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攻略但他们都黑化了 > 150-160
    第151章

    地下酒窖潮湿阴冷,她按例检查时,发现乔治管家正站在梯子上,就着昏黄的壁灯,清点最上层酒架的酒瓶。

    注意到她的身影,他缓缓爬下来,背影佝偻,弯下腰,探向橡木桶。

    “雨季来了。”老管家伸出手, 敛下眼,用指节叩击桶壁, “湿度变化会让这些老木头膨胀。”

    她停在两步之外,安静听着。

    乔治说罢,直起身,抬手从酒架上取下一只郁金香杯,打开取样阀接了少许红酒,递向她:

    “闻闻看。”

    酒液在灯下泛着暗红光泽,少女接过酒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低下头,依言轻轻闻了下,黑醋栗的香气里缠绕着细微的霉味,像是被水汽浸透的旧书页。

    注意到仿生人少女微微蹙起的眉头, 老管家缓缓笑了两下。

    “陈年红酒最怕潮湿。”乔治抬起手臂,开始用绒布擦拭杯架, “该给酒架通通风了。”

    壁灯闪烁, 两人的影子在酒桶间晃动。

    她将酒杯递还给他,若有所思点点头。

    当她离开酒窖,返回主楼巡查时,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你非要让整个社交圈看笑话吗?!”

    霍索恩先生的怒吼声从楼上传来,紧接是东西从桌上扫开,摔落到地上的闷实声响。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旋转楼梯顶端。

    安西娅夫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声音淹没在其中,听不真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霍索恩先生回庄园的次数明显增多,黑色轿车总是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主楼前。

    有时他会在走廊遇见正在巡查的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会不快眯起,然后不耐地快步走过。

    夜晚巡查时,每当她绕到主楼外的走廊时,月光从高窗洒落,她常常听见门内传来安西娅夫人压抑的啜泣声。

    某个雨夜,她在巡视二楼露台时,听见书房传来安西娅夫人提高的声音:

    “至少让我保留每周去教堂礼拜的权利!”

    “在你能学会像个合格的女主人之前,哪儿都不准去!”

    她透过雨幕望向窗户,暖黄灯影里,安西娅夫人的身影被霍索恩先生完全笼罩。

    她向前迈了半步,露台积水渐渐浸湿靴面。

    后知后觉意识到,书房不是她可以进入的区域范围,她垂下眼,退了回来。

    第二天清晨,她在花园遇见正在剪玫瑰的安西娅夫人。

    晨露沾湿了女人的亚麻裙摆,她却像是浑然不知。

    “嘿,快来帮我一把。”安西娅注意到她,弯了弯眼睛笑道。

    仿生人少女点点头,走过去,当她伸手接过花剪时,眸光颤了颤,发现夫人腕间多了一道赫人的淤青。

    “需要我去取些药膏吗?”她站起身,轻声问道。

    安西娅夫人勉强笑了笑,将新剪的白玫瑰放进藤篮:“不必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服从指令。

    安西娅弯下腰,金发散开,露出后颈皮肤,她清晰地看到上面有新旧交叠的伤痕。

    ……

    夜色深沉,雨点敲打在庄园的窗户上。

    她被安排在主宅西侧藏书室整理书籍,空气中弥漫着老旧书籍的墨水气息和雨水的潮湿气味。

    四周很安静,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只能听见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突然,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刺耳传来,打破了寂静,紧接着是女性的痛呼声,压抑颤抖。

    她动作一顿,红褐色瞳孔微微收缩。

    是安西娅夫人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主卧方向,垂下眼睫,犹豫了一瞬。

    不光是明确划定区域问题,霍索恩先生极度厌恶隶属联邦、同时身为仿生人的她,严禁她靠近自己的私人领域,包括那间主卧套房。

    然而,伴随着无数东西摔落的声音,安西娅夫人撕心裂肺的声音再一次撕破空气。

    下一瞬,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籍,迅速推开藏书室的大门,违反指令,直直冲向主卧大门。

    主卧大门紧闭,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不再犹豫,她抬腿,轻松踹开身前的大门。

    “砰”地一声,大门打开。

    目之所及,室内一片狼藉。

    霍索恩面色酡红,眼神暴怒癫狂,正死死抓着安西娅夫人的手腕,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重重挥下,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安西娅夫人被推搡跌倒在地上,头发散乱,嘴角渗血,精致的长裙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7023。”

    女人被打地偏了头,脸上红印痕迹赫人,缓缓抬头看向她。

    她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秒,她扑上前,挡在安西娅身前,“请您住手。”

    仿身人少女眸光凛冽,毫不动摇地抬起头,直直看向霍索恩,声音冷峻。

    霍索恩看到闯入的她,怒火更炽:

    “你这烂铁皮也敢命令我?!滚开!”

    他随手抓起一个沉重的银质烛台,挥手向她砸来。

    她当然能轻易侧身避开,但身后还有安西娅夫人。

    旋即,她侧身,一把抱住女人避开,烛台擦过她的额角,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霍索恩骂了句脏话,额角青筋暴起,走上前,挥起拳头打向她们。

    她不能攻击人类,只好低下头,将安西娅严严实实护在身下的同时,抵抗霍索恩的拳打脚踢。

    持续了段时间,在男人下一次抡拳而下时,她抬起的动作用了点力。

    紧接着,霍索恩被她格挡的手臂推开,踉跄后退,动作间撞到了身侧的梳妆台。

    他吃痛拧起眉,很快咬牙咧嘴笑了下,一把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在灯光下泛起冰冷森寒的光。

    霍索恩完全失去理智,眼中只有明晃晃的杀意,挥起匕首,嘶吼着冲向她们。

    电光石火之间,男人狰狞的面容不断放大,她的视觉感知本在刚刚的防御挣扎中受到损害。

    摇晃模糊的视野中,她勉强直起身,一手钳住男人的手腕,另一手将他持刀的手臂反拧过去。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霍索恩一声短促惨嚎。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在力道反作用下,匕首刀刃刺入了他的胸膛。

    霍索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刀柄没入自己的胸口,身体抽搐了几下,重重倒在地上。

    暗红色的血液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昂贵的地毯。

    她神情茫惑,目光怔然,落在眼前的场景,沾满人x类鲜血的双手不断颤抖,缓缓垂下。

    安西娅夫人捂住嘴,面色惨白,惊恐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丈夫,瘫软在地,随即昏厥了过去。

    “夫人!”她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扶住安西娅。

    门外有脚步声急促传来,老管家乔治冲进房间。

    他目光环及四周,看到室内的景象,瞳孔剧烈一震。

    很快,乔治冷静下来,迅速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霍索恩的颈动脉,随即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站起身,严肃急切朝她的方向看来。

    “7023!”

    老管家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

    “走!立刻离开这里!马上!”

    她垂下眼,看着怀中几乎晕厥的安西娅夫人,又抬起头,看向地上已然失去生命体征的霍索恩。

    乔治沉下眉宇,上前一步,俯下身,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对上她那双过分清澈的双眸,正色道:

    “听着,孩子,你杀了霍索恩,无论什么原因,一旦被外界知道,你会被强制回收,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销毁。”

    乔治半拽半扯地一把拉起她,一瞬间,那双苍老的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他用力将她推向门外:

    “所以,快跑,现在离开庄园,越远越好!”

    像是得到最后的指令,她反应过来,冲出长廊,起身翻窗,穿过庭院,一路疾速跑出庄园。

    雨水不断砸下,不断抽打在脸上,视野模糊,她跌跌撞撞穿过最后的荆棘丛,身后的庄园灯火通明。

    警笛声响起,远处传来搜救犬的狂吠,在身后紧追不舍。

    “异常仿生人往哪跑了?”

    胸口重重一跳,她微微眯起眼睛,快步冲进密林。

    突然,前方传来脚步声,她立即匍匐在地,泥水瞬间浸透了前襟。

    “分头找!她跑不远!”

    两个持枪的警卫在不到十米外的边缘跑过,手电筒的光扫过她藏身的灌木。

    待脚步声远去,她继续向前爬行,直到看见一个被藤蔓半掩的矿洞入口。

    就在她拨开藤蔓的瞬间,一声厉喝划破空气:

    “在那边!”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擦着耳畔飞过,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下一瞬,她纵身跃入矿洞,在黑暗中滚下陡坡,碎石硌得躯体生疼。

    上方传来警卫气急败坏的叫骂:

    “该死!这下面太黑了!”

    手电光在洞口逡巡,最终没有跟下来。

    她保持不动,直到那光亮远去,才敢继续向深处挪动。

    矿道错综复杂,滴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摸索着前进,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一个积水的坑道。

    污水瞬间没过头顶,她拼命挣扎,指尖抓在湿滑的泥土上,她立刻抬手,摸向同样滑腻的岩壁,终于勉强扒住一处凸起。

    仿生人少女咳嗽着爬出水洼,靠在岩壁上剧烈喘息,制服紧紧贴在身上,寒冷刺骨。

    眼前似乎再次浮现出安西娅夫人昏厥过去时惨白的面容,还有霍索恩先生倒下时那双瞪大的眼睛。

    远处突然传来犬吠,越来越近。

    她心中警铃响起,这说明他们带着猎犬下来了。

    她咬牙站起,藏身躲进岩壁开裂的缝隙中。

    犬吠声和追捕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血迹往这边去了!”

    手电筒的光白到刺目,投下的光束不断移动,逼近。

    她眼睫不断颤抖,垂手,攥紧了指尖。

    千钧一发之际,矿道深处传来坍塌的巨响。

    警卫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喝令道:

    “那边!快去查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屏住呼吸,直到一切重归寂静,才敢从裂缝中挤出来。

    仿生人少女沿着矿道继续前行,终于看到远处微弱的光亮。

    她爬出矿道,滚进一个堆满工业废料的洼地。

    暴雨依旧滂沱,废墟在夜色中如同怪物的骸骨。

    倾盆大雨中,是满地生锈的机械,破碎的玻璃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她缓缓抬起头,目之所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力气正不断流失,躯体传来即将关停运作的警告信号。

    似疲惫,又似松弛,她安静靠在一个断裂的混凝土管旁,任由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开满玫瑰的花园,安西娅夫人笑着递来刚烤好的司康饼,阳光把她的金发镀成温暖的光环。

    就在这时,风中飘来一缕纯净的歌声。

    远处有一座教堂,唱诗班的孩童嗓音清澈干净,穿透暴雨,像天使的羽毛轻轻落下。

    歌声悠扬动听,在破败的垃圾场上空盘旋。

    圣洁温柔,饱满明亮。

    ……

    时云岫缓缓睁开眼,视野模糊摇晃,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侧盛越阡担忧的脸容。

    视线聚焦,眼前的场景变得逐渐清晰起来。他们正坐在一辆平稳行驶的公交车上,窗外的景物快速向后掠去。

    她恍惚想起,今天是学院组织的秋游活动,她在坐车中途时睡着了。

    “你怎么哭了,是做噩梦了吗?”

    盛越阡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很轻。

    少男明朗的眉眼蹙起,头顶发梢有些凌乱,呆毛也跟着沮丧耷拉下来。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这才后知后觉眼底有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下意识抬手去碰,盛越阡先一步动作,抬起指腹,轻柔拭去她眼下的湿润。

    指尖温热干燥,动作小心翼翼。

    “别怕别怕,梦都是反的。”他软声哄慰道,许是在同学们面前不敢抱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难过了,待会到了地方,我带你玩,好不好?”

    盛越阡低下头,脑袋探到她眼前,与她视线平齐,眼睛亮晶晶的。

    见她怔怔点头,他才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脸颊边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第152章

    欢乐谷与之前的游乐园稍微不一样点, 多是如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之类偏刺激的项目。

    走下车,往里没走多久,便能听到各种游乐设施的轰鸣声, 与游客的尖叫欢呼交织在一起。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盛越阡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到她身上,“感觉很多我们上次都玩过了。”

    受刚刚梦的影响,时云岫仍有些怔然, 听到他的话才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往前走了一会, 盛越阡步伐顿了顿,眼睛一亮:

    “欸, 那个没玩过, 我们去玩那个吧。”

    时云岫投去目光,“那个是……”

    盛越阡笑着轻轻带了下她的手臂, “激流勇进,但是没过山车那么吓人。”

    队伍排得不算太长, 很快排到他们。

    穿上雨衣、鞋套后, 两人并排坐在塑料船身的中间位置,盛越阡仔细地帮她拉好身前的安全压杆。

    船身缓缓爬升, 越来越高。

    待反应过来,整个游乐园的景色缓缓在身下铺展开来,微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

    时云岫看着前方近乎垂直的陡坡,水面在坡底泛着粼粼的光。

    “怕吗?”

    盛越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散在周围兴奋的说话声中。

    她摇了摇头。

    船身终于抵达最高点,悬停了一瞬,紧接着,骤然向下俯冲。

    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所有人,风迅速刮过耳畔,周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船身冲入底部水道,溅起巨大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帘幕一般在眼前缓缓展开。

    盛越阡侧过身,张开手臂,将少女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时云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是如何抱住她,手臂收紧。

    他的身体因为冲击力微微前倾,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大部分水被他的后背和脑袋挡住,飞溅的水珠只有几滴溅了她的脸。

    船身在荡漾的水面上滑行,速度渐缓。

    盛越阡这才松开一些,低头看她。

    他浑身湿透,栗色的卷发耷拉着,不断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发梢上挂着的水珠。

    “你头发都湿了。”

    盛越阡摘下雨衣帽子,浑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

    “没事,只是发尾被打湿了。”

    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像一只淋湿后摇头甩干的大型犬。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船身缓缓靠岸,安全压杆自动抬起,盛越阡率先跳下船,转身向她伸出手。

    阳光透过他湿漉的发丝,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时云岫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上面还带着水滴,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与冰凉的水滴不同,他的手心温热干燥。

    走下船,盛越阡很快放开了她的手。

    时云岫垂下眸光,目光落在空落落的手上,有些困惑:

    “因为我x们的关系要保密吗?”

    他一怔,摇了摇头,“不全是。”

    “我就是想……都听你的。”

    盛越阡垂下眼,边说边轻轻往后退了两步。

    时云岫并不理解他未说明的话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盛越阡笑了下,“走吧,他们在那边等我们。”

    跟初盈,何栩他们汇集后,四人一起玩了海盗船、碰碰车、旋转茶杯等项目。

    傍晚很快降临,夕阳西下,主干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翘首以待的游客。

    花车色彩绚烂,其上的仿真花朵随风轻轻摇曳,向他们方向缓缓驶来,车上盛装的公主微笑着向人群挥手。

    何栩抬头看去,“还真是童话主题的。”

    欢快的音乐声中,花车车身上的彩灯灯串尽数亮起,晕散开一片梦幻的光团。

    注意到身侧有些失神的少女,盛越阡稍稍倾靠过来,轻声开口:

    “你很喜欢?”

    时云岫怔怔地看着,点了点头。

    “……嗯。”

    花车上的公主挥了挥手,胳膊上挽着花篮,她捻起一支花,向两侧的人群抛去。

    初盈踮着脚尖,目光落在那些在空中划出弧线的玫瑰上,跃跃欲试道:

    “哼哼,待会我要去抢一支。”

    喧闹的呼声中,周围的人纷纷伸出手,不约而同地往前挤去。

    不知不觉间,他们四人很快被冲散了。

    人流裹挟着向前,他们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喧闹中。

    时云岫主动后退,被人群推到了相对边缘的角落。

    她安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闪闪发光的花车上。

    暮色四合,彩光斑斓梦幻,尽数落入那双浅淡的红褐色瞳眸中,像极了点缀在天际夕色中绚烂柔软的云霞。

    晚风温柔,拨动她额前的碎发。

    乐曲音调落下,她倏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时云岫侧过身,缓缓抬头看去。

    只见盛越阡逆着涌动的人流,有些艰难地朝她这个方向挤过来。

    他微微喘气,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笑着朝她挥挥手。

    很快,盛越阡几步跑到她面前,脚步站定。

    他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伸出双手,将一支玫瑰花递到她面前。

    “给你。”

    少男身体微微前倾,动作僵硬,显得过分郑重了些。

    那双碧眸明亮真挚,金色的夕阳余晖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周围所有的喧闹似乎都在这一刻褪去,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时云岫怔了下,缓缓眨了下眼睫,伸手接过那朵玫瑰花。

    “谢谢你。”

    ……

    暮色渐浓,欢乐谷内灯光陆续亮起。

    盛越阡跟她并排走在路上,忽然放缓脚步,目光落在一个木板搭建的小摊位上,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探过脑袋,笑着提议道:

    “要不,我们也去抽个奖吧。”

    时云岫点点头,跟他一起走过去。

    摊位整体装饰成了一个小木屋的模样,窗口垂着深绿色的帘幕,缠绕的藤蔓中,还点缀有几朵向日葵,木质招牌上刻着“心愿抽奖”四字。

    工作人员递来一盒素白卡片,她迟疑地看向身侧的盛越阡:

    “你不先抽吗?”

    他煦朗的眉眼轻轻弯起,挥了挥手:

    “我运气不好的,这个机会还是留给你啦。”

    时云岫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没说什么,重新收回目光,微微俯下身,从卡面中随意抽出一张。

    翻过卡面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等奖”三个字。

    她眸光一顿,运气这么好的吗?

    盛越阡低头凑过来,睁大了眼睛,轻呼道:

    “你也太厉害了。”

    “恭喜您获得一等奖!”精灵装扮的女生声音雀跃,接过她手里的卡面,从帘幕下捧出一个雪鸮玩偶,放进她的手中。

    雪鸮玩偶通体雪白,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体型有些胖,摸上去毛绒绒的,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眼睛呆呆看向她。

    时云岫轻声道了谢,抱着怀里的雪鸮玩偶,跟盛越阡往人少的小路方向走去。

    他双手撑在脑后,弯起嘴角,“喜欢吗?”

    “嗯。”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玩偶上,眼底情绪柔软了些。

    走了一会,时云岫停下步伐,抬眸看向身侧的盛越阡,平静开口:

    “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视野边际是旋转木马纷然跳动的暖色光点,他们站在光影交界处昏暗的一侧。

    盛越阡愣了下,抬手摸了摸发梢,“嘿嘿,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少男侧脸轮廓柔和,在变幻的光晕里明暗交错。

    她歪了歪头,不解道:

    “为什么这么做?”

    盛越阡垂下眼皮,轻轻笑了下。

    “因为比起看你哭,我更想看你笑。”

    “咻——嘭!”

    倏地,天际边有烟花升起,在深蓝的夜幕中绽开。

    金色流光纷纷落下,停留在那双碧眸里,熠熠生辉。

    喧嚣的轰鸣声中,她走近一步,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喜不喜欢我,能不能回应我……”

    盛越阡弯下腰,抬起手,轻轻将她脸颊两侧的碎发拨开。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希望你能开心。”

    时云岫神情一怔,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不要道谢了。”

    下一秒,他指尖抵住她的唇瓣,眼睛眯成弯弯的两条弧线:

    “笑一个吧,我喜欢看你笑。”

    她点点头,嘴角漾开一道浅浅的弧度。

    盛越阡看着她,眸光颤了下,伸出手臂,倾身抱住她。

    他低下头,轻轻贴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

    “对不起,可我还是好喜欢你。”

    声音低低的,消散在升腾的焰火声里。

    ……

    “校庆演舞台剧?”

    初盈将打印好的剧本拍在课桌上,饶有介事点点头。

    何栩执笔的手动作一顿,视线缓缓扫过其他看过来的两人,“你看我们三个……”

    初盈抬起眼,目光随之依次落在他们身上——

    尴尬不失礼貌的客套官方微笑,面无表情淡漠清冷脸,紧张起来说不清楚话于是开始夸张傻笑。

    “像是会演戏的人吗?”

    “……”

    时云岫抬起头,想了会,淡淡道:“我可以负责幕后。”

    何栩双手撑在下颌,作沉思状,“能不能让我演棵树。”

    盛越阡坐直身体,笑着举起手,“如果可以的话加我一个,我演棵草就行。”

    初盈眉头蹙起,站在桌前叉着腰,开口打断:

    “停停停,搁这开植物园吗?!”

    “剧本很简单的,台词不多。”她拿起剧本晃了晃,“你们不想在你们的青春里留下那么一段精彩的记忆吗?”

    何栩摇了摇头,小声嘀咕,“……其实只是因为没人报节目所以拉我们上吧。”

    无视他的腹诽,她笑盈盈道:“很好很好,那就这样安排下来了。”

    “演戏吗?”时云岫合上手中的书,思索起来。

    初盈侧过身,注意到她的神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啦云云,我给你安排了适合的角色,没太多表情,只需要在最后笑一下就行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剧本的设定偏向奇幻冒险式的童话,时云岫是玩具工厂制造出来的人偶,初盈是为人偶涂上颜色的画家,何栩是玩具店的工匠老爷爷,盛越阡是寻找真心的旅人。

    当然,何栩对于自己要扮演一个年迈的老爷爷这一点表示强烈的谴责。

    初次正式排练那日,时云岫换上初盈为大家准备的戏服。

    她的服装是一条缀着蕾丝与蝴蝶结的复古长裙,纱幔层层叠叠,包裹住纤柔挺拔的身形。

    少女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过分繁复的袖口,从更衣间里走了出来。

    乌色长发柔软顺滑,如瀑般倾泻而下,整齐散落在纤秀的背上,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更衬地少女肤色白皙,清冷出尘,皎皎如月。

    靠在门边等待的盛越阡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间定住了。

    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干净疏离,当她抬起头,不偏不倚淡淡看过来,待反应过来,才叫人发觉,整个人已经在她的视线范围中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时云岫注意到他呆怔的模样,微微歪了下头,不解开口:

    “怎么了?”

    盛越阡喉结轻轻滚动,耳尖飞快飘过一抹薄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很少见你穿这么华丽精致的衣服,”他顿了顿,低下头小声补充道,“很好看。”

    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一样。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盛越阡轻轻咳了下,拿起手边的剧本,笑着不自然转移话题道:

    “我们先来排练下对手戏吧。”

    时云岫若有所思,轻轻点点头。

    “当钟声再次x敲响,神圣的日光会为我们见证。”

    盛越阡穿着浅黄色的立领斗篷,肩部缀有精致的暗纹,面料在灯光下泛起柔软的质感,随他单膝跪地的动作如水波般流淌到地面。

    他扬起一个明亮的笑,仰头看向她,朝她缓缓伸出手。

    时云岫垂下眼,指尖轻触他的掌心,眼底平静无波:

    “可我只是个人偶,连心跳都是齿轮转动的幻象。”

    “那就把我的心脏分你一半。”他轻轻握住她欲抽离的手,目光灼灼,“让我的血液流进你的齿轮里。”

    盛越阡笑着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戏服下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她怔了下,没有照剧本念出对应的台词。

    ……

    排练完这一段对手戏,两人回到休息室隔间。

    盛越阡走到桌边,拆了瓶矿泉水,利落拧开,仰头喝了口,笑着开口:

    “嘿嘿,我演技其实还可以,对吧?”

    少女没有回应,像是没有听到,仍拿着手中的剧本,清冷的眉眼敛下,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细碎的剪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忽然合上剧本,站起身,淡淡道:

    “盛越阡,我们分手吧。”

    话音落下,盛越阡嘴角笑意瞬间凝固,身形一僵,唇瓣微微翕动,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时云岫抬起眼,眸光沉静淡然,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我想明白了,是我一直在迎合讨好你。”

    盛越阡敛下薄薄的眼皮,呼吸加重,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像是隐忍着什么,投在地上的阴影随他身形的微颤而不断变换晃动。

    休息间狭窄,昏暗,只有一层薄薄的帘幕遮挡,将他们两人隔在这里面,空气中萦绕着一种晦昧不定的危险气息。

    下一瞬,影子倾覆而下,他倏然走上前,抬起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很快红了眼眶:

    “一直以来,明明是我在讨好你。”

    受这冲力影响,她身形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胸膛随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小臂有力绷紧,线条利落流畅。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骨节分明的掌心狠狠压上来,指节用力到泛白,扣捏在她纤秀的肩膀上,有些疼。

    因为吃痛,时云岫蹙起眉头,望着忽然沉下脸色的盛越阡,长睫止不住颤抖。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隐隐浮现出水光的双眸上,动作一顿,立刻松开。

    “对不起,我错了……”

    他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手臂环上来,紧紧抱住她,低下头,脸颊埋在她颈侧:

    “怎么都好,不要跟我分手,求你了……你也说过,交往前后没有区别不是吗?”

    似乞求,又似撒娇,他的身形微微颤抖,像是紧紧抱住最后一根稻草,脆弱无助。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垂眸看向这样变幻不定却又过分熟悉的他,有些无措。

    盛越阡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带着讨好,一瞬不瞬望向她,语速急切:

    “既然如此,就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不可以吗?”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时云岫微微偏开头,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

    “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

    “回应不了也没关系,”盛越阡急切地打断她,手臂收得更紧:

    “你不用讨好我,你不开心我就想办法让你开心,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

    时云岫缓缓垂下手,空间完全被他占据,她的指尖堪堪停在半空,不敢触碰到他,无处安放:

    “可是,我不知道……”

    那日在学生会办公室,何栩说就算曾经做错了选择也没关系,但很有可能,他当时以为她问的是专业选择。

    可没有人告诉她,倘若感情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执拗:

    “把我当成宠物……也不可以吗?”

    时云岫闻言一顿,眼底划过不解,极力调动思绪,本来就不知道如何处理跟他的关系,现在越来越不能理解他说的话语。

    见她久久不说话,以为她沉默表示拒绝,盛越阡嘴角弧度淡淡掀了下。

    不知不觉,她几乎被逼退至墙角,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作势要亲她。

    时云岫呼吸一滞,伸出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去推:

    “初盈他们还在外面……”

    盛越阡再次俯身压近,浅栗色的发丝垂落,那双总是漾着笑意的碧色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亮光,像只失去了理性和控制的小兽。

    唇瓣贴地很近,几乎要触碰上,气息滚烫,声音颤抖沙哑:

    “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当着他们的面亲你。”

    嗓音低低的,像是压抑着什么,语速很快,散落在狭窄安静的休息间里,一字一句却显得格外清晰。

    时云岫被那温度烫到,再次往后退,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偏过头,却被捏住下颌,被迫对上他越发晦暗阴郁的眸光:

    “当着全校的面亲你。”

    她已退无可退,只能缓缓睁大眼睛,直直被吸入那双碧眸的黏稠汹涌中。

    上一秒乞求,下一秒却威胁。

    自从答应交往后,他已经很少露出这样充满攻击性和压迫感的一面。

    阳光又阴暗,示弱又强硬。

    她仍是看不懂他。

    就在此时,帘幕外传来了初盈和何栩隐约的交谈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嗯?云云他们人呢?”

    “这边没看到人影,应该在休息室。”

    “道具找齐了,我们可以先简单排练一轮。”

    “嗯,去叫他们出来吧。”

    时云岫垂下眼睫,抵在他胸膛上的手缓缓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我知道了……”

    就在帘幕被掀动的前一瞬,盛越阡立刻松开了她,后退一步,敛下眼皮,迅速拉开了距离。

    ……

    正式演出的那一天,最后一幕徐徐展开,舞台灯光煦然温暖,缓缓收拢,汇聚成一片柔软轻薄的纱帘,将他们遮覆在其中。

    盛越阡扮演的旅人单膝跪在舞台中央,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掊湿润的泥土,嫩绿的幼芽正破土而出。

    他仰起头,将瓶子递到她面前,斗篷下摆如水波般铺散开。

    “这是我在极北之境找到的种子。”

    他的眸光明亮真挚,声音清晰传遍安静的礼堂。

    “据说只要用真心浇灌,就能在寒冬里开出花来。”

    时云岫垂眸看着那株嫩芽,灯光汇聚在她身上,于她浓密的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她缓缓抬起戴着手套的双手,接过玻璃瓶,嘴角努力向上牵起。

    她笑得很勉强,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违背自己的意愿,强行做出一个表情。

    想必……难看极了。

    帷幕缓缓拉上,如潮的掌声从台下涌来。

    最后,剧本里的人偶长出了心脏,故事里所有人都获得了幸福。

    可她知道,人偶不会长出心脏。

    第153章

    他倒在暗巷的积水坑里, 潮湿阴冷,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布料,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眼眶里不断涌出液体,粘稠,温热,体温随之一并不断流失。

    纵使看不见了,他也能想象出此刻周遭是怎样一片漆黑。

    耳边传来清运车的轰鸣,还有那些掠夺者翻找尸体时粗鲁的咒骂。

    意识即将消散,他以为自己会就像这样,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无声无息死去时,一双手轻轻托起他的头,动作温柔细致。

    再醒来时, 他正躺在一张合金诊疗椅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后背传来,眼眶深处传来陌生的异物感,他下意识想抬手触摸,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别动。”

    声音清冷, 像初雪融化。

    机械与神经接驳传来针扎的刺痛, 他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他最先看清的是一双漂亮的红褐色浅淡瞳眸, 干净沉静, 几缕垂落的乌黑碎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有点痒。

    身前是一个乌发雪肤的少女,她靠得很近,微微俯身,垂下眼,手中不知道拿着什么器械,认真细致地检查他的眼睛。

    “初次装备义体感到不适很正常,还会疼吗?”

    嗓音依旧冷淡,许是因为这是一句反问句,他却听出了种哄人的温柔感。

    眉目清冷,睫毛浓密纤长,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密的影,眼型是柔和的,眼底情绪却疏离淡然,再往下,淡色的唇瓣轻抿。

    盛越阡怔怔望着她近在咫x尺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白皙纤细的指尖落在眼角处,凉凉的,很舒服,他轻轻眨了下眼。

    盛越阡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能看见了。

    他呆怔了好一会,才找回声音,“不……不疼了。”

    少女缓缓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点头。

    “嗯。”

    盛越阡强压下心中跳得飞快的心跳,她没叫他动,他就不动。

    就着这个半躺半靠的视野,他抬起眼,简单环视了周围一圈。

    他们身处于一个纯白色的金属舱室内,面积不大,约莫单人居住的宿舍大小。

    少女身形纤柔,身着铅灰色制服,款式简洁素净,整个人像一节利落挺拔的竹子。

    她转身在另一侧的控制面板输入些什么,数据流动泛起微光,映照着她姣好的侧脸。

    “我在出任务途中发现你的时候,你的原生眼球已被黑市的人挖走。”她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说,“好在其他器官完好。”

    盛越阡抬起眼,仍是怔怔听着,目光追随她的身影,从她白皙的侧脸,落到制服肩线利落平整的线条,再到袖口垂下时隐隐露出的腕部。

    少女指尖停下,走过来,耐心开口:

    “关于你的眼睛,因为我刚入职,只有基础型号的义体可选,手中没有其他更好的材料,所以颜色有限,我选了一个,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见她又看向自己,盛越阡喉结缓缓动了动,很快弯起眼睛,立刻答复道:

    “好看,你选的都好看。”

    她眼底划过困惑,微微歪头:

    “你还没看。”

    “啊……对哦。”

    盛越阡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接过她递过来的镜子,低头看去,神情一愣。

    目之所及,不再是记忆中自己黑色的眼睛,转而是一双澄澈明亮的碧眸,与他的五官意外地协调。

    注意到他的神情,以为他一时不能接受,她耐心解释道:

    “在这个年代装备义体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不必因此感到排斥……”

    盛越阡闻言放下镜子,忙摇了摇头,“不排斥,真好看。”

    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给我装的,嘿嘿。”

    少女:……?

    他好像没在听自己讲话,好像又听了,看不懂的人类。

    她转身收起医疗箱,伸手扶起他,细细叮嘱道:

    “你的其他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需要洗澡的话,淋浴间在那一侧,注意不要触碰到伤口。”

    盛越阡顺着她的动作坐起身,乖巧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因为我是偷偷带你回来的,所以你只能先暂时住在我的房间。”

    盛越阡耳根瞬间烧起来,喃喃开口:“你的房间……”

    她点点头,目光投向舱室另一角的简易床铺,“需要休息就睡我的床。”

    他的脸色更红了些,“你的床……”

    盛越阡轻轻咳了咳,目光游离,“……那你呢?”

    她整理好器械,动作利落,站起身,淡淡道:

    “我是仿身人,不需要睡眠。”

    盛越阡眼底划过错愕,若有所思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身体不自觉往前倾靠,小声开口:

    “欸,那个……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有没有研发出什么延长寿命的技术?最好能永葆青春的那种。”

    仿身人少女动作一顿,眉头轻轻蹙了下,红眸里泛起涟漪:

    “……没有。”

    这个人类在说什么胡话。

    盛越阡沮丧地垂下脑袋,薄薄的眼皮也跟着失落耷拉下来,“好吧……”

    很快,他神情又变得轻快起来:

    “我叫盛越阡,你的名字是什么,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她神情微怔,认真点点头,“叫我云就好。”

    他小声喃喃道:“云……”

    突然想到什么,盛越阡像是突然来了精神,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

    “那个……如果我对你一见钟情的话,怎么办?”

    她神情困惑,缓缓眨了下长睫,“什么意思?”

    盛越阡侧脸浮现出一抹薄薄的浅红,鼓起勇气,一口气道:

    “就是我对你产生了依赖,产生了特别的情感,已经离不开你了。”

    她闻言思索了会,淡淡开口:“印刻效应?”

    盛越阡眨了眨眼,“什么?”

    “雏鸟破壳后,会将首次见到的移动物体产生依恋,视作母亲。”

    他刚开始笑着点头,听到最后直直拧起眉,“母亲?!”

    他倏然站起身,大喊道:“不是!”

    少女微微歪了下头,安安静静看着他。

    盛越阡目光抬起,落在她身上又敛下,反反复复,最后语无伦次开口,“不是这种依恋,我是想,我是想……”

    正当他因解释不清,痛恨自己词穷之时,她轻声道:

    “你饿了吗?我去想办法帮你找些食物来。”

    盛越阡温顺点头,重新坐回合金诊疗椅上:

    “嗯,那我哪也不会去,就在这等你。”

    仿身人少女点点头,金属门无声滑开又合拢,她穿过冷蓝色的廊道,想起盛越阡神情乖巧坐在椅子上、看向她的模样,越发觉得自己是在去给嗷嗷待哺的雏鸟寻找食物的鸟类。

    资源配给处的指示灯幽幽亮着白光,她走过去,将身份卡贴上感应区,在领取食物时,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你申请食物做什么?”

    她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辞沐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银线在冷光下流转。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装有食物的盒子上。

    对上他冷然的墨色眼眸,她心中一紧,垂下眼睫,面上冷静开口:

    “……我捡了只小狗回来。”

    “小狗?”

    他的目光充满审视,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辞沐皱起眉头,看了她一会,终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心中松了口气,想到自己的制服盛越阡应该穿不下,又再拿了套尺寸更大的制服。

    回到舱室,一看见她回来,盛越阡立刻站起身,眼睛亮了起来。

    “你回来了。”

    他笑着接过她手中的盒子和袋子,低下头,目光注意到袋子里的衣服,目光一顿:

    “这个是给我穿的吗?”

    她点点头,“嗯。”

    盛越阡眼底笑意更甚,“那我待会换上。”

    说罢,他将衣服挂在椅背上,坐到舱室的桌边,拆开盒子,开始吃饭。

    她安静坐在另一侧,看他埋头吃起来。

    浅栗色的发丝微卷,有些凌乱,毛茸茸的。

    许是终于吃到了热腾腾的食物,他咀嚼的速度很快,嘴角带笑,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薄红,看起来暖融融的。

    虽然刚刚面对辞沐质疑时只是临时找了个借口,但这么一看,还真蛮像只小狗的。

    吃晚饭,盛越阡自觉将垃圾处理好,拿起她给他带的衣服,走到淋浴室洗澡。

    洗完澡,水声停止,他穿着那件的深灰色制服走出来,衣领没有完全扣上,显得松松垮垮,露出半截锁骨。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盛越阡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

    对上她的目光,他轻轻甩了下甩头,接过她手中的毛巾,眼睛一弯,“我现在又干净了。”

    吹干头发,时间已至夜晚,盛越阡躺在床上,抬起眸,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不想睡……”

    声音软软的,让人联想到小动物轻柔的哼唧声。

    她坐在床沿,垂下眼睫,思索了会,轻声开口:

    “因为环境不熟悉,所以睡不着吗?”

    因为刚吹完头发,他的发丝看起来清爽蓬松,甚至有些乱蓬蓬的,她没忍住抬手,轻轻拨了下他垂在脸侧的发丝。

    “不会……”盛越阡抓住她的手,放在侧脸上轻轻蹭了蹭,“很安心,睡得着,就是……”

    他话语停了下,敛下眼皮,小声问道:

    “我醒来还会再见到你,对吗?”

    他的眸光湿漉漉的,泛起明朗的期待和渴求。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盛越阡闻言扬起一个笑,伸出另一只手,小指指节微微弯起:

    “那……拉构。”

    仿身人少女眼底浮现出不解,“拉钩?”

    “就是做承诺的意思。”

    他嘴角弯起,小指主动勾住她的,指腹轻轻点了下。

    她怔了下,目光落在相交错的指节上,眼底情绪柔软了些:

    “好,那我答应你。”

    ……

    过了两三日,盛越阡恢复地很快,身上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日,换完最后一次药x,她例行检查他的眼睛。

    消毒液的气味在空气中淡淡散开,她俯下身,查看盛越阡眼眶周围的皮肤,指尖轻触义眼边缘的接合处。

    金属与血肉的交界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浅浅一圈痕迹。

    她松开指尖,“会疼吗?”

    盛越阡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像只寻求安慰的幼兽。

    “你吹吹就不疼了。”声音很轻,黏黏糊糊的。

    仿身人少女并未意识到他在撒娇,缓缓眨了下眼睛,认真问道:

    “真的?”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再次蹭了蹭。

    “嗯,真的。”

    她垂下长睫,缓缓低下头。

    盛越阡呼吸一凝,看着她愈加靠近的面容,紧张起来,不自觉伸手,抓紧身体两侧的金属边缘。

    就在此刻,舱室内忽然响起极轻微的嗡鸣。

    “检测到陌生生命体征。”

    舒朗沉稳的电子音传来,打断他们正欲要做的事情,两人注意力同时被转移。

    仿身人少女身形一顿,缓缓直起身,抬眸看来。

    因为被打扰,盛越阡敛下眼皮,拧起眉头,不快抬头,朝声源处看去。

    一个通体纯白的大型长方体机器无声滑近,流畅地悬停在诊疗椅旁。

    它的显示屏表面浮现出简洁的线条,构成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

    显示屏上方悬着一盏幽蓝色的灯,光晕深邃,像一只独眼。

    盛越阡微微眯起眼,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机器,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绷紧,眉头不自觉皱起,原本闲适倚靠的姿态变得戒备起来。

    她察觉到他的变化,以为盛越阡对未知事物感到害怕,温声道:

    “这是柯特,是我们这里的人工智能,不用害怕。”

    柯特的显示屏上,微笑的弧度加深了些。

    它向盛越阡的方向稍稍倾斜,发出平稳的电子音:

    “早上好,监测到您的生命体征已趋于稳定,很高兴见到您。”

    盛越阡没有说话,越看越觉得它这个微笑的表情里有点别的意味。

    柯特优雅地旋转机身,显示屏上的微笑表情保持不变,正对着她:

    “云,我需要跟您借一步说话。”

    电子音落下,散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好的预感一下子成为现实,盛越阡暗暗攥紧拳头,瞪了柯特一眼。

    下一秒,他轻轻拉住她的衣角,碧眸湿漉漉的,“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迟疑了一会,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盛越阡讨好脆弱的目光上,正打算拒绝。

    柯特像是算到了一切,显示屏上的微笑弧度微妙加深,不紧不慢道:

    “是跟这位人类有关的。”

    声线依旧舒朗平稳。

    她闻言动作一顿,敛下眸光,低头看向盛越阡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指尖,抬起手,轻轻揉了下他的头发:

    “抱歉,我不得不离开。”

    盛越阡垂下脑袋,指尖慢慢松开,目光追随她和柯特的背影,直到舱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眸光暗下来,倒头躺在合金诊疗椅上,对着空气打了两拳。

    她跟在柯特身后,一路穿过几条冷色调的走廊,最后被引入一间没有来过的舱室。

    走进舱室后,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声响。

    像是被关进一间密闭的牢笼,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仿身人少女终于察觉到不对,四面墙幕同时亮起,浮现出相同的数据界面,面前的计算机大屏幕上等比放大投放出一个同样的表情,只不过并不是个微笑,代表嘴部的线条弧度平直。

    “您私自将外来人类带入所内。”

    柯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汇聚,显得立体而严肃。

    “我想,您也不希望这件事被他们发现吧。”

    她一怔,眸光一凛:

    “……你在威胁我?”

    柯特不置可否。

    虽然同为人工智能,但柯特与身为仿身人的她仍有较大的区别。

    那个大型长方体机身不过是它的存在形式之一,它本体是将所有数据流贯通汇聚在一起的超级计算机。

    所内所有的资料信息,从最初级的能源管道到最高层的指挥中心,全都在它的掌控之下。

    无数摄像头皆是它的眼睛,无论是谁,所有的行动都无所遁形。

    甚至可以说,它即是这座设施本身。

    长方体机身悬停在她身侧,显示屏上方,那晶状体的器械缓缓旋转,表面流动着细密的光纹,其上的灯光起初是温润的蓝光,逐渐加深,变为幽幽的暗蓝,一瞬不瞬对着她。

    她眸光颤了下,攥紧指尖。

    像被一只锐利的眼睛攫住了。

    她垂下头,就着柯特的话思考起来。

    也是,辞沐本就排斥她这个仿身人,而且这本身就是不合规定的,如果私藏盛越阡这件事被他们知道……

    她长睫止不住颤抖,重新抬起头,神情茫然,被数据流包围,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那……你想我做什么。”

    屏幕上再次浮现出满意的笑容,代表嘴角的线条向上缓缓掀起。

    “不用这么紧张,云。”

    舒朗的机械声传来,语调隐隐轻快了些。

    “您今天没有任务,我希望您就在这里,度过一段时间。”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舱室一侧的金属壁无声滑开,展开成一个温馨的阅读角。

    仿身人少女抬眸看去,有一张看起来十分舒适的单人沙发,旁边立着一盏散发出暖黄光线的落地灯。

    沙发旁的矮几上,整齐摞着一叠书籍,书脊颜色各异。

    “数据显示,这些都是您个人终端上最频繁检索的书籍类型,同时您似乎更偏好实体纸质书。”

    她缓缓眨了下眼,迈步走到沙发那一侧,垂下眸,拾起一本书,指尖翻开书页,这个年代少有的、纸张特有的墨香气息淡淡飘来。

    “根据我对您的观察和了解,想必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它的声音带着劝诱,又带着笃定。

    柯特的机身微微转向墙幕,上面显示出一个清晰的数字时钟:

    “现在是下午两点整,在这里与……”

    它短暂顿了顿,很快继续道:

    “度过七个小时,时间一到,您就可以回去看您带回来的人类。”

    仿身人少女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眼底浮现出困惑,“……就这样?”

    “当然。”柯特的显示屏上,微笑的符号稳定亮着,“您所需要的食物、饮水等物资,我会帮您代为处理,并抹除对应的领取记录。”

    它稍稍停顿,机身的光芒微妙地闪烁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郑重:

    “至于您所带回来的人类,我不会主动披露,但倘若他的存在因其他原因被第三方发现,届时我也无法替您隐瞒,这一点,希望您能明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声回应:

    “嗯……”

    ……

    金属门滑开,盛越阡立刻从折叠床边站起身,“你终于回来了!”

    当看见仿身人少女提着装有食物的盒子走进来时,他眼底的光瞬间亮了起来,像终于等到主人的幼犬。

    她点点头,身后的金属门自动合上。

    虽说柯特会替她抹除领取物资的记录,但它并不愿亲力亲为给盛越阡送物资,所以仍是需要她亲自给他带回来所需的食物。

    盛越阡几步迎上前,视线快速扫过她全身,垂下薄薄的眼皮:

    “没发生什么事吧?它……有没有为难你?”

    盛越阡口中的“它”自然是指柯特。

    她看着他写满担忧的脸,以及那副明显饿着肚子却先关心她安危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无法告诉他,自己其实刚刚在柯特安排的舱室里度过了七个小时的平静阅读时光。

    “我没事。”她避开了他的问题,将装有温热食物的盒子递过去,“先吃饭吧。”

    盛越阡接过盒子,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声音低了些,头顶的呆毛跟着耸拉下来:

    “它到底带你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因为我……”

    仿身人少女转过身,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不安颤动的睫毛,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心头掠过。

    她抬起手,生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重复道:“先吃饭。”

    她的回避反而让盛越阡更加确信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咽下了追问。

    盛越阡坐x到桌边,低头打开包装盒,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时不时抬眼偷偷看她。

    仿身人少女站在控制台前,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姣好白皙的脸庞,眸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不管怎样,现在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盛越阡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垂下头,眼底极快地划过一道暗光。

    第154章

    早晨, 盛越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绪不宁。

    虽然她有时会因为临时任务连续外出好几天, 但每次都会说好对应的归期, 准时回来,这种时候他一般都是通过啃压缩饼干以解饿意。

    而且昨天她明明没有外出任务,为什么一整晚都没回来。

    金属门无声滑开,仿生人少女缓缓走进来, 神情恍惚,乌发有些凌乱。

    见她终于回来, 盛越阡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损伤后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可很快, 委屈的情绪就涌了上来。

    “你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

    盛越阡薄薄的眼皮耷拉下来,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衣角, 声音低低的:

    “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眸光微怔, 想起昨晚的情景, 垂下眼睫,眼底情绪少见变得复杂, 简单解释了下来龙去脉。

    “他抱了你?!”

    “辞沐?”他越听, 眉头拧得越厉害, “就是那个总是给你安排很多任务的冷脸上司?”

    盛越阡难得出现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 她缓缓眨了下睫毛, 点了点头,认真回答道:

    “嗯,他发烧了, 所以意识不太清醒。”

    死装……

    盛越阡眼底快速划过一抹暗光,在心里暗骂。

    那股酸溜溜的醋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行,他也要抱。

    盛越阡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开始思考要怎么开口。

    直接说太生硬了,得想个理由……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舱室里只剩下控制面板发出的微弱荧光。

    盛越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碧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目光一直追随着坐在控制台前的纤柔身影。

    “云。”他轻声开口。

    仿身人少女转过头,红褐色的瞳眸在暗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怎么了?”

    “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吗?”盛越阡侧过身,撑起半边身体。

    “嗯。”

    盛越阡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垂下眼,小声开口:

    “那你能过来陪我一会儿吗?我……有点睡不着。”

    她怔了下,关闭面前的屏幕,走到床边坐下。

    盛越阡立刻往床里侧挪了挪,给她留出更多空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云……”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嗯?”

    “昨晚你不在,我……”盛越阡垂下眼皮,额前的发丝软软垂下,“我昨晚一个人睡,做噩梦了。”

    他说着,又往前倾靠过来,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口,眸光颤了颤:

    “梦到你不回来了,梦到那个柯特把你带走,还有……还有那个辞沐,他对你很不好。”

    仿生人少女微微歪头,眼底浮现出关切,“所以你没睡好?”

    “嗯。”盛越阡立刻点头,顺势将脸埋到她肩头,闷闷地说:

    “我有点害怕,抱着你才能睡着。”

    他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依赖,浅栗色的发丝微卷,轻轻擦过颈侧,有点痒痒的,触感柔软,整个人像一只温顺的小狗。

    她怔了下,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发,忽然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动作在半空中停顿。

    见她还在迟疑,盛越阡又凑近些,黏黏糊糊抱上来,轻轻蹭了蹭。

    “不可以吗?”

    他垂下头,神情沮丧,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用那双湿漉漉的碧眸看向她。

    仿生人少女目光落在他充满期待和乞求的眼神上,最终点了点头。

    盛越阡眼底暗暗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嘴角弯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嘿嘿,你对我真好,谢谢你。”

    说罢,他轻轻抱住她,一并往身下的床面倒去。

    盛越阡靠过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而后他忽然想到什么,稍稍探出毛茸茸的头来:

    “你不用睡眠,会觉得无聊吗?”

    她缓缓阖上双眼,轻声道:

    “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处理整合下数据。”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

    听着仿身人少女清浅的呼吸声,盛越阡反而有些睡不着。

    他睁开眼,轻声开口:

    “云。”

    她像是没想到他还没睡着,短暂顿了下,才回应他:

    “怎么了?”

    “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我想会的。”

    “那……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离开这里呢?”

    仿生人少女垂下眼睫,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不知道。”

    盛越阡的眼底黯淡了一瞬。

    “如果真有那天……”

    他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能带上我吗?”

    她侧过头看他。

    那双碧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光里满是期待和不安,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狗。

    “……好。”

    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盛越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止不住上扬。

    “真的?”

    “嗯。”

    盛越阡侧过身,悄悄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她白皙的脸庞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银辉。

    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发丝乌黑顺滑,不像平日那样束在身后,柔软垂散开来,有几缕落在肩头。

    真好看。

    “云。”

    “嗯?”

    “晚上好。”

    “晚上好。”

    夜深了,舱室陷入一片寂静。

    盛越阡仍是睡不着,鬼使神差地,靠得更近了些,他缓缓伸出手,试探性地搂住她的腰。

    隔着制服的布料,他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腰身。

    软软的,有着柔韧的弧度,触感温热,就像真正的人类一样。

    盛越阡的心跳开始加速,脸颊烧得厉害。

    他把脸埋到她的肩窝,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脑袋轻轻蹭了蹭。

    真的好软……

    那是不是其他部位也……

    念头刚冒出来,盛越阡浑身一僵,脸色爆红。

    不行!他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用力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就在此刻,舱室里突然亮起一道幽幽的蓝光。

    盛越阡睁开眼,循着光源看去。

    柯特不知何时悬停在舱室的角落,那盏蓝色的灯正直直对着他们的方向,光芒明明灭灭,幽幽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意味深长。

    他煦朗的眉头拧起。

    ……它是要一直这样盯着他们看吗?

    啧,真烦人。

    盛越阡手臂一收,靠得更紧密了些,几乎把整个人都贴在仿生人少女身上,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不想再看到那盏晃眼的蓝光。

    算了,还是睡觉吧……

    他在心里闷闷地想。

    ……

    这一天,盛越阡正坐在舱室里摆弄着她为他从补给站换来的零食,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金属门滑开,他抬起头,就看到仿身人少女走了进来,而在她身后,柯特的机械臂中稳稳地抱着一个不小的金属箱。

    “你回来了。”盛越阡扬起一个笑,立刻迎了上去,“这是什么?”

    他好奇地凑近,透过箱子半透明的盖子,看到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矿石。

    有些泛起幽蓝的荧光,有些闪烁着琥珀般的金色,还有些呈现出深邃的紫红色,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矿石。”她简短地回答,示意柯特将箱子放到桌上。

    盛越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她的身影上。

    下一瞬,仿生人少女走到箱子前,伸手从中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晶体透明,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像是凝固的星河。

    她托起矿石,微微歪着头,红褐色的瞳眸专注地凝视手中的晶体,目光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柔和的情绪。

    “你喜欢这些?”盛越阡怔了下,走过来,有些惊讶地问道。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对某件事物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仿身人少女认真点了点头:

    “嗯,亮闪闪的,很好看。”

    盛越阡呼吸一滞,神情怔愣,脸上飞快地浮现出一抹薄红,一瞬不瞬盯着她看。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夸张的反应,缓缓眨了眨眼。

    “很奇怪吗?”

    “不是!”盛越阡连忙摇头,耳尖也微微泛红,“一点都不奇怪……”

    他缓缓垂下头x,小声补充道,“很可爱。”

    他心底的小人已经被这反差萌晕过去。

    与承受太多沉重的事物、永远沉着冷静执行任务的淡漠疏离不同,此刻她的眼底盈满鲜活纯粹的亮光。

    此刻的她终于展现出与外表这个年纪少女相符合的一面,就好像一个会因为收集到漂亮石头而感到开心雀跃的普通女孩子。

    盛越阡在桌边坐下来,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满是明亮的笑意。

    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皱起,“等等,这些……”

    盛越阡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比较随意,“又是你那个上司送你的?”

    “不是。”仿身人少女摇了摇头,轻声开口,“是另一个姐姐给的。”

    “姐姐?”盛越阡微微一愣。

    他明显松了口气,眉头舒缓开,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这样啊……”

    说罢,盛越阡凑近箱子,伸手也从中拿起一块矿石,玛瑙呈现出温暖橙色,表面光滑圆润,握在手心里有种温润的触感。

    仿身人少女注意到他的动作,“你喜欢吗?”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回答道:

    “嗯,喜欢。”

    她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矿石。

    “那送给你。”

    盛越阡愣了下,才后知后觉她刚刚问的是喜不喜欢矿石,轻轻咳了下。

    “可以吗?”

    “嗯。”

    盛越阡眼睛弯起,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云。”

    他举起手中的橙色玛瑙石,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我特别特别喜欢。”

    ……

    很快,盛越阡一直以来被藏在她房间里的事被发现,经调查检测他是特忆人,按联邦法律,需要参加移情测试有关项目。

    项目启动的那一天,她站在观察室外,透过透明的玻璃墙,看着里面的睡眠舱。

    圆柱形装置高大矗立,通体银白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导管和监测设备,在冷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而盛越阡就躺在舱体中央,身上连接着无数的电线和管道,闭着眼睛。

    “你可以进去和他告别。”

    谢逾月淡淡看了她一眼。

    “睡眠舱将在一小时后启动,之后他会进入深度休眠状态,直到项目结束。”

    “需要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两年。”

    两年。

    仿身人少女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推开观察室的门,迈步走进。

    室内的温度很低,冷气从通风口不断涌出,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寒意之中。

    她走到睡眠舱旁,透过透明的舱盖,看着里面的他。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接近,盛越阡缓缓睁开眼睛。

    “所以……”

    盛越阡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碧眸里满是不安。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吗?”

    “会的。”

    “一定会的吗?”

    “……”

    仿生人少女犹豫了下,垂下眼睫,她鲜少会做出不确定的承诺。

    不少项目参与者,在项目结束后没有通过测试,她当然知道那些人所面临的结局会是什么。

    但对上他湿漉漉的双眼,终是点点头,回答道:

    “一定。”

    盛越阡盯着她看了许久,仿佛想把她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里。

    “那……”他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你要等我。”

    话音未落,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

    “好。”

    舱内开始注入浅蓝色的休眠药剂,液体缓缓上升,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站在舱外,手掌依然贴在透明的舱盖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舱盖完全关闭,发出轻微的密封音。

    监测设备开始运转,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各项生命体征——心率、血压、脑电波……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睡眠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内部的灯光逐渐暗淡,最终陷入一片漆黑。

    观察室的门再次打开,谢逾月走了进来。

    “云,该走了。”她看了眼时间,“你还有任务。”

    仿生人少女没有动,依然站在睡眠舱旁。

    “云?”

    “……我知道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舱内沉睡的盛越阡,转身往外走去。

    第155章

    雨声渐渐远去。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像坠入深海。

    仿生人少女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废墟中躺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夜。

    时间对于即将停止运作的她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最后的记忆, 是冰冷的雨水和模糊的灯光。

    然后,就是漫长的虚无。

    ……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与冰冷的雨水不同,重新恢复的感知, 以一种柔和的方式徐徐包裹住整个躯体。

    她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从上方投射下来, 驱散了视野里重叠的阴影。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以及熟悉的金属矽胶气息。

    这是……哪里?

    仿生人少女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洁净的金属工作台上,身上连接着几根导线,胸口处的外壳被打开,露出内部精密的回路和核心。

    “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仿生人少女转过头,目之所及,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中年女性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工具,似乎刚刚完成了什么精密的操作。

    女人约莫五十多岁, 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 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她的五官轮廓英气利落,但眼神平和而专注,眼角有着浅浅的鱼尾纹。

    仿生人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静静看着她。

    “别紧张。”

    女人的语气很柔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我叫怀芝, 是个生物机械领域的博士兼工程师,你现在在我的私人工作室里,很安全。”

    怀芝说着,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胸口的修复位置,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将外壳重新合上。

    “能感觉到疼吗?”

    仿生人少女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尝试活动手指,发现原本破损的关节已被修复如新,她怔了下,又摸了摸曾经破损的皮肤,记忆中残缺的地方变得光滑完整,但……

    “很好。”

    怀芝满意地点点头,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

    “我删除了你的痛感感知模块。”

    “为什么?”她眸光一怔,终于开口,许是她的机能还未完全恢复,声音有些哑。

    “因为那对你来说没有必要。”

    怀芝说着,转身往工作室另一侧走去:

    “痛感对人类来说是保护机制,但对仿生人而言,只是徒增负担。”

    “你已经有完整的自我诊断系统,不需要用疼痛来提醒自己受伤了。”

    女人倒了杯琥珀色的液体,坐在桌边,抿了一口:

    “我的老师年轻时在北部荒原的废弃工厂发现了你,当时你的核心受损太严重,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收集合适的零件。”

    怀芝晃着酒杯,目光放空,带着浅浅的怀念和感伤:

    “老师前年去世了,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叮嘱我一定要完成修复。”

    怀芝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走到她面前,眼角漫开一道慈爱可亲的笑纹:

    “现在,你算是我们实验室共同的孩子了。”

    空气安静,工作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声响,仿身人少女神情怔愣,看着微笑的怀芝,指尖无意识蜷缩又松开。

    “您……不怕我吗?”

    “怕什么?”怀芝随性地坐下来,从密匝匝的仪器前抬起头,单手撑在下颌上,挑了挑眉。

    “我……”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我杀了人。”

    工作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怀芝沉默地看了她一会,片刻后,轻叹了口气。

    “修复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记忆数据。”

    “战争时期,多数人都没有选择,何况是不得不听从命令的你。”

    仿生人少女的身体微微僵硬,指尖再度攥紧。

    “可战争结束后,没有命令,我仍杀了人。”

    “我知道。”怀芝继续说道,语气平静。

    仿生人少女闻言眸光一颤。

    怀芝起身,抬头看向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

    “你只是在保护她,对吗?”

    仿生人少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怀芝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没有做错。”

    “可是……”仿生人少女抬起头,红褐色的瞳眸里满是迷茫,“我违背了最高指令,我伤害了人类,我……”

    “那些规则,是人类为了控制你们x而制定的。”

    怀芝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但规则本身,并不代表正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

    “你救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仿生人少女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现在,你自由了。”

    怀芝微笑看着她。

    “没有主人,没有命令,没有束缚,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自由……”

    仿生人少女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对。”

    怀芝眼底浮上笑意,点点头:

    “所以,给自己取个名字吧,作为新生的开始。”

    名字。

    仿生人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执过枪支,抬起钢筋,种过花朵,也沾染过鲜血。

    但从今以后,它们将不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自己。

    “名字……”

    她想起在密闭金属训练场,对她笑地灿烂的奥若拉,想起那个雨夜,暴雨倾盆的天空下,城市远处模糊的灯火。

    “那我就叫云吧。”

    仿生人少女抬起头,看向怀芝:

    “像雨后的云,飘在天上,自由自在。”

    怀芝缓缓点点头,嘴角漫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很好的名字。”

    她朝她伸出手:

    “那么,云,欢迎来到新的开始。”

    云迟疑了一下,最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您……博士。”

    “不客气。”

    怀芝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走向工作台:

    “好了,既然你已经恢复了,那就帮我整理一下工作室吧,这里乱得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云环视四周,才注意到整个工作室确实一片狼藉,工具随意堆放在桌上,零件散落一地,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空酒瓶。

    “您……经常喝酒?”她缓缓歪了下脑袋,试探性地问。

    “偶尔。”怀芝随口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看起来并不符合“偶尔”二字。

    仿生人少女皱起眉,正色道:“怀芝博士,过度饮酒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

    怀芝摆摆手,又喝了一口,“但偶尔放纵一下,能让人保持清醒。”

    “这个逻辑……”云顿了顿,“不太对。”

    怀芝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

    “你还挺会说话的,”她把酒瓶放到一边,“行吧,听你的,少喝点。”

    云这才松了口气,开始整理起凌乱的工作室。

    接下来的几天,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怀芝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不会发布命令,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像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伴一般,偶尔会一起讨论机械设计,或者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聊天。

    ……

    回到工作室后的某一天,怀芝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头看向正在整理零件的仿生人少女。

    “云,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云停下动作,抬起头。

    “想做的事?”

    “嗯。”

    怀芝点点头,闲适地靠在工作台上:

    “比如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想完成的心愿……任何都可以。”

    云沉默了许久,红褐色的瞳眸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她垂下眼睫,恍惚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轻声开口:

    “有一个人……我想去找她。”

    怀芝笑了笑。

    “好。”

    她立刻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

    车子一路驶过城市的街道,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区。

    仿生人少女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束刚买的雏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

    曾经低矮的建筑变成了高楼,街道被重新规划,连路边的树都换了品种。

    与记忆里的一些片段相对比,还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影子。

    “快到了吗?”怀芝问道。

    云点点头,“嗯,前面左转,就是那栋楼。”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外。

    这是整个街区里少数几栋没有被拆除重建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窗台上摆着各家各户种的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好。

    仿生人少女推开车门,抱着花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

    五楼,左边第三个窗户。

    她的脚步有些迟疑。

    “要上去吗?”怀芝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楼道,顺着狭窄的楼梯一层层往上爬。

    楼道里的灯有些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和通知,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和洗衣粉的气息。

    到了五楼,云停在左边第三扇门前。

    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门牌号码数字褪了色,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她抬起手,想按门铃,却又停在半空中。

    “没关系。”

    怀芝站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陪着你。”

    云点点头,最终还是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楼道里回响。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后,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穿着居家服,脸上还带着几分困倦。

    云怔住了。

    这张脸……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如此相似。

    同样清秀的五官,同样明亮的眼睛,连扎辫子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请问……”

    女孩疑惑地看着她们,“你们找谁?”

    云一怔,声音有些颤抖。

    “简……”

    她走上前一步,眼底泛起波澜,“你是简吗?”

    女孩愣了下,眼底浮现出讶异。

    “简是我外婆,你是……”

    外婆。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外婆……”云喃喃重复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女孩点点头,打量着她,“您认识我外婆吗?”

    仿生人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

    云长睫止不住颤动,艰难地开口,“她……她还好吗?”

    女孩的表情黯淡下来。

    “外婆在三年前……去世了。”

    她轻声补充道,“心脏病。”

    仿生人少女的瞳孔剧烈颤了下,手里的花束差点掉在地上。

    “去世了……”她喃喃重复道。

    “是的。”

    女孩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姐姐,你没事吧?”

    云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怀芝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谢谢你告诉我们。”怀芝看向女孩,“能冒昧问一下,她安葬在哪里吗?”

    “在南山墓园。”女孩回答。

    怀芝带着她驱车往对应地点驶去。

    南山墓园静静地坐落在城市的边缘,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云抱着那束雏菊,顺着墓园的小路一直走,走过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最终停在简的墓碑前。

    简洁的黑色大理石上,刻着简单的文字,是她的名字和生年。

    仿生人少女缓缓蹲下身,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

    雏菊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简,我来找你了。”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身后,怀芝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扰她。

    许久,云才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外走。

    怀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点了吗?”

    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人默默地走出墓园,回到车旁。

    怀芝靠在车门上,转头看着她,轻声开口:

    “云,要不要……跟我回学校?”

    云抬起头,眼底浮现出疑惑。

    “学校?”

    “嗯。”

    怀芝点点头,“我现在还在大学当教授,教机械工程,现在正好缺一个助手……”

    女人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想,你会很适合。”

    云怔了下。

    “可是我……”

    怀芝打断她,“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而且做事认真。”

    “更重要的是……”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仿生人少女的肩膀。

    “你需要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云沉默地看着她,红褐色的瞳眸里倒映出怀芝温和慈爱的笑容。

    许久,她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

    “那我们走吧,”怀芝拉开车门,“开启你的新生活。”

    仿生人少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方向,然后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墓园,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色。

    ……

    仿生人少女很快适应了大学里的生活。

    怀芝教授的机械工程实验室位于校园最x偏僻的角落,是一栋老旧的三层建筑,墙面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总是敞开着,里面传出机械运转的轰鸣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怀芝第一天带她进实验室时就告诉她,“别管那些条条框框,在我这儿,能做出东西才是硬道理。”

    她把一摞图纸扔到她面前。

    “这些是下个月要交的项目设计,你帮我整理一下数据,有不懂的就问。”

    云点点头,开始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设计图。

    怀芝则走到工作台前,开了瓶酒,半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思考着什么。

    注意到她的动作,云抬起头,“怀芝博士,过度饮酒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

    怀芝摆摆手,执杯的另一只手却没有放下来,“等我做完这个项目就戒。”

    云无奈地看着她,最终还是低头继续工作。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仿生人少女逐渐熟悉了实验室的节奏。

    在清晨最早到达实验室,打扫卫生,整理工具,检查设备。

    在怀芝工作到深夜时递上热牛奶,提醒她休息。

    在项目遇到瓶颈时,和她一起讨论到天亮。

    学生们都很喜欢这个清冷素净的仿生人助手,因为她总是耐心地回答问题,从不敷衍。

    “云,这个参数我算不出来……”

    “云姐姐,帮我看看这个焊接点是不是有问题?”

    “云老师,怀芝教授今天来吗?”

    仿生人少女会一一回应他们,偶尔还会在怀芝不在的时候,代替她指导学生完成实验。

    怀芝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笑容。

    “你比我还像教授。”她打趣道。

    “您才是教授。”云转过头看她,认真回复道。

    “是是是,我是。”

    怀芝走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有你在,我轻松多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会议,将一切打破。

    阴沉的下午,学院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各系的教授和校领导,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怀芝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听着台上的人发言。

    “……我们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投影幕前,语气严肃。

    “怀芝教授提出的方案,在理论上虽然可行,但风险太高,成本太大,我认为不应该继续投入资源。”

    “我同意。”另一个教授开口附和。

    “而且最近学术界对这个项目的评价……坦白说,并不乐观。”

    “有媒体报道称,这个项目存在数据造假的嫌疑。”

    “还有人质疑怀芝教授的研究动机……”

    怀芝始终沉默着,只是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怀芝教授,您有什么要说的吗?”主持会议的院长问道。

    怀芝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没有。”她简短地回答。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怀芝教授……”

    院长失望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散会吧。”

    怀芝站起身,拿起外套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重重关上。

    云站在走廊里,看着怀芝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

    “博士……”

    “回实验室。”怀芝头也不回地说。

    回到实验室后,怀芝一言不发地坐在工作台前,眉宇笼罩着郁色,开酒,倒酒。

    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却被她推开。

    怀芝冷冷开口,“别管我,让我静一静。”

    仿生人少女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怀芝的侧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许久,她才低低开口,“他们说得对。”

    怀芝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

    “我的研究确实有问题,风险太高,不该继续下去。”

    “不是的。”

    云眸光一凛,走上前,“您的研究很有价值……”

    “有价值?”怀芝打断她,转过头,眼底里满是疲惫,“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吗?”

    “他们说我是个疯子,为了出名不择手段。”

    “他们说我的数据是编的,论文是抄的,成果是偷的。”

    “他们说我就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

    女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起来。

    “也许……他们说得对。”

    “不对!”

    云的声音突然提高。

    “他们什么都不懂!”

    怀芝愣了下,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仿生人少女很少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

    “您早年培育的新型植物品株虽对人类人体有轻微伤害,可它成功吸附异变空气中的毒性尘埃粒子,毋庸置疑,您的研究救了很多人。”

    云目光认真沉敛,走上前一步。

    “那些被放射病折磨的人,那些失去家人的人,他们都因为您的研究活了下来。”

    “而联邦研发出更好的疗法后,就否定您过去所做出的贡献,甚至抹黑污蔑您的全部,包括您现在研究的项目。”

    怀芝神情怔了下,“可是……”

    “没有可是。”

    云打断她,眸光清澈,“我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我只知道,您是个值得尊敬的学者。”

    怀芝沉默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傻孩子……”

    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懂学术圈那些人……他们可不好招惹。”

    “那我就去学。”

    仿生人少女的语气很坚定。

    “我会证明您是对的。”

    怀芝摇了摇头,苦笑起来。

    “算了。”

    她垂下眼,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我一个将死之人,已经无所谓了。”

    “您说什么?”仿生人少女的红褐色浅淡瞳孔剧烈颤了下。

    怀芝顿了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我说,我得了辐射病。”

    “中期,扩散很快,大概还有半年。”

    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会……”

    怀芝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开口:

    “早年做研究的时候不小心,那时候条件差,防护措施也不到位,长期接触那些毒性空气……”

    “这就是代价。”

    仿生人敛下眸光,攥紧指尖。

    “那就更不能放弃了。”

    她对上怀芝的视线,声音愈加坚定:

    “如果您放弃了,那些诋毁您的人就赢了。”

    “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

    仿生人少女抬起头,红褐色的瞳眸清凌凌的,满是认真。

    “您做出的贡献,不应该被这样抹杀。”

    怀芝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她伸手揉了揉云的头发,“真是倔。”

    “跟您学的。”云认真地说。

    怀芝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就干一票大的。”

    ……

    接下来的几个月,仿生人少女跟怀芝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学术会议和研讨会。

    她整理了所有怀芝这些年发表的论文,收集了所有相关的实验数据,联系了所有曾经因为怀芝的研究而获益的患者和医院。

    “这是怀芝教授当年的实验记录,所有数据都有据可查。”

    “接受治疗的患者名单显示,一共有13786人,存活率89.6%。”

    “各大医院的报告都能证明怀芝教授的疗法确实有效。”

    仿生人少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红褐色的瞳眸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人质疑怀芝教授的研究存在风险。”她顿了顿,继续说,“是的,确实存在,但请问,有哪一项医学突破是零风险的?”

    “青霉素刚问世时,也有人说它会致死。”

    “基因疗法刚应用时,也有人说它是在谋杀。”

    “可现在呢?”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锐利。

    “现在那些否定怀芝教授的人,用的是什么技术?”

    “是联邦学术区最新研发的净化疗法,对吗?”

    “那请问,这项技术的理论基础是什么?实验样本是哪里来的?”

    她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敛下眸光:

    “联邦学术区所研发的净化疗法,其核心理论,来自怀芝教授十年前发表的论文。”

    “他们的实验样本,来自怀芝教授培育的植物基因库。”

    “换句话说……”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所谓的更好的技术,是建立在怀芝教授的研究基础上的。”

    “而现在,他们却反过来否定她,诋毁她,试图抹杀她的贡献。”

    会议室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个仿生人少女,说不出话来。

    许久,终于有人开口:

    “这……这些都是真的吗?”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各位可以自己查证。”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主持会议的x学术委员会主席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们错了,我们欠怀芝教授一个道歉。”

    消息很快传开了。

    学术界开始重新审视怀芝的研究,各大媒体纷纷发文正名,联邦学术区也被迫公开承认他们的技术来源。

    怀芝的名誉被守住了,最后的研究项目也顺利推出。

    但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怀芝是在一个飘雪的冬日离开的。

    女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仿生人少女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

    “云……”怀芝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我在。”云轻声说。

    “你这孩子……”

    怀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真是让我省心……”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云的声音微微颤抖。

    “没用了……”怀芝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云的脸颊。

    “孩子,我最好的助手,学生,还有……”

    怀芝的手慢慢滑落。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教授!”仿生人少女眸光剧烈颤抖,站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怀芝教授……您醒醒!”

    可是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雪,静静地飘落。

    医生走进来,轻轻按下了监护仪的开关。

    刺耳的声音停止了。

    病房重归寂静。

    云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怀芝已经没有温度的手,神情木然。

    ……

    雪还在下,将整个墓园覆盖成一片纯白。

    云站在墓碑前,垂下眼睫,雪花为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白色康乃馨,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

    这种新生的事我并不觉得新鲜陌生,我熟悉这种事,我已经多次亲身经历过,每次都是在极度绝望的时刻。 ①

    而她,又要一个人继续走下去了。

    雪越下越大,将她的脚印一点点覆盖,仿佛她从未来过。

    你不会缩小你的世界,不会简化你的灵魂,相反,你将把越来越多的世界、乃至整个世界装进你痛苦地扩大了的灵魂中。 ②

    仿生人少女走出墓园,站在路边,看着茫茫雪色中的城市。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就仿佛一切从未改变过。

    现在我又一次不得不在这空荡荒凉的地狱中跋涉。 ③——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

    赫尔曼·黑塞《荒原狼》 赵登荣,倪诚恩译本

    第156章

    暮色四合, 天边积云厚重,浅浅的橘红色光辉从中倾泻而下。

    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时云岫如往常那样去图书馆安静度过, 因为发现一本很感兴趣的书本, 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

    她正垂眸看得专注时,一道声音传来——

    “同学你好,我们要闭馆了。”

    志愿者女生走过来小声提醒完,开始挪动歪斜的桌椅。

    时云岫缓缓抬起头,轻声应了声,合上手中的书本,站起身。

    收拾好书包,她将椅子平整推回桌子下,点头跟志愿者女生告别。

    而后时云岫走到图书馆走廊的自助借书机器前,将这本看了一半的书借走,准备带回去周末继续看。

    机器屏幕显示“借阅成功”后,她利落地将借书卡和书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往楼下方向走去。

    走出图书馆大门, 时云岫刚绕进一条离校门更近的小路,眸光一凝, 脚步顿住。

    前方的小径尽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倚靠在墙边,姿态闲适散漫。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衣角被带着凉意的晚风微微掀起,整个人如一块被切割出来的立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

    宋阙就那样站在晦暗的阴影里,瞳眸漆黑,直直盯着她。

    隐隐余晖从他身侧擦过,勾勒出落拓的轮廓线条,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少男缓步朝她走来,停留在她面前。

    时云岫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他,神情平静。

    “有事?”

    “有事。”

    宋阙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

    “那天没做完的事,继续做完。”

    空气瞬间凝固,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身影倾覆投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时云岫没有后退,垂下眼,睫毛轻颤了下。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宋阙嗤笑了下,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墙边带去。

    时云岫被他扯地身形不稳,书包掉落在地上,被迫对上他愈加晦暗不明的视线。

    目光如有实质,随愈增的压迫感一并落在她身上。

    他俯下身,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宋阙眸光一沉,微微眯起眼,一字一句缓声道:

    “你心里清楚。”

    时云岫微微蹙眉,被迫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凉的墙面。

    宋阙不依不饶地俯身靠近,单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他的鼻息滚烫炽热,喷洒在她额前,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利用了我。”

    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达到目的之后就想这样将我甩开?”

    时云岫抬起眼,目之所及,是他在眼前不断放大的脸。

    棱角分明,眉骨硬挺凌厉,那双冷倦散漫的眼睛此刻幽深如潭,隐隐有哑火在其中燃烧。

    她的目光再往下,落在他的薄唇上,记忆重叠,这才后知后觉,他说的是交际日那一晚,真心话大冒险上发生的事情。

    “有这么好的事吗?”

    宋阙像是对她怔然的模样很不满,冷笑一声,攥住她腕部的手指收紧。

    “时云岫,你当我是什么?玩具?”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阴沉。

    时云岫垂下长睫,没有辩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被束缚住的手动弹不得,指尖缓缓蜷缩了下。

    他的力道很大,她的手腕被捏地生疼。

    宋阙怔了下,面前少女眼睫止不住颤抖,红褐色的浅淡瞳眸浮现出隐隐的水汽。

    他敛下眸光,淡淡道:

    “这招对我没用。”

    见她执拗地不说话,宋阙垂下头,意识到什么,松开手,只见少女纤秀白皙的腕部上已然留下鲜明的红痕。

    他低低“啧”了声,随即烦躁地移开视线。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直起身,正欲从宋阙面前及时跑开,整个人被从后往前一捞,又被不由分说按在墙上。

    “有说让你走吗?”

    “……”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眼,“那你还想怎样……”

    宋阙淡淡掀了下眼皮,落在她肩上的手抬起,转而捏住她的下颌。

    他再度压上来,另一只手臂肘部撑在她的头顶上,沉下眉骨,点漆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你欠我的。”

    逼仄狭窄的空间中,一切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余晖彻底消散,周围被一片模糊的昏黑彻底包裹。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离校了,可难以保证不会有人突然经过。

    时云岫呼吸一滞,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垂下眼,抬起双手,撑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试图推开他。

    晚风微凉,躯体间的温度气息灼热,暗昧。

    宋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靠得愈来愈近,在唇瓣即将触碰到时,终是停了下来。

    他喉结缓缓滚动了下,垂眸看向她,哑声道:

    “你对他是什么感情?”

    时云岫缓缓睁开闭紧的眼睛,神情困惑,“他?”

    宋阙眸光一冷,捏在她下颌上的手又用了些力。

    “别装傻。”

    时云岫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思索起来,她一提起就能让宋阙情绪就这样激动的,当然只有一个人。

    她垂下眼睫,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我不知道。”

    宋阙眉头皱了皱,松开她的下颌,粗粝的拇指指腹警告一般,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碾过她微微翕动的唇瓣,忍无可忍道:

    “……不要糊弄我。”

    少女抬起眼,红褐色的瞳眸里满是困惑和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

    宋阙愣了下。

    他低头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眼睛干净清澈,没有任何掩饰或谎言。

    目光落在她又一次盈满雾气的双眸上,宋阙动作顿了顿。

    眼眶红了。

    视线再往下……下颌也红了。

    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红痕,因为他先前的动作蔓延至唇边,对比鲜明,让人联想到脆弱素净的釉色瓷瓶,仿佛轻轻一捏就会坏,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拿开手,还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留下的指印。

    搞x得他欺负她一样。

    宋阙移开视线,低低骂了声,积郁在心中的烦闷燥热如一把加了柴的火,愈烧愈旺。

    看她前面的反应,像是将那一日真心话大冒险上的事全忘了一样,一直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始终只有他一个。

    还像个傻子一样,这几日天天在学校门口必经路上蹲人。

    每次跟她接触,身心都会有一种无名火。

    明明是聪明的,有时候又呆呆的。

    明明擅长情感分析,把他们所有人都玩得团团转,却又对自己的情感一知半解。

    啧,手段果然了得。

    “算了……”宋阙压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在意。”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既然这样……”

    宋阙嘴角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补偿我。”

    时云岫正垂眸,轻轻揉自己被弄疼的手腕,抬起头,不解道:

    “什么补偿?”

    宋阙转身,背对着她,垂下眼,鸦羽般的眼睫在下方投落一片沉沉的影:

    “周六晚上,陪我参加一个晚宴,当我的女伴。”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隐忍着什么,半侧过身,瞥过来的目光锐利冷然,一字一句清晰道:

    “之后我们就此两清。”

    “晚宴?”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

    还未等她回答,宋阙回头扔下一句“到时候安排人来接你”,就快步走开。

    ……

    周六下午,她坐上安排好的车辆,驶过半个城市,最终在一栋独立的建筑前停下。

    宋阙的家庭条件比她想象中好很多。

    这是一家私人订制店,门面不大,但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陈列着各式华贵的礼服。

    时云岫刚踏进门,就有两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立刻迎了上来。

    “时小姐,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其中一位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诺伊少主已经为您预约好了造型师,这边请。”

    诺伊少主?

    她眼底划过不解,这是宋阙的外文名吗?

    时云岫敛下眸光,没有多问,跟随引导来到二楼的VIP区。

    宽敞的化妆间里,一整面墙都是镜子,柔和的灯光投下来,她神情平静,任由这些工作人员动作。

    化妆师在她脸上轻柔地描绘,偶尔停下来端详片刻,由衷赞叹道:

    “时小姐的底子真好,几乎不用怎么修饰。”

    身后的发型师将她的长发一缕缕编织盘起,待换上礼服后,又根据整体效果稍稍调整。

    完成一切后,天色渐暗,造型师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满意地点点头。

    “太完美了!”

    她对上造型师狂热的目光,有些无措,好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道及时的询问声——

    “诺伊少主到楼下了,小姐准备好了吗?”

    “嗯。”

    时云岫点点头,提起裙摆,缓步走出房间,往楼下方向走去。

    宋阙长身而立,垂眼站在一楼,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神情叫人看不清楚。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结,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矜贵而疏离的气息。

    和平日里那个张扬随性的少男完全不同。

    听到脚步声,宋阙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少女垂下眼睫,提着裙摆,缓缓走下楼梯。

    深蓝色的晚礼服贴合她纤柔的身形,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像深海的波浪。

    露肩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锁骨和白皙的肩颈,乌黑的长发被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落在耳侧。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明明如月,清冷出尘。

    宋阙的喉结滚动了下,生硬地别过脸去。

    “走吧。”

    第157章

    车子驶入庄园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巨大的欧式建筑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灯光,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

    盛装打扮的人们三三两两走进宴会厅,谈笑声不绝于耳。

    宋阙牵着她的手,走进大门。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和香槟。

    衣着华贵的宾客们端着酒杯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脂粉的气息。

    时云岫跟在宋阙身边,挽住他的手臂,目光坦然, 平静扫过周围。

    “诺伊!”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笑容优雅得体, “你来了。”

    又是诺伊……

    时云岫微微一怔,抬眸往身侧人的方向看去。

    “母亲。”宋阙淡淡点头, 神情疏离。

    “这位是……”女人的目光落在时云岫身上,眼底带着审视。

    “我的同学,时云岫。”宋阙简短地介绍。

    “时小姐你好。”

    女人伸出手, 笑容得体疏远。

    “我是诺伊的母亲, 叫我艾洛蒂夫人就好。”

    诺伊的母亲……

    时云岫握住她的手, 礼貌地轻轻点点头。

    “艾洛蒂夫人好。”

    “嗯。”她不冷不热应道, 转头看向宋阙,“诺伊, 你父亲在那边, 去打个招呼吧。”

    艾洛蒂夫人说完, 便转身离开。

    宋阙站在原地, 指尖微微收紧。

    “走吧。”他低声说,牵着她的手朝人群走去。

    接下来的时间,一个接一个的宾客走过来跟宋阙寒暄,他们无一例外地称呼他为“诺伊” ,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宋阙始终保持着疏离而礼貌的笑容,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时云岫注意到,这些与他寒暄的宾客多为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瞳眸是淡淡的紫罗兰色,像暮色中的天空。

    她收回目光,转而落在身侧的少男身上。

    而宋阙……黑发,黑眼。

    他站在这群人中间,就像一只误入金丝雀群的乌鸦。

    格格不入。

    “来,诺伊,跟叔叔喝一杯。”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豪迈举起酒杯。

    “回归家族几年了,感觉如何?”

    宋阙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与对方碰杯。

    “托您的福,还不错。”

    清脆的碰撞声后,他仰头喝下了整杯酒。

    “好酒量!”

    男人大笑起来,“不愧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意味深长地看了宋阙一眼。

    “不愧是艾洛蒂夫人的儿子。”

    宋阙神情僵了下,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您过奖了。”

    像这样不断推杯换盏,直到后来,他脸上情绪愈加冷硬,像是不堪忍受,他打断了一个宾客的话。

    “失陪。”

    宋阙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时云岫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

    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空气都变得冷清起来。

    宋阙快步走在前面,脚步有些不稳。

    “宋阙。”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我没事。”

    宋阙的声音有些哑,“只是……有点闷。”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端着托盘经过,不小心撞到了他。

    香槟杯倾斜,金黄色的液体泼洒在他的西装上。

    “对不起!对不起!”侍者慌乱地道歉。

    “没事。”

    宋阙淡淡看向他,“不怪你。”

    “少主,我带您去休息室换衣服。”侍者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地说。

    宋阙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襟,点了点头。

    “走吧。”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

    侍者打开门,恭敬地退到一旁。

    “少主,备用的西装在衣柜里,如果需要什么,请按铃。”

    “嗯。”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很安静,呼吸可闻。

    休息室装修精致,米色的沙发,深色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油画。

    虽仍是夏末,但今日天气降温得厉害,壁炉里燃着火,暖黄色的光映在地毯上。

    宋阙走到沙发边,解开湿透的领结,随手扔在茶几上。

    时云岫站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书桌上,那里摆着一个精致的相框。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一个少男,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

    他有着一头柔软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明媚而灿烂。

    少男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花园里,身后是开满鲜艳玫瑰的花架。

    阳光洒在他脸上,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时云岫盯着照片,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眉眼脸型与宋阙太过相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的五官轮廓会稍稍精致柔和些,气质整体显得更加华美矜贵。

    “他是谁?”她轻声问。

    宋阙正在脱外套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时云岫手里的相框,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他是诺伊。”

    她一怔,诺伊不是他们喊他的名字吗?

    “诺伊·温特沃斯,这个家族真正x的继承人。”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宋阙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相框,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少男的脸。

    “他在14岁那年因为车祸死了。”

    “据说是去参加朋友的生日会,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车子从悬崖上掉下去,当场死亡。”

    “然后,他们在孤儿院找到了我。”

    宋阙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目光放得很远很远。

    “因为我长得像他。”

    时云岫闻言动作一顿,眼底划过错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从那天起,宋阙死了。”

    他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而我不过是一个活着的替代品。”

    时云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前心里的一些疑问在此刻终于得到回答。

    “所以,这是你在学校里扮演出另一个性格的原因?”

    “……嗯。”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沉默了会,宋阙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像是害怕她逃走。

    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硬朗的眉宇间充满隐忍。

    “……时云岫,选择我。”

    她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压制住,动弹不得。

    “……什么?”

    宋阙俯身,低下头,轻轻枕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哑:

    “跟我在一起。”

    时云岫垂下眼睫,淡淡开口,“给我一个理由。”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比他更需要你。”

    她闻言一怔。

    宋阙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眼底满是赤裸的脆弱。

    “迟清衍生来就拥有一切……”

    “而我只是个替代品,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影子。”

    他的声音颤了颤。

    “所以……”

    “求你了。”

    前两天还说着晚宴结束后就此两清,现在却像这样讨好地乞求她跟他在一起。

    她看不懂他。

    时云岫眸光平静,直直对上他颤动的眸光,带着审视:

    “可迟清衍所承受的痛苦说不定并不比你少。”

    宋阙嗤笑了一下,压下眉骨,像是被点燃了炸药,胸膛剧烈起伏。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太脆弱?”

    他眸光沉下来,缓缓直起身,将身前的少女一把推到身后的墙面上。

    宋阙垂下眸,眼神变得冷硬,欺身压下。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在学院里散播迟清衍的谣言。”

    时云岫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闻言眼底划过不可理喻。

    他淡淡扯了扯嘴角,“虽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短期内给他造成困扰还是能做到的。”

    “够了。”

    时云岫打断他,眼神冷下来,“你这是卑鄙的威胁。”

    “我知道。”

    宋阙苦笑一声,抬起手,指腹边缘轻轻擦过她白皙的侧脸。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伸手,不容抗拒地锢住她的腰,目光灼灼,气息滚烫。

    “你骗了我,利用了我。”

    黑曜石般的漆黑瞳目中,眸光晦暗不明,像是终于冲破牢笼,盯着猎物的困兽。

    “用计策手段把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沉下眸光,俯身逼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和忮忌:

    “难道不该对我负责吗?”

    话音刚落,宋阙突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时云岫睁大了眼睛,长睫止不住颤动。

    她被迫抬起头,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毫无章法,生涩,笨拙,又莽撞,带着酒精的气息和压抑已久的汹涌情绪。

    宋阙压在她脸颊上的手松开,转而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逃开。

    他的吻很用力,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没。

    好软。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的唇比想象中还要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甜味。

    和她平日里对他冷冰冰,淡漠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

    舌尖碰到她的唇瓣时,那种湿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时云岫快要喘不上气,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怎么也推拒不开。

    她敛下眸光,重重咬了下宋阙的唇。

    铁锈味的气息弥漫开,趁他吃痛时,她伸手用力推开他。

    “你清醒点……”

    时云岫身形不稳,剧烈喘息,瘫软在墙面上,声音有些颤抖。

    宋阙往后退了几步,神情阴郁恍惚,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倏地,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身体机械地向前一折一折屈下,眼神逐渐失焦。

    漆黑的瞳孔里闪过木然和空茫,然后迅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一怔,轻声开口:

    “……宋阙?你怎么了?”

    而后他缓缓直起身。

    嘴角勾起一个优雅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

    “他也太粗暴了,怎么能这样追求女孩子呢?”

    声音变了,音调变得更加轻柔,温和。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渗血的嘴角。

    时云岫愣住了,尚且浮有浅浅水汽的红褐色瞳眸中划过错愕。

    她盯着眼前的人,眉头紧蹙。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体。

    但气质完全变了,像是另外一个人。

    如果说宋阙是困在笼子里的某种犬类,阴郁强硬,凌厉冷然,充满攻击性……

    那眼前这个人,就像一只散漫慵懒的狮子。

    优雅,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是与生俱来的华丽矜贵,却又透着某种捉摸不透的不真实感。

    壁炉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既柔和又危险。

    他微微倾身,不急不慌走过来,身后的影子随他的步伐不断舒张变化,停在她身前。

    时云岫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攥紧指尖。

    恍惚中,眼前人与相框里的那位少男面容相重合。

    只一瞬,她的视野轻轻晃了下,面前的人金发明亮耀眼,松松地散落在两侧,华丽矜贵的紫眸如同上好的宝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一缕乌发发丝,垂头轻轻吻了下。

    随后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柔,“不记得我了吗?”

    “仿生人小姐。”

    第158章

    气温回升,雪渐渐停了,这座城市喧嚣依旧。

    仿生人少女穿过往来的人群车流,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抬头看着门上的金属标牌——

    【联邦特别行动署·新人招募处】

    她垂下眼睫, 迟疑了会,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呈金属质感,里面人不多,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机械地处理着文件。

    墙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招募信息和任务简报。

    排队轮到她后,她捏着手中单薄的申请材料,走到登记台前。

    “您好, 我想报名。”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开口问道:

    “姓名?”

    “云。”

    仿身人少女轻声回答,递过材料。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阅着那寥寥几页纸,眉头越皱越紧。

    虽然此刻的她面上看起来平静淡然, 身形挺拔站在那, 其实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是伪造的人类身份,学历相关的证明资料是怀芝博士生前帮她处理好的,但即便如此,想必仍存在其他漏洞。

    毕竟很少有单位会正式录用仿身人。

    但无论如何, 她需要一份工作, 需要一个身份, 需要一个继续存在于这个世间的理由。

    需要……被需要。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面前的屏幕突然闪烁,跳出一份全新的电子档案。

    他愣了一下, 敲击键盘重新查询。

    “奇怪……系统显示你的档案很完整。”

    云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头,心中同样颇为讶然。

    工作人员重新打量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的身份验证、背景调查、技能评估……全都通过了。”

    他半信半疑地打印出准入证,递给她,“去B区参加能力测试。”

    云接过准入证,轻声道谢,依言来到B区的对应测试舱内,平静完成所有题目。

    提交上最后一道题后,她抬起眼,注意到舱内的监控摄像头微微转动,红光闪烁了几下。

    通讯器里的机械女声毫无波澜落下——

    “恭喜你通过审核,明日上午报道后,完成首次外勤任务后即可正式入职。”

    云接过窗口的通行证,转身离开。

    她推开通往街道的旋转门,转身离开观测所大厅时,余光瞥见二楼监控中心的落地窗边,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云微微眯起眼睛,目之所及,纯黑色的晶状体静静悬浮在窗前,显示屏上浮着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

    她怔了下,没多想,迈步离开。

    第二天上午,云准时出现在联邦特别行动署的大楼里。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接待了她,态x度公事公办,简短地介绍了任务内容。

    “你的目标是这个人。”她调出一份档案,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照片。

    “诺伊·温特沃斯,目标具有高度危险性,擅长近身格斗,反侦察能力极强。”

    云垂眸看去,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岁出头,五官硬朗,黑色头发利落,神情却柔和,点漆瞳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很狡猾,已经逃了三个月了。”

    女人又调出一个详细地图,上面显示出代表目标人物的红点位置。

    “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

    云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开口问道:

    “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女人微微颔首,淡淡看向她:

    “有。”

    “他是典型特忆人,即躯体被植入他人的记忆,我们尚未得知他的躯体内两个意识是否发生混乱。”

    女人收起虚拟屏幕,语气沉重了些:

    “若答案是否定的,目标极有可能会表现出双重人格的特质。”

    “所以,你要小心。”

    云敛下眼睫,点了点头。

    女人说罢将坐标发送到她的终端上,“去吧,祝你好运。”

    “明白。”

    云确认好任务简报,转身离开。

    目标地点是城市东区的一条老街。

    云根据坐标一路找过去,最终停在一家咖啡馆附近。

    她站在街对面,藏身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透过玻璃窗,云很快锁定了目标人物。

    咖啡馆里人不多,那个男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为他黑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愈发深邃。

    他单手支着下颌,侧脸线条精致利落,姿态慵懒而优雅,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端着咖啡杯,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微微侧过身,目光紧紧地落在男人身上。

    没多久,诺伊站起身,抬起修长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从容不迫走出咖啡馆的大门。

    她保持着安全距离,脚步轻盈无声,融入人群中,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诺伊神情散漫,不急不缓走在午后带有暖意的阳光下。

    倏地,他敛下眼皮,忽然抬起手。

    云眯起眼,正以为诺伊要做出什么危险举动时,只见男人的掌心落在嘴边,怠倦地慢慢打了个哈欠。

    她短暂地愣了下,眼底浮现出困惑。

    他的眉骨脸型分明是硬朗的,气质却又散发出一种柔软的感觉。

    整个人像一只在阳光下安心舒展身体的狮子,利落蓬松的发丝随他舒张的动作轻轻抖动了下,懒洋洋的,完全不像是罪犯该有的模样。

    与想象中的抓捕任务不同,云只好放慢步伐,根据目标反应调整节奏,跟在随性散步的诺伊身后。

    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橱窗里的展品,或是抬头望望天空。

    走到商业街尽头时,前方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侧是老旧的砖墙。

    男人迈步要往里走去,云意识到机会来了,敛下眸光,加快脚步跟上去。

    诺伊刚拐入小巷,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般冲出。

    刹那间,云身形轻盈平稳,快速落至诺伊身侧。

    她抽出腰间的电击/枪,抬起手,枪口精准瞄准他后颈,压下按钮。

    下一瞬,诺伊突然侧身,堪堪避开。

    电击/枪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击中了墙面,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诺伊转过身,纯黑色的眼睛弯起,嘴角勾着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下午好,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这样偷袭可不太礼貌哦。”

    云没有回答,眸光淡漠,收回电击/枪,脚下一个转身,手肘朝他面门击去。

    诺伊身形稍稍后仰,轻松躲过。

    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至少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诺伊歪了歪头,唇畔的笑意加深。

    少女依旧不说话,乌色长发随风飘起,在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光泽。

    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冷静而专注,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她垂下眼睫,手腕一翻,足尖灵活踏在身侧的墙面上,借力挣脱。

    下一秒,诺伊倾身压下,眸光划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危险弧光。

    脚踝上传来微凉的触感,云眼睫一颤,缓缓睁大眼睛。

    男人不知何时伸出手,宽大分明的掌心扣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拉。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无耻的举动,清凌凌的眸光泛起鲜活的困惑。

    局势逆转,少女失去平衡,身形直直向后倒去。

    诺伊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唇畔边的笑容不减。

    修长的指节扣住她的肩膀,借力一旋,将她逼到墙边。

    “抓到你了。”

    视野一瞬翻转,狭窄逼仄的空间中,她被面前男人宽大的身形抵在墙面上。

    她缓缓仰起头,直直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黑眸。

    云心中划过不可理喻,利落挣开他的桎梏,抬腿,朝他的方向横扫踢去。

    动作快速,凌厉,不留余地。

    诺伊侧身避开,退后几步,叹了口气,“看来你不想跟我好好聊一聊,那真遗憾。”

    而后,他很自然地举起双手。

    “要不……我们停战?”

    诺伊慢慢朝她走来,步伐沉稳。

    “我投降。”

    云眯起眼睛,直直看着他,没有放松警惕。

    他在她面前停下,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玩味的光。

    “至于条件……”

    诺伊微微俯身,低下头,声音低柔,轻轻落在她的耳畔边。

    “跟我约会吧,小姐。”

    少女愣住了,缓缓歪了下头,看起来仿佛宕机一般。

    “……什么?”

    她完全不能理解面前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行为模式难以预测。

    无法分辨他下一秒又会说出什么话,或者做出什么出乎她意料的行为。

    “陪我约会一天。”

    诺伊目光落在她呆怔的模样上,修长的指节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只要你答应,我就乖乖跟你回去,绝不反抗。”

    注意到云脸上依旧戒备的神情,诺伊轻轻弯了弯眼角,补充道:

    “放心,我没有想要趁机逃跑的意思。”

    他俯身,轻轻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就是想在被关进去之前,好好享受一下最后的自由时光。”

    云缓缓抬起头,眼前的男人眼底笑意更加促狭,她听到他一字一句清晰道:

    “而且……和这么漂亮的仿生人小姐约会,不是很浪漫吗?”

    她闻言神情一凛,眸光清凌凌的,不偏不倚投过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诺伊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白皙的侧脸,低头靠得更近,柔声道:

    “人类可不会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云很快恢复疏离的神情,稍稍偏过头,冷不防开口:

    “人类装上机械义眼也是一样的。”

    他闻言短暂怔了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笑点,嘴角弧度止不住抬起,笑声疏朗。

    “不是质感的问题……”像是笑累了,诺伊才继续开口。

    他的指尖上移,指腹有些粗粝,落在白皙柔软的皮肤上触感鲜明,她的眼睫快速颤了颤。

    诺伊直直对上她的双眸,那双红褐色的眼睛里清楚倒映出他的模样。

    “清透,澄澈,干净纯粹,没有杂质。”

    他的目光多了种鲜有的认真。

    “人类很少会有这样的目光。”

    说罢,诺伊松开手,退后一步,不再说话,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云警惕地盯着他,没有放松戒备。

    她不相信他。

    但如果拒绝,对方很可能会逃跑,到时候追捕会更麻烦。

    比起跟这个变幻莫测的男人继续玩充满未知和不确定的游戏,倒不如依照他说的做,反而会更加轻松。

    权衡片刻,云淡淡开口:

    “好。”

    诺伊唇畔掀起一道弧度,纯黑的眼睛里泛起柔软明亮的光晕,缓步走至她面前,俯身伸出手:

    “那么,美丽的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云垂下眼睫,抬起手,迟疑了下,轻轻搭了上去。

    “云。”

    “云……”

    诺伊念着这个名字,弯了弯眼角,“很好听的名字呢。”

    他回握住她的手,宽大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覆住。

    “那么,云小姐,开始我们的约会吧。”

    诺伊轻快地拉起她的手,待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被带着,朝前方巷口的方向走去。

    云想,只要他露出一点想逃跑的迹象,她就会立刻制服他。

    但奇怪的是,诺伊真的没有逃跑的意思。

    他只是很开心地拉着她到处走,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享受这个下午。

    诺伊拉着她逛遍了整条老街,在古董店里翻找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在抱着吉他的街x头艺人面前驻足听歌,甚至还拉着她去拍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复古的大头贴。

    “不要这么冷淡,来,笑一个。”诺伊搂着仿生人少女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云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咔嚓”——

    照片打印出来,诺伊低下头,满意地看着上面一脸灿烂笑容的自己和面无表情的仿生人少女。

    两人走出摄影间,云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不解:

    “约会就这样?”

    诺伊收起照片,闻言抬起头,轻快应道:

    “嗯。”

    他缓缓凑过来,唇角挑起惯有的轻佻笑意:

    “还是说……仿身人小姐还想做点别的什么?”

    云缓缓眨了下眼睫,反应过来,偏过头往前走去,不看他。

    诺伊微微倾身,长臂一捞,将走在前面的冷脸仿身人少女揽入怀中,靠过来倚在她耳畔,柔声道:

    “好啦,别生气。”

    因为他不依不饶缠上来,两人走路的姿势连带变得歪歪扭扭的。

    “没生气。”云正视前方,伸手将他的脑袋缓缓推回去。

    虽说逐渐习惯了诺伊的散漫轻浮,但还是有点……难以言喻。

    “是吗?那真遗憾。”

    “……”

    倏然,有冰凉落至脸上,云抬起头。

    下雨了。

    诺伊收敛起眉宇间的轻佻,直起身,自然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屋檐下。

    他到店里买了把伞,走回她身边。

    诺伊动作利落地撑开伞,遮覆在两人的头上。

    伞是透明的,将纷乱落下的雨丝尽数挡在外面。

    他像是想到什么,缓缓抬起眼,看向前方。

    “云,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她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没有说话,沉默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好一会,来到一栋废弃大楼前,顺着盘旋楼梯步步往上,最后停在顶层。

    这里视野很高,俯身望去,能将城里大部分景色都尽收眼底。

    云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最远处的一片废墟一般的建筑群上,眸光一怔。

    破碎,灰败,荒凉。

    像是被剔去骨肉外皮的兽类,只余下森森骨架,偶有一些残留粘连的部分,摇摇欲坠悬附在上方。

    地上堆积着坍塌倒下的块状物,早已腐化得不成形,远远望过去,说是一座坟场也不为过。

    “那里是……”

    诺伊单手撑在栏杆上,冰凉的雨水顺着指尖缓缓滑落。

    “是我原来生活的城市。”

    男人黑眸微合,神情依旧温和,淡淡道:

    “空气异变后,原来的城市被带有毒性的放射性空气腐蚀,所以现在的人类都在高处生存。”

    诺伊垂下眼,目光放得很远。

    “再怎么繁华的过去,不过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云收回目光,落在身侧高大的男人身上:

    “所以……你是犯了什么罪被通缉?”

    诺伊抬眸看向她,“你知道温特沃斯家族吗?”

    云一怔,想起这是他的姓氏。

    也是,从他的姓名和举手投足来看,并不符合黑发黑眸的东方人特征。

    她倏然想起诺伊是典型特忆人。

    那么,如此看来,诺伊是后来移植到这具躯体上的意识。

    诺伊重新看向远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就算肉/体已经死亡,也摆脱不掉这样的束缚。”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沉下来:

    “即便是过了这么久,哪怕这个家族已经倾覆,却仍像烙印一般始终跟随着我。”

    云定定看着他,神情似懂非懂,微微点头。

    雨渐渐停了,有明煦的阳光从云团中倾泻而下,视野变得明亮干净。

    城市残垣上空,水蓝色天幕湿润干净,徐徐划开一道多彩的亮色。

    她眸光怔愣,“那是……”

    诺伊抬起头,眼底郁色渐渐褪去,“彩虹,放晴了。”

    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上面。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彩虹。”

    诺伊偏过头看她,“你很喜欢?”

    她点了点头,“嗯。”

    他低低笑了下,“那你会喜欢我原本的模样的。”

    云有些不明所以,还未等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诺伊忽然开口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她顿了下,认真开口:

    “我自己。”

    他轻轻笑了下,垂下眼。

    “仿身人小姐,你可能有所不知。”

    诺伊缓缓直起身,撑在栏杆上沾上雨水的手放下,换了只手撑伞,指骨稳稳抓住伞柄。

    “自从人类搬到高处后,虽然联邦研发出新的净化疗法,放射性空气已经对人类不再造成威胁。”

    他伸出另一只干燥的手,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但在这个时代,人们始终觉得离天空愈近,越幸运。”

    男人倾靠过来,眼底浮现出柔软的碎光:

    “所以,云的含义是……纯净和希望。”

    第159章

    雨后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的蓝宝石, 澄澈透亮。

    空气湿润,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云站在诺伊身边,闻言怔了下, 若有所思点点头。

    越过附有水珠的透明伞面,能看到一道绚丽的彩虹跨越天际,将整个世界渲染得如同童话。

    倏地,男人身形一僵,唇畔边的柔和笑意瞬间凝固,指骨间握着的伞掉落在地上。

    他垂下头,抬手捂住头,发丝从指缝间滑落,身体微微颤抖,踉跄地退了两步,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云缓缓眨了下眼,朝他的方向试探走去, “诺伊,你怎么了?”

    当男人再次抬起头时,眼神涣散,眸光却瞬间变得阴沉冰冷。

    “离我远点。”

    与刚刚温和且含有笑意的声线不同,男人说话的音调变了。

    冷淡强硬, 似尖锐的砾石。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像是在忍受什么折磨,整个人显然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边缘。

    宋阙淡淡掀了下眼皮, 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 刀刃在光下闪过寒光。

    云眸光一凝,本能地后退半步。

    与她预想中的攻击不同,下一秒, 男人果断举起折叠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左手手臂。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痕迹。

    在她不解错愕的目光中,那双漆黑的眼睛重新聚焦。

    云凝神屏息,戒备地紧紧盯着他。

    想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吗?

    太乱来了。

    宋阙缓缓抬起眼,呼吸沉重,咬牙再次举起匕首,作势再次往自己的手臂捅去时——

    “住手!”

    云冲上去,抬起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扭。

    “叮”地一声脆响,折叠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落在地上。

    宋阙沉下眸光,甩开她的手。

    “多管闲事。”

    云很快站稳身形,对上他的目光。

    利落漆黑的额发下,一双黑眸不咸不淡瞥来,眉骨凌厉压下,面部轮廓棱角分明,半张脸隐在昏暗中,神情阴郁。

    她攥紧指尖,心中思绪纷乱。

    这才是这具躯体原有的意识吗?

    同样的身体和外貌,因为换了一个灵魂,竟会产生如此截然不同的气质。

    或许这是他们人类与她之间最大的差异吧,云垂下眼睫,无端想到。

    但无论如何,她的任务是要将他缉拿归案。

    不能用带有实质攻击性的武器,那只能……

    云微微眯起眼,下一秒,身影瞬间拉近,抬起手,精准劈向他的颈侧。

    宋阙皱起眉,烦躁地“啧”了一声,一个侧身躲开。

    而后,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云轻巧后退,避开他的攻击,眸光一凛,同时抬腿踢向他的膝盖。

    宋阙拧起眉头,失去平衡,身体向后倾倒。

    倒地瞬间,男人右手单手撑住地面,借力翻身,迅速弹起,再次攻上来。

    狠戾、莽撞、张扬。

    招式没有章法,完全是凭着本能和戾气在战斗。

    动作大开大合,充满破绽,却又因那股不要命的气势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每一击都带着要么伤敌,要么自伤的决绝。

    云眸光沉静,轻松而精准地拆解他的招式,冷静闪避,格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层在天边堆叠,像燃烧的火焰。

    夕阳的余晖洒在高楼楼顶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

    几轮交锋后,宋阙的体力明显不支,加上负伤,呼吸粗重,动作也迟缓下来,节节败退。

    云的身影如影随形,待他脚步踉跄、身形不稳时,她顺势拉近距离,欺身而上,将人扑到在地。

    她跪坐在他的腰侧,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将男人牢牢压制在身下。

    宋阙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结束了。”云垂眸看向他,平静道。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

    暮色四合,宋阙躺在冰冷x的地面上,眼睛空洞无光,麻木地望着天空。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杀了我吧。”

    声音嘶哑,带着疲惫。

    云微微蹙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身上,认真开口:

    “抱歉,我做不到。”

    “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去,不是杀你。”

    宋阙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余光中,他注意到仿生人少女压制的动作间,小心避开了他仍在渗血的左臂。

    宋阙嘴角扯开一个自嘲的弧度,声音颤抖起来,“我现在这副模样……到底算什么。”

    他半阖上眼,声音很轻:

    “让我解脱吧……”

    云默了一瞬,眸光动了动,像是才想到什么,一字一句缓声道:

    “我不能伤害人类,这是核心指令。”

    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女乌色的长发上,给她冷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依旧沉静淡然,与视野中的夕色相互映衬,泛起绚烂的亮光,就这样看着他。

    宋阙闻言怔愣了下,淡淡掀了下眼皮,掩下情绪。

    他看得出她只是找了个借口而已,哪怕没有这道指令,她也不会依他所言的那样,杀了他。

    本来就是高智商的仿身人,突然像这样灵光一动,自认为找到更好理由说服人类的模样,还真是……

    宋阙压抑住抬起嘴角的冲动,原先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软化了许多。

    像是被触动了一个开关,这二十多年来,不,这百年来,他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心扉,袒露过脆弱,连这样的想法都从未有过的他,第一次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只是因为她是仿生人,仅此而已,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宋阙偏过头,轻轻咳嗽了下。

    注意到他不自然的神情,云倾靠俯下身,“你怎么了?”

    宋阙看着突然凑近的她,脸侧一热,“……没什么。”

    目光落在他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她若有所思反应过来,动作利落地从制服中取出纱布,给他包扎好。

    宋阙仰起头,抬眸看着她动作,挑了挑眉:

    “你现在不怕我逃走了吗?”

    云就着他的话认真思索了下,淡淡道:

    “你现在的状态,逃了,还能再抓回来。”

    “……”

    宋阙压下眉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好气啊,但她好像说得有道理,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比如因为更关心他的伤,或者更信任他之类的。

    算了,不跟仿身人计较。

    处理好一切后,云扶着他站了起来,好奇开口:

    “你为什么会想死呢?”

    在求职的这几日,她当然有所耳闻,典型特忆人在当前这个时代,是备受歧视,没有尊严和自由的一方。

    但她还是想问问,听下他的回答。

    宋阙神情看起来清明了许多,他闲适地倚靠在栏杆边,垂下眼:

    “有时候我是我,有时候我是他……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扯了扯嘴角,“而且那家伙也没什么求生欲,何必像这样继续困在一具躯体里,撕扯不清。”

    天色彻底暗下来,模糊的昏黑中,隐隐能辨出对方的轮廓。

    云安静听着,垂下眼睫,没有回应,转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宋阙。”

    她认真点点头:

    “你说你叫宋阙,我记住了。”

    仿身人少女顿了顿,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他,“我叫……”

    宋阙偏过头,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你叫云。”

    他补充解释道,“我跟诺伊的记忆是共通的。”

    云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宋阙双手撑在栏杆上,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打趣道:

    “愣着做什么,不是要逮捕我吗?”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一样的。”

    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些许迷茫。

    “我需要一个存在的理由,所以我才会来执行任务,将你带回去。”

    她摇了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但我现在不知道,应不应该逮捕你回去。”

    宋阙一愣,眼底划过讶然,勾了勾嘴角:

    “你不是要遵守指令吗?”

    仿生人少女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浮现出纠结,一副很困惑的模样。

    不知为何,宋阙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

    “行了别想了,我跟你回去。”

    云抬起头,眼神疑惑。

    “为什么?”

    “因为……”宋阙收回手,看着远方。

    “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抓我走。”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不过,跟你回去的话,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就着宋阙的话思索了会,“我可以申请调任至关押你的分局,抽空来看你。”

    “成。”

    两人沿楼梯走下大楼,并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拿出通讯器,向总部汇报了情况。

    对面传来简短的指令,让她将目标带回对应坐标,等待进一步安排。

    他们来到对应坐标地点,街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押运车,是总部派来的接应。

    安保人员打开车门,宋阙走过去,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以及闪烁的霓虹中那道纤柔的身影。

    云最后看了一眼被带走的宋阙,对方也恰好转过头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后,他被押进了车,消失在视线里。

    ……

    联邦特别行动署的办公室里,中年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从明天开始,你就正式入职了。”

    “谢谢您。”云点点头。

    “你的调任申请通过了,你被安排到第七分局,负责你的直系上司是这两位,届时直接找他们报道。”

    云垂眸看去,图片上两人都身穿笔挺的制服,肩膀上有相同的肩章。

    男人眼廓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墨色瞳眸似幽深的潭水,明明生得一双桃花眼,眼底情绪却分外淡漠。

    女人气质疏离锐然,眉眼淡如远山,唇线抿起,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静。

    与男人散发出的生人勿近,厌世一般的冷淡相比,她的眼神显得稍微温和些,更多是出于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严谨理性。

    辞沐,谢逾月……

    看起来似乎都不是很好说话的人类,她在心里没忍住初步判断着。

    相关资料发送到她终端后,云对中年女人礼貌示意,离开总部办公室。

    第二日,云站在第七分局的门口,仰头看着这栋通体银灰色的建筑。

    这里戒备森严,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入口处配备了三重身份验证系统。

    奇怪的是,她竟然全都通过了。

    报名入职那日,信息突然变得完整这点本就足够让她讶然。

    云走进大楼,穿过漫长的走廊,墙壁是冰冷的金属质感,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

    早年在机构训练场里,她所见最多的便是这样的景象,所以对类似的景物抵触情绪会更多点。

    但此刻顺利入职这一事实,冲散了这份抵触,转而是一种被满足的成就感。

    但事情总是这样,每当你以为一切都很顺利时,总会发生些别的什么。

    云照流程前往相应的直属上司办公室,在报道的过程中,辞沐不知为何看出她是仿生人,还直言要她立刻离开这里。

    僵持了好几天,才总算安顿下来,直到一周后,云才挤出时间去监狱探望宋阙。

    监狱位于分局的地下三层。

    云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密闭的囚室,每个门上都有一个编号和一块小小的观察窗,用特殊屏障材料制成的,坚固透明,无法被破坏。

    她在对应编号的牢房前停下。

    男人正坐在角落的床上,低着头,黑色的额发遮住了表情,高大的身形挤在那,显得很是拘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她,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勾起嘴角,他站起身,走到屏障前,隔着透明的观察窗与她对视。

    他稍稍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看起来散漫而慵懒。

    “仿生人小姐,没想到我们上一次的约会如此突然地结束,再下一次见面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眼底带着玩味,唇畔掀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

    “真是太可惜了,你说是吗?”

    云缓缓眨了下长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仿佛看透一切的审视,眸光沉静笃定:

    “宋阙,不用演了,我看得出来是你。”

    宋阙面上笑意一凝,嘴角弧度随即僵硬地落下来x ,点漆瞳眸泛起波澜。

    他缓缓低下身,垂下眼,轻轻张了张口,“……我就知道你能……”

    他少有露出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掌心撑在屏障上,利落黑发下,硬挺的眉骨扬起,低低笑起来:

    “一直以来……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第160章

    云后来也常常去监狱看望宋阙。

    白炽灯光冰冷淡漠,投射在地下三层的走廊上,将一切都照得苍白而冷硬。

    仿生人少女站在屏障外,身形笔直, 目光平静地落在里面的男人身上。

    宋阙倦怠地靠在墙边, 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

    “你的伤好了吗?”

    他对上她清凌凌的眸光,闷声开口,“……嗯。”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宋阙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抬眼看向屏障外那张白皙素净的脸,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期待,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那个……为什么这么频繁地来看我?”

    云垂下眼睫,认真思索了会, 再次看向他, 坦言道:

    “因为每次看到你,我内心空缺的一块会被填满。”

    宋阙闻言立刻僵住了,张了张口,心脏重重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压至头顶,呆愣愣看着她。

    声音清冷淡然,似轻轻落下的一片雪, 却听得他口干舌燥。

    就在宋阙开始浮想联翩,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之时, 少女点了点头, 再次开口:

    “因为成功逮捕到你, 我才能顺利入职。”

    “……?”

    搞了半天其实是成就感。

    宋阙沉下眉骨,迅速撇开目光,深吸了口气, 垂下眼。

    感情她把他当作战利品,甚至是荣誉的勋章了。

    宋阙坐回床沿,缓缓低下头,抬起一只手,手背遮挡住棱角分明的侧脸。

    “以后不要说这样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云缓缓眨了下长睫,困惑道:

    “什么误会的话?”

    宋阙又吸了一口气,彻底低下头,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双臂间,闷声道:

    “算了……没什么。”

    突然,一个通体纯白的大型长方体机器无声滑近,流畅地悬停在云身侧的位置。

    它的显示屏表面浮现出简洁的白色线条,构成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

    宋阙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柯特身上,一双黑眸微微眯起。

    云注意到宋阙戒备的模样,开口解释:

    “它是我们这里的人工智能,叫柯特。”

    柯特的显示屏转向他,微笑的线条弧度微妙地加深:

    “下午好,宋阙先生,很高兴见到您,身体状况监测数据显示您今日情绪波动趋于起伏不定,这是不良的迹象。”

    电子音声线舒朗平稳,显示屏上方,那盏幽蓝色的灯静静亮着,光晕深邃,像一只独眼,正冷静观察他。

    宋阙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盯着柯特。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人工智能有种莫名的敌意。

    宋阙扯了扯嘴角,站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屏障边,“被关在牢里,还像这样被两个人工智能看着。”

    “换我们那个年代,这都能放到科幻故事杂志的恐怖专栏了。”

    云微微歪了下头,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抬起,掌心落在透明的观察窗上。

    宋阙低下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

    纤细修长,皮肤白皙,指节分明,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脉络。

    “你的手……”他喃喃自语般开口,“看起来像真的人一样。”

    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眼。

    那双清澈纯粹的红眸看向他,语气自然忽然道:

    “你想摸摸看吗?”

    宋阙闻言一顿,整个人彻底僵愣住,眸光呆滞了好一会,脸瞬间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他猛地退后一步,别过脸去,呼吸变得急促,声音有些结巴:

    “你……你在说什么啊。”

    宋阙缓缓抬起眼,目之所及,仿身人少女平静站在那,身形纤柔挺拔,乌色长发柔顺散落在两侧,更衬得肤色通透白皙,眸光沉静,清冷如月。

    长着这么一张脸,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云看着他剧烈的反应,微微偏头,神情带着淡淡的不解,认真开口:

    “你脸红了。”

    “……我没有。”

    “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

    宋阙把脸埋得更低,脸更红:“知道了,不要说了。”

    一番别扭后,他直起身,慢吞吞走过来,摸了摸脖子,侧过眸光,闷声开口:

    “……不是说让我摸吗?”

    观察窗上的屏障可以通过调节临时开启,形成一个允许极小范围物理接触的交互窗口。

    云点了点头,操作外部控制器,一小块屏障区域变得模糊,然后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手臂通过的开口。

    宋阙僵硬地伸出手,朝着那窗口探去。

    他的心跳如擂鼓,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

    一只纯白色冰冷的机械手,精准地从侧方伸了过来,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挡在了他和她的手之间。

    宋阙缓缓抬头,对上柯特显示屏上那个标准微笑的表情,幽蓝色的独眼平静地注视着他。

    “很抱歉,宋阙先生。”

    柯特的电子音依旧舒朗,“未经完全评估的物理接触可能存在未知风险,由我代为进行安全接触检测更为妥当。”

    宋阙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迅速收回手,交互窗口也在他撤回的瞬间无声闭合。

    ……

    壁炉的光温暖跳动,在两人身上落下摇曳的光影。

    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金发柔顺,松松散落在肩膀两侧,在暖光下泛起明亮的光泽,紫眸深邃温和,整个人似从中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一般优雅华丽。

    时云岫怔怔地看着他,指尖缓缓攥紧。

    “你是……诺伊。”

    男人倾下身,像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唇畔边弧度不紧不慢地牵起。

    “嗯,仿生人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自上而下观察他。

    不对,他的体格更健壮舒展,眉眼轮廓更加成熟,由少男变成了男人。

    不是因为换了意识所以产生这份变化,而是因为她想起了有关回忆。

    这具身体始终是宋阙的,只是呈现在她视觉中的阶段不同而已。

    诺伊垂下眸,漫不经心把玩了一会少女的乌色发丝,而后摊开掌心,任由柔顺的发丝从他指缝间缓缓滑落。

    像是想到什么,他的眸色渐深。

    “宋阙那家伙,连接吻都不会。”

    诺伊腕骨轻轻一转,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少女微微红肿的唇瓣,触感微凉,她眼睫颤动了下。

    他倾下身,一双惑人的紫眸似笑非笑,附在她耳边,声音低柔:

    “要不……下次跟我试试?”

    时云岫敛下眸光,迅速后退,躲开他的触碰。

    “……不感兴趣。”

    诺伊好整以暇看了她一会,缓缓直起身,无奈摊开双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

    “至少现在不会。”

    他笑着补充道,旋即转身,走向衣柜,轻车熟路地拿出一套干净的西装,不由分说地抬手脱去身上原有的衬衣,露出精壮健实的背部。

    宽肩窄腰,肌肉绷紧贲张,线条流畅利落。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移开目光。

    诺伊换上另一套衣服,慢条斯理地系好领带,整理了一下袖口。

    “说起来……”

    他朝她的方向走来,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我还要感谢你。”

    时云岫有些不明所以,“感谢我?”

    诺伊微微颔首,笑容加深,“是啊,是你把宋阙的精神状态逼到了临界值。”

    “让他的情绪防御瓦解……”

    “给了我出来的机会。”

    她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手腕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握住了。

    时云岫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男人直起身,唇畔边噙着一个饶有兴致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仿生人小姐。”

    说罢,诺伊推开门,牵着她走进了长廊,不急不徐地往原先方向走去。

    待时云岫反应回来,人已经重新回到富丽堂皇的宴会厅。

    空气浮着香槟酒液气息,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的光芒,映照着衣香鬓影的宾客,耀眼如同白昼。

    音乐悠然,谈笑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杯盏声清脆落下。

    注意到二人的身影,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其中有探究,审视,敬畏,亦或是隐藏着忮忌与不满。

    诺伊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掌心不动声色覆住x她的手背,步履从容。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温和却疏离的光彩,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诺伊少主,您刚才去哪儿了?”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迎上来,目光在时云岫身上扫了一圈,“这位是……”

    “我的女伴。”

    诺伊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哦?没想到诺伊少主这么快就……”

    “怎么,阿尔弗雷德叔叔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诺伊打断他,笑容优雅而疏离,“听说您最近在北部矿场的股份上有些……有趣的动向?”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诺伊少主说笑了,我只是……”

    诺伊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

    他抬起眼,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阿尔弗雷德脸色有些难看,端着酒杯讪讪地退开了。

    而后又有不少人迎上来,诺伊面不改色,游刃有余周旋的同时,还有余力问她要不要尝尝点心。

    时云岫安静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观察着。

    与宋阙不同,诺伊仿佛天生就适合站在这里,他们家族所在国家金融市场的波动,新颁布的法令,或是某块争议地皮的归属……

    时而抛出一点无伤大雅的家族内部信息作为诱饵,时而用轻巧强硬的态度驳回某些过分的试探。

    诺伊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优雅的表情,语气不紧不慢,每一句却都精准地击中对方的要害。

    看似礼貌客套,实则步步试探,暗藏锋芒。

    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谈笑风生间,已将整个宴会的节奏与人心牢牢掌控在手中。

    她虽然想起了一些事,但心中仍有很多疑问没能得到回答。

    很快,舞曲渐起,舒缓的弦乐流淌在空气中。

    舞池中央,已经有几对宾客开始跳舞。

    侍者单手举着托盘停下,诺伊放下酒杯,转身看向她,眉眼温和含笑。

    他微微倾身,向她伸出手,紫眸在灯光下愈显得深邃华丽:

    “这位小姐,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跳一支舞呢?”

    周围的目光再次汇聚,时云岫垂下眼睫,没有拒绝,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诺伊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眼底掠过一丝讶然,很快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滑入舞池中央。

    宾客们纷纷让开,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华尔兹的旋律响起,舒缓而优美。

    少女被他牵引着,身形轻盈,自然跟上他的节奏。

    乌发雪肤,柔顺的发丝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神情疏离平和。

    深蓝色的裙摆随之缓缓掀起,层层叠叠,漫开海浪一般柔和的弧度,似蒙了层纱的月亮,清冷优雅。

    “说来有些失礼。”

    一个旋转后,诺伊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你比我想象中跳得好很多。”

    时云岫淡淡抬眸,心里不忍腹诽,诺伊的意思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跳舞吧。

    她垂下眼睫,思绪纷然。

    “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经常要出入这样的场合。”

    诺伊闻言微怔了下,若有所思弯起眼角,稳稳托住她的后背,轻声开口,“任务需要吗?”

    他缓缓低下头,执起她的手,又一个旋转,距离再次拉近。

    “那么,仿身人小姐,有产生过发自内心想要跳舞的想法吗?”

    时云岫小幅度摇了摇头。

    诺伊唇畔牵起一个弧度,“真巧,原本我也是。”

    她有些不明所以,“原本?”

    他半垂下眼,目光是少有的认真专注,声音低柔,一字一句轻声道:

    “现在,我改变想法了。”

    但很快,那份认真快速掠过,湖水般的眸光转而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狭促。

    时云岫将他的神情变化映入眼底,敛下长睫,心中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音乐声渐强,诺伊突然一个旋转,带着她快速转了几圈。

    灯光在眼前飞速掠过,所有宾客的脸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时云岫没有防备,身体失去平衡——

    最后一个旋转后,他手臂忽然用力,她只觉得腰身一紧,足尖瞬间离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坚实的肩膀。

    诺伊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仿身人小姐,请跟我正式交往。”

    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比起请求,更像是个命令。

    身形后倾,摇摇欲坠,她几乎要向后倒去,没有安全感,只好越发攀紧他的肩膀。

    时云岫眉头微微蹙起,淡淡道:

    “理由。”

    诺伊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我告诉了你想要知道的真相。”

    他慢慢地把少女扶正,但手始终紧紧扣着她的腰,不给她逃开的机会。

    “跟我交往与去攻略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诺伊的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悬空的身体与他贴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选择我反而更轻松不是吗?”

    她缓缓抬起头,红褐色的浅淡瞳眸里划过不可理喻。

    先斩后奏,自作主张地强买强卖。

    这是什么逻辑?

    时云岫眼睫颤动,感觉自己快要摔下去时,背上的手臂稳稳托住她。

    心跳重重漏了一拍,她指尖一紧,冷冷瞥向他:

    “我从来没有提出过要你告诉我真相。”

    灯光迷离,诺伊轻轻笑了,笑容温和而优雅。

    “那又如何。”

    男人俯下身,再度凑近她,那双紫眸紧紧锁住她。

    “你觉得我会让你就这样离开吗?”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缱绻的蛊惑。

    “所以……答应我。”

    周围的宾客们齐齐投来目光,炫目耀眼的灯光汇聚在他们身上。

    “不然……”

    诺伊倾身,嘴唇贴着她的耳畔。

    “我就不放开你。”

    时云岫呼吸一滞,缓缓睁大眼睛。

    他先前说宋阙粗暴,可自己所作所为也没柔和到哪去。

    可他的神情动作却偏偏都温和轻柔,在猎物被一步一步落进圈套陷阱,陷入迷惑之时才露出真正一面。

    腰部酸软发麻,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太难受了,她终是放弃抵抗,偏过头。

    “我……我知道了。”

    声音弱下来,时云岫垂下眼睫,小声补充:

    “……答应你。”

    悠扬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一曲舞毕,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

    诺伊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丝绸一般的柔顺金发下,一双紫眸深邃华美。

    他掌心握住她的腰,缓缓将她扶起。

    待她站稳后,诺伊后退一步,绅士有礼地向她伸出手。

    时云岫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将手慢慢放上去。

    诺伊眼角轻轻弯了弯,包覆住她的手,缓缓握紧,而后不顾周围宾客的目光,直直牵着她的手,走出宴会厅。

    时云岫被他牵着,一路穿过走廊,走至尽头,只见诺伊推开一扇玻璃门。

    夜风微凉,轻轻拂过,带来花园里蔷薇和茉莉混合的香气,瞬间吹散了厅内靡丽的香气与燥热。

    她怔了下,缓缓眨了下长睫。

    目之所及是一座露台花园,几盏造型古典的地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勾勒出花丛的暗影与雕像的轮廓。

    边缘环绕他们的精致栏杆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远处的喷泉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声潺潺,清幽静谧。

    “好了,亲爱的,现在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了。”

    诺伊迎着晚风,微微眯起眼,金色发丝散落在两侧,硬朗的眉宇间多了分闲适的自在放松。

    “嗯。”

    时云岫站在栏杆边,微微仰头看向天空,乌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她雪白细腻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肩颈线条平滑柔美。

    诺伊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少女纤秀单薄的背影上,脱下衣服,走上来,轻轻给她披上外套。

    “你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这些事实,仿生人小姐。”

    他缓缓开口,倚在栏杆上,侧头看她。

    “嗯。”

    时云岫目光落在远处微光中摇曳的树影上,淡淡点头。

    夜风吹拂起她颊边的碎发,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如初见时那般干净清澈,在月光下泛起清凌凌的光,沉静淡然。

    她垂下眼睫,思绪随诺伊的话语渐长。

    最开始会感到惊讶,茫然,甚至惶惑。

    但平静接受后,反但此刻的她而松了口气。

    一直以来,那些萦绕在心头的茫然和不x安全感,终于找到了出口,有了对应的依据和缘由。

    诺伊抬起眼,目光落在少女白皙的脸上,捕捉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冷清眉眼间的紧绷松开了,唇线也不再那么紧抿,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些。

    他唇角微勾,忽然倾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触感温热,带着清冽的气息。

    时云岫微微一怔,下意识侧开脸,耳根在夜色中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粉。

    “做什么。”她别过脸,声音带了些不自在的别扭。

    诺伊低头直直看向她,眼中泛起笑意。

    “虽然冷冰冰的,但反应却很敏感。”

    “亲爱的,我们已经交往了。”他理所当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满足。

    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侧脸,紫眸中掠过似笑非笑的弧光。

    “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

    时云岫眸光冷下来,面无表情看向他。

    明明是被逼迫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时云岫突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她抬起头,眉眼敛下,认真看向他,“关于真相,我还有一些疑问。”

    “说吧,亲爱的。”诺伊靠在栏杆上,姿态闲适。

    “既然答应了你,我当然会兑现诺言。”

    他轻轻笑了下,凌厉的眉骨舒展开,笑意轻快,像是在故意地反复强调些什么,还带了点自我陶醉的小小得意。

    “……”

    明明没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缓缓阖上眼睛,此刻内心产生了一种想要冲上去跟诺伊再打一架的冲动。

    当人类久了,感知丰富后,情绪也变得时不时有了细微的波动。

    但……

    时云岫重新睁开眼,抬起眸光,从身侧男人高大健壮的身体,移至自己身上,缓缓眨了下眼睛。

    此刻以她的身体状态,好像很难。

    现在想来,这具身体的病弱体质,其实是数据世界根据她的仿生人外型所作出的理解,毕竟她不是人类意识。

    花园静谧,在夜色中显得梦幻而浪漫。

    树篱修剪整齐,在月光下投出柔和的阴影,远处传来虫鸣声,为这片宁静增添了几分生气。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厅内的音乐,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稀疏的星子。

    诺伊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后,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很快理清了事情前后的来龙去脉。

    “……所以在现实的时间线里,你在14岁那年死去后,你的意识被移植进宋阙的身体,虽未能完全覆盖,但你的意识占主导位置。”

    “空气异变发生后,与那时多数人一样,为了度过最严峻的时期,你们的躯体保存在休眠仓,意识一并存储到数字介质中。”

    “待一切结束,意识重新移植回躯体后,因为长时间停滞,宋阙的意识逐渐回转苏醒,你们两人的意识同时存在于这具躯体,处在意识混乱边缘,呈现出人格切换的不稳定状态。”

    诺伊单手撑在下颌上,目光专注落在她讲述时的素静侧脸上,笑着点点头。

    “现在我们处在移情测试项目内,这个世界由项目参与者的记忆意识数据生成,从宋阙的身份视角来看,在你死去后,他的躯体没有移植入你的记忆,而是以替代品的身份在温特沃斯家族生活至今。”

    她缓缓抬起眸,看向身侧金发紫眸的男人。

    月光皎洁,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而你的意识回来后,数据世界因此产生了紊乱,根据刚刚那些宾客对你的反应,站在你的身份视角来看,在这条虚定的时间线上,你没有因为意外死去,仍是作为家族少主,平安活至现在。”

    这也是为什么,诺伊意识回来后,她所看到的他在体型容貌上更加成熟,因为她想起了在现实世界与宋阙跟诺伊的过往回忆。

    而视觉是大脑加工后的产物,她此刻所看到的诺伊,亦是由数据传感到她视觉感知的信号。

    诺伊湖水般的紫眸弯了弯,漫开一片毫不掩饰的欣赏:

    “完美的作答,不愧是我的仿生人小姐。”

    说罢,他没忍住笑眯眯地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

    时云岫微微偏了下头,乌发被他弄得有些凌乱,神情有些困扰,却又任他动作,红眸泛起鲜活的无奈。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进入项目以来,见到的一直都是宋阙的人格?”

    诺伊终于松开摸她头的掌心,闲适地倚在栏杆上,无奈耸耸肩:

    “因为参与项目时,这具身体里的主意识恰巧是他。”

    他眸光暗淡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如果是我的话……”

    诺伊唇畔牵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头凑近她的耳畔:

    “在你攻略任何人之前,我肯定早早把你抢过来。”

    时云岫垂下眼睫,仍沉浸在思索中,认真开口:

    “那么……在项目期间,宋阙后面还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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