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馋死你得了!”何栩一脸嫌弃地走过来, 毫不客气伸手,提溜住盛越阡的T恤后领,把他往后拽了拽, “要点脸行不行?”
盛越阡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也不生气,反手去勾何栩的脖子,两人闹作一团。
初盈同样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蹲下来,靠到了时云岫身边,她不知道从哪处拾了片宽大的叶子,随手扇着风:
“云云,你真的不考虑参加明晚的辩论赛吗?”
“辩论赛?”
初盈弯了弯眼睛, 点了点头:
“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趣味辩论赛, 不用提前准备,现在还能报名呢。”
她顿了顿, 忽然压低声音, 附在时云岫耳边小声说, “而且……迟清衍也有参加哦。”
听到这个名字,时云岫捏着草莓梗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睫,将又一颗草莓轻轻放入篮中,提起篮子站起身,摇了摇头。
“我不擅长辩论……在台下看你们就好。”
初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她忽然伸出手臂, 在她视野中轻轻晃了晃,时云岫怔了下,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
初盈一笑, 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身:
“不擅长吗?我觉得云云只要往那一站,什么都不说也很有气场的!”
一旁的何栩也投来肯定的目光,温和笑着补充道:
“而且感觉时云岫同学很擅长抓逻辑漏洞。”
她闻言眸光一顿,握着篮子的指尖缓缓攥紧,见他们都这样鼓励她参加,心绪复杂。
拒绝的更多原因是,自那日从盛越阡家离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一种临界在尴尬和不安中的微妙起伏,让她不想与他有更多接触。
跟来温室摘草莓不同,时云岫觉得,以这样的状态参加比赛的话,一定会拖他们后腿的。
初盈注意到她的神情,轻快笑笑,走到她面前,无事发生一般挥了挥手:
“好吧,到时候给你留位置,第一排,一定能将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时云岫眼底情绪柔软下来,“嗯,你们加油。”
何栩单手抵在下颌,沉思道:“话说回来,既然是抽签随机分组的话,我们也有可能被分到敌对方。”
她微微愣了下,“……这样的吗?”
初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云云就坐在台下,好好看我们打吧。”
……
下午放学,时云岫动作迟缓地收拾书包,感觉头比平时沉了不少。她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xue ,微微蹙眉。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正打算去学校食堂吃个晚饭,然后去看他们的辩论赛。
来到楼梯,刚往下走两步,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时云岫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怎么了?”
倏地,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抬头,看见宋阙站在下一层楼梯平面上,单肩挎着书包,整个人看起来散漫又利落,漆黑的眸子正看向她。
他今天似乎有篮球训练,额发微湿,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
“没事。”时云岫松开扶着栏杆的手,重新站直,不想让他看出异样。
宋阙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才转身先走了。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
喉咙有些干痒,时云岫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打了个寒颤,将外套拢紧了些。
路上,时云岫觉得脚步越来越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同学的谈笑声传入耳中,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不行,这个状态太糟糕了。
她停下脚步,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一片滚烫。
果然是发烧了。
心里挣扎了一下,她还是调转方向,朝校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跟初盈的聊天窗口,发送信息——
【抱歉,我好像发烧了,晚上你们的比赛我应该没办法来看了】
初盈很快回复她的消息:
【[抱抱]】
【还说什么比赛,快回家休息吧】
【摸摸头.jpg】
她这才安下心来,拨打另一个电话,待时家的司机到后,坐车回家。晕晕乎乎地吃完晚饭和退烧药,时云岫很快躺在床上睡着了。
……
比赛后台人声嘈杂,有些拥挤,各班的辩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做最后的准备。
盛越阡倚在墙边,手里漫不经心转着一支笔,目光一次次扫向入口方向,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初盈正低头翻资料,何栩拿着抽签结果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我们组第七个上场。”
注意到盛越阡心不在焉的神色,何栩话语停了下,抬眼环顾四周,“时云岫同学还没到吗?”
初盈这才抬起头,也看向入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哦,云云前面给我发了消息,说发烧了,我就让她先回家休息了。”
盛越阡转笔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初盈,“发烧?”
何栩了然地点点头:“这个季节确实容易感冒,温差大。”
盛越阡没再说话,他沉默地直起身,眼底弧光黯淡下来,走到幕布边缘,目光投向台下熙熙攘攘的观众席。
直到比赛开始,那个位置上都没有她。
……
时云岫在家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深。
她动了动,感觉沉重的身体轻松了些,额头的温度也降下x去了,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迟清衍的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你有来看辩论赛吗,我有话想当面对你说】
时云岫目光落在这行字上,从床上立刻坐起身,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这是……告白吗?
她几乎能想象出迟清衍输入这行字时,清俊面容上温和又专注的神情。
反应了好一会,她才打字回复道:
【抱歉,前面没看到信息,你比赛结束了吗? 】
不管怎样,她需要给他一个回应。
待过了几分钟,迟清衍发来信息:
【刚结束】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文字,发送:
【我想现在来找你】
对面顿了下,很快回复:
【好,那待会我在体育场南门等你】
时云岫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嘴角漾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浅浅弧度,她掀开被子走下床,重新披上外套,脚步还有些虚软,快步走出门,坐车返回至学校。
因为时间很晚,学校里很安静,一路走来,大部分教室都暗着灯。
辩论赛是在学院里的一座小型体育场里举行,她照先前初盈发给她的定位,很快找到对应的建筑。放眼望去,体育场呈类椭圆型,金属外层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时云岫走进入口,辩论赛早已结束,观众席上的同学也散场地差不多了,操场上只剩下几盏高杆灯,投在草坪上的白光十分冷清。
她看了下方位图,南门是离体育场入口最近的一个门,只要沿这个方向,穿过这条长廊就好。
心里无端浮现出一种期待,时云岫加快步伐,很快走至走廊尽头。
就在她即将拐弯,踏入体育场南门的光亮处时,一双健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阴影中伸出,缓缓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
下一秒,后背撞进一个温热坚硬的胸膛,一道澄澈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是不来吗?”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睛,心脏骤然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也随着这熟悉的温度,一并压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盛越阡的下颌几乎抵在她颈窝,沉默了几秒,忽然用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额头都还有点烫,”他声音压低了些,轻笑了下,缓声开口:
“难道……是那天被我传染的?”
“不是……”她耳根发热,下意识否认。
都过了几天了,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是故意提起那天在他家发生的事。
盛越阡微微歪了下脑袋,微卷的发丝轻轻擦过她的脖颈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与此同时,他的呼吸也更近了些,直直落在她耳畔:
“就算这样也要来,很重要的事?”
时云岫没有回答,心跳失序地鼓噪起来。
她垂下眸,视线落在地面上。
拐角处空间狭窄,素白的灯光从前方悬平打下,隐隐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她的影子被他的笼罩,融在一起,边界模糊不清,昏沉,暗昧。
再往前一步,在那道白光下,透过门框,勉强能看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迟清衍在等她。
盛越阡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后,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他触碰她额头的手缓缓往下,落在了她白皙干净的侧脸上,掌心抚上她颈间皮肤,拇指不轻不重地划过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盛越阡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开口:
“你喜欢他吗?”
声线干净,明朗,柔和地像是情人间的轻声呢喃,却让她全身颤了下。
时云岫被他禁锢在怀里,被他灼热的气息包围,大脑一片空白。
她垂下眼睫,神情茫然:
“我不知道……”
盛越阡放下手,双臂再次不容抗拒地缠绕上来,俯下身,声音压低:
“既然不知道,那就……”
他靠得更近,整个人仿佛都严丝合缝地黏上来,嘴唇几乎触碰到她敏感的耳垂。
一片寂静中,她听到他一字一句缓慢清晰道:
“听我的,拒绝他。”
话音刚落,他松开锢在她腰间的手,转而压在她纤秀的肩膀上,轻轻一推。
第142章
等反应过来,被这份推力带着,她已经向前轻轻迈了一步,踏进那过分明亮的白光中。
门后, 迟清衍闻声转过身, 下一秒,她直直撞入那双温和的双眸中。
身前,少男身姿挺拔如松,墨黑额发利落垂下, 微微遮住眉眼,眼底掠过熟悉的清浅笑意, 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与此同时,身后的目光如有实质,紧紧萦绕在她身上。
意识到这点, 时云岫呼吸凝了一瞬,她垂下眼, 试图掩饰这份慌乱, 快步往那边小碎步跑去, 停留在迟清衍面前。
清润的嗓音散在风里,她听不进他说了什么,视野恍惚,只能呆怔地看着他缓缓翕张开合的唇。
时云岫忍不住想,如果不是盛越阡在,她又会怎么做?
或许也是拒绝吧。
因为她其实也不懂感情, 不明白真心为何物。
她目前对所谓喜欢的定义, 是攻略游戏里的算计,是布局。是名为情感博弈的棋局上的对峙与交锋,是一道需要不断调整策略, 在摸索对方的弱点后布下陷阱的难题。
感觉自己的内心空荡荡的,悬着一颗名为心脏的东西,可是它承受不住这样复杂的情感,将它们隔开在外,只是不断跳动、牵着全身的血液提醒这颗心脏的存在。
头顶悬着的白光晃得她眩晕,耳边再次剩下夜风。
时云岫垂下长睫,轻声道:
“对不起。”
迟清衍眸光黯淡一瞬,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时云岫怔了下,心头泛起酸涩,用力点了点头。
迟清衍的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带着淡淡的涩意,眼底情绪很轻,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明明拒绝了我,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时云岫闻言更加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
无关所谓喜欢,这一刻,她好想跟迟清衍倾诉些什么,将自己的脆弱与惶惑尽数揭开……可她不能。
因为盛越阡在角落看着自己。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最终却只是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
迟清衍收回手,侧过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送你到校门口。”
……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响了好一会,班主任胡老师端着泡有浓茶的标志性保温杯,慢悠悠晃进了教室。
一如既往,他脸上挂着那副慈祥得近乎佛系的笑容,等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敲了敲讲台,声音平和:
“好啦,都安静一下,说个事儿。”
底下的喧闹稍稍平息了些。
“学院决定啊,”他吹了吹保温杯里浮着的茶叶,啜了一小口,才慢条斯理继续开口:
“从今天开始,给咱们年级恢复晚自习。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原则上嘛……希望大家都能来。”
消息一出,底下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啊——”
“不是吧老胡,怎么突然上晚自习啊?”
胡老师也不恼,双手捧着保温杯,笑眯眯道:
“明年就是资格考试了,希望大家都能被分到自己想去的专业。”
盛越阡原本支着下巴看窗外,闻言,视线缓缓转向前方那道纤秀的背影,指尖的笔转得飞快。
时云岫安静坐在位置上,听见身侧初盈搁下笔,不快抱怨道:
“烦人的晚自习。”
说罢,初盈视线往斜后方的盛越阡方向扫来,目光狐疑:
“话说回来,盛越阡居然没哀嚎,真不像你。”
他缓缓眨了下眼,转笔的动作一顿,像是刚回过神来,“啊……什么?”
“毕竟不能回家打游戏了……”何栩语气平平地补充,镜片后的目光投来,带着审视:
“你反而看起来蛮高兴的。”
“……有吗?”
盛越阡目光游移,嘴角弧度不自然地掀起,抬手摸了摸脑袋上的发丝,耳尖微微泛红。
他若无其事地趴回桌上,埋在臂弯里,微微抬起头看向前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快,暮色渐沉,教室里的灯光逐一亮起。
晚自习的教室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时不时夹杂一些同学们说话的气音。
天气依旧闷热,悬在天花板的风扇吱呀吱呀转动。
盛越阡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敛下薄薄的眼皮,单手撑在下颌,目光落在书页缭乱复杂的数字公式上,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缓缓趴下,将头埋在臂弯里,抬起目光x ,视线不着痕迹又一次落在身前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少女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整洁的桌面上,面前平摊着一本习题册。
她垂下眼睫,神情专注,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上方的题目。
左手轻轻地压在纸面上,右手握着款式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尖在纸上流畅稳定移动,留下一行行整齐清秀的字迹和计算过程。
乌色长发柔顺散落而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再往下,淡色的嘴唇轻抿……
时云岫正低头验算一道物理题,忽然间,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轻响,随即——
啪。
整个教室彻底陷入黑暗。
短暂的寂静后,周围瞬间爆发出嘈杂的喧哗。
伴随着桌椅挪动声,欢呼和惊叫如潮水一般涌来,与炸开的议论混杂在一起。
“停电了?”
“干得漂亮!”
隐约还能听到其他班同样兴奋的呼喊声。
黑暗中,时云岫后知后觉抬起头,眼前似是蒙上了一层昏胧的纱,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一些同学模糊的轮廓。
这是,整层教室都停电了吗?
“好耶,停电!”初盈轻快地往座椅后背上一靠。
“欸,你们说,学校能不能提前放我们回去。”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桌沿。
“不知道,不过晚自习第一天就停电,看来上天也不支持晚自习。”
何栩松开握着的笔,语气里带着一种正经的戏谑感。
“嗯嗯,不过还挺有青春的感觉的,夏夜,晚风,蝉鸣……”
初盈感慨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
伸手不见五指,目之所及皆是浓稠的漆黑。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僵在座位上,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忽然感觉到身侧的空气流动。
有人靠近。
下一秒,时云岫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点了下,动作幅度很轻,小心翼翼的。
她怔了下,突然想起盛越阡似乎怕黑。
一瞬间,内心闪过各种复杂纷繁的情绪,终是不忍,时云岫迟缓地转过身。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一片喧哗昏黑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温度灼热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很轻,很快,带着不由抗拒的掠夺意味,一触即分。
盛越阡不知何时站起,俯下身,抬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往自己方向靠去,另一手稳稳撑在桌沿上。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再次加深这个吻。
时云岫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握着笔的指尖不断攥紧。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侧脸,最后还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离开时,发丝若有似无地蹭过她脸颊,呼吸压抑,喷洒在耳畔上,同样带来一片细微的微麻战栗。
昏黑的视野里,她隐约辨认出他退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轮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凉风呼啸而过,连带窗外的树木疯长一般伸向漆黑的夜空,层层叠叠的枝叶此刻哗哗作响。
明明今日是个晴日,可时云岫却感觉又回到了那日潮湿闷热的暴雨之中。
窗外的葱郁树叶仿佛纷纷被雨水打落,只剩下干秃秃的树梢枝干。
许是在黑暗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唇上残留的触感更加鲜明。
不是错觉,是真的。
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下,缓缓抬起双眸。
不知是谁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白光摇摇晃晃,远远投落到这边,晕开一片浅浅的亮光。
暗昧的光线中,她看到他很轻地笑了,嘴角弯起一道煦朗的弧度,那双幽幽的碧眼中,是不亚于黑夜的浓稠。
“怎么还没通知放学,这学校还在负隅顽抗些什么。”
初盈百无聊赖地长叹一口气,突然来了劲,声音提高了些:
“欸,要不讲鬼故事?”
“别吧,我怕盛越阡晕过去。”何栩无奈摇摇头。
“诶,可是他说不定已经晕过去了。”
被点到的当事人直起身,像是才回过神,不满开口反驳道:
“什么啊,我好着呢。”
声音轻快,尾音里带有仿佛刚睡醒时餍足的愉悦。
“我还以为以为你要缩成鸵鸟了。”
时云岫低下目光,他们说笑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很遥远,像是隔了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
“哒”地一声,那只黑色中性笔从她的右手指尖滑落,指尖发麻,过了好一会,她才蜷缩了下那只空落落的手。
第143章
运输车在庄园冷硬的铁门外停下, 她走下车。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雨后植物的冷冽气息。
目之所及,一座高大的古堡式主楼矗立在眼前,灰白色石砌建筑线条利落, 在阴沉天光下也难掩其恢弘壮阔。
一位男管家早已静立在铁门内侧,他看上去五十余岁,面容刻板,穿着挺括的深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待她走上前,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她身上利落整洁的制服,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7023?”
她微微颔首,“是的,先生。”
“我是庄园的管家,乔治。”未等她回应,他便侧过身,抬手示意她跟上他。
“你的职责范围和庄园基本守则已传输至你的终端。”
乔治一边说, 一边迈开步子:
“未经许可, 不得进入主楼区域, 不得与家族成员有任何非必要接触。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副楼及指定的巡逻路线。”
“好的。”
回应完毕后, 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目光平静扫过沿途的景象。
与她刚离开、充满生活痕迹的重建区不同, 霍索恩庄园没有散落的瓦砾, 花圃整齐, 庭院里的植物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石材地面光可鉴人,一切都秩序井然, 棱角分明,判若两个世界。
乔治在一栋外观朴素的灰色楼前停下,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内部和外部一样冰冷,内部空间逼仄,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唯一的窗户正对着庄园后方幽深的林地,比起房间,更像是个储物间。
“每日巡查三次,具体时间参照终端指令。”他说罢,转身离开,“有任何异常,直接向我报告。”
光线透过高窗,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映出她独自一人的身影。
她缓缓抬眸,望向这扇狭窄的窗户,窗外是一片暗沉的铅灰色云团,压着下方望不到边际的密林,偶有一两只黑色的鸟从中掠过。
一日,在执行日间巡查任务时,她依照规定路线向连接主宅与玫瑰廊的花园走去,透过层层叠叠的绿意与娇艳的花朵,她看到一个身影正弯着腰,在玫瑰丛中忙碌。
女人身着沾了泥点的亚麻长裙,正用一把旧剪刀修剪枝条,体型丰腴,手臂看起来并不结实有力,动作却熟练利落。
她停下脚步,正准备无声离开,女人却若有所觉般直起身,转过头来。
她微微怔了下,随即对上一双极其清澈的湖水蓝眼眸,视线相接的瞬间,女人眼底飞快掠过几分讶异。
女人的脸颊因劳作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亮金色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神明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好奇。
她能感受到,与乔治不同,这份打量并无恶意。
“你是新来的仿生人安保?”女人开口,声音也如同她的外表一样,柔和悦耳。
她顿了顿,面容扫描确认,与资料相符合,与她预想中的贵族夫人形象截然不同,眼前这位女士便是霍索恩庄园的女主人安西娅。
“是的,夫人。”她微微颔首。
安西娅随手将剪刀插进腰间的工具袋里,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整张脸更是显得生动起来。
“不用那么拘谨,叫我安西娅就好。”
“好的,安西娅夫人。”她垂下眸,心里清楚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
安西娅动作一顿,低头捂嘴轻轻笑起来,“呵呵,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说罢,安西娅伸了个懒腰,指了指身边一盆半人高、装着肥沃黑土和幼苗的沉重陶盆:
“正好,能帮我把它搬到那边墙根下吗?它需要更多日照,老乔治腰不好,我正发愁呢。”
她微微颔首,走上前,单手握住陶盆边缘,轻松而平稳地将陶盆提起,转身,精准地放置到安西娅指定的墙根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整个过程中,盆内的土壤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安西娅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划过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更加灿烂的笑意。
“哇哦。”她赞叹道,拍了拍手。
“来,”安西娅已经转身走向另一丛长势稍显凌乱的薰衣草,拿x起靠在旁边的小锄头,自然递向她:
“帮我给这些家伙松松土?小心别伤到根。”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花园里的香气愈发浓郁。
她迟疑了下,接过那把还带着安西娅夫人掌心温度的木柄锄头,学着安西娅的样子,蹲下身,将锄头小心地探入植株根部的土壤里。
“诶,就是这样,你学得真快。”安西娅弯了弯眼睛,赞赏地直点头。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管家乔治出现在花房入口,微微躬身:
“夫人,先生回来了,正在找您。”
安西娅夫人脸上那抹明亮的笑意瞬间消散,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看她,便随管家离开了。
……
那日过后,因安西娅的有意吩咐,她可自由进出的范围扩大了许多,包括主宅。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女主人安西娅来自一个战后衰落、急需依附的家族,这场婚姻更多是一场不得已的交易。
庄园里平日冷清安静,除了老管家乔治和几个佣人,她很少见到其他人,安西娅的丈夫,即这座宅邸的男主人,多数时间在外,鲜少露面。
一次,她按例巡查至主宅连接大厅的走廊时,一阵喧哗和浓烈的烟酒气味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
“……要我说,霍索恩,你这步棋走得妙啊!”一个粗糙的男声带着醉意,“娶了个漂亮听话的,娘家还不敢多话,比我家那个整天闹着要自由的强多了!”
“哼,”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屑和被夸捧的得意,“女人嘛,关久了,自然就老实了,像驯马一样,得磨掉她们的野性。”
“可不是!我女儿最近也不安分,看来也得早点给她定下来,找个厉害人家管管她。”
污言秽语与心照不宣的哄笑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玻璃杯碰撞发出的脆响一并传来。
出于反感,她步伐顿了下,面无表情,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大厅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霍索恩先生站在门口,脸色因酗酒而浮起不正常的红,眼神浑浊又凶恶。
他显然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里立刻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
“看什么看!”
他粗声喝道,带着被冒犯的怒气。
像是想到些什么,霍索恩的脸色愈加愤怒难看,“一块破金属塑料,也配在这里晃来晃去,联邦那群狗养的,碍眼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看也不看,顺手抓起手边桌上一个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带着十足的戾气,抬手朝她的方向重重掷了过来。
厚实的水晶物件裹挟着风声,里面的烟灰和烟蒂在空中散开,弥漫开一片呛人的烟尘。
她红褐色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立刻冷静下来,在烟灰缸即将砸中她面门之时,上半身轻微向后一侧。
“砰!”
烟灰缸擦着她的额发飞过,重重砸在她身后的木制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水晶碎片和烟灰四溅开来,在她脚边落了一地。
看来这不是天然水晶,她如是想。
仿身人少女依旧站得笔直,只有发梢沾染了一点飘散的烟灰,神情淡淡。
霍索恩见她竟敢躲开,脸上的怒气更盛,张口似乎还想斥骂什么。
“先生……”老管家乔治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声音平和恭敬,“夫人请您过去一下。”
霍索恩狠狠瞪了她一眼,最终悻悻啐了一口,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喧嚣的大厅。
乔治走上前,目光扫过墙上的凹痕和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清理干净。”他冷淡地吩咐道。
她微微颔首,蹲下身,默不作声收拾地上的碎片。
……
许是被关在这华丽冷寂的牢笼里,安西娅没有朋友,很少有能跟人聊天说话机会,所以她常常把她叫过去,陪她聊天或做些别的什么。
安西娅夫人很擅长厨艺,尤其喜欢制作各种精致的点心来打发漫长午后,她的小厨房里总是飘着黄油、糖霜和烤水果的甜蜜香气。
“来,尝尝这个,我新调的口味。”
安西娅经常会像这样,兴致勃勃地将一小碟刚出炉的热司康饼,或装饰有新鲜浆果的水果塔推到她面前,然后抬头看向她,期待着她的反应。
“夫人,我无需进食。”她平静陈述道。
“我知道,”安西娅摆摆手,固执开口,“但你可以分析它的成分和结构,告诉我它理论上是否美味?”
见安西娅夫人如此说后,她依言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进行基础的感官信息采集。
“糖分与黄油配比恰当,酥脆度符合标准,理论上……是成功的。”
“嗯!”她笑着点点头。
明明不过是冰冷客观的分析,安西娅夫人却会像得到最高褒奖一样,开心地笑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安西娅夫人刚将一小块淋着蜂蜜的司康饼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醇香,以及刚烤好的杏仁饼干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 7023 ,”安西娅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静坐在一旁的她身上,“给我讲讲你当间谍时候发生的事吧,随便什么都可以。”
说罢,安西娅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她一怔,“我的……以前?”
安西娅弯了弯眼睛,“很难想象像你这样冷清的孩子,要去刻意扮演别的角色,想必不容易吧。”
她微微偏头,就着安西娅说的话思索起来:
“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需要去刻意扮演些角色,但后来发现,有时候我表现出来的反应非常冷淡时,目标反而对我更加热情,更愿意给我相关信息。”
她微微蹙了下眉,“特别是男性目标,这一点我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安西娅夫人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她唇间逸出。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眼角泛起了泪花,不得不放下茶杯,以免失手打翻。
她一边笑,一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男人……男人就是这样的。”
她依旧不太明白,但见安西娅夫人笑得这么开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除了打理花园,安西娅夫人的大部分时光,都在主宅那间朝南的小花厅里度过。
那里阳光充足,摆放着舒适的软椅和堆满书籍的桌子。
安西娅夫人喜欢蜷在摇椅里,专注地看书或刺绣。
她常常让她留下来,坐在一旁。
每当此刻,她便好奇地看向安西娅的手,看她如何灵巧摆弄手中光秃秃的布料。
细小的银针在女人的指尖穿梭,牵引出彩色丝线,逐渐在素白底料上绘制出繁复的花朵或灵动的鸟雀。
她的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沉静而柔美,与那个在花园里活力四射的安西娅夫人不太一样。
有时,安西娅会看书看到睡着,书本滑落在膝头。
一次,她看到安西娅夫人就那样睡着,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裙子。
她沉默地取过一旁叠好的柔软羊毛毯,动作轻柔展开,覆在她身上。
俯下身,她注意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安西娅脖颈处的青紫掐痕上,抓在羊毛毯边沿的指尖颤了下。
……
又是梦。
时云岫从床上坐起身,头部传来熟悉的眩晕,眼前还浮有淡淡的残影。
阳光,花园,点心……凭这些模糊的画面来看,这明明是个还算美好的梦,为什么让她这样难受。
昨晚没睡好,作息向来规律的她今早难得睡过了头,到校时间比平常晚了许多。
教室里已坐满大半,连平时经常踩点进门的初盈都比她早到。
肩膀被人轻轻一点,初盈凑过来,疑惑开口:
“云云,你昨晚怎么没来上晚自习?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下意识移开视线。
她这才想起来,昨晚她跟迟清衍逃课了。
说不清为什么,昨天傍晚看到迟清衍那副失落的模样,总觉得不能放任他不管。
等回过神,她已经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迟清衍,我们逃课吧。”
时间回到此刻,对上初盈好奇又有些担忧的目光,时云岫垂下眼睫,小声道:
“昨天喝冰的,突然肚子疼,就先请假回家了。”
“没事就好,也是,越热的天喝冰的反而对身体不好。”何栩整理着手中的物理作业,在一旁点头附和,一副全然信了她说辞的模样。
他旁边的盛越阡依旧安静趴在桌上睡觉,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时云岫淡淡瞥了下他静谧的睡颜,想起昨晚的事,心中无端产生了种道不明的心虚和不安, x默然转身坐好。
晚自习照常进行,她专注地伏在桌前做题。
除了今晚的任务,还需补上昨晚逃课落下的作业,卷子堆了厚厚一叠,从第一节 课到第二节课下课,她几乎没抬过头。
趁着课间,时云岫起身接水,习惯性地在走廊站了片刻,铃声响起她才回到座位,继续写完最后一张练习卷和一份小测。
第三节 课临近下课,她终于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作业本身不难,但积攒下总让她心里堵着点什么,反复提醒她昨晚的逃课的事实。
离下课只剩几分钟,教室里渐渐躁动起来,大家已经纷纷开始收拾起书包。
化学科代表走到讲台上,提高嗓音提醒道:
“大家记得明早第一节 课要交刚刚下课发的那张综合卷,老师说改完下节课要评讲。”
“综合卷?”时云岫怔了怔,她刚才写的卷子里并没有化学的。
她转身问初盈:
“今天有发化学试卷吗?”
“有啊,刚刚第二节 下课发的,”初盈抱着收拾好的书包,歪头道:“你的那份我放在你桌上了呀。”
“有吗?”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目光落在桌面的试卷上。
“会不会是卷子太多,混在一起了?”初盈猜测道。
“有可能……”
放学铃倏然响起,初盈背起书包,朝她弯了弯眼睛,“我先走了,拜拜云云。”
“嗯,再见。”
初盈匆匆离开教室后,时云岫低下头,将桌上这些写完的卷子重新整理,从头到尾一页页仔细翻过,仍不见踪影。
“怎么了?”
注意到她有些焦躁的动作,何栩温声问道。
“我好像没有那份化学卷子。”
“是第二节 下课发的那张?”
“嗯,能给我看看长什么样吗?”
何栩依言将自己的那张化学综合卷递给她,时云岫接过后翻了下,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份试题。
“我没有这张。”她轻轻蹙眉,唇线轻抿。
“这可难办了,是弄丢了吗?”何栩闻言皱起眉,“明天一早就要交,化学课代表已经走了。”
“而且一般老师分给我们课代表的份数都是按学生数量数的,没有多余。”
“这样……”她垂下眸光。
何栩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她:
“你要不去化学课研组那边的办公室再问问?趁现在去说不定还没关门。”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来不及收拾书包跟桌上的东西,起身就往办公室快步走去。
“我会帮你跟值日的同学说一声不锁门,放心去吧。”
“好,谢谢你何栩。”
好在办公室还亮着灯,她向值班老师说明情况,终于领到了同样的卷子。
走出办公室,遥遥望去,大多数楼层的教室都熄了灯,包括她的班级。
她推开教室门,“吱呀”一声,里面漆黑一片。
时云岫想着开个灯,但按下开关却没反应。
也是,到了相应时间,全校都熄灯了。
她将灯光开关拨回去,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灯光,靠着这一抹微弱的白光半摸索地找到自己座位。
将手机放在桌上,时云岫将卷子放进文件夹,一一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当她准备背上书包走时……
模糊的黑暗中,有谁握住了她的手,俯下身从后面拥住她。
第144章
黑暗中, 时云岫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温热坚实的身躯已从背后贴近。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是那日昏暗房间里,床褥所散发出的洗衣粉味道,淡淡的,像是在阳光下烘烤过,温暖干净。
这一幕太过似曾相识,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睛, 很快意识到身后的这个人是谁。
“你们又去看星星了吗?”
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落到敏感的皮肤上,泛起一片灼热。
音色澄澈,柔和地似呢喃轻叹, 却让她全身泛起一瞬寒意。
他的臂膀结实有力, 熟络地箍在她的腰际,单手轻松揽住她。
盛越阡俯下身,埋在她的颈侧,轻轻嗅了下,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眸,偏了偏头:
“……你不是拒绝他了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但不等时云岫回答,他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稍稍用力,轻轻一拉便将少女转了个方向,抵在桌沿。
手机微弱光线的映照下,盛越阡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忮忌。
“等等,别在这里……唔。”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封住她的唇。
因为两人拉扯间的动作,她身后的椅子被撞得歪斜,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十分刺耳,随后撞上隔壁椅子,金属碰撞发出铮铮声,尖锐而清脆,在寂静空旷的教室里清晰回荡。
时云岫被圈禁在书桌与他的胸膛之间,被迫昂头承受他的吻。
与之前的青涩不同,盛越阡的亲吻远比之前深入、灵活,轻车熟路地攻城略地,不断探入,纠缠,厮磨碾转。
他扣住少女的下颌,又缓缓移动到后颈。
她被亲地头晕目眩,近乎喘不上气,全身热地像是要融化一般,腰际抵在坚硬冰凉的桌沿,疼痛反而成了此刻最清晰的感知。
时云岫只觉得身体发软,整个人止不住往下滑,那只压在后颈上的掌心又顺着脊背往下,环上她的腰。
“就要在这里。”
盛越阡浅尝辄止地停留了一会,才稍稍退开。
许是觉得她摇摇欲坠、不断往下瘫软的样子也很有趣,他扬起一个笑,缓缓松开圈在她腰侧的手,转而撑在桌沿。
“在你的位置上留下我的气息,这样你在学校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会想起我了。”
微光描摹出他干净的面容轮廓,盛越阡眼底是浓地化不开的欲念,喉结缓慢滚动,又低下头要吻她。
“这样才没有余力去想别人,对不对?”
窗外风声呜咽,穿过紧闭的窗户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
忽然间,似乎有东西被狂风刮倒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
因为这动静,时云岫清醒了些,下意识侧头躲开,抬起另一只没被禁锢住的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垂下眼睫:
“……会被人看见的。”
盛越阡薄薄的眼皮敛下,似是有些不满,原先稳稳撑在桌沿的手抬起,转而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目光。
“没关系,我不介意。”
时云岫眸光一颤,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他。
“被看到不也挺好。”
传入耳畔的声音轻散而随性,字里行间尽是满不在乎。
盛越阡往前倾靠,呼吸滚烫,喷洒在皮肤上,让她没忍住往后缩了缩。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他开心地笑了一下,浅浅的梨涡绽开,蜜一般的笑意从中流淌而下。
“不喜欢我也可以哦。”
盛越阡伸出手,轻轻抚上少女的脸颊,指尖缓缓抚过她轻颤的唇瓣,温度冰凉,让她浑身抖了下。
“你对我很愧疚,不是吗?”
他的眼睛干净明亮,像是清水洗过一般,澄澈透净,可此刻那对绿宝石的底部,沉淀着过去从未如此明晃晃出现过的病态感。
“那就补偿我吧。”
这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随他歪头的动作,摇晃闪烁出浮动的碎光。
她下意识觉得害怕,可那双瞳眸深处却又蕴有让她不知所措的纯真。
“补……偿?”
时云岫感觉喉咙艰涩,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窒息到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嗯,跟我约会。”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声音轻似耳语,带着无边的缱绻和依恋。
“时间就定在周末吧。”
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脸侧皮肤,像是羽毛缓缓扫过,带起一阵战栗。
盛越阡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嘴角漫开一道明亮的弧度:
“对了,我也要看你穿白裙子,要跟那天一模一样的。”
时云岫眸光一凝,攀在他衣角的指尖一紧,而后缓缓松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她的心上。
他果然看见了,看见那天她在天台上跟迟清衍……
盛越阡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敛下眼皮,目光中多了些森冷寒意。
“必须得来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语气依旧带着无邪的天真,像是没能拿到心爱玩具时生气的孩童。
说罢他俯下身,再次深深吻上她的唇瓣。
时云岫再次攥紧他的衣角,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潮湿的视野中,她清晰地望见了他眼底那抹积郁的欲色。
这个倾斜的姿势很难受,身体失去知觉,颤颤巍巍倚在桌沿边线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不断小幅度往下滑。
狭窄的座位间,腿部容易碰到他结实的大腿侧沿,布料x摩挲,发出暧昧的细微声响,她努力伸腿往两侧躲,他又会轻轻一笑,而后不依不饶压上来,毫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脑袋昏昏沉沉,那热意似着了火一般,传遍全身,浑身发烫。
喘息炽热,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盛越阡缓缓睁开眼,只见身下少女纤长的睫毛泛着水光,正一颤一颤不断翕动。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在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才餍足地退开。
他的指腹抚过她湿润的眼角,轻轻抹开,流淌下一道晶莹泪珠:
“我好像……还挺喜欢看你哭的。”
盛越阡直勾勾凝望了一会,又低头吻住她的泪痕。
“不是哭……”时云岫垂下眼睫,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发颤。
“那是因为什么?”
盛越阡像是真的不明白一般,微微歪过头,语气里带着单纯的疑惑。
“你……”
时云岫眸光顿了顿,只觉得不可理喻,心一横,用力推开他,起身抓过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身后那道黏着的目光,一直一直缠绕在她的身影上,如影随形。
走廊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中传来少男带笑的轻语:
“周末见。”
……
霍索恩庄园今夜灯火通明。
暮色初降,庄园内却早已亮起灯,恍如白昼。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厅内衣香鬓影,舒缓柔美的小提琴曲流淌而出,其中夹杂着宾客的欢笑谈话,以及水晶杯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空气中弥漫有香水脂粉的味道,香槟塔整齐堆垒在长桌上,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谈笑步入大厅,璀璨的水晶吊灯悬挂在上方,将宴会厅照得流光溢彩。
宴会喧闹声被厚重玻璃隔绝了大半,路过窗边时,她脚步一顿,隐约看见安西娅夫人的身影。
女主人穿着一袭优雅的深蓝色长裙,脸上挂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举杯周旋于同样身穿礼服的宾客之间。
霍索恩家族举办这场晚宴,名义上是为庆祝与某矿产公司达成重要合作,实则借此巩固在战后新秩序中的地位,因此才有了今日这样难得热闹起来的场面。
与其他几名被安排在主入口的人类安保不同,她被安排在宴会厅的外围巡逻。
老管家乔治在晚宴前对她特意交代:
“你负责偏厅和走廊区域,主厅有其他人负责。未经传唤,不要进入主厅。”
她微微颔首,依言前往,遵循指令开始巡查。
检查完偏厅的消防设备,她穿过走廊。
几位正在欣赏油画的女士突然停止交谈,安静下来,朝她投来目光。
其中一位略显年轻的女士抽了一口气,用镶钻的扇子半掩住脸,皱起眉头,声音不大不小:
“我的天哪,这就是联邦派来的那位仿生人?”
“真是太可怕了,”另一位妇人拔高声音附和道,她头戴孔雀羽毛礼帽,一身珠光宝气,瞥来的目光毫不掩饰其中的嫌恶:
“你瞧,她看起来像真人一样。”
完成例行检查,她朝她们礼节性地点点头,平静从她们身旁走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来到连接花园的露台,她刚完成门锁检查,正欲离开时,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故意挡在她面前。
“嘿,这位可爱的机器人小姐,”他抬起手,晃着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挑了挑眉,“或许……你要不要来点润滑油?”
话音落下,他周围的同伴们齐齐发出哄笑。
她侧身避开洒出的酒液,低头行了个礼,轻声道:
“先生,谢谢您的好意。”
仿身人少女身材纤柔,身着深色的长衣长裤,制服款式简洁,肩线挺括。
乌色长发干净柔顺,整齐地用丝带束在身后,看起来素净而干练,挺拔利落,如一节竹子。
落在一众鲜艳华丽的人群中,却气质清冷出尘,叫人移不开眼睛。
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沉静,冷然,当她淡淡瞥过来时,才让旁人慢半拍发觉,自己已经在她的视线里了。
“嘿,不要这么冷淡嘛。”
男人唇角勾起一个散漫的笑,低头抿了口酒,目光直勾勾投来,落在她因束发而露出的白皙颈部上。
他吞咽了下,往前迈步,停在她面前。
她困惑地缓缓眨了下眼睛,只见男人伸出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附在她耳边轻浮道:
“我听说你们……有特别的服务模式?”
她闻言蹙起眉,敛下双眸,正色道:
“先生,我是战斗型仿身人。”
她退后一步,避开男人的手臂,声音平稳淡漠:
“请您保持安全距离。”
“安全距离?”
他嗤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侍应生的托盘上,随后沉下脸,再次走上前,伸出不安分的手,直直往下探去,“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电光石火间,她已反扣住男人的手腕,制止住男人进一步的动作。
她控制好力道,维持在一个既不让对方受伤,但对方也无法再前进分毫的范围内。
男人脸色骤变,挣扎两下发现自己的手臂纹丝不动,头部青筋暴起,正欲破口大骂。
管家乔治适时出现,她垂下眸,立即松手后退。
老管家看向他,行了个礼,平声开口:
“查尔斯先生,您的父亲正在找您。”
年轻男人“啧”了声,自讨没趣地转身,悻悻离去。
支走宾客后,乔治转身看向她,语气冷淡:
“去检查一下游戏室的窗户,记住,不要打扰到小客人们。”
她微微颔首,往游戏室区域走去。
游戏室位于走廊尽头,这里远离主宴会厅,隔着门就能听见孩子们的嬉闹声。
她仔细检查每扇窗户的锁扣,确认安全后,正准备离开,一个小皮球滚到她脚边。
“能帮我们捡一下球吗?”
一个金发小女孩推开门,怯生生站在门口,蓝眸干净澄澈。
她没有迟疑,弯腰捡起球,站起身递过去。
“谢谢姐姐。”女孩礼貌道谢,接过球,突然抬头开口:
“我爸爸说你不是真的人。”
她顿了下,垂眸看向她,平静回应:
“我确实与您不同,但我会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这样……”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甜甜一笑,朝她挥挥手往房间走去。
她点点头,确认女孩安全回到房间后,收回目光,继续沿既定路线巡视。
确认完这一侧没有出现可疑人物,顺带确保消防设备完好无损后,她抬起头,忽然间,有两个孩子从另一间房间里跑出来,追逐打闹。
她蹙了下眉,正想出声阻止。
他们衣着精致,男孩梳着整齐金发,女孩穿着可爱的蓬蓬裙,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咯咯笑着跑到了她面前,挡住去路。
男孩突然举起手中的玩具枪,对准她,高声道:
“砰!顶尖杀手来喽!”
她神情一顿,配合地举起双手:
“嗯,我被打败了。”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相视而笑,击了个掌。
小男孩收起手中的枪,仰起头,眼睛滴溜溜转动,抬起手,指着她惊呼道: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仿身人安保。”
小女孩眨着天真的大眼睛看向她,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的洋娃娃,声音稚嫩:
“你在做什么呀?”
她不知不觉放下戒备,微微颔首,“我在执行巡逻任务。”
女孩笑着点点头,手一松,似乎没抓住手中的洋娃娃,一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倏地,指尖刚触到柔软的洋娃娃,后颈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瞳孔骤然一缩。
男孩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剪刀,抵在她颈间,一字一句道:
“剪断你的线路,你就会死掉吧。”
她手中捏着洋娃娃,缓缓直起身,剪刀随着她的动作擦过皮肤,留下浅浅的划痕。
她平静地注视男孩,认真开口:
“这样做很危险。”
另一侧的小女孩歪着头,趁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突然抽出口袋里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手臂。
比起传来的尖锐痛感,她更错愕于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什么会随身携带匕首和剪刀。
女孩轻轻戳了戳男孩的肩膀,笑嘻嘻道:“看,她还会流血欸。”
“真的真的。”男孩歪着头,举起手中的剪刀,往她的腹部刺去。
刺目的鲜血不断渗出,鲜艳分明,弥散开来,很快盈满视野。
随后,两个孩子咯咯笑起来。
一片眩晕中,她这才清醒过来,身形摇摇晃晃,正欲直起身。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一道迅疾的风声。
“砰!”
重物砸在后脑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耳边响起持续嗡鸣。
她扶着墙壁勉强站稳,看见阴影里缓缓走出个男生,他身穿骷髅头T恤,脸x上长了几颗青春痘,正咧嘴转动手中的棒球棍。
“搞定。”
他朝两个孩子扬了扬下巴,他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跑开了
她终是支撑不住,视野天旋地转,只堪堪看到那男生扔下棒球棍,以及那两个孩童拍手嬉笑、迅速跑开的模糊身影。
她试图呼救,却被粗暴地捂住嘴,意识模糊间,她听见宴会厅飘来的小提琴声越来越远。
男生拎着她的头发,一路拖拽,穿过宅邸侧门,将她扔在一辆小货车后部的金属平板上。
“我爸说了,像你这样的废铁……”
车门“嘭”地关上,引擎低沉轰鸣,他面容狰狞,得意嗤笑道:
“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污染环境,回你的垃圾场去吧!”
车辆启动,轮胎摩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飞速驶离了庄园。
她倒在狭窄的车板上,伴随剧烈的颠簸,黯淡的视野中,景色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
车辆正驶离灯火通明的城区,向荒凉偏僻的郊外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急刹车后,她被一股大力从车板上甩下,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
男生踢开她试图支撑身体的手,转身上车,引擎轰鸣,他降下车窗,探出头,狞笑扔下一句:
“乖乖在这里生锈吧,破铁皮。”
随即他猛踩油门,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月光惨淡,倾泻在少女破损的白皙脸颊上。
感知逐渐消失,她吃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隐隐能辨认出是一个偏远的荒原,杂草丛生,碎石遍地。
终是支撑不住,她垂下手,缓缓阖上双眼。
第145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帘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隐隐碎光,时云岫端坐在座位上,垂下眸,笔尖悬在习题册上方久久未动,神情心不在焉。
想起那日晚自习结束后发生的事,她便觉得有些烦躁。
她不想去。
但是如果放盛越阡鸽子的话,或许会发生很严重的后果。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她轻轻摇了摇头,凝神下来, 快速做完这一页的题目,利落合上书页。
那又怎样。
为什么他要她去,她就得去?
可接连几夜,破碎的梦境纠缠着她。
每次醒来, 时云岫都要恍惚好久, 怅然若失,她不记得梦境中具体发生的事情, 只有零星几个画面以残影的方式浮现在她眼前。
一个想法因此浮现而出,伴随着恐惧与不安,强烈盘踞在她心头——
如果不能满足他人的设想,她就会被抛弃。
所以她需要去迎合讨好他人,而她,最擅长服从命令。
周末上午, 时云岫站在衣柜前, 指尖拂过几条为数不多的常服, 最终却还是取出了那件白色连衣裙。
反正也不知道穿什么,那就听他的。
比起让她做选择,果然还是遵循指令比较轻松。
吃完午饭,她简单收拾好东西, 出门,坐车,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游乐场门口。
夏末的阳光依旧明亮,空气里混杂着棉花糖的甜腻和爆米花的焦香气息,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泡泡发出的欢笑声,明媚轻快。
时云岫走到一处树荫下,抬眸望去。
许是刚开业不久,这家游乐园装潢整洁,设施崭新,门口两侧有各色气球在空中摇曳,彩旗随风飘动,在阳光下反射出鲜亮的光。
她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上。
盛越阡闲适地靠在栏杆上,黑色鸭舌帽微微压住头发,其下浅栗色的微卷发丝柔软垂下。
微风轻拂,细碎的阳光在他身上跳跃,映照出一层金色的辉光。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清爽阳光,多了些平日少有的张扬恣意,铺面而来的少年气。
时云岫怔了下,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盛越阡缓缓抬起头,看见她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
他扬起一个笑,目光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很适合你。”
检完票,通过闸机,两人并肩走进园区。
盛越阡自然牵起她的手,指尖干燥温热。
“今天人不少。”他的目光扫过喧闹的园区,眉眼弯弯看向她:
“想先玩什么?”
时云岫歪头思索了会,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想法。
盛越阡注意到她兴致不高,嘴角牵起一个弧度,主动提议道:
“好热啊,要不,我们先去吃冰淇淋吧!”
待时云岫反应过来,盛越阡已经自然牵起她的手,往冰淇淋车的方向走去。
她心不在焉地朝道路边看去,喷泉上有高矮不一的水柱迸溅而出,细密的水雾随风飘散,模糊了视野。
“你要什么口味的?”
盛越阡目光点了点冰淇淋车的菜单,勾了勾她的指尖,像是因为她的分神而有些不满。
时云岫这才回过神,她垂下眼,看向面前菜单栏上纷杂的冰淇淋款式,密密麻麻的,很是眼花缭乱。
她看了会,轻声道:
“都行。”
还是让盛越阡选吧。
盛越阡沉默了几秒,很快又漾开一个笑容:
“嗯,你不喜欢太甜的话,那抹茶?”
她沉默点点头。
他抬起目光,点单付钱,“那我就要香草的吧。”
盛越阡侧过身,两只手分别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冰淇淋甜筒,把抹茶的那支递给她。
“给。”
时云岫接过他手中的甜筒,缓缓眨了下眼睛。
两人往路边喷泉方向缓缓走去。
许是受温度影响,同时冰淇淋的原料不同,融化地很快。
原先冰淇淋球形状分明,此刻边缘开始变得柔软,呈液态一点一点滑落。
她吃地很慢,而冰淇淋融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握着甜筒的右手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黏糊糊的。
时云岫微微蹙了蹙眉,心想还是甜品街那种杯装的冰淇淋更方便,可以用勺子舀着吃。
她换成左手拿冰淇淋,而右手指节一块已经沾上了一大块深绿色的液体痕迹。
她正想让盛越阡帮自己拿张纸,右手手腕却突然被握住。
下一秒,盛越阡低下头,缓缓舔去滴落在她手上融化了的冰淇淋液体。
舌尖触感温热,带来一种微妙的温暖与冰凉交织的感觉。
时云岫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含住自己的指尖。
口腔温热,舌头柔软湿润,比起舔舐冰淇淋,更像是在挑逗她的神经。
她长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抬手想收回手,腕部却被不由抗拒地攥住,动不了分毫。
过了好一会,盛越阡终于松开口,放开她的指尖,轻轻笑了笑。
“有点苦。”
他抬起眸光,目光停留在她握着冰淇淋的左手:
“不吃的话,又要滴下来了。”
少男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玩味,笑容却又亮亮的。
时云岫迟缓地垂下眼,依言看向自己的左手,融化的冰淇淋液体泛起细腻的光泽,滴滴答答从上面流下来,快要溢到蛋筒处。
她心跳跳得飞快,思维一片混乱,下意识低头,去舔融化的部分。
盛越阡也轻咬了口手中的香草味冰淇淋,目光却定定地望着她。
抹茶味的微涩清香传来,在口腔中融化开。
时云岫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些许抹茶液体。
而眼前倏然一道阴影罩下。
盛越阡俯身吻住她。
浓郁的香草甜味在唇齿间弥漫,盖过了抹茶的微苦。
“这样……”他稍稍退开,睫毛轻轻颤动,笑得很灿烂,“会不会甜一点?”
时云岫耳尖发热,大脑宕机,并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稍微靠近下就会脸红的盛越阡,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他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变,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风拂过少男的衣摆,一霎那,纷纷扬扬的日影从他身侧划过,涌入她的视野中。
那时候盛越阡也是这样,主动带她在学校甜品街买冰淇淋。
时云岫看了他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主动牵起他的手。
既然都答应来了,那就应该认真陪他才对。
作为好朋友。
盛越阡愣了一下。
她轻声开口,“不是要玩项目吗?”
手心里的那只手僵了一瞬,随即收拢手指,小心翼翼勾住她的指尖。
他笑着点点头:
“嗯!”
游乐园嘈杂喧闹,人群熙熙攘攘,大多项目都排满了队伍。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射击摊位处,气球旁的奖品架上,摆放着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奖品,色彩鲜艳,形状各异。
盛越阡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轻轻摇了摇她的手:
“欸,你快看,那只小熊,是不是很像你生日时我送你的那只?”
时云岫顺着x他指的方向看去,奖品架上的最高处,一只棕色毛绒小熊玩偶安静坐在那,黑色的眼睛圆圆的,看上去十分精致可爱。
大小比盛越阡生日亲手缝的那只要小很多,看起来约莫一只手堪堪抱在怀里的样子。
但那只小熊在一等奖奖品位列中,二十发子弹里得中十九发才行。
“我们去试试吧。”
盛越阡边说边走过去,付钱,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气/枪,专注举枪,瞄准气球。
时云岫站在一旁安静看他。
盛越阡的准心其实很稳,除了三发打偏外,其他方向皆没有偏离,但有四发子弹打到气球上都被弹开了。
她微微蹙了下眉头,看来这家气球摊的老板并没有将气球完全充满气,这样气球很不容易打爆。
盛越阡总共打中十三发,最后拿了个三等奖。
他转过头对她挥了挥手,眼底浮现出点点笑意,随后在对应的奖品栏上挑了一对发箍回来。
“可惜没拿到小熊,但是没关系,你看。”
盛越阡举起手中的发箍,赫然是小熊耳朵跟小狗耳朵的模样。
“这个也是小熊。”
说罢,他低下头,将小熊发箍戴在她的头上。
少女一身素白长裙,乌色黑发如瀑,整个人看上去静谧清冷,戴上毛茸茸的发箍后,淡淡抬眸望来,显得柔软了许多。
盛越阡怔愣了下,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熊耳朵弯弯圆圆的,随她缓缓歪头的动作动起来。
他自己则戴上小狗发箍,毛茸茸的耳朵长长耷拉下来,搭在他浅栗色的头发上。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几秒,认真看向他。
“你很想要吗?”
“什么?”
盛越阡眨眨眼,一瞬不瞬呆呆看着她,嘴角笑意傻乎乎的。
“那只小熊。”
时云岫缓缓侧身,看向那只被放在奖品栏最顶层上方的小熊玩偶。
盛越阡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捏了捏自己发箍上的耳朵,开口道:
“当然想啦,但是不强求……”
时云岫点了点头,默然走到气球摊位边,交钱,接过气/枪。
她敛下目光,站定后调整了一下姿势。
先前在一侧看盛越阡打时,她就仔细观察过气球的位置。
要尽可能寻找充气充地比较满,也就是气球颜色比较透明的气球,虽然大多数气球颜色都较深,浅的几个基本被安放在角度刁钻的角落。
站定,举枪,瞄准。
时云岫的指尖轻轻捏住扳机,瞄准最远处的一个气球。
“啪”的一声轻响,那个气球应声而破,粉红色的碎片瞬间在空中飞散。
她稍微弯腰,手腕轻轻一转,调整了气/枪的角度,双眼微微眯起,瞄准第二个气球。
空气在她耳边缓缓流动,少女扣动扳机的指尖从容,动作干净利落。
接连的清脆爆炸声回荡在周围,各色的气球碎片四散飞舞。
站在一旁的几个游客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发出惊叹声。
时云岫脸上神情不改,依旧冷静专注。
她的动作更加迅速,精准击中,气球接连爆裂。
一袭素色长裙,裙摆随风轻扬,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微微透出一层柔和的光辉,与她眼底的沉静相衬。
随着最后一声气球的爆炸声响起,几个站在一旁观看的游客纷纷鼓起掌。
摊主眼中也写满了诧异:
“小姑娘很厉害啊,二十发全中,全场奖品任选。”
时云岫淡淡点点头,踮起脚尖,拿下那只放在奖品栏最高处的小熊玩偶。
她抱着那只小熊玩偶,走到呆怔的盛越阡面前,眸底多了些柔光:
“给。”
盛越阡接过那只小熊玩偶,阳光沿树的缝隙流淌而下,融化在他脸颊两侧的梨涡里,晕开一片浅浅的绯红。
风摇过树梢,树影摇曳着日光,倾洒在他身上,细微的尘埃无声浮动在他周围的空气中,闪烁起细碎的金光。
他笑了起来,环住少女,低下头,轻轻贴在她的肩头。
“谢谢你。”
似是小兽撒娇一般,带着眷恋浅浅蹭了下,盛越阡抬起湿润的眼睛,定定看向她。
……
“我们接下来玩什么。”
盛越阡勾着她的手,轻轻摇晃,发梢在阳光下跃起细碎金光。
时云岫望向喧闹的园区,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以前没来过……”
盛越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指向远处:
“那……那个,云霄飞车?”
时云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视野中一条巨大的钢铁长龙盘旋在高空中,沿蜿蜒曲折的轨道,时而陡峭上升,时而急速俯冲。
看着那疯狂转弯、急速下降的车身,时云岫蹙了蹙眉,明明隔得很远,仿佛也能听到上面乘客的尖叫声。
她果断摇头。
“那大摆锤?”盛越阡又抬手指向一处。
视野之中,巨大摆臂在高空中摆动,看着器械以违反常理的角度俯冲,时云岫陷入沉默。
人类为什么要花钱找罪受?
盛越阡目光落在她困惑的表情上,讷讷笑了笑。
他懊恼地抓了下自己的发丝,突然灵光一动:
“那……旋转木马?”
下一秒,她被盛越阡兴冲冲拉着往一个方向快步跑去,停下时,她缓缓睁大眼睛。
远远看过去,木马缓缓旋转,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在眼前不紧不慢地展开。
镶嵌在木马身上的虹色光芒铺洒而下,像一团色彩缤纷的颜料,金色的缆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是通往梦幻童话世界的大门。
时云岫怔了好一会。
她喜欢这样亮闪闪的事物。
彩色的篷顶下,木马伴着舒缓的音乐起伏,坐在上面的多数是小孩,一个个笑得很开心。
她垂下眼睫,有些犹豫,“可是我们……不会太幼稚吗?”
“变成大人怎么了,大人也能玩。”
盛越阡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握紧她的手。
“又没有人规定旋转木马有年龄限制。”
说罢,他不由分说拉着她排队。
轮到他们时,时云岫借着盛越阡扶住她的力气,侧身坐上一匹暖黄色的旋转木马。
木马雕刻得精致生动,马鬃飘逸,马尾轻扬,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她坐稳后,忍不住左看右看,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中满是新奇。
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贴来温热的体温。
“等等……为什么要坐同一匹。”
心跳如擂,她下意识抱住旋转木马的脖子,往前靠拢,盛越阡轻笑了下,自后倾身贴近过来。
“别乱动,待会掉下去怎么办。”
声音轻快明亮,自耳廓边传来,呼吸湿润温热,铺洒在颈间,她缩了一下身体。
旋转木马缓缓动起来,连带周围的风景也流转起来。
因为他突然的靠近,她倒真像是如他说的那样,身子忽然往一边倾斜去。
下一瞬,盛越阡伸出沉稳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轻松将她捞回来,顺势抱在怀里。
“我就说会掉下去吧。”他双臂环住她的腰,声音里带着笑意。
时云岫轻抿嘴唇,心想他绝对是故意的。
“因为我想呆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倾洒在耳边的呼吸濡湿,她长睫一颤。
混乱的思绪被拨开,她才意识到盛越阡在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
“因为坐不同木马的话,一直都在旋转,停留在原处。”
光色梦幻飘渺,浮现在周围,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音乐声悠扬舒缓,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像是与他一起,置身于一座旋转的八音盒中。
“不管怎么追赶,不管离得有多近,不管多努力地伸出手,就是触碰不到。”
他低下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动作小心翼翼,闭上眼睛,呼吸声克制。
“我不要这样。”
终于,一曲终了,旋转木马缓缓停下来,盛越阡没有抬起头,依旧维持环抱住她,埋在她颈间的姿势好一会,最后轻蹭了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时云岫搭着他的手,从木马上下来。
“一首歌的时间原来这么短……”
盛越阡轻声说,又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她。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那双眼睛里又泛上她熟悉的明亮笑意,时云岫说不出其他,微怔地点头。
夏季的白日很漫长,天黑地很慢,明明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天空依旧很明亮。
傍晚的天空渐渐褪去白昼的喧嚣,变成了温柔的橙色和紫色交织的画布。
站在江际边远远望去,摩天轮如同一个巨大的轮盘,静静地矗立在游乐园的一角,在夕阳的余晖中,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巨大的轮辐在暮色天际中轻轻划过。
有飞鸟掠过晚霞,留下鸣叫声。
随着人群的流动,他们排队等候。
凉爽的江风拂面而来,吹乱两人的额发,望着彼此凌乱的x头发,二人没忍住相视而笑。
第146章
排到他们时, 工作人员微笑引导他们进入一座圆形的车厢,车厢门轻轻关闭,透过玻璃窗望出去, 周围的世界似乎变得更远了。
随着摩天轮缓缓开始转动,他们的车厢慢慢升高,地面上的人们和景物渐渐变得渺小而模糊。
少女好奇地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而盛越阡一直看着她。
摩天轮继续徐徐上升,随着高度的增加,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坐在车厢内,透过透明的玻璃窗, 能看到愈来愈远的景色。
城市的街道和建筑在渐渐下沉的夕阳中被染成了金黄与橙色,街头的车流像是缓慢流动的光点, 而远处的山脉轮廓则被夕阳的余辉镶上了一道柔和的光圈, 仿佛一幅油画。
“快要到最高处了。”时云岫眸光亮了亮,轻声说道。
夕阳愈加耀眼, 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打翻绚丽的颜料盘, 不断在天际涂抹艳丽的色彩。
远处能清晰看到天际线与湖面交接的地方,夕阳将水面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
许是看得太过专注,她没有注意到, 原本坐在她对面的少男, 此刻已经坐到她身旁。
“传说在摩天轮到最高时亲吻, 会永远在一起。”
盛越阡坐在她的身边, 微微倾靠下身。
时云岫怔愣地转过身, 夕色攀上他的身体,落进眼底,长睫也染上浮动的金光。
那双澄澈的瞳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她。
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深处似乎还带着恳求。
但是……永远……
这个词鲜明地一遍又一遍回响在她的心底。
时云岫不信任何传说,但永远的分量太重了。
这个词让她茫然惶惑。
虽然他此刻看向她的眼中,泛着讨好的水光,湿漉漉的,让她心又一次发软下陷。
虽然他们吻过好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摩天轮缓缓到达最高点,四周一片宁静,只有倦鸟归林的细微叫声,在远处隐隐回荡。
他的面容缓缓靠近,在她面前无限放大。
时云岫攥紧了放在座位上的手。
近到能看到他纤长眼睫,是因为紧张而怎样轻轻颤动。
内心被艰涩缠绕上来,在盛越阡快要触碰到她的唇时,她偏头避开了他。
一瞬间,她看到他的眼底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受伤,难过,愤怒,失望,不甘……
像是买冰淇淋时她说“都行”时,压抑在沉默后的汹涌。
无措和不忍像是尖刺,在心上扎出无数个细密的洞。
她回应不了他。
她身上有太多的不安与不确定。
这样的坦诚热烈,让她不知所措。
时云岫看着面前眸光黯淡下来的他,唇瓣微微翕动,下意识想要道歉。
盛越阡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用指尖抵住她的唇。
“我不想听你说那三个字。”
声音带着微弱的哭腔。
“为什么呢,你连演戏都不愿意陪我演吗?”
他站起身,用力摁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抵在座位上。
背部撞上冰冷的金属,疼痛传来,她蹙了下眉。
天色黯淡下来,沉沉雾霭垂落,消散在云中央,昏黑的暮色落在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上,模糊成一道寂寥的剪影。
他的面容被阴影遮盖,眼神晦暗不明。
“为什么别人就可以呢?”
盛越阡第一次像这样大声地冲她说话,彻底崩坏,像个孩童,只能无助地哭喊。
她蜷缩了下指尖,力气从她的身体中不断流失,仿佛随白昼金光一起消散在黑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迷茫和无助感。
箍在她肩膀上的手越发用力,指骨压在她纤秀的肩膀上,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目光。
时云岫面色苍白了一瞬,喉咙发干,试图开口说话,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呜咽。
昏暗的夜色彻底覆盖苍穹,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亮起闪烁的霓虹灯,流动的灯火影影绰绰,让人辨不清方向。
先前轻松而熟悉的氛围再一次消失了。
又变成了这样。
她不想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盛越阡没再说话,就这样红着眼眶,居高临下看向她。
落在她肩膀上的力气小了许多,他的眼睫随急促的呼吸不断颤动。
在摩天轮快落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他缓缓抚上她的脸颊,眼底是病态的暗光。
“那就一直愧疚下去。”
一直对我感到亏欠,就这样纠缠下去。
摩天轮停下,车厢的门打开时发出微弱的轧响,带着余音回响,散落在一片寂寥中。
说罢,盛越阡松开她,看起来像是失去高光的玩偶,头也不回地从车厢上走下去。
时云岫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又生生收回手,一种偌大的虚无困惑涌上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出于迎合讨好的话,刚刚是不是该照他说的,主动亲他?
时云岫垂下眼睫。
如果不是因为提到永远,她会这么做的,这并不难。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无从得知未来,又何谈承诺永远。
不同于拆解问题,亦不同于遵循指令。
回应感情,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晚风拂面而来,带来凉意,时云岫蜷缩了下指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车厢门。
……
很快天气转凉,秋天来了。
冷空气降临太过突然,饶是她已经披了件外套,站在街口,迎上傍晚冷风,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在导航显示距离剩两百来米,快到目的地了。
待绿灯亮起,时云岫走过马路,沿定位终点方向走去。
她抬起目光,缓缓扫过两侧街道。
很快,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云云,这这这!”
时云岫循声望去,只见初盈正站在一家深红色装潢的店门口,朝她笑盈盈地挥手。
时云岫脚步一顿,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快步走过去。
初盈自然挽住她的手,推开店门,往里走去,絮絮道:
“很冷吧,我看啊,这个城市压根没有秋天。”
“嗯,降温了。”
室内一下子温暖起来,毕竟是饭点,所以火锅店人很多,初盈带着她,轻车熟路地往一张桌子走去。
座位上,何栩正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烫碗筷,注意到她们的身影,笑了笑:
“刚好,你们先看看要点什么,盛越阡去打调料了。”
“嗯,我都快饿死了。”初盈接过菜单,拉着时云岫一起坐下。
听到何栩话语中的名字,她垂下目光,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下,自那日游乐园不欢而散,也有几天了。
店内的玻璃窗上蒙有一层白雾,从这个角度望出去,窗外昏黄的路灯晕染得很模糊。
“虾滑、毛肚、肥牛……”
初盈勾选着菜单,抬头问:
“锅底就辣锅拼番茄?”
何栩将碗筷摆好,“嗯,我都可以。”
初盈点点头,“你们看看还想吃什么?”
时云岫接过菜单,垂眸看了下,又加了两个素菜。
盛越阡很快端着几碗调料回来,见桌上已经摆放好的几盘肉,睁大了眼:
“好啊,你们点菜都不等我的。”
初盈单手支在下颌上笑了笑,“谁让你打调料打半天的。”
看锅底开了,时云岫将火调小了些。
盛越阡敛下薄薄的眼皮,坐下幽怨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口味那么刁钻。”
何栩摇摇头,拿过另一双筷子开始下肉:
“想吃什么再点,想也知道,这点菜不够我们吃的。”
时云岫垂下长睫,安静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心绪复杂。
这几日明面上,他们两人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其中的僵持不下。
“能吃了吗?”
她闻声缓缓抬起眼,弥漫的蒸腾白气中,盛越阡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眉眼煦朗,半垂着眸,叫人看不清情绪。
“这才放下去多久。“初盈嫌弃地瞥了盛越阡一眼。
何栩拿起漏勺,在锅底拨动了下,“还是有点红,稳妥起见再多煮会?”
又过了一会。
“熟了吧?”
“应该?”
他们三默契地对视了一下,电光石火间,一致举起筷子往锅里伸。
“盛越阡你别光盯着我这边抢。”何栩的眼镜被蒙上雾气。
“我总不能跟女生抢吧。”盛越阡费劲夹着锅里的肉,肉太滑,没两下又从筷子中掉下来。
何栩默然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初盈。
她已经往碗里夹了一座堆成小山的肉,还分了一半到不争不抢的时云岫碗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还抢不过人家。”
“来云云,多吃点。”初盈弯了弯x眼睛,知道她不怎么吃辣,便将番茄锅里的肉和菜尽数拨到她碗里。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轻轻笑了下,“嗯,谢谢。”
盛越阡咽下几片肉,掩面狼狈咳了下,开口道:“你们没点喝的吗?”
初盈筷子一顿,“有啊,我点了瓶葡萄汁,何栩跟云云点了椰子水,就是还没送上来,你还想点别的吗。”
盛越阡点点头,站起身:
“嗯,那我去催下服务员,顺便给自己也点杯喝的。”
很快饮料上桌了,初盈拿过自己的葡萄汁,注意到什么眸光一顿:
“盛越阡你点了酒?”
何栩正给时云岫杯中倒椰子水,闻言也看过来,讶然道:
“你会喝酒吗?”
时云岫没说话,夹起一片脆嫩的蔬菜继续吃。
盛越阡弯了下眼角,漫不经心拿起开酒器,动作利落地撬开酒瓶盖:
“就是突然想喝而已。”
吃得差不多后,初盈饶有介事地轻轻咳了咳:
“差点都忘了这趟饭是因为什么了,”她扬起一个笑,举起手中的杯子,“庆祝何栩成功当选会长。”
见另外两人也举起杯子,时云岫怔了下,也学着这样做。
“干杯!”
四人一齐举杯,轻轻碰了下。
后来他们又点了些菜,边聊边吃,不知不觉间又吃完了。
“话说回来,期末月前还剩什么活动?”
“草坪音乐节?”
“就剩这个吗,那很命苦了。”
注意到盛越阡许久没说话,三人纷纷抬起目光看去。
何栩动作一顿,推了他一下,“盛越阡?”
盛越阡神情淡淡,没有回应。
他手肘支在桌面上,额前碎发软软垂着,眼皮敛下,目光似是没有焦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因为没有笑,整个人透着一种侵略性的沉郁,侧脸轮廓也显得锐利起来。
初盈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他是不是醉了。”
何栩在他面前摊开一根手指:
“这是几?”
盛越阡缓缓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散漫的弧度,“……三?”
三人面面相觑。
初盈头疼地揉了下额角,抓起自己的小挎包,站起身:
“真是的,原本还想去KTV唱歌的。”
“没办法了,先送他回去吧。”
何栩轻轻推了推盛越阡的肩膀,“喂,还能走吗?”
“能走。”
盛越阡淡淡掀了下眼皮,颇为嫌弃地避开,站起身。
经过时云岫身边时,盛越阡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
他眼里蒙着层水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迈步往外走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哪里不对。
初盈微怔了下,转头看向他们:
“他怎么了?”
何栩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理解情况。
下一秒,时云岫快步走出门,追了上去。
夜风迎面吹来,远比室内要冷,打在皮肤上泛起寒意。
她走出来时,只见盛越阡单手扯了扯卫衣领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迈步往江边方向走去。
时云岫小跑试图追上去,可那道颀长高大的身影走得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盛越阡!”
她开口喊道,而后停在路灯杆旁,轻轻喘气。
悬在头顶的灯光,投下一片冷寂的白。
听到那道清冷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半张脸隐在昏暗里,下颌线绷得很紧。
远处,夜风卷着江面的潮湿扑面而来,远比室内凛冽,拂过少男微卷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时云岫缓和好气息,快步走到他身边。
盛越阡不说话,沉默走向路边的一个小摊,买了一把烟花棒。
她垂下眼睫,有些不明所以,终是跟上他,一并往江边走去。
“你不开心吗?”
时云岫轻声问道。
打火机亮起的瞬间,他敛眸,点燃一根,金白色的火花倏地迸溅开,噼啪作响。
火花闪烁,微微跳动,映亮了他的脸庞。
“嗯。”
少男盯着跳跃的火星,睫毛被镀上暖色的光晕。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烟花棒,动作漫不经心,火光随之划出浅浅的弧线,像坠落的星星,在昏暗中很是耀眼。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时云岫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根。
服从指令,完成任务,这是她潜意识里最熟悉的逻辑,同时也是获得安全感的主要方式。
她在意盛越阡这个朋友,希望他开心,所以她希望他能够就此说些具象化的要求。
两簇火花在黑暗中靠近,迸发出更耀眼的光芒,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照得清晰无比。
她看见他喉结缓缓滚动,像隐忍着什么。
烟花棒燃烧的时间很短,几十秒就结束了,“滋滋滋”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她听见他压抑沉重的呼吸声。
盛越阡慢条斯理地放开手里熄灭的烟花棒,淡淡掀了下眼皮。
下一瞬,他俯身压来,嘴角缓缓漫开一个弧度。
盛越阡捏住她的一只手腕,攥紧,抬高,迫使她往前倾,直直对上他的双眸。
“我想对你做什么……”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不知道吗?”
时云岫怔了下,淡淡的酒液气息萦绕而上,呼吸交错的距离,能看清他瞳孔里晃动的碎光。
许是因为喝了酒,此刻那双碧眸中,多了种似笑非笑的散漫感,连带嘴角的笑意都显得轻佻。
“你喝醉了。”
时云岫偏头避开他的注视。
“又是这样……”
江风掀起他额前碎发,盛越阡自嘲一笑,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你回应不了我的感情,又总是这样……”
“擅自靠近,又躲开。”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往前一步,再次倾覆而下:
“之前是因为愧疚,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声音低哑,指腹缓缓摩挲过她腕部跳动的脉搏。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步步紧逼,言语和动作间皆是强烈的压迫感。
时云岫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盛越阡却突然松开手,眸光颤了颤,一字一句缓缓道:
“时云岫,你真的有情感吗?”
她闻言一顿,沉默了。
盛越阡定定看了她好一会,转过身,利落把卫衣帽子扣到头上。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低声道:
“我讨厌你。”
第147章
浓重的夜色中, 他的背影锋利锐然,像一团被切割出来的空气。
江面上,水汽弥漫,对岸霓虹闪烁,在漆黑江面上,隐隐破碎开一片摇晃的光影。
时云岫望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睫,轻声道:
“我把你当朋友。”
盛越阡半抬起头,轻嘲地扯了下嘴角:
“……接过吻的朋友吗?”
江风突然变得很静,只有水波轻拍堤岸的声音。
时云岫怔怔抬起头,光影落在她清澈的瞳眸里,微微颤动:
“那我们……现在是恋人?”
两人间距离不长不短, 脚下是倒映的霓虹碎光, 星星点点,明明灭灭。
“不是。”
他的声音很低, 被风吹得有些散。
“可恋人间做的事, ”她向前一步, 攥紧了指尖, “我们不也在做吗?”
盛越阡转过身。
江风凛冽,恰好掀起少女额前的碎发, 身形纤柔, 挺拔。
她眼底是真切的不解和困惑。
又是那种, 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的神情。
干净, 纯粹, 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中逐渐溢出湿润的碎光。
“不一样的。”
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
盛越阡敛下眼皮,有些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
“……哪有你这样的。”
像是认输一般, 他最终走回来,卫衣带子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她站在原地,下一瞬,手腕被温热的手掌圈住,力道有些重。
时云岫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视野中,他偏过头,拉着她往前走,不再看她。
“送你回去。”
……
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半开,斜阳倾泻而入,将室内镀成一片暖金色。
时云岫站在门口,轻轻敲门。
“进。”
得到回应后,她推门走进去。
文件堆成的小山后,何栩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注意她的身影,温和笑了笑。
“谢谢,还好有你在。”
他接过她递来的纸质材料,捏了捏眉心。
时云岫摇摇头,轻声开口:
“没事,难得见你犯迷糊。”
何栩执笔快速签完字,无奈道:
“换届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最近是忙得有些不可开交了。”
时云岫抬起眸,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乌青上,“不要太勉强自己?”
下一秒,她冷不防补充道,“而且,期末月也快到了。”
何栩一愣,像是被x戳到了什么笑点,浮有疲色的眉宇舒展开,低低笑起来:
“你也太会安慰人了。”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虽然并不理解自己明明说的是客观事实,何栩为什么笑,但看到他整个人放轻松下来的模样,她也漾开一个浅浅的笑。
何栩站起身,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拢整齐,起身时木椅发出轻微的挪动声。
“坐吧,我去给你泡杯茶。”
他投来目光,示意办公室内另一侧的沙发。
“好。”
时云岫依言坐下,看他从柜子里取出茶杯,桌上的茶壶中热气弥散开,白雾模糊了窗外的暮色。
“绿茶可以吗?”
“嗯。”
何栩端起茶,走过来,轻轻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小心烫。”
时云岫小声道了谢,接过茶水,轻轻抿了口。
何栩在对面坐下,安静了几秒,状似随意开口:
“你跟盛越阡之间……你们闹矛盾了吗?”
她动作微滞,心中讶然于连何栩都看出来了,轻轻点了点头:
“嗯。”
何栩若有所思,宽慰开口:
“不要担心,以我对盛越阡的了解,过不了多久,他会主动来找你和好的。”
“这样吗……”时云岫微微蹙起眉,神情有些心不在焉,放下手中的茶杯。
动作间,手臂碰到什么,一本薄薄的册子从桌上滑落。
“抱歉。”
她正欲去捡,何栩先她一步弯腰拾起册子,平整放回茶几上。
“没事的,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时云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转而落在他刚刚拾起的册子上,“这个是……”
何栩眸光顿了下,翻开册子,温声解释道:
“是我们学院所开展专业的介绍手册,话说回来,你有想好资格考试结束后,选什么专业吗?”
她垂下眼,目光随他翻页的指节,落在手册内页纷繁专业名称上,目光渐渐失焦。
未来这个词……让她感到迷茫。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也会有未来吗?
时云岫看了会,摇了摇头,再次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我没想好。”
何栩正想说些什么,面前少女忽然敛下眉,抬起头,看向他,认真开口:
“何栩,如果我正面临一个很困难的问题,但现阶段我所能做出的选择很少,我不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何栩闻言思索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那就听从此刻你心中的声音就好了。”
时云岫垂下眸光,手中茶水清澈透亮,映出她微微颤动的眼睫。
“那倘若……未来有一天发现这个选择是错的怎么办?”
何栩笑了笑,站起身,“你也说了,这是你现如今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不是吗?”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就算放到未来来看,此刻这个过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便足够了。”
时云岫放下茶杯,缓缓抬起头,神情怔愣。
“所以不用太过苛责过去的自己。”
何栩坐到她身边,想到什么,动作顿了下,从口袋取出一枚方形模样的金属薄片,递到她手中:
“给,送给你。”
时云岫动作迟缓地接过,“这是……”
“之前读书会活动,我拿到的书签。”
他轻轻推了下眼镜,认真看向她,眉眼弯了下:
“我觉得时云岫同学就是这样的。”
书签做成了竹节形状,边缘打磨得温润,在暮色光线下,她轻轻转动,看清了上面刻着的一行小字——
“即使不知道往哪儿走,也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并且相信道路迟早会迎合他。”①
……
很快,备受期待的草坪音乐节终于到来。
夕阳西沉,天边还残留有一抹橘粉色的霞光。
时云岫往学院的露天广场方向走去,草坪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临时搭建的舞台两侧,初盈正跟其他几个同学一起调试音响设备。
注意到她的身影,初盈小步跑过来,接过她手中一部分道具,扬起一个笑:
“谢谢你云云,要不是你帮忙,这些道具我现在都整理不完。”
“没事。”时云岫轻轻摇头,顺手把旁边散落的节目单整理好。
两人一起把道具搬到服务台后面,额角渗出细汗,晚风吹过,空气中带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初盈放下道具,沉思道:
“我记得盛越阡有报名来着,不过我跟何栩是顾不上了。”她无奈耸耸肩,“要不你去看他表演吧,不然到时候他又要在群里抱怨了。”
“嗯,我知道。”
时云岫垂下眼,想起盛越阡今天给自己发的信息——
【如果你来看我唱歌,我会开心】
【如果等演出结束,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我会更开心】
【如果你愿意正面抱我一下,我会更更更开心】
“这样吗……”初盈目光若有所思。
怕被看出什么,时云岫没有多说,轻轻嗯了声。
初盈眼中虽有狐疑,好在没多说什么,她抬头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我这边快忙完了,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快去吧云云,下次请你喝奶茶。”
“嗯,好。”时云岫轻轻笑了下,点点头。
与初盈告别后,她穿过渐渐密集的人群,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不远处,矗立在中央的木柴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轻轻摇曳,映照在每个人的面容上,看起来很是温暖。
开场是一首旋律风格欢快的歌,前奏响起,人群中就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时云岫安静坐在位置上,抬头看向舞台。
天际边的晚霞散去,夜幕低垂,随夜色降临,篝火的光愈加鲜亮,燃烧的火焰与头顶的星空相牵连,交织成一副梦幻的画卷。
看台上的灯光亮起又暗下,她记得节目单上的节目顺序,心想差不多了。
很快,舞台灯光骤然亮起,视野中,盛越阡抱着纯色木吉他,走到台前微微弯腰,而后转身,坐在高脚凳上。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夹克外套,刘海随意散在额前,当修长手指拨动琴弦时,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盛越阡低头调整麦克风的角度,灯光在睫毛下投出细碎阴影,试好音后,他抬手,对舞台后台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下面这首歌……”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台下的人群,“送给一个重要的人。”
盛越阡垂下眼睫,微微侧头,颈线利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琴声从他的指尖倾泻而下。
“ I want to be your night.”
“ hold you every dream.”
“ make it sweet and quiet."
……
嗓音响起的第一瞬,时云岫怔了下,而后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这是一首英文民谣曲,他唱歌的声线很好听,干净澄澈,咬字清晰。
此刻少男坐在灯火中央,垂下眉眼,安静弹琴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碧眸里多了一分平日里少见的郁然温柔。
安静的,舒缓的,轻柔的。
在拨下最后一段旋律的时候,盛越阡忽然抬眼,望向她的方向。
“ When the day has lost its way.”
“ Ill keep you safe.”
“ Ill make you stay.”
心中有什么不断鼓动,虽然发音上并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最后一串和弦,音符温柔纯净,在空气中留下最后的余韵。
“ I want to be your knight.”
所以,原谅他偷偷篡改歌词吧。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
作者有话说:①弗雷德里克·巴克曼《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宁蒙译本
英文歌歌词为原创
第148章
一曲终了,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可盛越阡抬起眼,目光越过火光与人影,独独落在她的身上。
浸浴在温暖的火光之中, 他浅栗色的发丝显得分外柔软,眼睛明亮地像是被洗净无数次的宝石,在摇曳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周围的一切景色光点像是虚化一般,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剩下对望的彼此。
下一瞬,盛越阡直起身, 放下吉他,在一片喧哗声中, 跃下舞台。
风拂过他的衣摆, 在空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度。
他快步跑来,穿过熙攘的人群, 停留在她的面前。
待时云岫反应过来, 已经被握住手腕, 起身往不远处的树林方向跑去。
眼前光影跳动,随两边的风景向后远去,渐渐消散。
待跑到没有人的地方, 盛越阡忽然顿住脚步, 转过身。
她来不及停下, 轻轻撞在少男坚实温热的身体上。
盛越阡伸手, 及时扶住她朝自己方向歪斜倒去的身体。
他半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弧度抑制不住x上扬,最后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头顶的呆毛跟着轻轻晃动。
时云岫倚在他怀里,脑袋歪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少男胸口随呼吸笑声而带起的震颤起伏。
她缓缓抬起头,试探开口:
“你很开心?”
月色漏过树叶缝隙,倾泻而下,周围很安静,能听到夜虫低低鸣叫的声音。
盛越阡眉眼弯起,碧眸中是止不住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嗯。”
时云岫眸光一顿,继续问道:
“那更开心的事是……”
她想起今天他给自己发的信息——
答应他一件事。
盛越阡双手依旧落在她的肩膀上,薄薄的眼皮敛下,垂眸,认真注视她:
“什么你都答应吗?”
他鲜少露出这样正经专注的模样,她怔了下,轻轻点头:
“嗯。”
盛越阡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和我在一起。”
时云岫对上他渐深的目光,缓缓眨了下眼睛。
不是“我喜欢你”,而是“和我在一起”。
除了回应感情这件她无法做到的事之外,其他具象化的事情,都可以。
她希望他开心。
“好。”
说罢,时云岫往前一步,伸出手臂,主动抱住他。
相贴的瞬间,盛越阡呼吸一滞,眸光止不住地颤动。
他呆愣了好一会,僵直的身体才渐渐缓和恢复,俯下身,回抱住身前的少女。
“你怎么这么好……”他缓缓低下头,脑袋埋在她的颈间,“可为什么,你偏偏这么好。”
时云岫垂下眼睫,并不理解他的后半句话。
盛越阡双臂环绕在她的背上,抱得很紧,同时又很小心。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向上带着,稍稍离开地面,他的呼吸温热,落在耳畔,泛起细微的痒。
“可以不公开……不告诉别人。”
时云岫缓缓抬起头,神情困惑,“那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盛越阡轻轻放开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不一样的,现在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时云岫依旧不明白,但见他这么开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下一瞬,阴影倾覆而下,盛越阡俯下身,揽住她的腰,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身体骤然悬空,时云岫睁大眼,下意识抓住他的外套前襟,整个人被稳稳托起,视野里只剩下他灿烂的笑容和头顶摇晃的银杏树枝。
“我现在开心,很开心,特别开心。”
盛越阡抱着她缓缓转起圈,步伐轻快,身下的枯叶发出细碎脆响。
他呼出的白气融进月色里,仰头看向她,眼睛亮亮的。
“宇宙第一开心。”
月光皎洁,落在少男流畅干净的面部轮廓上,显得十分柔软。
视野摇晃,时云岫神情怔怔,松开抓住他衣襟的指尖,转而抬起手臂,揽住他的脖子。
最后,盛越阡缓缓放下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又笑起来。
“对了,你觉得我刚刚弹得怎么样?”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脸上的笑意却分毫不改,有一种傻乎乎的可爱。
时云岫淡淡漾开一个笑,手还搭在他肩上,没忍住抬手,将他脑袋上凌乱的碎发抚平。
“弹地很好听,唱地也很好听。”
听她这么一说,盛越阡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得到奖励一般,依赖亲昵地蹭了蹭她落在他头发上的掌心。
澄澈的瞳眸里浮着碎光,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她。
“我饿了,”盛越阡说着,抬起手,抓住自己头顶上她的手,轻轻摘下来,握进手中,小幅度晃了晃。
他嘴角再次漫开一道弧度,“我们去吃关东煮吧。”
“嗯……”时云岫轻轻点头。
两人来到学院里的一家便利店,盛越阡牵着她的手,直奔热食柜。
热流裹挟香气涌来,连带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
盛越阡捧着纸杯,轻车熟路地开始夹食材:
“丸子,魔芋,鱼籽福袋,海带结……”
他抬眼看向她,“你想吃什么?”
时云岫低头看向咕嘟冒泡的格子,侧脸被灯光镀得柔和,“我没怎么吃过……”
话语一顿,她垂下眼睫,认真看了会,努力挑选,“那……这个?”
盛越阡笑着点点头,“萝卜吗?嗯,我也很喜欢,那就多来两串。”
付完钱,推开店门,秋风立刻灌进来。
盛越阡迅速把她往身边揽,两人身体相抵,走在路上。
他掀开杯盖吹气,白雾扑面而来:
“快尝尝?”
时云岫点点头,接过一串萝卜,轻轻吹了吹。
盛越阡拿起一串海带结,不管不顾低头咬了口。
“烫烫烫……”他含糊地哀鸣,眼底立刻浮现出湿漉的水光。
时云岫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轻轻笑了下,举起手中凉得差不多的萝卜,递到他唇边。
盛越阡愣了一下,而后低头一口咬住,咀嚼咽下,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
盛越阡又从杯中拿出一串丸子,也如法炮制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眼睛亮晶晶的。
眼前的画面很熟悉,与之前在校门口吃章鱼小丸子时的一幕相重合。
时云岫怔了下,点点头,抬手将耳边的碎发往后撩,低下头,咬了一口。
……
答应交往后,她的生活没发生什么变化,就是盛越阡变得……特别黏人。
秋风萧瑟,卷起地面上枯黄的落叶,天气变得更冷了,哪怕是白天,呵出的气也能弥散成白雾。
时云岫合上笔记本,刚走出教室,准备去图书馆写论文,手腕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回头,对上盛越阡亮晶晶又带着点委屈的眼睛。
“跟我来一下。”他压低声音,不容分说地将她拉向楼梯后方,鲜少有人经过的狭窄空间里。
刚站定,盛越阡就整个人贴了上来,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从正面抱上来。
被这冲力带着,时云岫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抬手,抱住了他毛茸茸的脑袋。
盛越阡低下头,脸颊埋在她颈窝,深深嗅了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发丝柔软,轻轻蹭过她温热的皮肤。
“冷……”他嘟囔着,声音闷闷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少女嵌进自己身体里。
时云岫被他紧紧拥在怀里,严丝合缝到有些喘不过气,放下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认真道:
“你可以穿厚点。”
“不行,”盛越阡立刻反驳,抬起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神执拗,“我就得抱着你才暖和。”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酸溜溜的:
“今天上午,你跟何栩说了二十八句话,跟初盈说了十六句话,跟我才说了三句。”
听到他充满控诉的话语,时云岫怔了一下,认真解释道:
“我们只是在讨论学习问题。”
“我不管。”
盛越阡逻辑蛮横,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你还是跟别人说了比我多的话。”
时云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无措的样子。
“那怎么办?”
盛越阡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嘴角弯起,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更委屈的表情。
“期末月,大家都那么忙……”
他声音放软,垂下眼:
“我好多题目都不会,作业考试又那么多……压力好大,弱小无助又可怜,开心不起来了。”
时云岫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
“不要担心,我会教你。”
“还不够……”盛越阡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孩,黏黏糊糊又凑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要不……去我家吧?”
时云岫闻言动作一顿,指尖穿过他微卷的发丝,“在学校里教不是一样的吗?”
盛越阡轻轻摇头,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脖颈,痒痒的。
“不一样的,在学校里你会被别人抢走。”
她没有说话,垂下眼睫,想起上次去他家发生的事,耳尖一热。
盛越阡偏过头,不依不饶地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来嘛来嘛,女朋友,没有你督促我看不进书。”
有力分明的指节勾住她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绕在掌心里把玩着。
“还可以在我家吃饭,我煮给你吃。”
“我还买了栗子蛋糕,一个人吃不完,都要坏了。”
“田田自从你走后,都变得食欲不振了,它也想见你。”
时云岫迟疑了好一会,终是抵不住他无止境的撒娇,轻声回应:
“好。”
盛越阡闻言一怔,眸光亮起,缓缓抬起头,“……真的?”
对上他眨巴眨巴的眼睛,时云岫点了点头。
盛越阡弯起嘴角,俯下身,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下。
“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他笑眯眯放开她,勾住她的小拇x指,轻轻晃了晃:
“走吧,一起去图书馆。”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
总觉得被套路了……
第149章
周末,时云岫站在盛越阡家门口,抬起手,摁下门铃。
铃声只响了一声, 门就被立刻从里面拉开。
目之所及, 毛茸茸的黄色影子和挺拔高大的少男几乎同时挤在门口,纷纷迎了上来。
土松犬先一步兴奋冲出来,摇着尾巴就往她腿上扑。
“你来啦!”盛越阡嘴角弧度上扬,往前两步, 自然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嗯。”
时云岫轻轻点了点头,垂眸看去。
玄关处, 那双拖鞋端端正正摆在那里,和她上次离开时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弯腰换鞋,盛越阡就提着她的书包,闲适倚在墙边,目光直勾勾黏在她身上。
换上拖鞋, 时云岫站起身, 被他自然牵住手, 往前走去。
“先吃点水果吗?我买了柚子,葡萄,柑橘……还有猕猴桃,不过还没熟。”
盛越阡单肩斜挎她的书包, 半侧身看过来, 碧眸亮晶晶的。
“还是你想先喝点什么?你应该不喝可乐,那……果汁,纯茶,还是牛奶?”
他絮絮叨叨开口,时云岫听得一怔一怔的, 最后无奈道:
“白开水就好。”
她跟着盛越阡走进客厅,茶几上果然摆着洗好的水果和各种零食,以一种很整洁的方式堆满了桌面。
时云岫:……
她清出一小块空位,在沙发上坐下,拿出笔记本和习题册,抬头看他,眸光淡淡,语气平静:
“……开始学习吧。”
盛越阡“嗯”了一声,先去给她倒了杯温水,额发耷拉下来,慢吞吞在她身边坐下,身体挨得很近。
他心思显然不在身前的题目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几下,就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即便坐在沙发上,少女依旧坐得挺拔,整个人像一节利落素净的竹子。
乌发柔软,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边,过分白皙的面容上,睫毛纤长,目光专注。
纤细的指尖握着款式最普通的水性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流畅移动,字迹干净清隽,解题步骤清晰而有条理。
盛越阡看着看着就失了神,没忍住继续看下去。
一旦被少女察觉到,对上她沉静的眸光,他又不好意思笑笑,慢腾腾挪回视线。
盛越阡写了几道题,双手撑在下颌上,目光落在公式定理上,薄薄的眼皮敛下,止不住打架。
在少女写完下一题后,他单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无声无息靠过来,歪过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可以先给点……小小的奖励吗?”
时云岫笔尖一顿,抬起手,指尖点在他凑过来的额头上,轻轻推回去,淡淡道:
“做完这套卷子再说。”
盛越阡垂下眼,摇了摇头,眸光里满是不情不愿:
“可是这道题好难……我不太想继续写了。”
时云岫闻言一顿,轻轻搁下笔,接过他摆在身前的试卷,认真看起来,很快再次抬眸,看向他:
“这道题难度适中,你能做出来的。”
盛越阡接过试卷,若有所思点点头,眨了眨眼,眼底划过一瞬狡黠的亮光。
“那……我做对这道题的话,”他得寸进尺地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你主动亲亲我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时云岫垂下眼睫,耳尖一热,“……可以。”
盛越阡瞬间坐直了身体,“真的?”像是突然来了精神,他弯了弯眼睛,抓起笔,“那就这样说定了。”
说罢,盛越阡低下头,认真伏案做题,几分钟过去后,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臂,如献珍宝般,双手递上试卷。
时云岫抬起头,目光一怔。
他应该是刚洗完头,发丝清爽蓬松,因为刚吹干,其中有几缕发梢不听话地翘起。
盛越阡就这样笑盈盈靠过来,微微仰起头,眼底笑意湿漉明亮,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讨好,看起来像一只摇尾巴献殷勤的小狗。
她忍住想要伸手摸一把的想法,接过试卷,垂眸认真看起来。
时云岫细细检查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轻声开口:
“做对了。”
盛越阡嘴角弧度更是止不住上扬,“那……”
下一秒,他俯下身,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
沙发和茶几间的空间本就狭窄,时云岫轻轻搁下笔,指尖落在桌子边沿,侧过身,缓缓靠过去。
这个距离能闻到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他面容干净,浅栗色的微卷发丝下,眉骨流畅,眼型煦朗,鼻梁高挺。
时云岫的目光再往下,落在少男淡色的薄唇上,错开视线,低下头,朝他的侧脸方向缓缓贴去。
唇瓣轻轻落下,微凉柔软。
盛越阡明明闭着眼,却精准攥住她的手腕,委屈地晃了晃头,“不行,这个不算。”
他抬起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嘴唇的位置,再次倾靠过来,“要这里的。”
时云岫呼吸一凝,心跳蓦然加快,握在腕部的掌心温度滚烫。
没有他法,她只好垂下眼睫,再次低下头,兑现承诺。
唇瓣相触的瞬间,盛越阡的睫毛低垂,不断翕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碎的剪影。
一触即分,正当时云岫准备退开时,他往前压过来,反客为主地含住她的唇瓣。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腰间,手臂瞬间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直直向后倒去。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睛,被他带着陷入身后柔软的沙发上,动作间,桌上的书本和试卷被碰到,哗啦一下,尽数散落在地毯上。
盛越阡缓缓睁开眼,眼底泛着湿润的水光,神情晦暗不明。
攥住她手腕的掌心松开,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呼吸消融,他的吻急切而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不断攫取她的呼吸。
时云岫被亲地近乎喘不上气,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他才恋恋不舍地稍稍往后退开。
盛越阡双手环住她的腰,没有放开,两人依旧保持着歪斜一并倒在沙发上的暧昧姿势。
他歪头看去,少女任由他抱着,睫毛纤长,下面一双红褐色瞳眸浅淡清冷,又泛起潮湿水汽,淡色的唇轻抿,面无表情的同时,隐隐又带了点浅浅的鲜活愠怒。
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注意少女白皙面容上的神情,盛越阡伏在她颈窝低笑,声音沙哑,带着满足:
“没办法嘛……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他蹭了蹭她发烫的皮肤,像只餍足的大型犬,“我有点没忍住。”
时云岫推开他,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和发丝,她捡起地上的专业书和试卷,重新坐回茶几旁,然后抬眼,淡淡看向还想黏过来的盛越阡,眸光清凌凌的。
“从现在开始,”她敛下眉眼,语气冷淡,“做对一题,才能靠近我一步。”
盛越阡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
他思索起来,消化了一下这个新规则,眼睛不断睁大:
“???”
盛越阡额发耷拉下,坐过来,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懊恼地低下头,讨好一般轻轻蹭了蹭,“怎么这样……”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亮了亮,“那……要是你已经近到就在我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未褪的浅红,小小声开口:
“我再多做对一道题,是不是……”
碧眸澄澈干净,写满了无辜。
她垂下目光,落在他耳尖上意味深长的薄薄红晕上,时云岫微微眯起眼,轻轻挣开他,神情戒备,往后又退了几步。
“嘿嘿,别生气嘛。”盛越阡立刻见好就收,嘴上讨饶,动作却更快。
他长臂一伸,将刚刚拉远距离的少女再次捞回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发顶,闷声笑起来,理直气壮地宣布:
“先提前透支一下,才更有动力。”
时云岫敛下眼睫。
又是动力,又是奖励的……
盛越阡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挤进了两人之间。
土松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湿凉的鼻尖轻轻蹭着时云岫垂在沙发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时云岫的注意力立刻被分散,她下意识地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土松温暖柔软的头顶。
小狗享受地眯起眼,干脆把整个下巴都搁在了她膝盖上,发出舒服的哼唧声。
盛越阡怀里一空,看着这场面,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田田,一边玩去。”他伸出脚,用拖鞋尖拨了拨土松犬的胖屁股,试图把这颗毛茸茸的电灯泡推开。
土松不满地“汪”了一声,非但没走,反而更紧地贴住了时云岫的腿,甚至扭过头,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腕,留下湿漉漉x的痕迹。
盛越阡眯起眼,他收紧环在少女腰上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对着土松压低声音道:
“这是我女朋友。”
“你跟小狗计较什么?”时云岫轻轻弯了下眼睛,无奈道。
“它明明是公的。”盛越阡理直气壮地反驳,低头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肩窝,手臂收得更紧。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侧,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我靠近就得做对题,它什么也不用做就趴你腿上了,这一点也不公平……”
时云岫垂下眼,神情困惑,“哪有这样比的。”
说罢,她伸手,揉了把他蓬乱柔软的发丝。
盛越阡舒服地微微眯起眼,黏黏糊糊又凑过来,牵过她的手贴到脸上,歪过头,又想讨一个亲吻。
时云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底情绪柔软下来,“你明明已经很耍赖了。”
他笑起来,又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会纵容我。”
第150章
散落的试卷翻了一面, 在茶几上铺散开。
盛越阡的手臂又一次牢牢圈在少女的腰间,将脸埋在她后背柔软的布料里,深深吸气。
时云岫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你的卷子才写完一半。”
盛越阡哼哼唧唧地蹭了蹭,不情愿地稍稍松开了点力道,目光却还黏在她侧脸上:
“那再亲一下,就一下, 我保证能把剩下的都做完。”
他直起身,进而从身后环住她, 从少女纤秀的肩膀上方探出毛茸茸的头来。
盛越阡抬起手,伸出小指, “拉钩。”
时云岫无奈地轻轻摇摇头,也学着他的动作,缓缓伸出小指。
“这是约定的意思吗?”她困惑道。
“嗯。”盛越阡笑起来, 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而后他的手贴过来, 小指轻轻勾了下她的。
盛越阡弯了弯眼睛,紧接着低下身,凑到她面前,微微昂起脸。
时云岫怔了下, 靠过去, 轻轻了吻下他的侧脸, 一触即分。
而后盛越阡一把抱住她, 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下, 这才老实坐回原位,埋头继续认真做起题目来。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暗下来, 城市灯火零星亮起。
“饿了吗?”
盛越阡双手撑在桌面上,眼底满是笑意,直勾勾黏在她身上。
时云岫刚写完一篇论文,合上笔记本电脑,闻言看过来。
少女白皙的侧脸映衬在暖色光线下更显通透,靠近看,还能看清细微的茸毛。
乌色长发随她抬头的动作自然散落开,泛起浅金色的弧光,暖绒绒的,清冷感消融了些许,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和。
她呆怔地思索了下,点了点头,“嗯……有点。”
盛越阡没忍住绽开一个笑,“这还要想。”他站起身,“那等我一下,我去煮面。”
很快,厨房里传来动静声,时云岫无心再看书,站起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站在门口,她看到盛越阡正站在平底锅前,神情慎然,如临大敌般,小心翼翼往里倒了些油。
“你会做饭?”
油在锅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当然了,毕竟我一个人住。”
说罢,少男手腕一转,敲了两个鸡蛋滑入锅中,蛋白边缘迅速泛起漂亮的焦黄边,而后用锅铲小心翻动锅中的荷包蛋。
面在另一个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水汽蒸腾,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动作不算娴熟,但那双碧眸却很认真。
盛越阡利落关火,将面捞进两个碗里,又把荷包蛋妥帖铺在面上。
他把碗端到餐桌上,摆上筷子,“看,两个完美的荷包蛋。”
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虽然味道可能不算好,”盛越阡摸了摸耳垂,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但做点普通家常菜,不饿着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时云岫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面,热气拂过她的脸颊。
她尝了一口,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
她抬起眼,对上他有些紧张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味道很好的。”
盛越阡愣了一下,耳尖泛起薄红。
随即少男低下头,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埋头吃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
“那下次……我再试试别的。”
吃完面,盛越阡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动作利落地收碗,洗碗,水声哗哗。
收拾停当,他走到沙发边,只见时云岫正在收拾书包,神情一怔。
“你要走了吗?”
“嗯。”
时云岫点点头,拉上书包拉链。
盛越阡接过她手中的书包,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放到一旁。
而后他抱住她,顺手捞过叠在沙发扶手上的厚绒毯,抖开,将两人一起裹住,坐在沙发上。
毯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他身上清爽的洗衣粉气息混合在一起。
“再待一会嘛,”盛越阡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软:
“待会我会好好送你回去的。”
时云岫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放松了身体,找了个更自在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
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期末月的紧张氛围终于消散。
学院里的橘子林旁,一只小猫正慵懒地趴在草地上晒太阳。
盛越阡几步跑上前,熟练地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猫粮。
“橘子,看今天给你带了什么?”他晃动着猫粮袋,声音轻快。
小猫喵呜一声,凑过来轻蹭他的裤腿,尾巴高高翘起。
时云岫也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抓了一小把猫粮,放在掌心。
橘子立刻转移目标,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手心,伸出舌尖舔她的掌心,有点痒。
“诶诶,这是我女朋友。”
盛越阡沉下眉,赶忙伸出双手,一把把猫抱回来。
“不许再吃了,橘子,你看你都胖了。”
身形愈渐浑圆的小猫发出叫声,挥动爪子,在他手中挣扎起来,像是在强烈谴责他吃醋就吃醋,还外貌攻击上了的恶劣行为。
“还不服气,不信你问问我女朋友……”
盛越阡笑着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却见她怔怔地望着橘子树光秃的枝条,眉心微蹙,连他刚才又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那个……你最近总是在发呆。”
少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心翼翼开口道: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云岫回过神,目光缓缓聚焦到他的脸上。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敛下眼睫,眸光认真。
“盛越阡。”她开口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在想,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是对的吗?”
盛越阡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嘴角笑意凝固了下。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立刻站了起来,语速快得有些慌乱:
“是我最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少女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过分沉静清冷的双眸,审视一般看向他。
盛越阡扯出一个笑容,把蹲在地上的她牵起来,“好了好了。”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轻蹭了蹭,附在她耳边软声道:
“别说这些了,一定是期末月太累了,你看你都学迷糊了。”
像是在求她别再说下去一般,他的动作有些急躁。
时云岫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什么。
……
露水冰冷,浸透了制服,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寒意。
她躺在荒原的碎石间,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摇摆,耳边只有风声呜咽。
倏地,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打破这片沉寂。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盏防风提灯散发出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照亮了老管家乔治那张刻板冷硬的脸。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映出担忧。
乔治颤颤巍巍地快步走近,蹲下身,略微灰白的头发凌乱,提灯的手微微发抖。
“7023,7023……”
老管家低声呼唤,提灯凑近,仔细照过少女手臂和腹部的伤口,又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黏住的发丝。
“终于找到你了……”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夫人很担心你。”
她费力地睁眼,提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晃动,乔治的脸庞时近时远。
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最终眼帘缓缓垂下,眼前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
核心系统重启,感知功能逐一恢复后,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医疗室柔和的暖光,以及覆盖在她身上的的柔软毛毯,带着淡淡的玫x瑰花香。
少女缓缓睁开眼,视线聚焦。
她看见安西娅夫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是昨天晚宴穿的那件深蓝色长裙,只是此刻皱巴巴的,裙摆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
安西娅似乎一夜未眠,湖水蓝的眼眸下带有淡淡的青影,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也有些凌乱。
看到她睁开眼睛,安西娅立刻俯身向前,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微颤。
女人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少女额前遮挡视线的发丝,动作轻柔。
“你醒了……”安西娅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哽咽。
下一秒,女人忽然倾身,伸出双臂,轻轻将她环抱住。
她缓慢眨动了下长睫,迟疑了会,抬起另一只手,生疏地拍了拍安西娅夫人的背。
“亲爱的,”安西娅低声开口,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你受苦了。”
她歪了歪头,犹豫地放下手,指尖缓缓落在安西娅背上,轻轻回抱住她。
第二日,晨光熹微中,她重新穿上了全新的一套制服,熨烫平整,干净利落。
原先的旧制服破损地厉害,上面还沾染了模拟鲜血和尘土草叶,皱巴巴的。
安西娅夫人被勒令不能自由离开庄园,所以昨天当她得知自己失踪,冲动想要踏出宅邸大门时,被霍索恩安排的保卫拦了下来。
监控下,很快查到了两个孩子跟男生对仿生人少女的残虐行为。
霍索恩本并不想找回她,但碍于不敢得罪联邦势力,以及老管家乔治等人的劝说,终是同意派出人搜寻。
但最后找到她的是乔治。
好在及时补充模拟鲜血,修复破损伤口,她的核心驱动功能未受严重损伤。
霍索恩自是怠于为一个仿身人寻找专业的机械专家,所以她的躯体动作间仍有滞涩迟缓,但影响并不大,她依旧能够很好地完成平日里的巡逻工作。
她捧着旧制服看了会,没有照老管家乔治说的那样将它直接扔到垃圾桶,转而叠放整齐,放进房间里的抽屉中。
抽屉很空,除了安西娅夫人送给她的几件刺绣,乔治给她的手帕,再无其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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