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目之所及, 天空本是黯淡的铅灰色,平静,压抑。
不时有能量武器划过,拖曳的红光将它撕裂开,徒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远方低空中,有敌方碟形飞行器投下的阴影掠过,嗡鸣声规律整齐,却无端叫人听地烦躁。
一堵倾颓的混凝土墙后, 一道纤柔的身影无声潜伏。
她身上的暗色光学迷彩作战服有多处破损,自适应功能局部失效,破开的仿身皮肤下,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部件。
左臂肘关节处被能量武器擦过,线路破损,细微的电火花在破损处噼啪闪烁。
白皙的面容被尘土和少量模拟鲜血弄脏,可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依旧冷静沉然,快速扫描着前方被三座“收割者”自动炮塔封锁的十字路口。
“7023, 报告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队长万霖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她按下通讯器上的按键, 一道全息投影微微闪烁, 缓缓落在她面前的一小方空间中。
影像中的女人看起来五十余岁,短发鬓角已见霜白,利落地别在耳后。
又一道轰鸣声倏然响起,可枪弹早已用完,她身形踉跄了下,抬起完好的右手臂,攻下一辆直直向她突袭而来的飞行器。
“砰”地一声,她蹲下身,身后是露出扭曲钢筋的混凝土墙, 清晰快速开口:
“报告队长,目标区域已锁定,三座收割者 HS-III型自动炮塔,呈三角阵列封锁主干道。”
“嗯,与木至他们小队汇报的情况一样。”
万霖微微颔首,她的面容线条坚毅,眼角纹路深刻,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此刻因为对局势的忧虑而微微眯起。
“7023,你分析出的方案是?”
她眸色沉敛,侧身移至另一个掩体后,淡声道:
“建议由我充当高机动诱饵,吸引火力并尝试近身破坏其一。”
声音平稳而没有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淡的事实。
“计算表明,此方案有71.6%概率为小队创造6.3秒突击窗口,可清除剩余威胁。”
“不行!绝对不行!”
万霖立刻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立刻撤回,执行B计划,掩护侧翼,等待杜鹰炮艇火力支援!”
她微微偏头,红褐色的眼底是全然的困惑:
“队长,这是达成目标效率最高的方案。”
“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被牺牲的,”万霖的声音陡然拔高,“特别是你, 7023 ,这是命令!”
她看到全息影像中,那位一直庄严沉稳,气质凛然的万霖队长此刻拧起眉,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右手虚握成拳,仿佛想穿过虚拟界面抓住她一般。
哪怕不用曾经的间谍经验来看,都能显然看出当事人紧张焦虑的情绪状态。
这明明是合理且高效的运算结果,但她无法理解队长为何要放弃更优解,选择更耗时、不确定性更高的方案,亦不能理解万霖队长的所言所为。
于是她僵停了一秒,缓缓应了声。
就在这时,一枚来自敌方的等离子炮弹在附近炸开,灼热的气浪和冲击波震得她藏身的墙体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她沉默地执行了撤回指令,身影轻巧灵活一退,向侧翼方移动。
在“杜鹰”炮艇的精准打击后,战斗暂时告一段落,她跟随小队成员一起回到临时营地里,万霖亲自过来,检查她左臂的损伤。
目前基本全部型号的仿身人,皆由生物组件和模拟鲜血维持运作,模拟鲜血提供生物组件所需要的动力,从而让仿身人表现出如同人类一般的生命体征。
她坐下后,困惑地看着万霖队长弯下腰,卸下自己的医疗包,动作熟练地取出模拟鲜血,纳米修复喷剂和处理钳,对她左手臂及其他破损处进行紧急处理。
万霖目光落在她腿上一处严重的损伤上,眉头锁得更紧,手上动作却放缓了许多:
“7023,我记得,你说过你有痛觉的?”
她神情淡淡,点了点头:
“是的队长,为了更好地完成间谍任务,展现出更真实的情绪状态,我在出厂时有配置痛觉感知。”
对上万霖复杂的目光,她话语顿了下,继续道:
“不过为了避免对身体机能造成损坏,在超过一定程度后,将会自动屏蔽疼痛感知功能。”
万霖处理好她的破损处,站起身,轻叹一声,“但这并没有必要,对吗?”
她缓缓眨了下眼,思索了会,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毕竟倘若感知不到痛觉,她依旧能在必要情景下表现出该有的反应,这确实是一项非常多余的设计。
不过,任务全都已经完成了,这点已经不重要了。
跟人类交涉,扮演角色,获取情报,刺杀,狙击……相较之过去,现在被派来战场前线反倒轻松许多。
她垂下了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刚刚被修复的手臂上,那里的仿生皮肤光滑如新,与人类肌肤别无二致,她缓缓蜷曲了下指尖。
像他们这样的仿身人,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各自的任务使命。
而任务完成后,他们这一批次的仿生人,绝大多数都会被送往战场上,发挥最后的价值。
万霖定定看了她一会,将手中的医疗包放回到身侧桌上:
“下次,不要再提出这种不要命的方案。”
她看着队长专注的侧脸,将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问出了口:
“队长,我不理解……为什么?”
她投来的目光纯粹至极,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中,写满不解,甚至带着简单的求知欲。
万霖凝视她好一会,握住她的肩膀。
“ 7023 ,我看着你从初来乍到,到如今成为我最信赖的锋刃,像看着一个……孩子,一步步成长。”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无法像对待一件武器那样,眼睁睁看着你去执行注定毁灭的程序。”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一块尘土。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因为此刻的万霖,似乎并不是以指挥官队长的身份跟她说话,而像是一个正担忧关心她的普通长辈。
她微微歪了下头,轻声道:
“是因为我的外形与人类太过相像,所以影响了您的判断吗?”
她的语气柔和多了,甚至带了些懊恼,更符合她少女模样的外形,可惜这份鲜活是出于将自己视作工具而作出的。
万霖沉默了两秒,“是,但又不全是。”
她直愣愣盯着她看,竭力思索:
“那么……是您对我产生了情感?”
万霖松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孩子,我想是的。”
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情绪茫然:
“您不该这样,这是异常的。”
万霖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为什么不能?”
意识到自己情绪变化,万霖的声音放轻了些:
“我们相处这么久,身为并肩作战的队友,身为上下级,与对木至、响庭他们同样,我为什么不能对你产生同样的关心和在意呢?”
她睫毛轻颤了下,避开了万霖近乎至咄咄逼人的视线:
“可他们是人类,而我是仿身人。”
“您不该对仿身人产生情感。”
万霖微低下视线,无奈摇了摇头,她拿起桌上的一把配枪,缓声道:
“我珍视我的枪,这么多年,它早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爱我记忆中家门口那颗老槐树,夏天一到,枝繁叶茂的,虽然现在它早已被辐射摧残x地不成样子。”
“我爱我十年前死去的狗,它叫圈圈,特别机灵的一只哈士奇,讨要吃的时候会缠在你的裤腿边不走。”
万霖的眼底充满了怀念,眼角纹平平漫开,放下手中的枪,背手,重新转身,看向她:
“我可以对这些并不是人类的存在产生情感,那么,为什么不能对你产生呢?”
“何况,你与人类是那样相像。”
她垂下眼睫,站起身,眼底毫无波澜:
“或许就是因为相像。”
“您会爱枪,槐树,狗,是因为它们是枪,槐树,狗。”
“物品,植物,宠物,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可仿身人……”她抬起眼,直视着万霖,“人们会忍不住将我跟真正的人类相提并论,会模糊界限……就像您现在做的这样。”
万霖嘴唇翕动了下,想要说些什么,可身前的她神情淡淡继续道:
“可我终究是仿身人。”
“我的本质是工具,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根据预设程序,完成指定任务。”
“与人类相像,也只是为了更好地融入,更高效地完成任务的一种手段。”
万霖摇了摇头,鹰隼般的眼睛中划过一丝痛心:
“你并不是全然的机器, 7023 ,一台纯粹的机器工具,怎么可能会有牺牲的概念?”
“那是完成任务的最优解。”她立刻纠正道。
万霖似乎有些生气了,眉目敛下来,语气加重:
“可你对我们,对木至、响庭,对我……你是在意的,不是吗?上次响庭重伤,你守在她的医疗舱外直到她脱离危险期,难道这只是冷冰冰的任务的一部分吗?”
她沉默了。
她感觉自己这具躯体里的核心处理器飞快运转起来,调取处关于这一行为的数据。程序日志显示,监测队友状态,是为了确保小队整体战斗力恢复,这当然符合“维护团队作战效能”的底层指令。
但她没再辩驳,因为如万霖队长所说,做出这个行为之时,其中确确实实夹杂着一些其他她所不能明白的东西。
眼前似蒙上了薄雾,看不明晰,硝烟弥漫,火光四散,画面倏然一转,从战场变成了一间洁白的病房。
视野中,窗外阳光煦朗,春花明媚。
万霖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面容枯槁。
她迟疑了下,缓缓走了过去,垂下目光。
万霖队长身上连接了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一旁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曲线,微弱而缓慢。
注意到她的动静,万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眸如今浑浊不堪,聚焦了几秒,终于找到了她的身影。
在看清她的模样后,万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很少看到万霖队长像这样笑,与二十多年前初遇时的凛然不同,此刻这份笑容松弛了许多,多了种乐呵呵的慈祥感,又带了点疲惫,还有些其他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
她的嗓音嘶哑,吐息滞涩。
万霖动了动那只没在输液的手,手指颤抖着,似乎想抬起。
她怔了下,向前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回握住。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这双曾经紧握枪械、指挥镇定的手上,此刻它却枯瘦如柴,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像秋日凋零的树叶。
“队长……”
万霖缓缓摩挲她的手,目光爱怜地落在她依旧白皙姣好的面容上。
“你还是跟记忆里一样,完全没有变过。”
万霖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她望着她,又笑了,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队长……”
她握紧万霖的手,眸光颤了下,眼底是全然的茫然。
“木至那小子莽撞,到底还是先走一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响庭辐射病加剧,也紧接离开了。”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曾经鲜活的身影,都在漫长的战争与时光中化为了尘埃。
万霖轻轻咳了咳,缓声道:
“我没想到自己会被留到现在,不过,也到了这一天了。”
她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忽然问道:
“ 7023 ,死亡对你而言,究竟什么呢?”
“我不知道。”
“那么,你又是为何而活着呢?”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
万霖无奈笑了下,“是我说复杂了,除了听从命令外,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思索起来。
“我想看看更广的天空。”
在机构训练场的时候,她被关在密闭的金属牢笼里,只能透过一扇很小的窗户,那时候她就在想,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呵呵,探索的求知欲吗?”
万霖仰头看向她,自言自语般小声开口:
“7023,永生对你来说,是否也太过残忍了呢?”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万霖只是看着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笑,“还好,还好……”
那时的她尚未明白这句“还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时云岫恍惚地睁开眼,眼底早已潮湿一片。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对上一双温煦的眼睛,周围光线昏暗,却很温暖,她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随她忽然坐起身的动作往下小幅度掉了些。
对了,他们还在火车上。
时云岫往他的怀中又缩了下,紧紧回抱住,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迟清衍……我好难受。”
她的长睫止不住地颤动,懵懂地睁眼看向他:
“我想起了难过的事情。”
迟清衍对上她的眼神,眸光一顿,抱住她的同时,另一手覆在她的后脑勺,安抚性地摸了摸。
“没事了,我在。”
隔着怀抱,她的声音闷闷的:
“迟清衍,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生物组件和模拟鲜血灵感源自《底特律变人》
第132章
列车即将到站的声音响起,将她的声音淹没过。
窗外的景色渐渐停止流转,绿皮火车随之缓缓停靠下来。
“走吧,我们到了。”
迟清衍站起身,将松松盖在她身上的风衣外套重新拢好,时云岫顺着他的动作,抬手分别将两只手穿出袖口。
迟清衍低下头,将她身前的纽扣从上到下仔细扣上,她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他专注垂下的眉眼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没有回答。
是没听见, 还是……回答不出来?
走下火车,海边的风立刻从敞开的车门灌入,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两人沉默地走出车站,沿一条石板小路向海边走去。
毕竟是秋末冬初, 鲜少有游客会在这样的时间来海边游玩。而此刻更是傍晚时分, 远远看去, 为数不多的游客正往归途方向, 即他们来的入口方向走去。
时云岫走在前面一点,海风吹起她的乌色长发和风衣下摆, 神情怔愣。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亮色,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线,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壮丽而哀伤的金红色。
远处天际边云层被镶上耀眼的金边,海浪一层层涌来,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又在退去时留下一层潮湿的深色痕迹。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回答出来呢?
她还在为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生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闷气。
若是反过来让她回答,她或许也答不上来。
可有时候就是无理取闹地,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来反反复复地证明些什么,好让心中那悬空而又空落落的一块被重新安置填满。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天色渐渐昏暗下去。
天际的色彩从绚烂的金红逐渐过渡到沉静的蓝紫,最后隐没在墨色的夜空里,星辰开始稀疏地闪现。
海面变得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微光闪烁。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规律到令人烦躁。
她想,这篇海滩上或许真的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时云岫能感受到,迟清衍此刻就站在她身后。
她转过身,昏晦的光隐隐勾勒出少男颀长的身形,肩膀挺阔,下颌线利落流畅,再往上是一双过分专注的眼睛,被墨黑碎发遮住些许,却藏不住其中涌动的情绪。
迟清衍就这样看着她,缓缓伸出右手,靠近她的侧脸。
许是被海风吹的,此刻他x的掌心温度冰冷,相触碰的那一刹那,时云岫整个人颤了以下。
这双手指骨分明,修长干净。
她微微偏过头,张口咬住他靠近腕部的掌心一侧。
他没有抗拒,指节还很轻地摩挲过她的耳际碎发。
时云岫能感受得到,迟清衍在引导她,甚至鼓励她跟他吵一架。
在寂静和昏黑中,反而更容易将心事托盘而出,更能毫无保留地将堵在心底的情绪宣泄出来。
因为一直以来,她只有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才能将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感表达出来。
而只有迟清衍会像这样,见到她最不堪脆弱的一面,主动迎向她示人于前的尖刺,承受她所有的无端伤害。
时云岫松开口,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他:
“……是我一直在骗你,你所看到的我都是伪装出来的。”
海风将她的话语吹得有些散,但一字一句落进耳中却十分清晰。
“迟清衍,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迟清衍唇线微抿,静静地望着她,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右手拂过她的侧脸,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伪装的你,不也是你吗?”
时云岫闻言怔了下,眸光震颤,微微低下头。
对啊,这真的只是伪装吗?
她在他面前的时候,真的有那么游刃有余吗?
这究竟是虚假的她,还是因他而产生的新的她,她真的分的清吗?
不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舒缓,平静,一声又一声。
时云岫瞬间红了眼眶,唇瓣微微翕动,昂头看向他:
“以前我没有过去……现在我没有未来。”
她几乎是哽咽着拼凑出这句话,“我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对自己本身的存在感到惶惑……”
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所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连我们的相遇不过都是命运所开的一个玩笑,在冰冷的数据和金属下,由谎言,欺骗,利用编织而成的一场幻梦。
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像这样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靠近,接纳,包容这样的我呢?
迟清衍向前一步,海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略微凌乱的额发下,双眸似远处的灯塔,明亮温煦。
“你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少女的头后,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但我觉得你比那时的我,要勇敢地多。”
少男的声音清润干净,穿过海浪和风,在耳畔边柔和平稳地落下。
时云岫靠在他的怀里,眼睫不断颤动,强忍喉中不断涌上的艰涩。
“我喜欢的就是我所看到的,触碰到的你。”
迟清衍松开她,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道:
“与攻略无关,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被你所吸引。”
“仅此而已。”
他说得那样简单,却又那样笃定。
说罢,迟清衍低下身,从她所披着的风衣外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借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灯塔的光芒,时云岫看清了,他的掌心上,是一只用纯白色毛线钩织而成的小猫玩偶。
和她摔碎的那只陶瓷小猫,模样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两只眼睛用黑色毛线缝上,眯成一条缝,嘴巴抿开一道弯弯的弧度,两侧胡须翘起。
迟清衍将钩织小猫轻轻放进她的手心,轻声道:
“这样,它就不会碎了。”
掌心触感柔软,眼睛不断发酸。
她眼眶里一直强忍蓄着的泪水,在此刻彻底满溢而出。
时云岫合上掌心,握紧那只钩织小猫,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喉中似堵着一团棉花,她说不出话语,只能怔怔地看向他。
看了好一会,她的唇瓣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一片昏暗模糊中,她看见面前少男很轻地笑了,他缓缓伸出双臂,她走上前。
而后,迟清衍将她紧密地拥入了怀中。
……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鸟儿在附近的树林间清脆地鸣叫。
朝阳初升,将天际染成柔和的橙粉色,天文台的白色穹顶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暖光。
时云岫跟着谢逾月爬上最后一段旋梯,推开沉重的铁门,来到了顶层的露天观景平台。
晨风冰冷,拂面而来,携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凉意让她呼出的气晕散成一团白雾,叫人真切地察觉到,冬天真的来了。
平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学校,视线再往外,还隐隐能瞥见幻穹市的一整个缩影。
谢逾月走到栏杆边,手肘撑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缓声道:
“这里看下去,很漂亮,对吧?”
她今天身穿普通的校服,肩上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神情却比平时更加平静,眼底倒映出淡淡的辉光。
时云岫站在她身侧,轻轻应了声。
她的目光随谢逾月的话语往下看去,下方操场上有晨跑的学生,三三两两,像移动的小点。
极力放远,从这个角度看,整座城市被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模糊朦胧,却平和安然。
“这里的早晨,总是很安静。“谢逾月声音很低,目光掠过远方那些高矮不一楼群,“让人想起很多事。”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试探开口:
“现在的世界,”她停顿了下,斟酌用词后继续开口,“真实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谢逾月眸光动了动,没有移开视线。
“气候变暖,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淹没了大部分沿海城市。”
“空气异变,剩下没被淹没的陆地,因长期暴露在放射性尘埃中,基本都被腐蚀。”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那安然坐落在绿意中的楼宇上,随她的话语想象那废墟一般的萧瑟图景。
倏地,谢逾月转身看向她,眼神锐利起来:
“联邦高层一定会下达销毁你的指令。”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她额前的乌黑碎发,但露出白皙的面容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少女早已预料到,并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这才是她们这次见面要谈及的正题。
谢逾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敛下双眼:
“好在原来你属于没有经过官方登记的仿身人,他们无法立刻确认你的相关信息。”
而后,她定定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会将项目中所有相关人员有关你的记忆数据全部删除。”
时云岫闻言眸光一凝,一时间竟没有理解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待项目正式结束,仿身人通过该移情测试的消息散播出去后,联邦对于特忆人的管制想必会宽松许多。”
“所以建议你先伪装成特忆人,我会帮你伪造身份。”
谢逾月语速平稳,细长眉毛下,眼底情绪笃定沉静,像是早已思考好一切。
“至于脑机检测,可依照现如今其他仿身人做的那样,自主设置所展现出来的记忆数据片段。”
“你可以选取这个项目中所经历的几个不重要的片段,用以搪塞脑机检测。从实验项目中出来,实验者记忆出现残缺损失很正常,更何况是特忆人,所以不会让人起疑心。”
时云岫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谢逾月要帮助她。
她觉得胸口止不住震颤,张了张口,才声音发抖地问道:
“那么你呢?”
擅自这样做,她一定会遭到联邦高层的惩罚吧?
谢逾月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明白她所顾虑的事,轻声道:
“我没事,而且我的目的已经实现了,利用你达成,抱歉。”
平台上的风呼啸吹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时云岫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指尖,长睫一颤:
“为什么要帮我?”
“如果不这样做,”
谢逾月话音一顿,垂下眸光,语气变得压抑起来:
“那么我跟那些仅凭移情测试结果就杀死特忆人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你……”
谢逾月走近一步,眼底又一次泛起复杂的情绪,难得露出这样犹豫不决的模样,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些什么,终是没说出口。
时云岫困惑地缓缓眨了下眼。
也是,她们原来一定认识。
她是怎么认识谢逾月的,又是为什么参与这个项目的……等离开这个数据世界后,一定都能想起来了。
只是所有人都会忘了她,忘记这个x数据世界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谢逾月。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平台。远处教学楼传来早课的钟声,悠扬回荡。
空气不知道安静了多久,时云岫垂下长睫,开口问道:
“那,项目结束时间是……”
谢逾月神情恢复平静,淡声道:
“12月16日当晚12点。”
她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12月16日,是迟清衍的生日。
第133章
匆忙走出图书馆, 刺骨的寒风拂来,冰冷的空气直直打在她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时云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打了个寒颤, 懊恼自己走得匆忙, 把围巾落在了阅览室的座位上。
前面在看书的时候,时云岫的注意力并不全然放在书本上,她在想,这周周末迟清衍生日,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至少,她还可以陪他度过一个开心美好的生日。
所以, 待她注意到手机上日常活跃的四人小群,聊天信息的99+小红点时, 窗外天色已晚。
时云岫点开群聊,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加上初盈跟盛越阡两人极其跳脱的思维, 大量的信息看得她不明所以。
好在初盈给她单独发了条信息——
【云云待会先别吃晚饭,直接来学生会活动室[星星眼]】
意识到时间太晚后, 她匆忙回复初盈信息——
【抱歉, 前面没有看到信息,我现在过来】
跟身旁的迟清衍发信息说明情况、小声告别后, 她飞快收拾好东西, 离开阅览室。
初盈:【没事啦,云云你慢慢来,毕竟是我们灵光一动突发奇想自作主张[摸摸头]】
初盈:【总之,待会见[期待][期待][期待]】
寒风凛冽,正当时云岫打算就这样离开,快步往学生会大楼方向走去时,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等等。”
她微微一怔,转过身。
暮色四合,昏晦的余晖中,迟清衍额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跑着追出来的。
他的手上,是那条被她遗忘在图书馆椅背上的米白色羊绒围巾。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看着他走近,直至自己身前。
迟清衍俯下身,将围巾轻柔地绕过她的脖颈,垂着眼睫,仔细地将围巾在她颈前整理好。
围巾将寒风遮挡在外,瞬间驱散了颈间的寒意。
他的指尖干燥温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脸侧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我……得去找初盈他们了。”
时云岫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软些,就好像也被围巾一并暖暖地包裹上,“他们好像在活动室准备了什么。”
“嗯。”
迟清衍应了一声,手从围巾上松开,却没有立刻退开,就这样垂眸看向她。
时云岫抬起眼,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湿漉漉的。
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好看,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她心底柔软地一塌糊涂,踮起脚尖,凑上前,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下。
触感温暖而柔软,一触即分。
时云岫迅速退开一步,脸上有些发烫,不等迟清衍反应,便转身朝着学生会的方向走去,步伐加快,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在她身后随风轻轻晃动。
迟清衍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少女渐远的背影上,鬼使神差地,缓缓抬起手,触碰了下自己的侧脸,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却仿佛还在。
……
天色彻底暗下来,学院里道路两侧的路灯亮起。
风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感,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
时云岫加快步伐,走进学生会大楼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连接办公楼的长廊。
她动了动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尖,呵出一口白气,在朦胧的视野里,朝走廊尽头那间活动教室快步走去。
当她走近时,发现这间教室漆黑一片,她眼底划过困惑,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下这间活动教室门上的门牌号数字。
确认与初盈发给自己的数字无异后,时云岫走近一步,轻轻推开门,下一瞬间——
暖意和光亮瞬间涌了出来,将她包裹。
教室中央,立着一棵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球、星星、和铃铛之类的装饰物,串灯一层又一层缠绕在上面,散发出明亮的暖黄色光芒,远远看上去亮晶晶的。
“Surprise!”
初盈第一个从圣诞树后面跳了出来,她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圣诞帽,眼睛笑得弯弯的。
“云云你终于来了,就等你了!”
时云岫站在原地,就在她怔神之时,初盈走上前,将手中的另一顶毛线圣诞帽戴在了她的头上。
剩下的两人也从后面走出来。
何栩走过去,自然把门带上,笑着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递给她:
“你脸都冻红了,我再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时云岫微微点头,接过他手中的马克杯,杯壁温度微烫,自手心蔓延开,很快将凉意驱散开。
她双手握住马克杯,低下头,喝了一小口,香甜醇厚的气息在口腔弥漫开,像巧克力的味道。
初盈凑过来,揽住她的手臂,将她往桌边带去,有些得意道:
“是热可可,我改良加工过的甜度友好版。”
“嗯,好喝。”她嘴角弧度忍不住漾开。
时云岫怔怔地被引着坐下,面前的桌子铺着红绿格纹桌布,上面散落了一些包装好的小礼物、没用完的彩带和几本被随意放在一旁的杂志。
盛越阡手中端着一盘麋鹿模样的饼干,摆放到她面前,头上呆毛轻轻晃了晃:
“我还烤了饼干。”
时云岫拿起其中一块,尝了下,眸光动了动,看向他:
“好吃,原来你还会烤饼干。”
盛越阡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下,小小声道,“其实烤糊了好几盘。”
她没忍住浅浅笑了,看向他们,“你们怎么突然……”
初盈眉眼弯弯,伸手扶了下她头顶歪了的圣诞帽:
“因为感觉云云你好像很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但又不要太闪,最好又是彩色的。”
“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没过过圣诞节吗?”
初盈边说,边看向身后那棵圣诞树,“所以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的。”
时云岫闻言怔住了。
她心想,这段时间,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想让她开心。
空气中飘散着热可可的甜香和刚烤好的黄油饼干味道,一种温暖饱胀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她眼底泛起柔软的笑意:
“嗯,谢谢你们。”
待喝完热可可,时云岫后知后觉想到今天的日期,困惑开口:
“可是……圣诞节不是还没到吗?”
何栩无奈摆摆手,“初盈说提前体验个氛围。”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一时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被初盈打断了思绪——
“好了,云云你也来装饰圣诞树吧。”
说罢,初盈拉着时云岫站起身,将一袋装饰品放入她手中。
其中有姜饼人,麋鹿,雪花……她一时看花了眼,最后挑了一块云朵形状的装饰,抬头望向面前高大的圣诞树,有些无措:
“要挂在哪?”
“想挂哪挂哪,你看。”
初盈说罢,笑着拿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蝴蝶结,绕在圣诞树的树身上,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却也别有趣味。
时云岫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嘴角漾开浅浅的弧度,走上前,选了一块位置,将那块云朵装饰挂了上去。
初盈拍了拍手,眼底笑意明亮,“好了,现在上主食。”
何栩面露难色,看向时云岫,“事先说明一下,不要对我们三个的厨艺抱有期待比较好。”
盛越阡站起身,将主盘中的面条打了点到自己碗中,低头尝了下,皱着脸道:
“……这个面是不是没熟。”
何栩:“……我就知道。”
初盈干巴巴笑了两下,将其他甜品挪过来,“云云,我们还是吃小蛋糕和饼干吧。”
……
夜幕低垂,喧嚣渐渐隐匿在远处,只剩下微弱的灯光洒在空旷的道路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芒。
玩到现在,时云岫跟初盈一起走出学生会办公楼,此刻已经很晚,学校里没有多少人了。
“云云,你今天开心吗?”
“嗯。”
“那就好。”初盈挽着她的手,轻快地点点头。
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子挂在天际,模糊的灯光隐藏隐在幽深的树木花丛后,影影绰绰。
初盈忽然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
“云云,我突然想吃冰淇淋,等我一下。”
“现在?”时云岫眼底划过讶然。
这个天气?
“嗯嗯,我很快就回来。”
初盈笑着眨眨x眼,说罢便往另一侧便利店的方向跑去。
寒风凛冽,时云岫哆嗦了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仍处在愕然不解中。
过了好一会,初盈都没回来。
发信息也没回,时云岫直觉哪里不对,抬步往便利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绕至一栋教学楼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她脚步一顿,抬起目光望过去。
“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过去的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会好好珍惜你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意识到什么,时云岫反应很快,敏锐地轻声闪躲到身侧最近的一根石柱后,隐隐探出头观察,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曾言?
另一道纤细的身影很显然是初盈。
虽然偷听别人的对话并不好,但她觉得很不安,因为此刻的曾言看起来完全不复记忆中平和的模样,反倒情绪状态很不稳定,让人难以想象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
两人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我承认我确实最开始是因为攻略,但是后来……后来……”
“诶,那可真是没意思呢。”
初盈不耐烦地抬了下眉头,冷冷打断面前语无伦次的男生。
“什……什么?”
他像一座僵化了的石像,完全没想到面前女生会是这个反应。
“就此结束吧,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厌倦地敛下眼皮,看都不看他一眼,抬步转身就走。
时间差不多?
时云岫瞬间捕捉到初盈话里的不对劲,电光石火间,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还未等她全部理清楚,曾言眸光立刻沉下来,额角青筋鼓胀——
“……为什么,我已经道过歉了,为什么不行!”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时云岫侧身躲在石柱后,眼睛微微眯起,太阳xue突突跳动。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不然怎么会……”
他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执拗,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
曾言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脸色因激动而不断涨红,平和的外皮在此刻尽数撕破。
他整个人濒临失控,向前猛地跨出一大步,俯下身,用力攥住初盈的肩膀。
第134章
见曾言突然动粗, 时云岫的眉头紧锁,心一横,正准备冲出去时——
初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抬起左手,随意地搭上曾言的手腕,手指精准地扣住对应关节,轻松一拧。
曾言只觉得一阵剧痛和酸麻从手腕瞬间窜至整条手臂,痛呼一声, 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很惊讶?真不好意思,我的力气比你大很多哦。”
初盈嘴角扬起一个很明亮的笑意,捏着他手臂的指尖纤细,不着痕迹地施加力气。
曾言咬着牙,面色由红转白,因为疼痛,额角渗出冷汗。
“你……你。”
他脸色扭曲,眼底写满了惊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见抵挡不过, 曾言的气焰一下子降了下来, 试图挽回些许尊严,嘴角抽动了下, 和声道:
“过去是我的错, 我不该那样对你, 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
“真烦啊, 你以为你是谁。”
初盈淡淡抬了下眉,轻松地将他的手掼开。
曾言脚步踉跄,向后跌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姿态狼狈。
“那就告诉你吧,你没有伤害到我过。”
初盈面色平静,眸中尽是兴致缺缺。
“或者说,我很享受。可是后来的你变无聊了好多。”
“无趣至极,还以为来了个陪我玩久一点的。”
她轻飘飘的语气满是不以为意,低下头,慢理斯条地理了下被他弄皱了的衣服。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曾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眉头近乎要拧成一团。
“字面意思。”
女生嗓音冷淡,干脆利落,像是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一般。
“你……你这是欺骗感情。”
“我欺骗感情?”
初盈似乎觉得好笑一般,伸手拽住他的领子。
“我……我要告诉大家。”曾言艰难地挤出话语,脸色因为脖子的束缚而涨地通红。
“告诉大家,哦,你觉得大家会信谁?”
“在所有人看来,是你客观上一直在冷暴力我。”
她说着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而你就算这时候再怎么样落魄,在众人眼中都是活该罢了。”
时云岫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眼前有些陌生的初盈身上,脑中有无数个问号闪过,思绪混乱。
性单恋?
也不对,初盈并不自卑,更像是单纯兴致使然。
初盈一把放开曾言的衣领,他身形一晃,咳嗽了两下,抬头死死盯着她:
“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真挚的感情。”
与曾言激动的话语不同,初盈静静站在原地,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暮风吹拂她额前的碎发,她平静地回视面前狼狈的男生,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又怎样?”
初盈的声音轻飘飘的,散在风里,清晰分明。
“这很重要吗?”
她对上他的眼睛,有些好笑,“再说了,你一个攻略者跟我谈感情?”
曾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心知力量上抵抗不过,他最后愤怒而不甘心地瞪了她一眼,灰溜溜地快步走开。
呼啸的冷风中,初盈有所预感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时云岫身上,眉眼弯了弯。
“走吧,”她语气轻快地说,几步走到时云岫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去买冰淇淋。”
初盈神情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随心所欲,外热内冷,让人捉摸不透。
愣神之际,时云岫被她带着往便利店方向走去。
她看向身侧女生白皙干净的侧脸,垂下眸光,心绪怅然。
喜欢可爱浪漫的东西,喜欢游戏,喜欢甜食,喜好吃辣,擅长画画、做手工,力气大,思维跳脱,总是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
除此之外呢?
一直以来,她从未听起初盈提过自己的家庭,父母,过去等话题。
在这一刻时云岫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未真正了解她。
初盈买了一个双球冰淇淋甜筒,她拿起木勺子,挖了一小勺,递到时云岫唇边,眼睛弯弯:
“尝尝?”
时云岫迟疑了两秒,微微低下头,就着初盈的手,将那一小勺冰淇淋含进了嘴里。
下一秒,冰凉在舌尖乍然蔓延开,以至于她都没尝出是什么味道,时云岫被冰得一个激灵,长睫颤了下,鼻尖皱了皱。
见她被冻到的模样,初盈肩膀微微耸动,笑了起来,清脆得像夜风里摇晃的风铃。
“很冰对吧。”
说罢她面不改色地吃起来。
冬日寒风刺骨,时云岫低下头将自己脖颈间的围巾裹得更紧一些,目光落在身旁神情轻松愉悦吃冰淇淋的初盈,大脑有些宕机。
人类的一些行为还真是难以理解。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出学校,这个时间,街道上没什么行人,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风卷着几张零星落叶而过,看起来颇为萧瑟荒凉。
初盈吃完冰淇淋后,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手,将包装垃圾一并扔到路边的垃圾箱里。
待她走回来,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对上她的眼睛,淡淡开口:
“12月16日。”
初盈缓缓眨了眨下眼睫,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讶然。
时云岫眸光一凛,果然。
所以初盈才会提议提前感受圣诞节氛围,准备有关的东西,因为这个项目完全等不到那一天。
更早之前,在盛越阡、何栩他们讨论资格考试选专业时候,初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过是飘渺空谈的未来。
一直以来,她都像是站在上帝视角,看待这个世界。
“原来云云你都知道了。”
初盈很轻地笑起来,神情若有所思。
“不过看你的反应,应该是最近才知道,难怪这段时间看起来心神不宁的。”
她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时云岫身上,带着探究:
“那么你究竟是……”
“特忆人?幻影?真实世界的人类?”
自言自语般的问话后,初盈摇了摇头,很快全部否定:
“不对,你的既定身份是还原世界中已经存在的人,而且你不该知道这些真相。”
她的眼底笑意明亮,鹿眼形状柔和圆钝,却在这个时候无端给人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被初盈拉到路边长椅上坐下“审问”后,等时云岫反应过来时候,已经全都“招了x”。
“谢逾月告诉你的?”
“嗯嗯,原来云云你是仿身人啊,这还真是意料之外呢。”
时云岫端坐在长椅上,双手规整地摆放在膝盖上,有些怀疑人生。
明明最开始是她来试探质疑初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通过移情测试了吗?”
对上她八卦的眼神,时云岫默然地点点头。
初盈闻言一怔,很快展开双臂,往身后长椅椅背松松一靠,“看来项目结束后,又要变天了。”
“清除记忆吗……倒是家常便饭了。”
时云岫坦然接受了话语主动权并不在自己这的事实,等初盈问满意了,才轻声反问道:
“曾言是幻影对吗?”
“嗯。”她满不在乎地应道。
“那也不能……”
初盈坐起身,单手撑在下颌上,看向她: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吗?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男的,他们最爱装腔作势,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不惜欺压弱小,当发现自己不敌对方时,他们的表情就会很精彩。”
时云岫垂下长睫,放在膝上的指尖蜷缩了下,“也不是,就是……”
她顿住话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的这种感觉。
初盈掀起眼皮,抬眸望过来,柔和笑笑:
“你总是这样认真呢,刚刚想起了谁?”
时云岫没有回答,她低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投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上。
原身。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原身了,现在想来,原身也是数据塑就的幻影吧。
所以时云岫觉得,不该用这样随意的态度对待他们,哪怕他们只是幻影。
见她不说话,初盈无奈地眨眨眼,缓缓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敛下情绪,整个人看起来认真了些:
“跟是不是幻影没关系,比起真人,我更喜欢没有实质生命的事物。”
她将坐在椅子上的时云岫拉起来,粲然一笑:
“就像现在,得知云云你是仿身人后,我反而更喜欢你了点。”
时云岫:……
认真不过三秒。
“这个时间,我们去吃夜宵吧?”
说罢,初盈一把挽住时云岫的胳膊,如法炮制地将她往小吃街的方向带去。
与先前冷寂空旷的街道不同,小吃街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食物香气混杂在空气里,蒸腾出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初盈目标明确,径直朝一个冒着滚滚白气的烤红薯摊走去。
时云岫已然习惯了她的这副忽然灵光一动、想到什么做什么的性子。
她抬眸望去,只见眼前的移动推车上,一个大铁桶改装的炉子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从炉膛的缝隙里隐约透出来,驱散了周遭一小片寒冷。
炉壁上贴着几个已经烤得糖汁四溢、表皮焦香的红薯,散发出诱人而暖烘烘的甜香。
摊主是位裹着厚棉衣的大叔,正不停地翻动炉里的红薯。
“老板,挑个最甜的。”
“好嘞!这个保甜!”大叔乐呵呵地用铁夹子夹起一个表皮烤得有些皱裂的红薯,利落地称重,装进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里,递了过来。
“谢谢老板。”初盈笑着接过,付了钱。
手中的纸袋立刻被红薯的热度熨烫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初盈小心地捧着,和时云岫一起走到旁边稍微避风一点的角落。
她轻轻掰开烤红薯,一股更浓郁热浪裹挟着香甜扑面而来。
金红软糯的薯肉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白色的热气,在路灯下氤氲成一团暖光。
初盈将另一半递到时云岫面前,眼睛被路灯映得格外明亮:
“这个不冰。”
时云岫自然想起,前面初盈看自己尝冰淇淋时,恶作剧一般笑盈盈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接过这块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她轻轻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
软糯滚烫的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驱散开周遭的寒意。
身旁的初盈一边被烫得嘶嘶吸气,一边满足地眯起眼。
时云岫见她这副模样,嘴角边没忍住划开一个浅浅的笑意。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冬夜寒冷喧闹的街角,跟好朋友一起分一块烤红薯。
吃完烤红薯,两人走出小吃街,再往前是一座古朴的石桥。
桥上没有小吃街那般喧闹,只有三两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河两侧还悬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寒风吹过,轻轻摇曳起来。
初盈拉着时云岫走到桥中央,深吸一口气,与刚刚小吃街呛人干燥的烟火气相比,这里的空气清新湿润多了。
时云岫看向身侧,此刻微微探身望向桥下的女生:
“那么,你呢?”
灯笼的光晕染在她的侧脸和发丝上,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在问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初盈转过身,双手撑在身后的石栏上,抬起目光放远:
“我当然不是幻影,也不是特忆人。”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所以初盈是真实世界土生土长的未来人类?
……这个说话好奇怪,但姑且先这样理解吧。
“那,为什么要参与这个项目?”
“因为总有那么些参与项目的人类,跑数据世界里添乱报复,影响项目进行。”
初盈轻声开口,呼出的白气在朦胧的灯光下缓缓飘散。
“及时报告,制止不良苗头,我就是个负责监督这一块的打工人吧。”
时云岫双手搭在石栏上,有些了然,“所以,是为了赚钱吗?”
初盈摇了摇头,笑着看向她,“当然不是,更多还是来玩啦,百年前的世界还是蛮有趣的。”
她话锋一转,眼底澄明又无辜:
“毕竟这点工资,还不如当赏金猎人接几单来得实在。”
时云岫闻言一愣,宕机一般,缓缓歪了歪脑袋。
“抱歉,吓到你了吗?”
初盈又笑了起来,继续道:
“虽然我是人类,但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区别,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时云岫垂下眸,轻声道:
“可你会忘了我。”
初盈闻言怔了下,想起了什么。
“也是,项目结束后,不仅是我们,迟清衍也会忘了你。”
她缓缓靠近一步,“云云你一定很难过吧。”
时云岫点点头,目光掠过桥下静谧的河水,上面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跳跃灯火,看得她有些晃神。
“失去记忆吗……也没关系的。”初盈转过身,双臂撑在石栏上,与她一起看向河面。
她的额发被风拂起,其下露出的双眼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因为你们看见了彼此。”
时云岫眸光颤了下,这一瞬,河两岸灯笼的暖光鲜亮分明,仿佛全都汇入那双红褐色的瞳孔中。
她抬起目光,笑盈盈地看向她,一字一句轻声道:
“就算忘记了,你们带给对方的影响早已刻在心底,成为对方不可动摇的一部分。”
初盈直起身,走过来轻轻抱了她一下。
“至于我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第135章
冬日午后的阳光浅淡柔和, 温暖但不刺眼,如薄纱一般漫开,斜斜洒在干净的街道上。
远远地, 她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迟清衍站在约定的街角, 身姿挺拔修长,额发墨黑,微微遮住眉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风衣,下摆被风轻轻拂动。
在流动的人群与煦然的日光中, 显得格外清晰。
不顾周围的目光,她深吸了口气, 开口喊道:
“迟清衍!”
他怔愣了下,下意识转头, 只见少女朝他挥了挥手, 而后从十几步开外向他跑来。
她一身浅黄色的棉服,围巾在颈后随风扬起,乌黑长发在奔跑中跳跃,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冬日的阳光勾勒出少女奔跑的身影, 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时云岫快步跑到他面前, 张开双臂,径直飞扑进他怀里。
迟清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张开双臂, 稳稳接住了她。
他轻声笑了,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将她牢牢拥在身前,臂弯不自觉地收紧。
“等很久了吗?”
少女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还泛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
迟清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摇了摇头,眼底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没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些,“刚到。”
迟清衍握住她的手,清俊的眉头微皱了下,“好冰。”
她没戴手套,手部皮肤裸露在冷空气里,指尖微微蜷缩,被冻得有些发红。
“没事……”时x云岫轻声开口,可他已将一只手套利落脱下,不由分说执起她的右手,仔细地替她戴好。
就在他准备去摘另一只手套时,时云岫却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左手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迟清衍抬起眼,眼睫下露出询问的神情。
时云岫没有松开手,就着这个动作,纤细的指尖顺着他的指缝滑入,与他骨节分明的左手十指交扣,牢牢握住。
然后,她牵着他的手,一起塞进了他白色大衣的口袋里。
厚厚的衣料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口袋内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手紧密相贴,体温相传,温暖极了。
时云岫抬起头,看着他有些微怔的神情,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这样,就都不会冷了。”
他的手掌在她掌心下动了动,随即更紧地回握住她。
“嗯。”
……
推开蛋糕手作店的玻璃门,甜腻的奶油香和烤蛋糕胚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布置温馨,墙面是柔和的暖黄色,上面挂有手绘明信片和几幅色彩明快的装饰画。
暖金色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木质桌子摆放整齐,沙发上齐齐坐着一排小熊玩偶,角落里还摆放有一大束鲜艳的气球。
两人系上店家提供的围裙后,走进预约好的独立隔间。
浅木色的长条工作台上已经整齐摆放好了各类材料和烘焙器材,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一起做蛋糕是时云岫主动提出来的,毕竟想来想去,自己亲手做容易翻车,也不方便一整天都提着,当作惊喜藏起来又太刻意,没有必要。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还没见过这样的迟清衍——
向来游刃有余,在各方面都能做得很好的尖子生,此刻系上围裙后,脸上露出这样有点糊涂的、呆愣神情,额前利落垂下的碎发都显得柔软了许多,高大挺拔的身姿站在料理台前,连过道都衬地狭窄了起来。
还蛮可爱的,她悄悄想。
虽然来之前看了不少注意事项,但实操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
“低筋面粉…… 45克。”时云岫偏头看向食谱,低声念着,收回目光,将碗放在电子秤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面粉袋中的面粉倒出,屏住呼吸,直到数字稳稳停在45 。
时云岫松了口气,收起面粉袋,转过头,只见身侧迟清衍正将牛奶缓缓倒入量杯里,目光专注严谨。
莫由名让她想起那日实验室晚上,他身穿白大褂,手执试管的模样。
想到这,她没忍住笑出来。
“怎么了?”迟清衍动作一顿,偏头看来。
“感觉在上实验课。”
他神情一顿,眉眼轻轻弯了弯,“好像还真是。”
两人严格按照食谱上的作法,一步一步来。
分离蛋清蛋黄,用电动打蛋器打发,她根据时间,暂停机器后分次加糖,他用刮刀将飞溅在盆壁的糖粒仔细刮回。
许是因为两人都不擅长烘焙和料理,最开始虽生疏,出于过分谨慎的性子使然,并没出什么差错。
但到后来反倒手忙脚乱起来——
将面粉筛入蛋糊时,时云岫手腕一抖,手边面粉袋倒下,簌簌地落在台面和两人的袖口上。
他意识去接飘落的面粉,打蛋盆却被手肘碰到,险些滑落,她急忙去扶,围裙带子勾住了其他厨具,叮当作响掉在地上。
一片狼藉中,最后两人看着彼此,无奈笑了起来。
迟清衍看着她鼻尖不小心蹭上的一点白,忍不住笑,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抹去。
场面一片混乱,总算将蛋糕糊送进烤箱。
好在最后烤出来的蛋糕很成功。
涂抹奶油,切水果装点后。
时云岫拿出准备好的蜡烛,小心插在蛋糕最中间,迟清衍接过她手中的打火机,点上蜡烛。
温暖的橘色烛光倏然亮起,轻轻摇曳。
她转身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蛋糕上那明亮的火光,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时云岫站在他对面,隔着那点烛光,凝望向他。
火光在少女的眼眸中跳动,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迟清衍,许个愿吧。”她轻声道。
迟清衍闭上双眼,唇畔带着未散的清浅笑意。
她轻声唱起生日歌,抬眸看向他。
少男侧脸俊朗利落,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柔和许多,他安静站在那簇火苗前,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摇晃的阴影,静谧美好。
时云岫看得恍惚,抬起目光,细细描摹他的面容,想要全都保存下来,记在心底。
时间过得好快,马上就要结束了。
虽然他会忘记,可她希望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可以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
她闭上眼,在心里轻声默念。
迟清衍,希望你所愿皆所得,开心喜乐,岁岁平安。
你的理想永不凋零,有数不尽的星辰和浪漫。
永远坦然坚定,自由明亮。
……
吃完蛋糕,走出手作店,已是傍晚时分。
两人来到江边,并肩望向远方,夕阳正缓缓沉向江面,将整片天空和粼粼江水染成一片绚烂温柔的金红。
江风带着水汽轻轻拂来,吹动了少女额前的碎发。
她轻轻晃了晃相牵的手,看向身侧的少男,轻声问道:
“迟清衍,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或许,她还有时间再做点什么。
迟清衍微微摇头,夕阳的余晖尽数落在他的眼底,他垂下眼睫: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时云岫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迟清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被江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温柔绕到耳后。
“此刻,你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江风依旧,水声潺潺。
时云岫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什么,她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胸膛前,小声应了句“嗯”。
两人无声看着落日沉下,暮色四合,待天色彻底暗下,他侧过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想去哪?”
时云岫垂眸想了想,轻声开口,“我想去你以前呆过的地方。”
迟清衍思索了会,牵着她的手,拐进一条僻静的老街,最终在一家装潢简单古朴的店前停下。
木质门框上悬挂着几枚黄铜铃铛,随迟清衍推开门时,发出清脆悠长的叮铃声。
时云岫跟在他身后,走进店,抬眸望去,缓缓睁大眼睛。
目之所及,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圆盘式的老式挂钟,雕花繁复的壁钟,更加厚重的长款机械钟……钟摆左右摇晃,发出细微规律的滴答声,在一片寂静中很是清晰。
不远处,一位戴着单眼放大镜的老师傅正伏案工作,抬起头,从镜片上方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迟清衍很自然地点头,笑着开口,“张师傅好。”
老师傅似乎认出了迟清衍,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一枚齿轮。
她也小声问好,当然老人家也没有理。
迟清衍无奈笑笑,牵着她往里走,“张师傅就是这样的性子,人很好的。”
时云岫点点头,不自觉放轻了气息,好奇地四处打量。
木架上座钟安静矗立,玻璃柜台里陈列有更多其他的精巧物件,让人目不暇接。
迟清衍牵着她在一个玻璃柜前停下,微微俯身,垂下眼睫,眼底多了些怀念。
“小时候,我常常偷偷溜到这里,有时候忘了时间,一看就是一下午。”
时云岫若有所思,低下目光看去,柜内暖黄的射灯下,怀表打开,露出复杂的机芯和泛黄的表盘,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小型机械装置,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复古华美。
正当她看得入神时,迟清衍轻轻捏了下她的手,“你看这个。”
时云岫回过神,被他引到一个密闭的黄铜色金属盒子前,约莫一本书的大小,盒子的侧边有一道显眼的纹路,微微凸起。
她微微倾身,好奇地凑近,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凸起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骤然响起。
下一瞬,木盒的顶盖倏然向上打开,其中蹦出一只黄铜机械鸟,构造极其精巧,羽毛纹理细腻,姿态昂然。
它扑扇着翅膀,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微微歪了下头,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下意识地躲到了迟清衍身后。
他伸手揽住她,垂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故意的。”
意识到他在捉弄自己,时云岫佯装生气地轻轻锤了下他的手臂,迟x清衍眼底笑意更甚,反手握住她的手。
……
夜色渐浓,走在街道上,老式路灯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相携而行的影子拉长。
忽然,迟清衍停下了脚步,微微仰起头。
时云岫也若有所觉,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
墨蓝色的天幕下,有细碎的模糊白点,随风缓缓飘落。
似洁白的羽毛,空灵,轻盈,无声簌簌落下。
时云岫缓缓伸出手,一抹晶莹的雪散落在她的手心上,纯粹干净,触感微凉。
“下雪了。”他轻声道。
在灯光与雪花映衬下,少男挺直的眼睫更显漆黑分明,侧脸轮廓看上去格外柔和。
时云岫抬眸望向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又酸又胀。
她垂下头,从包里翻出一枚水晶球,双手递到他面前:
“生日快乐,迟清衍。”
迟清衍眸光一怔,接过她手中的水晶球。
透明的玻璃球体内,是落满皑皑白雪的微缩街景,其中有两个并肩站立、牵着手的小小人偶,正是他和她的模样。
“不知道送你什么,就只好模仿你了。”时云岫扬起一个浅浅的笑,认真对上他的双眼。
她伸手,带着他的指尖按下水晶球底座上的按钮。
下一瞬,玻璃中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两个玩偶小人看着彼此,开始缓缓旋转。
伴随着一段熟悉的八音盒曲音,玩偶小人上方开始有纯白的雪花落下,纷纷扬扬,美好至极,恍如梦境。
“原来你记住了。”
迟清衍垂眸看向掌心里的水晶球,眼底漫上柔软的情绪。
是那一日琴房里,他用她随手按下几个的琴音为开头谱的那段旋律。
时云岫昂头看向他,眼睛很轻地弯了下,“嗯,我记忆力可好了。”
“谢谢你。”
迟清衍目光落在水晶球上,透过玻璃,看向面前的少女,眼底泛起细碎汹涌的涟漪。
雪落地似乎更大了些,模糊的白色光影中,她看到迟清衍珍重地将水晶球放进大衣外套中。
而后,他俯下身,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额头相抵,唇瓣相贴。
从最初的轻柔试探,到逐渐深入,她长睫一颤,闭上眼睛。
凛冽的寒风里,雪花纷纷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以及相贴的脸颊上,无声消融。
时云岫微微张开唇,冷冽干净的气息便传了过来,像在亲吻一朵雪花。
她近乎攀附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他。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侧脸,安抚性地拂过,再次低头含住她的唇瓣。
朦胧的视野中,她晕晕乎乎地迎上去。
传说初雪下接吻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可我却马上要失去你了。
就像落在脸上的雪花一样,很快就化了,什么都留不住。
只好拥抱地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就在这时,不远处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人群聚集的喧闹声。
他终于放开她,时云岫微微喘息,倚靠在他身上。
迟清衍的指尖缓缓擦过她的唇瓣,眼底情绪似暗流,深深浅浅:
“……我总觉得,你随时会消失。”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哑。
眼底是藏不住的眷恋不舍,想要全力握住不放手,却又小心翼翼,像呵护一片雪,生怕它碎了。
时云岫闻言一怔,眼底积攒的酸涩再也克制不住,泪水无声滑下。
“当——!”
远方古老的钟楼敲响了钟声,浑厚悠远,彩色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绚烂耀眼。
有那么一瞬,她在想,迟清衍是不是早已预想到了什么。
漫天焰火下,两人再次紧紧相拥。
钟表指针不停歇地转动,行走。
如果时间也能像水晶球里那样,凝固在这一瞬间就好了。
光芒褪去,烟花冷下,她闭上双眼。
我做了一场很美很美的梦,而后梦醒了。
等待我的是,未知的逃亡。
第136章
交际日的第二天是收场工作,要做的有收拾活动场地,清洁卫生,将布置的装饰道具搬走等。
走在路上都能看见不少同学小心翼翼地搬着椅子、桌子,或者将其他大型道具搬离活动地点。
还有些学生会的成员开始拆卸舞台灯光装置和音响系统,将它们逐一装箱,运回相应的道具间。
时云岫走到自己班级的位置,很快看到大家三三两两开始忙碌的身影。
“我看看,这件衣服不用清洗, 湿布擦一下差不多。”
初盈将同学们交过来的服装进行分类,检查没有损坏或脏污后,将每一件仔细折叠,包入指定的服装袋中。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时云岫走上前,将初盈手上的服装袋接过。
“啊云云你来了!”
初盈见到她弯了弯眼睛, “我想想……”,她边说边站起身, 环视了周围一圈。
“我们班是个大工程呢, 鬼屋里那些比较重的道具已经安排男生去搬了。”
“扫地拖地的话……人手也差不多了。”
初盈有些苦恼地低下头想了会, 忽然眼睛一亮:
“噢!要不云云你去整理仓库货架吧。”
“他们搬东西的话,肯定全都堆在一起。”初盈撇撇嘴,撑着腰,瞥向不远处哼哧哼哧搬东西的同学。
“你这么细心,分类清点这种事交给你最合适了。”
初盈眼底泛起笑意,轻轻拍了拍时云岫的肩膀,而后将登记物品的记录本递给她,上面还别着一支纯黑色钢笔。
时云岫接过记录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往初盈所指的仓库方向走去。
彩色灯串, 十条。玩偶皮套,五个。颜料罐,二十四瓶……
时云岫翻动对应袋子里的道具,清点好数目后,将它们一一摆放整理好,清点完一大袋后,又有条不紊地打开下一袋继续清点。
发现有损坏的道具,她还会再特别标注下。
仓库不大,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不算明亮也不算昏暗,细小的灰尘浮动在阳光中,随光线缓缓飘动。
偶尔会有一些同学推开门,将搬过来的东西放下,紧接又出去搬新的东西。
虽然她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能做到旁若无人地专注做自己的事情,但凭着对周围环境感知的敏感度,时云岫总觉得,从刚刚起一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有谁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看。
当她出于警觉,立刻抬头望过去时,四处却空无一人,像是错觉一般。
一开始时云岫以为不过是自己最近累了,所以神经高度紧张罢了。
可这种感觉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地萦绕着她,那无形的目光像是黏在她身上一般,似是身下的漆黑影子,如影随形,摆脱不掉。
每每当她意识到,转过去看时,那道仿佛即将缠绕上来的影子,又随着她的动作,绕到身后了。
时云岫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但想到自己身上发生过那么多诡谲怪异的事情,这次应该也是类似,很可能也是幻觉残影什么的。
她安慰自己,不再多想,强压下这份让她不适的怪异感,深吸了几口气,再一次全身心沉浸到清点整理的工作中。
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随着其他同学东西搬地差不多了,时云岫手头的整理工作也接近收尾。
“这是最后一袋。”
一个身高体壮的男生抱着一个大麻袋,歪斜身子走进来,将手中的麻袋重重地扔到地上。
似是因为累了,他放下手中东西后,整个人彻底放松,大咧咧靠在货架栏上。
时云岫淡淡点头,打开袋子继续清点。
“忙完了忙完了,走!吃饭去。”门外几个人朝这边喊着,明显是这个搬东西男生的朋友。
“走!饿死我了。”那个男生支撑起身体,起身走出仓库,货架随着他的动作大幅度摇晃了下。
时云岫蹙了下眉,低头将面前变得歪斜的物件重新摆好,没有注意到头顶上,货架最上层的那个箱子几乎摇摇欲坠起来。
就在此刻,她的身后倏然凭空多了一个热源,那人的身影完全遮盖住她的。
影子被阳光倒映出,投落在货架上,变得扭曲,歪斜,随货架一层一层地缓缓往上爬。
先前那种黏着的怪异感再一次蔓延开,时云岫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下。
从身形来看是个男生。
阴冷的感觉,可那人打在她脖颈上的呼吸却又很炽热,随着那一小块颈部皮肤,一路燃烧到全身。
时云岫小心地往前挪了一步,于是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细微脚步声响起,散落在空寂的仓库中,显得格外x清晰,让她的心跳也跟着重重一颤。
他还变本加厉地,靠地更近了些,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困在这一方货架和他的身体之间。
附着在她脖颈皮肤上的热息更加滚烫,近到快要贴上。
时云岫虽然面色不改,但头皮一阵发麻,手心生出冷汗,那种冷意顺着脊背窜至全身。
看不到后方,这种未知感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时云岫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要怎样反制住这个人。
她可是能撂倒五六个混混的人,现在要面对的只是一个人而已,只要不被对方先压制,完全不足以为惧。
许是昨天吹了晚风,时云岫早上起床有点头晕,现在愈加严重了些,让她此刻的状态比较差,脑袋昏昏沉沉的。
此刻,这个狭窄的仓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到只有呼吸声。
时云岫感觉到身后那人抬高了右手,心一横准备狠狠撞开这个人就往外跑时,仓库大门忽然打开。
“嗯?盛越阡你在这偷什么懒,不是叫你去老师那拿签字表吗?”
初盈的声音传来,遥远地有些不真实。
那个人迅速直起身,抬高的右手轻松一推,箱子挪过金属铁时发出的摩擦声自头顶传来。
“我这就去拿,这不是看箱子要掉下来了,想要扶一把吗?”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明亮轻快,像是洒满了温暖澄澈的太阳光。
时云岫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身看过去,盛越阡早已退开了一步,碧绿色的双眸,干净澄明,在阳光里泛起细碎的光,亮晶晶的。
蓝白色款的宽松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劲瘦有力,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色内搭短袖,露出线条流畅而有力的小臂轮廓。
他扬起一个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浅栗色的脑袋,看向初盈方向。
时云岫敛下心神,这确实是记忆中的盛越阡,与平日里的没有任何不同,那么为什么刚刚……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云岫抬起头,看了眼头顶上最高的一层货架。
从声音来判断,刚刚盛越阡确实及时地,将她头顶上方即将掉下来的箱子给推了进去。
应该是前面那个男生起身的动作太大,导致最高层的箱子也跟着动了。
这要是砸下来,时云岫不敢想象后果会有多严重。
“行吧,那你们快点,待会食堂见。”
她收回目光,欲言又止地看向面前的少男。
盛越阡对上她的目光,无辜地眨眨眼,在她身前轻轻挥了下手:
“你怎么了”
说罢,他走近一步,倾靠下身,双眼湿漉漉的。
独属于男孩子特有的炽热体温,源源不断地压过来,高大宽阔的影子近乎将她遮覆住。
盛越阡抬起手,往她额头上靠,弯了弯眼,“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时云岫怔了下,垂下长睫,下意识地往后缩去,后背却贴上冰冷的金属货架。
她压下心中不安的想法,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谢谢。”
他不紧不慢地直起身,看了她两秒,嘴角划开一道舒朗的弧度:
“那就好。”
说罢,盛越阡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敛下眼皮,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抬步往仓库大门方向走去,“我去拿签字表。”
“嗯……嗯。”她依旧低着头,小声应道。
见他终于退开,时云岫刚在心底松一口气,他脚步倏然一顿,又偏头看向她。
盛越阡堪堪走到门口,阳光从外面直直倾泻而下,落在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上,他一只手撑在门沿上,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他生地一张天生让人觉得亲近的脸,面容轮廓干净柔和,甚至带了点娃娃脸的感觉,无害单纯。
但此刻,那俊朗的眉骨下,碧眸中极快地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见她终于肯看向自己,盛越阡这才满意地掀起一个笑。
心跳重重跳了一下,她听到他一字一句缓声道:
“待会见。”
声音很轻,却仿佛在刻意强调什么,时云岫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不自觉攥紧指尖,待他走后,仓库里只剩下她一人。
周遭重回寂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腿早已软下来,有些发麻,近乎站不稳,摇摇晃晃靠在货架边沿上,后背渗出薄薄的冷汗。
……
待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四人在食堂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时云岫坐在初盈身边,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夹起餐盘中的青菜,小口吃起来。
盛越阡坐在她对面,此刻正跟身侧的何栩谈笑风生。
何栩将眼镜摘下,平放在手边的桌面上,“所以你把漫画书还给景榆林了吗?”
盛越阡颇为得意地点点头,头顶呆毛轻轻晃了晃:
“嗯,你是不知道,他拿到书后乐成什么样了,说要请我们吃饭,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何栩无奈摇摇头,夹起碗里的鱼肉,“最近比较难,忙着换届选举。”
他闻言懒懒掀了掀眼皮,单手撑在脸侧,许是困了,神情有些倦怠:
“行吧,祝你竞选顺利。”
时云岫微微抬头,暗暗瞥去目光。
看不出任何异样,盛越阡的眼底笑意灿烂,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纯真直率,什么都写在脸上。
上午感受到的阴暗压迫,像是错觉一样。
时云岫在心里摇了摇头,极力撇去直觉所诉说的不安。
她低头喝了口西红柿蛋汤,心想,果然是因为昨晚吹了晚风,所以整个人变得敏感多虑了。
吃完饭,盛越阡将一小叠表格模样的纸递给初盈,“都弄好了。”
初盈接过后,利落翻看起来,翻到最后,眉头蹙了下。
她将文件压在桌上,指尖点在最后一页表格的一行横线上:
“这不是还差一个地方没签字吗。”
盛越阡缓缓眨了下眼,顺着她点的位置,低头看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自己班给忘了。”
初盈不置可否,“班主任现在还在器材室那边,现在去应该还赶得上。”
“好的。”盛越阡悻悻地站起身,眉头耸拉下来,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签完交到学生会那边,记得跟我说下。”
“知道了。”
何栩颇为同情地看他一眼,然后看向她们二人,“那我们先去礼堂吗?”
“嗯,走吧。”
初盈点点头,拉着身侧的时云岫站起来。
下午是学校组织的一场例行讲话,结束后,同学们纷纷散场。
“里面真的热死了,我感觉自己要闷坏了。”
初盈挽着时云岫的手走出礼堂大门,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一般,丧丧地靠在她身上。
时云岫抬头望向天空,目之所及皆被一层厚厚的乌云覆盖,仿佛一块沉重的灰色幕布,悬挂在头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闷热感,没有一丝风,连树叶都显得无精打采,一动不动垂挂着。
“可能是因为要下雨了,所以天气比较闷热。”
她也觉得头更晕了些,身上的衣服有些粘腻地紧贴在皮肤上。
初盈点点头,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顿住脚步。
“等一下,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时云岫一怔,看向初盈,“怎么了?”
“签字表!”初盈一拍脑袋,慌忙拿出手机。
“盛越阡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她回了几句信息,随后脸色黑了黑,一副很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说应该是找老胡签完字后,忘在器材室了。”
“然后现在已经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了。”
时云岫眉头轻蹙,“很重要吗?是今天一定要交?”
初盈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不是,就是你知道的,学生会那边很烦人,今天没交过去,后面几天肯定没个清净日子过。”
“不能再去打印份吗?”
“会很麻烦,因为要跑好几个地方”,初盈原地踱着步子,有些烦躁,“得跑财务部老师那盖章,然后去社团管理中心还有文艺部部长那边签字,而且老师那边肯定已经下班了。”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意思是……得去找找?”
天空中的乌云汇聚地愈加密集,世界都变得昏暗,远处传来压抑低沉的雷声。
初盈的脸上同样布满了愁云,“可是我现在走不开,待会全校负责人还要开个小型会议……”
时云岫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那我去找吧。”
“可以吗?”初盈眨眨眼,用看救星一般的目光看向她。
“嗯,我上午一直都在清点分类东西,对那里很熟悉。”时云岫柔声宽慰道。
“云云你真好。”初盈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从口袋里翻出仓库x钥匙,递给她。
“不过也不要逞强,等下肯定会下大雨,找不到就算了,大不了我跟学生会那群家伙耗下去。”初盈摇摇头,握着时云岫的肩膀叮嘱道。
冰凉的金属钥匙落到掌心,沉甸甸一串。
她点了点头,两人在路中间就此分别。
时云岫往上午的仓库方向走去,此刻的学校路上人很少,偶尔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影往学校大门走去,越往仓库靠近的路上越荒凉,几乎看不见人。
毕竟除了像初盈那样各班活动的负责人要开会外,其他同学肯定早早赶着离校回家了。
久违的风哗啦啦卷来,带着冷意,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呼啸横扫过路边齐身高的杂草。
似乎真的要下暴雨了,时云岫加快脚步往仓库大门走去。
乌云暗沉沉的,压在天际。
雷声沉闷遥远,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单调的翻滚声渐渐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白光一下又一下地打下来,照在少女过分白皙的面容上。
时云岫有些不适地闭了下眼睛,她不怕打雷,但要面对像这样一下又一下的强烈白光让她有些发怵。
她拿出初盈交给她的那一串仓库钥匙,尝试将钥匙逐一插入锁孔。
这件仓库的大门用的是老式的铁锁,锈蚀的内部让钥匙难以转动。
从上午开始一直萦绕在身上的不安感此刻又突然涌上心头,随着不断逼近的雷声而加剧,一点一点缠绕上来。
锁孔像是在跟她作对一般,时云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薄汗。
终于,她找到了正确的钥匙,用力一转,锁芯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但门锁依旧没有打开。
时云岫用手背擦去额上的薄汗,本就紧贴着皮肤的衣物更加粘腻,她想回到家一定要先好好洗个澡。
随着又一次闪电划破天际,她再一次用力转动钥匙,老旧的门锁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擦声,缓缓转开一个弧度。
她松了口气,心想,能在暴雨落下前顺利进来真是太好了。
时云岫走进门,来到自己熟悉的货架前,开始寻找上午在食堂吃饭时,类似盛越阡交给初盈的纸质文件。
正当她思考着如果是遗忘东西,落在哪一个角落可能性最大时,门重重地关起,室内再一次陷入昏暗。
伴随着一道轰鸣雷声,心脏剧烈跳了下。
那种似曾相识的黏着异样感再次袭来,她站起身,望向仓库大门,空无一人。
应该只是风吹的吧,时云岫指尖有些颤抖,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的目光再次移向面前的货架,准备先不想其他,直接埋头寻找。
身体后似乎又凭空多了一个热源,同早上那时候一样。
时云岫心猛地一跳,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轻放在货架上的手因为颤抖而无力垂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炽热的气息扫过脸侧,他双手交叠,缓缓圈住她的腰,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不断收紧,像是要将她禁锢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中。
时云岫僵着身体,不太敢动,因为身后的他熟悉又陌生。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男生特有的、温热结实的身体,沉闷燥热的粘腻感再一次放大。
无论是埋头在她颈窝里的皮肤温度,还是发丝拂过耳际的触感,全都格外鲜明。
严丝合缝的相贴中,还能感受到他胸腔缓慢的起伏。
他贪恋一般轻轻蹭了蹭,深深地嗅着她身上的淡雅浅香,发出一声似是满足的喟叹。
“盛越阡?”
时云岫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微弱而发颤。
他不是回家了吗?
许是准点到了,钟声在此刻敲响,掩在轰鸣的雷声中依旧洪亮而清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心上,仿佛在提醒着些什么。
盛越阡眸光暗了暗,松开箍在她腰间的双手,转而按住少女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了半圈,面向自己。
雷声轰鸣,射下的白光透过仓库窗户,直直打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
时云岫指尖发麻,眼睫因为不安而快速颤抖,她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盛越阡。
他的眸中是沉郁到化不开的暗色,偏执地盯着她看。
目光似是落在她的唇上。
第137章
按在她肩膀的手用了些力,时云岫脚步踉跄了下,他转而钳住她的手,半推半拉扯,轻而易举就将她压到仓库墙边。
后背是冰冷的金属触感, 退无可退。
让她下意识联想到早上,盛越阡也是像这样,轻松单手就将她头顶摇摇欲坠的箱子推回去。
记忆中那双明亮而干净的瞳眸,此刻似是失去了温度, 沉淀在深处的不再是漂亮清透的碧绿色,转而是暗沉沉的森冷绿光, 似是藏匿在黑暗中苦苦蛰伏、忍耐已久的囚兽。
窗外的雷电打下,透过玻璃,投下苍白光芒,将他的侧脸轮廓切割地更加锋利。
他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情绪翻涌, 有她熟悉的纯真茫然, 也有陌生的不甘忮忌。
“盛越阡, 你……”
他不由分说地俯下身, 狠狠咬住她的唇,未说出口的话化作惊呼, 被他尽数吞咽下。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唇上传来的真实触感让她眼底划过错愕。
窗外的暴雨终于落下,倾盆大雨打在老旧的玻璃窗上,有扇窗户破了,雨点落下,剩一些尖锐的碎片挂在窗框上,摇摇晃晃,随狂风发出刺耳的响声。
时云岫被抵在墙壁上,被迫仰头承受他的吻。
紧紧钳着她腕骨的双手分别覆盖上来,用力挤入她十指的指缝,指尖死死扣住她的指掌关节。
她被迫撑开掌心,连带整个人也一起被按在冰凉的墙面上。
他的吻青涩而猛烈,撕咬一般用力吮住她的唇瓣。
时云岫挣扎着喘息出声,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今天本就虚弱的身体。
可盛越阡不容抗拒地用膝盖挤开她的双腿,瘫软下来的腿被迫有了一个支撑点,动弹不得,她像是一只被钉在墙壁上的蝴蝶标本,只能任由他索取。
急促而炽烈的呼吸交织,朦胧水光中,她望见他同样湿润的眼睛里积郁的欲色。
暗沉的,富有侵略性的,锋锐的。
是不加掩盖的占有欲,要将她从头到尾吞噬殆尽。
难以喘息,相触碰的皮肤渗出细密的薄汗,闷热而潮湿。
她一直认为盛越阡是夏天,因为他明亮,热烈,率然。
可她忘了,夏天也能是沉闷粘腻的,令人窒息到喘不上气,压抑到下一秒就要融化散入到蒸腾的水汽中。
夏天也能是暴烈汹涌的,狂风骤雨可以无止息地摧残土地上的枝叶花草。
他松开那被他欺负地可怜微肿的唇瓣,低下头,贴上她的额头。
额头肌肤相触,传来炽热的烫,时云岫大口大口喘着气,盛越阡微抬起头,急促热烈的呼吸铺洒到她脖颈耳后,泛起的酥麻似电流传至尾椎骨。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盛越阡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燃烧的哑火,从喉咙中挤出来。
“是这样?”
他轻轻舔去少女轻颤眼睫时滴落的生理性泪珠,一路吻到下颌。
“还是这样?”
他的声音突然又轻柔地像是叹息,低头含住她的耳垂。
时云岫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要融化一般,喉中发出一声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自己发出的呜咽声。
“多喊点我的名字吧,我喜欢听你喊我的名字。”
嗓音里带有一种无邪的天真,似乎又恢复成了平日里明亮澄澈的声调,柔软地像是在撒娇一般,可却听地她全身又颤了颤。
他的目光浓稠到几乎化不开,一笔一划描摹她的面庞,绵密而贪恋。
盛越阡的双手始终没有放开,紧紧扣住她的手,偏执地保持像这样十指相扣的姿势,牢牢将她按在墙上。
“不说吗?”
盛越阡眸色暗了暗,微垂的眼睫随着呼吸而轻轻颤抖,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摇晃的暗影。
“没关系,我会让你说出口的。”
贴在耳边的嗓音干涩,像是被野火烧光草叶的干涸土壤,枯败而干硬,传至耳膜里却泛起湿润的痒。
窗外的暴雨似乎下地更大了些,愈加猛烈而密集,雨滴毫不留情地撞击在屋檐窗边,狂风呼啸。
仿佛天际边有什么绞住了那乌云撕扯开,于是那潮湿化作雨水,倾泻而x下,将天地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
温热的唇轻轻吮了下耳垂下方的皮肤,而后再次缓缓滑至脆弱的白皙脖颈,舌尖柔韧而黏滑,顺着皮肤往下,时云岫感觉被他触碰舔/弄过的地方灼热而失去知觉,麻到似乎不再属于自己。
腿下是他横挤/进来的硌硬膝盖,当她想往旁缩时,他又会不依不饶地挤/压上来。
于是她只能不断绷紧腰背,好让自己支撑住独属于自己的最后那一点平衡。
她感觉自己像是飘摇在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四周雨水纷纷下坠,而她在其中不断下沉。
锁骨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时云岫吃痛地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盛越阡怔了下,稍稍清醒过来,掐在她指缝里的手力气松了些。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挣开他的手,靠在墙上急促喘气。
时云岫动了动有些失去知觉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被他咬下印痕的地方。
针扎过一般的痛感,源源不断从那一块皮肤传来,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了一片。
身体依旧绵软发着烫,像融化了的棉花糖。
她抬起目光,看向面前的盛越阡。
他眼底是灰白的茫然空洞,潮湿的雾气浮在那双平日清亮的眼眸之中,死气沉沉,却又有种破碎悲伤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滴。
一言不吭,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动物。
明明是他把她弄疼了。
可时云岫却被他眼底的难过刺痛到了,心也像唇一般变得肿胀干涩,密密麻麻地泛着酸。
待呼吸缓过来,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一开始所设想过的,关于盛越阡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越是简单纯粹的人,反而才是最不可控的。
因为他的行为,他的身体会诚实地将自己的情绪感知爆发出来,哪怕忍耐隐藏,也压制不了多久。
自从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攻略迟清衍的新棋子宋阙上之后,以为盛越阡对自己疏离了,那时候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
但此刻,时云岫的思绪一片混乱,他所带来的那份热意还在不断蒸腾燃烧,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究其根本是她欺骗利用再先。
她低垂下头,绞动自己的指尖。
手,锁骨,唇都还带着麻木的痛,可她还在心疼他。
是她让他变成这样的。
她想,自己本来能推开他的。
就算今天能拿身体虚弱不适当理由,能拿第一次面对盛越阡从未见过的阴暗面当理由,能拿自己第一次面对这样剧烈的亲密触碰当理由……
她不得不承认,潜意识中有那么一个理由是不忍心。
她后知后觉想明白,自己已经彻底被这种愧疚和亏欠捆绑住,倘若是往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她依旧没法推开他。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她的攻略策略的话,他已经成功了。
先用最单纯真诚到无害天真的一面让她放下戒备,再无条件地对她好,温暖而热烈,直率而明亮,那双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里似乎只有她一人,盛着不加掩饰的喜欢。
再到歉疚,亏欠,不安,不忍。
是她自己曾经设定攻略策略时说过的,怜惜心疼是触发感情的开端。
只要他用那湿润澄澈的眼睛望向她,任何拒绝的话语,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不想这样,她要当游刃有余的猎人,而不是患得患失、不安惶茫的猎物。
她的猎物明明快到手了,不要在这种时候搅动她的思绪。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满溢而出,不受控制地滑落,像断了韧线的珍珠,流淌过滞涩酸胀的心脏,而那韧丝一圈又一圈地缠绕束缚上来,生疼得她要喘不上气。
盛越阡看到她掉地愈加厉害的眼泪怔了下,显然有些慌乱,下意识伸出手,却被她轻轻打开。
因为前面的剧烈动作,少女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细白的脖颈看起来苍白而脆弱。
她眼眶通红,泪水泛着透明的光,顺着脸颊流下,划开一道浅淡的泪痕,沿下颌滴落到脖颈上,流过他留在锁骨上的咬痕。
盛越阡眸光颤了颤,朝向她走上前一步,却被她用力推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跑出仓库的大门,冲进雨中。
瓢泼大雨倾注而下,打在身上很是冰凉。
盛越阡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低下头闭上双眼,呼吸凝滞了一瞬,咬咬牙也追在她身后,跟着冲进雨幕。
时云岫脚步很迟钝,在白花花的暴雨中更是辨不清方向,只是盲目地、摇摇晃晃地向前跑去。
盛越阡很快追上她的步伐,从身后抓住她的手。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声音掩盖在骤临的暴雨中,不太清晰,每一个字却像砸到地面炸起的浪花,四散开来,迸溅到心底。
时云岫垂下眸,挣开他的手。
这场暴雨似乎冲洗掉了很多东西。
“我错了,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哽咽,颤抖而微弱,带着几分讨好。
盛越阡轻轻碰了下她的指尖,转而小心翼翼地攥住她的衣角。
“对我……你从来没有过一点喜欢吗?”
时云岫转过身,满天飘散的雨幕中,他脸色苍白,眼眶泛着红,像是祈求不要将他抛弃、苦苦挽留的小狗。
雨水浸透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体上。
不再是那种黏着的感觉,而是沉重平直地往下落,带着冰凉。
“可我好喜欢你。”
她攥紧指尖,喉中像是堵着些什么,什么都说不出口。
时云岫轻轻扯了下自己的衣角,搭在衣角上的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下。
少女再次跑开,任由泪水融入雨水,掉落进路旁的水洼。
而盛越阡站在原地,脑中一根弦彻底崩断,目光死寂,像只濒死放弃挣扎的游鱼。
第138章
战争结束了,万霖队长下葬那天,是个连绵的阴雨天。
适值万物复苏的春日,空气微冷, 雾气弥漫。
墓园偏僻的一角,细雨蒙蒙,无声浸润新翻的泥土,新立的石碑前,只有寥寥数人撑着黑伞,静默矗立。
队长的葬礼简单得近乎冷清,她没有子女, 亲人大多也已散落在连年战火中。
最终来送万霖队长的,除了两位身着旧式军装、鬓角已染霜白的老战友,便只有她。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乌色发梢滑落,她一身熨帖的深色制服,身姿挺拔。
只是那双总是冷静映照出战局的红褐色瞳眸, 此刻空茫地望向身前这块石碑, 上面刻有队长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葬礼结束时,她走上前,将一束纯白的花束轻轻放在了墓前。
后来,她与其他部队从尸山血海中幸存下来的剩余仿身人, 一同被编入了“战后重建第三序列”。
他们被分散到各个满目疮痍的区域, 负责协助恢复基础设施, 清理危险区域, 偶尔会被调去维持各地初建秩序的稳定。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认识了不少对她友善的人类同事,他们脸上的笑容远比前段战争时期时遇见的人类多得多。
毕竟,久违地, 他们住进了简陋但有干净水源和稳定能源的营房,可以尽情呼吸不带硝烟味的空气。每日的任务虽繁琐,却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担忧下一秒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炮弹撕碎。
偶尔,她还能在休息日与分配到邻近区域、有过几面之缘的退役人类战友碰面,他们默契地很少谈论过去。
而她看着他们沉默分享配给的食物,走出院子,并肩坐在一起,对着天空发呆,喃喃低语。
有一年,二月的一个午后,空气干燥冰冷,带有冬日尚未消散的寒意,阳光照在临时板房区的金属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正按照任务指令,协助清理这片区域堆积的建筑废料。
她行动向来高效精准,动作利落地将身前断裂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喂!那个——请等一下!”
正当她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区域继续完成下一个任务时,一个清脆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动作,转过身,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正朝她的方向,迈步小跑过来。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脸上沾着一点灰尘,但一双眼睛明亮干净,机灵转动着,快速打量了一下她和她身边堆积的建筑废料。
她喘了口气,对上x她沉静的双眸整个人僵了下,犹豫开口:
“那个,姐姐……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说罢,女孩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看起来还算勉强完好的旧公寓楼,“我奶奶的轮椅,轮轴卡死了,沉得要命,我一个人实在搬不上楼……”
女孩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我看你力气好像特别大,帮帮忙嘛,拜托啦。”
她的视线掠过女孩,看向那栋公寓楼,估算了下时间,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我叫简。”女孩立刻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毫不生分地就在前面带路,“跟我来。”
公寓楼狭窄的楼梯间里,果然歪斜地放着一架老旧的金属轮椅,一个轮子明显卡住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神情很是无奈困扰。
“奶奶,我找到帮手了。”简扬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她走上前,双手握住轮椅支架,略微发力,便将整架轮椅平稳地提了起来,步伐稳健地走上楼梯,轮椅在她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简跟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惊叹:“哇,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顿了顿,小声开口,“姐姐,你是仿身人对吗?”
她平静地应了一声,将轮椅放在简前面所说的家门口位置。
简看向她眼底的迟疑早已消散无踪,她手脚麻利地打开门,将奶奶扶到轮椅上,推进房间,笑着看向她:
“真是太谢谢你了,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在这一片儿消息最灵通了。”
老奶奶也乐呵呵笑了起来,慈爱看向她,抓过她的手,柔声问道: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简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蹲在轮椅的一旁,探出脑袋看向她,“对啊对啊,你有名字吗?”
“名字……”她像是想起什么,喃喃念道,很快摇了摇头,眼神重新恢复了淡漠,“叫我7023就好。”
从那天起,她在重建区工作时,总会“偶遇”简。
有时是简抱着一大摞回收的旧纸板踉踉跄跄,有时是试图把领到的沉重救济品拖回家,而她总会顺手帮一把。
简的话很多,会跟她讲今天听来的趣闻,抱怨配给食物的单调,谈起对故乡重建后的憧憬向往。
渐渐地,她知道了简的父母都在战争初期的一次空袭中丧生,她与奶奶相依为命。
简靠着打零工和收集可回收物勉强维持生计,但她身上总有种压不垮的活力,像石缝里钻出的草,顽强又乐观。
一次,她帮她们修好了漏雨的屋顶,简高兴地把自己珍藏的巧克力掰了一半,硬塞给她。
“尝尝,可好吃了,虽然你可能尝不出味道……”简笑嘻嘻地说。
“我不用进食。”她垂眸看向手上的巧克力,摇了摇头。
简困惑地眨眨眼,“嗯?那你以前当间谍的时候怎么办,比如遇到饭局的时候?”
“我的躯体具有食物分解功能,”她平静地陈述,“事后找机会及时将食物残渣清除出来就好了。”
“清除……怎么清除?”简呆愣愣地歪了下头。
她抬起手,对着自己身前左腹部的位置比划了下,“这里有一块不会影响零件运转的独立储存空间,把这里拆开。”
“拆开?!!”简似被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她捂住腹部,感觉自己也跟着痛了起来。
“嗯,”她淡淡点头,注意到简泪眼汪汪的模样,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一般进行这种躯体拆解步骤,为了效率,都会自动开启痛感屏蔽功能。”
简眼底划过复杂的情绪,她低下头,“这样……那你能尝出味道吗?”
“嗯。”
她垂眸看向掌心那半块巧克力,用银色锡纸包裹,受温度影响已经微微融化了。
“那……”
她对上简亮晶晶的眼睛,沉默地将巧克力拆开,放入口中。
“怎么样?”简期待地看向她。
她歪了下脑袋,微微蹙起眉,“……好甜。”
生活仿佛步入了一种粗糙却平稳的轨道,直到一纸新的调令抵达,她被重新分配,将前往霍索恩庄园担任长期安保。
认识的人类同事听到这个消息后都面露愁云。
“战争结束了这么多年,像霍索恩这样的家族,虽然保住了部分特权,也不得不服从联邦政府的安排啊。”
“这些家族表面拥护新秩序,谁知道背后究竟是怎么想的。”
“7023,那些旧贵族一定会很排斥你的。”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她简单收拾好行装,与这些人类同事和昔日认识的几位退役战友平静道别,登上了前往那个陌生庄园的运输车。
离开的那日,那名叫简的女孩跑了过来,紧紧抱了她一下:
“7023,保重,如果未来还有机会见面的话,记得要来找我。”
简有些腼腆地笑了下,“我跟你提起过那么多次我的家,你一定早就记住地址了。”
她微怔了下,点点头,“嗯,我会的。”
上车后,简仍追在运输车后,不断朝她挥手。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她紧紧贴在车窗玻璃前,看着简的身影渐渐远去,女孩眼底泛起湿润的光,两条黑亮的辫子被高高甩在身后,最后整个人化为一个小小的点。
运输车缓缓驶离这个区域,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堆满垃圾的废墟,长满杂草的郊野,陆续重建起来的建筑群,从黯淡荒芜变得愈加繁丽鲜亮,最后停在一座冷峻堂皇的庄园前。
……
时云岫缓缓睁开眼,意识模糊,视野中缓缓出现熟悉的天花板。
一片眩晕中,她缓缓坐起身,只觉得头疼地厉害。
又做梦了。
每次醒来都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有零星的几个画面化作残影,在眼前挥之不去,心里空落落的。
时云岫按了按胀痛的额角,抬起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杯隔夜的水,旁边是一片打开的铝箔药板。
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跑出仓库后,她渐渐冷静下来,找了个没雨的角落,打电话说明情况后,让时家宅邸的司机来接自己。
车很快到了,同时来的还有叶叔,他忙不叠给淋雨的她递毛巾外套,开高了车内空调,一路护送她快速回到了家。
回到家后,时云岫及时换下湿透的衣服,洗头洗澡吹干头发,所以只是有点发热症状,用完晚餐后,她服用了感冒药,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时云岫抬眸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她抬手贴了下自己的额头,现在并没有发热,所以此刻的不适更多是因为做梦带来的影响。
想起昨天的事,时云岫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定下心神,翻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
屏幕上红点信息不多,除了最开始初盈给她发的几条之外,紧接其后的是他们四人的群聊。
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开,时间显示在昨天。
盛越阡:【我找到了!原来签字表被我夹到景榆林的漫画书里了】
初盈:【……】
何栩:【……】
盛越阡:【已经让他帮我交过去了】
附在其后的是一个棕色小狗哭泣表情包。
何栩也发了一个同款表情包,上面的白色小狗拿着铲子往棕色小狗上狂揍。
时云岫垂眸看了会信息,她将手机熄屏,倒扣在床上,整个人重新躺回床上,呆怔地望着房间天花板。
……
新的一周很快来了,雨后晴初,周一晨光煦朗,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云岫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注意到后桌空荡荡的位置,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她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将书包塞进抽屉。
但很快,时云岫心里又漫上不安,她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刚刚打开的高数试题册上,神情心不在焉。
但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的位置始终是空的。
“嗯?盛越阡没来上课吗?”身旁的初盈正慢悠悠涂着护手霜,随口不经意问道。
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时云岫握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在纸上晕开下一小团墨点。
何栩正低头整理之前的笔记,闻言无奈抬起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嗯,盛越阡发信息给我,说他前天淋雨发烧了,今天又复烧,让我帮他签个假条。”
时云岫闻言一怔。
发烧?他那天到底在雨里待了多久。
初盈x回过头,目光掠过他的座位,语气带着点讶然,“这么严重吗?”
何栩接过她手中分发下来的实验报告,将盛越阡的那份放进他的抽屉,眉宇微拧,看起来十分苦恼。
“主要是这两天盛越阡也不回消息,昨天我跟景榆林去他家找他,也不开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父母基本不在家,也不知道现在人怎么样了。”
初盈单手撑在下颌上,淡淡耸耸肩:
“他要是不想理别人,谁也劝不动的,而且都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何栩摇摇头,“怎么说呢,直觉告诉我,盛越阡现在这个状态很不对劲……”
他话语一顿,忽然抬眼,朝她的方向看来,轻声道:
“如果是你的话,他应该会听的。”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垂下长睫,心里思绪纷飞。
去他家看望?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妥,何栩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不对,我在说什么,抱歉,就当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吧。”
第139章
纠结了一整个上午, 放学后,时云岫还是决定去看望下他。
毕竟,盛越阡会淋雨发烧, 跟她脱不开关系。
理性层面上来讲,这个因果关系建立的逻辑并不对,但一种名为愧疚亏欠的石头一直压在心上,将这份置身之外的冷静彻底打破了。
她一想到那日雨幕中,他小心翼翼拉住她的衣角,双眸湿漉漉地望过来,像一只乞求自己别抛下他的小狗,这份负罪感便又一次被加深,像一根细小尖锐的刺,反复扎在心头。
下午没课, 吃完午饭,时云岫向班长私聊询问了盛越阡家的地址, 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 到附近的粥铺打包了一份清淡的蔬菜粥。
按照地址,她提着药和粥,搭上对应号数的公交车,来到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前。
爬上楼梯,找到对应门牌号,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盛越阡的家门口,时云岫忽然变得紧张起来,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有些忐忑地按下门铃。
铃声落下,没有反应, 等待的时间被不断拉长。
就在时云岫准备将东西放在门口、之后再给他发条信息时,门内倏然传来了轻微的动静,有脚步声渐渐靠近,其中还夹杂着几声轻快的“汪汪”声。
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条毛茸茸的黄色土松犬先挤了出来,兴奋地围着她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欢快。
门缓缓打开,盛越阡出现在门后,穿着简单,纯黑的T恤领口歪斜,露出一小块锁骨皮肤,下身是宽松的灰色运动裤,腰间的系带没有绑上,就这样平平落下。
浅栗色的微卷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着。
再往下,眼皮薄薄的,此刻散漫敛下,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脸侧泛着不正常的淡淡潮红。
神情恹恹,整个人透着一股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阴郁。
看到门外的时云岫,他似乎有些意外,淡淡掀了下眼皮,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暗光,但很快又被倦意覆盖。
“是你?”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闷闷的鼻音。
她点点头,将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
“听何栩说你发烧了,这是药,还有粥。”
盛越阡垂下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两秒,没有接过。
他手臂撑在门框上,侧身让开了一些,声音懒洋洋的:
“进来吧,门口有风。”
时云岫眸光一怔,提着东西的手还堪堪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有些无措,“不用了,我……”
她原本的想法是,把东西送到就走。
可盛越阡不等她反应,转头就往房里走去。
时云岫收回手,垂下长睫,迟疑不决,理智告诉她应该放下东西赶快离开。
但看着他烧得有些恍惚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玄关里。
察觉到她终于进来,盛越阡淡淡抬眼,目光缓缓掠过她,将少女忐忑不安的神情尽数纳入眼底,直起身,不紧不慢往她的方向走来。
见他走近,时云岫提着塑料袋的指尖紧了紧,忙错开视线,内心开始后悔,产生了想要立刻逃离这里的想法。
可身体僵在原地,反应迟缓,也已经来不及了。
少男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她遮覆住。
盛越阡半垂着眼,眼底情绪淡倦,目光仿佛没有焦点,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只是在看她身后。
下一秒,他伸出手,缓缓带上门。
时云岫眼睫颤了下,垂下头,在他靠近的时候,呼吸一滞。
一片寂静中,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视野骤然陷入一片昏暗。
盛越阡抬起手,随意抓了下自己的头发,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往里走一步,微微俯身,打开了身旁的鞋柜。
柜子里很整齐,他略过几双男款运动鞋和拖鞋,从最里层拿出一双未拆封的拖鞋,利落拆开塑料包装,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她迟疑着,没有动。
盛越阡也不催促,只是倚着门,微微阖眼,因为发烧,动作比平时更迟缓。
玄关狭窄,一片寂静中,她能听见他略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睁开眼,微微侧头,瞥向她,眼神迷蒙晦暗。
她怔了下,此刻他的身上,因为生病散发出一种脆弱感,同时又蛰伏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矛盾的同时,又以一种浑然天成的方式糅合在一起。
最终,时云岫还是弯下腰,解开了自己的鞋带,换上那双新拖鞋。
尺码大了些,但勉强也能穿。
见她换好鞋,盛越阡才直起身,淡淡掀了下眼皮,示意她跟着往里走,昏暗的光线下,他高大的背影都显得比平日单薄了些。
时云岫跟在他身后,心里惴惴不安,目光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处放。
屋内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近乎严丝合缝拉上,阻隔了窗外白日的光线,只有窗帘一角缝隙错开,漏进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客厅不算杂乱,但也称不上整洁,东西摆放得有些随意,沙发上松松搭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空水杯,没有多余东西,很是冷清。
第一次来男生的家。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她再次攥紧指尖。
盛越阡趿拉着拖鞋,步履缓慢,就这样走到客厅,几乎是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他闭上眼睛,凌乱的碎发下,记忆中总是明朗弯起的眉头,微微拧起。
她站在另一旁,先将药和粥放在茶几上,轻声问:
“你……吃过药了吗?”
盛越阡垂着头,不说话。
时云岫见状有些无措,抬起眸光,落在他干涸的嘴唇上,思索了下,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
“喝点水吧。”她将水杯递到他手边。
盛越阡这才缓缓睁开眼。
因为发烧,那双碧眸显得格外湿润深邃,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蒙着一层雾气的深潭。
他没有接水杯,反而伸手,握住了她端着杯子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来,让时云岫整个人微微一颤。
“喂我。”
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不像请求,更像是一种命令。
她心跳剧烈鼓动,视线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
盛越阡就那样直直看着她,眉宇间没有平日里的开朗跳脱,多了种陌生的沉郁。
时云岫僵持了几秒,垂下眼睫,最终还是妥协,将杯沿小心地凑近他的嘴唇。
盛越阡就着她的手,缓缓喝了几口水,薄唇看起来润泽了些。
这个姿势并不方便喝水,从这个视角望过去,有几滴水珠从他嘴角滑落,流淌至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喝完水,他松开她的手腕,身体脱力般,向后靠进沙发背,呼吸急促,好像情况更严重了。
时云岫放下水杯,拿起茶几上的粥,拆开包装,轻声道:
“先吃饭吧。”
盛越阡眼皮恹恹敛下,没有动。
半晌,他忽然缩了缩身子,抬起头,缓缓看向她。
微卷的浅栗色发丝下,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眸光有些涣散,他低声开口:
“冷。”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只见身前的少男蜷在沙发里,像一只脆弱的小兽,她有些不忍,放下手中的粥,柔声提议:
“要先回房间躺一会吗?”
他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站起身,神情x恍惚。
“我扶你。”她见状,赶忙走上前,小心扶住他的手臂。
盛越阡依赖地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走得缓慢,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烫得吓人。
推开门,他的房间比客厅更暗,隐隐绰绰中,依稀能看见角落里摆有一把木吉他,墙面上贴着几张海报。
时云岫低下头,收回目光,这种闯入异性空间的陌生不安感,比刚进他家门时候更加强烈。
她就这样扶着他,一点一点走到床沿边,让盛越阡坐下。
“你先等我一下,我去打盆冷水……”
她轻声说完,才刚放开他,转过身,正准备走开,忽然被身后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时云岫眸光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被他顺势一带,跌落至床上,同时跌进他怀里。
不等她挣扎起身,盛越阡的手臂已经从身后环了上来,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身前。
一片安静昏黑,其余感官的感知无限放大。
她感觉到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阵战栗。
“独自来到一个男生的家,会发生什么……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声音沙哑,气息灼热。
时云岫彻底僵住了,大脑宕机,一片空白。
独属于这个年纪男生的挺硬胸膛,紧贴在她的后背上,蒸腾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毫不讲理,尽数蔓延过来。
少女像是被烫到,整个人剧烈缩了下。
“盛越阡……你别这样。”
她长睫颤动,抬起手,试图推开他。
可盛越阡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脸颊滚烫,埋在她微凉的后颈皮肤上,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喟叹,从耳侧传来:
“别动……”
声音闷闷地,黏黏糊糊,因为落在耳畔里,模糊又清晰。
“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前面明明还委屈地说冷,现在又像这样不依不饶缠上来,与刚刚虚弱走不动路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呼吸愈发灼热,喷洒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耳廓发麻。
此刻时云岫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倒在他的床上,身下是他平日睡觉休息的被褥,身后是他滚烫的身体。
属于他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意识推拒不开后,她反倒冷静下来,淡淡道:
“你发烧了。”
听出她话里的疏离,盛越阡埋在她的颈间,讨好一般轻轻蹭了蹭。
“你来我家看我,说明你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我的,对不对?”
发丝缠绕上来,很痒,她蹙了下眉,“……何栩他们也有来看你。”
“可你还给我带了粥。”
“因为吃药前需要先吃饭。”
许是对她过分冷淡的答案很不满,他眸光沉下来,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她的耳垂。
触感湿濡,轻微的刺痛传来,像是有电流传过,少女身体猛地一颤,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察觉到怀中身体细微的变化,盛越阡喉间溢出一声恶劣的轻笑,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你抖地好厉害……”
像是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他的音色变得轻快起来。
炙热黏着的气息洒下,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了动,轻轻捏了捏她腰际的软肉。
“……你明明对我是有感觉的。”
时云岫垂下眼睫,因为热度,额头早已渗出细密的薄汗,淡淡道:
“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换了其他人我也会这样。”
空气静默了两秒,她感到身后少男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
……她说错什么了吗?
腰间的手缓缓松开,正当她以为他要放开她时,下一瞬,盛越阡利落翻身,整个人倾覆上来。
他有力的双臂撑在她身侧,双手分别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由抗拒地将她压制在身下,呼吸沉重,胸膛剧烈上下起伏。
她缓缓睁大眼睛,红褐色的浅淡瞳眸里划过错愕,不理解盛越阡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因为用力或是别的什么,他的手臂绷紧,是健康的小麦色,线条流畅健实。
黑色T恤款式偏短,随他肩膀撑起的动作,衣摆被向上提起,隐隐能看到轮廓分明、劲瘦有力的腹部。
微微被汗浸湿的额发下,一双碧眸晦暗不明,一瞬不瞬地,垂眸看向身下的她。
像被一只猛兽盯上,而她是动弹不得的猎物。
“是吗,那来试试就知道了。”
盛越阡淡淡扯了下嘴角,眼角弧度弯了弯。
不等她回应,他俯下身,欺身压下,咬上她的唇。
濡湿,滚烫,混杂着淡淡的牙膏味道。
她挣扎起来,抬腿想抵抗,却又被他的腿压住。
盛越阡低下头,不断加深这个惩罚意味的吻。
舌尖不由分说地撬开唇瓣,长驱直入,不断攻城略地。
他的嘴唇很烫,舌尖也很烫,密密麻麻烧遍全身。
急促的喘息中,她时不时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感觉自己要在这热度当中融化。
他的眼底汹涌着暗潮,近乎要把她淹没,视野朦胧,意识模糊。
他对上少女茫然潮湿的双眼,微微眯起眼,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盛越阡沉默了几秒,从她身上撑起身,拉开距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时云岫被他扯得踉跄,本就站不稳,几乎是被他一路半拖半拽地拉过昏暗的客厅,直到玄关。
盛越阡保持着单手攥住她手腕的姿势,另一手打开大门,动作利落。
门外的夕色倾洒进来,有几缕落在他微卷的发丝上,泛起橙红色的亮光。
他轻轻将她推出门,眼皮敛下,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漠然道:
“回去。”
待少女站稳后,盛越阡松开钳住她腕部的手。
黄色土松犬也跟了出来,在她腿边打转,毛茸茸的身体紧贴她的脚踝,用脑袋一下一下蹭着她。
他淡淡瞥去一眼,小狗垂下尾巴,跳回玄关。
盛越阡站在门内,垂眸看向她,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薄唇紧抿,柔和的下颌线条显得冷硬许多。
“既然不喜欢我,就不要来关心我。”
时云岫站在门外,微咬唇瓣,怔愣地看着他。
神情惑然,像是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什么事情的孩童。
她鼻尖一酸,本就溢满水汽的双眸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模糊了视线。
少女垂下眼睫,纤柔的身形看起来很是单薄,傍晚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见她哭了,盛越阡整个人僵住了,眼底划过慌乱,好声好气道:
“我错了。”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伸出手,声音放轻:
“刚刚不该凶你……药我会吃的。”
她低头不看他,泪水缓缓从眼角溢出,无声往下淌。
他的指尖在快触碰到她脸颊时一顿,硬生生收了回来,有些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
视线扫过玄关的衣架,盛越阡随手抓过一件外套,轻轻扔在她头顶。
“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而后转身关上了门。
……
盛越阡随意倚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确认门外少女走后,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开灯,径直穿过昏暗的客厅,回到房间,走到床边,垂下眼,目光落在被褥的褶皱上,微微眯起眼。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盛越阡阖上眼,整个人往后一倒,颓然躺下,将脸埋进被子里。
上面仿佛还残存着少女身上遗留下来的气息,散发出淡雅的浅香。
他低低骂了一声,烦躁地翻过身,仰面躺着,抬手用力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清冷的瞳眸,其中有经历过许多的疏离淡然,又带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懵懂,矛盾至极。
割裂到……让人觉得她不该跟欲念沾染上。
躺了一会,盛越阡只觉得自己烧地更厉害了。
身体内有一种躁郁无处发泄,他坐起身,打开衣柜,随手拿了条浴巾,想去浴室冲个澡。
经过客厅,视线瞥过茶几上的药和粥,盛越阡眸光一顿,放下手中的浴巾,终是打消了洗冷水澡的念头。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划开屏幕,垂眸看去——
【我到家了】
看了一会,他敲下一个字,发过去——
【好】
盛越阡提起那个袋子,转身走向厨房,他将粥碗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撕开保鲜膜,倒进x一个小锅里,打开了燃气灶。
蓝色的火苗舔舐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他烧了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热气再次氤氲开来,带着淡淡的蔬菜清香。
他关上火,将粥盛到碗里,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全部吃完了。
吃完粥,盛越阡拿出药,按照说明拆出对应剂量,就着刚才放温的开水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碗和锅,将料理台擦干净。
走到客厅,他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土松立刻跳了上来,钻进他怀里。
盛越阡伸手,将小狗整个抱进怀里,手臂收紧,下巴轻轻抵在它柔软的头顶:
“田田,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难懂?”
小狗舒服地咕噜了一声,安心窝在他怀中。
他垂下眼,喃喃道:
“算了……”
第140章
第三天,时云岫背着书包来到教室,从前门走进时,她脚步顿了下,忐忑地抬起目光,往第四组的方向望过去,注意到她后面的座位仍是空的。
盛越阡的病还是没好吗?
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空落落的。
时云岫垂下眼睫,加快步伐, 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想不想看见他。
但至少, 她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直到上课铃快响起时,一道熟悉的明朗声音传来——
“早啊!”
时云岫握笔的指尖一顿,半抬起眸光,桌沿上方,阳光轻轻洒下,晕开一片澄澈的光。
其中, 盛越阡正在跟朝前排几个看向他的同学打招呼, 步伐轻快, 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几步跨到自己的座位前, 利落地放下书包。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打理得清爽,浅栗色的发丝蓬松,脸上带着一贯的灿烂笑容,神采奕奕的,整个人像只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大型犬。
何栩抬起头,搁下手中的笔,斜睨向他,上下打量着:
“好了?”
盛越阡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声音响亮,带着点儿小得意:
“嗯!我身体好着呢!”
他动作自然地拉开时云岫身后的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伸展,和往常一样,与何栩插科打诨,和前排的她们打招呼。
“别开心太早,喏,这两天的作业。”
何栩无奈摇摇头,从他抽屉里拿出两三张卷子,放到桌面上。
初盈转过身,眉眼弯弯,毫不留情补刀道:
“啊,对了,还有落下的化学实验,记得自己去实验教室补上。”
“怎么这样啊。”盛越阡敛下薄薄的眼皮,长叹一口气,半趴在桌上,头顶的呆毛跟着耷拉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身前少女没有理他,仍在做题写字,坐姿端正,身姿挺拔,乌色长发柔顺,自然垂下,整齐披散在那纤秀的背上。
盛越阡看了几秒,慢慢伸出手,轻轻点了下她的肩膀,触碰之下,能感受到少女身形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反应过分剧烈了些。
时云岫心中重重一跳,强压下心底涌起的纷繁心绪,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转身看向他,淡淡道:
“怎么了?”
少男见她终于看过来,歪了下头,收回手,毛茸茸的脑袋半埋在臂弯里,就这样昂头看向她:
“我不会做实验。”
他扬起一个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碧眸盛满细碎阳光,看起来亮晶晶的。
“你陪我做,好不好。”
身前这个盛越阡既陌生又熟悉。
自然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时云岫垂下长睫,目光落在他弯起的淡色薄唇上,心跳重重鼓动了下。
她慌乱错开视线,点了点头,轻轻应了声。
“太好了,谢谢你。”
盛越阡眼底笑意更甚,将她神情的细微变化全部纳入眼底,没有就这样放过她——
他站起身,向前倾靠过来。
“对了,我这两天请假落下好多课,笔记也借我看看,可以吗?”
距离倏然拉近,时云岫对上他过分热情的双眸,一时间头皮有些发麻。
“嗯……借你。”她轻声道。
说罢,她侧身,低下头,从书包找出对应科目的笔记,将它们摆放好,整整齐齐地递给他。
盛越阡接过笔记,放到桌上,却没坐回去。
他缓缓眨了下眼睫,又不依不饶地往前凑过来。
“还有,作业我也不太会做……”
他的身躯不断压过来,熟悉的温度愈来愈近,时云岫整个人怔了下,睫毛飞快地眨动。
怎么这样子?
看着他不断放大的脸,下一秒,她伸出手,指尖按在他的额头上,将他缓缓推了回去。
“知道了,会教你。”
她微微蹙眉,声音很轻,带了些无奈。
“嗯嗯。”盛越阡这才笑着坐回位置上,嘴角弯开一个满意的弧度。
……
课间,时云岫独自坐在位置上看书。
身侧,他们三个正像往常那样聊天,氛围轻松欢快,她安静垂眸,目光落在身前摊开的书页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倾泻而下,为少女纤柔干净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却没能融化她周身那清冷的气息。
肤色白皙,淡色的嘴唇轻抿,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着她翻书的动作微微晃动,说不出的疏离冷淡。
这两天她尽可能避开与盛越阡的接触。
盛越阡确实没再突然亲她抱她,可总是……
看了几页,她翻页的指尖一顿,又想起昨日实验教室发生的事——
因为是临时申请的实验教室,所以这个时间并没有多少人。
最开始,除了他们两个,只有两三个同学,不过后来也很快做完实验走了。
时云岫教完他实验的基本步骤,便退到另一侧,做自己想做的实验。
盛越阡遇到问题或不懂的地方时,她会耐心给他讲解,其余皆交给他自己完成。
此刻,时云岫正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滴定管,记录数据,余光里却瞥见一个身影靠近。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盛越阡突然倾身过来,手臂越过她,撑在了她身侧的实验台上,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温热的呼吸瞬间拂过她的耳廓。
她长睫一颤,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无意识往另一侧又退了点,轻声道:
“这里是实验室,不可以……”
盛越阡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无辜:
“我当然知道不可以啦,”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他声音放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说罢,盛越阡伸手,拿走她实验台中央架子上的微量移液器。
她缓缓眨了下眼,收回目光,原来是借实验器材……
就在她刚想松口气时,他却突然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敏感的耳垂,附在耳边,轻声开口:
“所以……换个地方就可以吗?”
气息灼热,喷洒在耳廓最薄弱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清晰的战栗。
时云岫偏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是……”
盛越阡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这才像是满意了,慢悠悠地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
做完实验,整理好器材,时云岫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脱下实验服。
收拾书包时,注意到里面的一件黑色外套,是上次去盛越阡家,临走时他借给她的那件外套,她已经洗干净了。
之前当着大家的面,不方便还给他,现在正合适。
时云岫将他的外套取出来,拉上书包拉链,将它叠得整整齐齐,递给身旁正在收拾书包的盛越阡。
“这个,还你……谢谢。”
声音平静,神情淡然,又恢复成平时沉静的模样。
盛越阡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放进包里,他拿着衣服,动作顿了顿。
时云岫目光落在他迟缓的动作上,有些不解,“怎么了?”
下一秒,只见盛越阡忽然低头,鼻尖轻轻蹭过柔软的布料。
再抬头时,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过分直白的笑意:
“上面有你的味道。”
时云岫闻言一怔,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说得坦然,碧眸澄明干净。
明明是轻佻意味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很是无辜。
她张了张口,饶是想要说些什么,也找不到话语。
而盛越阡只是笑了笑,随手将外套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刚只是一句无心之言,什么都没x发生一样。
……
时间回到此刻,正当她怔神时,身侧的初盈转过身,轻轻戳了下她的手臂:
“云云,下午去摘草莓吗?”
她回过神,抬头,缓缓眨了下眼睛。
“摘草莓?”
后排的何栩点头补充道:“嗯,是学生会组织的实践活动,在城郊的生态温室园。”
初盈晃了晃她的手臂,笑靥明亮,“去吧去吧,别老是闷在图书馆里啦,放松一下。”
时云岫合上手中书本,轻轻点头。
身后的盛越阡单手撑在下颌上,看着她,眉眼明朗,很轻地弯了下,朝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时间来到下午,天气晴好,微风和煦,湛蓝的天空上点缀着绵软的云朵,阳光暖融融的,并不炙人。
时云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闷,也被这明媚的阳光驱散了一些。
乘坐郊区巴士抵达,一进入园区,满眼的绿意便扑面而来,空气湿润清新,瞬间洗去城市的喧嚣和夏日的燥热。
一行人领取了小篮子和清水后,便直奔草莓田。
远远望去,生态温室园里植物茂密,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被阳光烘烤出的气息,一排排整齐的草莓田跃入眼帘,翠绿的叶子下,点缀着颗颗鲜红欲滴的果实。
盛越阡的病显然是彻底好了,他身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在田埂间灵活穿梭,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看起来神采奕奕。
时云岫则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选择了一片果实繁密的区域,蹲下身,仔细避开枝叶,指尖轻柔地捏住果实的梗部,轻轻一旋,一颗完好无损的草莓便落入掌心。
阳光倾洒而下,照在少女专注的侧脸和手中的草莓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她又摘下一颗饱满深红的草莓,刚准备放入手边的小篮子里。
下一秒,掩映的绿意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探出,忽然凑了过来。
时云岫下意识抬头,直直对上一双熟悉的碧眸。
他半蹲在身侧,嘴角扬着,浅栗色的微卷发丝下,眼睛亮晶晶的。
没等她反应过来,盛越阡自然俯身,直接捏住她的手腕,咬住她刚刚摘下的草莓。
他的嘴唇和舌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触感濡湿,温热,这感觉过于鲜明,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
时云岫怔了下,下意识地出声阻止,“还没洗……”
话音未落,盛越阡已经满足地眯起了眼,三两下将草莓咽下。
“嗯,真甜。”
他笑着说,通透的薄唇上还带有淡淡的草莓汁液,在阳光下泛起晶莹的色泽,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指尖上还残留着湿润,柔软的触感,那温度变得愈来愈烫,让人近乎本能地联想起,那日在那个昏暗狭小的房间里所发生的事。
她迅速低下头,错开视线,掩饰住一瞬间的慌乱,假装专注于寻找下一颗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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