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时云岫走到门前站定,正犹豫着是否敲门时,门倏然“滴”地一声轻响,像某种高级轿车的车门解锁,悄无声息而平滑地向内滑开了,门缝里透出更敞亮的光线。
里面是个相当大的房间,第一印象便是满目晃眼的白茫茫,她颇为不适地微微眯起眼睛。
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外侧。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林立的高楼,像一幅巨大静止的背景画。
角落里, 一盆叶子有点蔫的绿萝是这纯白空间里唯一一抹绿色,同时也显得很是突兀。
时云岫她看着这x干净、明亮、空旷得有点不真实的房间,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脚底下深灰色的走廊地毯和眼前刺目的纯白,界限分明。
她试探地走进房间, 身后的门再次合拢关上。
参观这个项目的只有她一个人吗?时云岫忍不住想。
放眼望去,房间中央空荡荡的,只放有一张弧形办公桌,其后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生,半长的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飘散。
她的面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电子屏,上面跳动着一些时云岫看不懂的图表和符号。
时云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快地怔了下, “你是那天的……”
她记得面前这个女生是其他班的, 之前下课的时候看到过她跟初盈一起说话,应该是初盈的朋友。
从年龄外貌上来看也是同龄的同学,那天也穿着学院制服,为何此刻会穿着白大褂坐在这里,是在这里实习吗?
时云岫在脑中快速思索,这个女生的名字是——
“谢逾月。”
她率先开口打破安静,声音沉稳简洁,词句与时云岫脑海中浮现出的名字重叠。
时云岫抬起眸光,心想自己也该做个自我介绍时,对方似是看出了她想说些什么,又一次开口:
“我就不讲题外话了。”
谢逾月站起身,看向她的目光带有平静的审视,身体微微前倾:
“你听过记忆移植吗?”
在听清那四个字后,时云岫瞳眸骤然一缩,耳边有模糊的嗡鸣声。好遥远的词语,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住院时病房里的电视新闻上。
在谢逾月的示意下,她往那边走了几步。
时云岫沉默了几秒,眼底漫上犹疑,轻声开口问道:
“这是……我所分到的参观项目吗?”
“不全是。”
“……”
时云岫攥紧了指尖,试图从对方平静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模棱两可的答案,那么除了参观之外的原因,为什么又要突然对她提起这件事……
时云岫想,至少她可以确定,她无需做自我介绍了。
对方很了解她,同时时云岫意识到所谓的参观不过是幌子,是对方私下想要单独见她。
对话陷入僵持,谢逾月静静看向她,那双平和的双眼似要将她的全部表情、动作等任何细微变化一并纳入眼底。
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这样的眼神她很熟悉。
眼前再次出现模糊的残影,她身体重心不稳,正欲抓住桌沿时,谢逾月走过来,顺势将她扶到一旁的白色沙发上,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待时云岫的眩晕状态缓解不少后,谢逾月背倚桌子,长身而立,她目光落在时云岫身上,放缓声线:
“那我换个问法,你有听过攻略单吗?”
这三个字从谢逾月口中说出时让时云岫有些茫然,毕竟面前的女生全然一副严谨的研究人员气质,突然开口提到“攻略单”这样娱乐意味的词汇显得很是突兀。
可谢逾月全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目光毫无波澜,平静到似在对待一个学术问题一般,等待她的回答。
时云岫捧起手中的杯子,轻抿了口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她清晰地捕捉到谢逾月问话中的关键词——“换个问法”,意思是记忆移植跟攻略单有关系吗?
可就时云岫所了解的那些来看,攻略单不就是个供学院学生闲暇时间玩乐的一个娱乐社交模块吗?又为何会跟正统意义上的记忆移植技术有关……
倏然,有明亮的雪蓝色自眼前铺陈开,不时有雪纺般轻薄质地的光轻轻拂过。
身后的玻璃幕墙缓缓合上金属面板,墙壁上镶嵌着透明的触控屏幕,显示着流动的数据和图表,而天花板上则悬挂着一系列球形的照明装置,它们散发出柔和而均匀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所谓攻略单,这个项目的全名其实是【高精度情感状态量化与模拟系统】”
谢逾月转过身在面前浮起来的面板上快速操作起来,随着她话音落下,面板上浮现出浅蓝色的光,这些光辉逐渐凝聚成一串串复杂的数值和符号,它们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自由飘浮,最终投射到房间的墙壁和地面上。
这些数值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密集而有序地排列着,它们在谢逾月的操控下开始汇聚,形成了一个个矩形的方框。
这些方框悬浮在空中,它们的边缘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内部则被划分为十个均匀的小格。
时云岫置身在这片数据流中,微微眯起眼睛,试图透过这些复杂的数据,再多观察出些什么。
“这是……”
时云岫心中若有所思,抬起手去触碰面前的蓝光。
方框中的小格被浅蓝色的光芒逐渐填充,像是代表着某种资源或能量的消耗与积累。
矩形方框中从左至右会被填充为浅蓝色,而剩余的空格仍旧是空荡荡的灰色。
“全学院攻略单的数据。”
时云岫目光顺着那些随着谢逾月动作而消散于空中的那些数据,有些恍惚。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攻略单系统那并不合理的使用条款,虽说白纸黑字写清了对应规则,但这所学院的学生使用的过程中自是不会细看浏览,换言之,就算意识到了这些也并不会放在心上。
原来是这样。
那些繁多而又轻巧的数据,其实是将每一个人的真心与情感用数值加以量化的结果。
“目前的技术,已经可以在物理层面实现特定记忆片段的复制与写入。但最大的障碍在于,被移植者往往只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法真正感受到伴随那段记忆的情感。就像……”
谢逾月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易懂的比喻,“就像看一部非常感人的电影,你理解剧情,甚至知道主角应该悲伤或喜悦,但你自己内心毫无波澜。”
时云岫闻言内心似被重重敲了一下,攥在杯子上的动作愈发用力。
“记忆塑造人,可它不能代表一个人格。”
谢逾月点了点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和曲线,“如何保留情感、思维、意识……这是我们用攻略单介入的研究导向。”
时云岫倏然想到之前在医院时电视新闻里听到的有关记忆移植内容,是将记忆暂时储存在数字介质中。
意思是移植回去的过程中,会出现情感剥离的现象吗?
这样不合规的实验项目显然是保密级别的,而倘若真能如此轻易地量化一个人的情感,这样的隐私隐患多少会引发不少人的恐慌……为何会突然要她单独前往这里,并告诉她这些?
时云岫放下水杯,抬眸看向她,试探开口,“你是研究人员吗?”
谢逾月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可你明明……”
明明跟她一样,都是优昙学院的学生。从外貌来看,也是跟她一个年龄段的。就算是处于专业成绩优秀,刚好在这所研究院实习,所知道的信息量也远远超过一般人。而谢逾月这副干练沉稳的模样,时云岫更偏向她是这项研究项目的负责人。
“眼睛也会骗人,视觉是大脑加工后的产物。”
谢逾月似是又看出她的疑问,淡淡解释了句,而后话锋一转:
“你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
过去?
时云岫神色一凛,这才想明白为何刚进门时谢逾月看向她的目光也让她很熟悉。
就像跟辞沐初见时候一样,似无机质的冷色金属,投过来的视线是探究的、审视的、观察的。
谢逾月跟辞沐一样,知道她真实的自我和过去,甚至能解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她的惶惑不安——无端重复的一天、周围人的异样、眼前出现的残影片段、频繁的眩晕幻觉……
时云岫点了点头,她想知道。
在更早之前时候她并不在意,但在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她对自己的过去以及真实的自我究竟是怎样的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强烈的探知与渴求。
谢逾月得到她确切的回复后,眸光多了些波澜,复而开口,“继续攻略,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谢逾月略微弯下腰,与她恬静安然的视线平齐。
“你的数据对我的研究而言,很重要。”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神情困惑,“攻略……谁?”
“你希望是谁就是谁。”
“……?”
“没有既定标准吗?”
时云岫垂下眼睫,这样没有量度的要求,让她很不适应。
“你只需要像之前一样,做下去就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时云岫再次抬起头望向她,红褐色的清澈眼底满是茫x然:
“那么此刻的我……是因为记忆移植吗?”
因为不安,她罕见磕绊地说出一句并不完整连贯的话语。
谢逾月的目光依旧平静淡然,她无声看了她好一会,最后摇了摇头,“这涉及到我们的交易了。”
第52章
离开那间办公室后,时云岫走进电梯,垂下眸光,盯着电梯金属面上自己倒映出的影子看,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坐上返程的车辆, 她都仍在想刚刚谢逾月对她说的那些话。
在刚刚的那一瞬间,时云岫是想过自己这个“穿越”的现状或许是记忆移植技术造就成的,即她自己的记忆移植到了这具身体当中。
不过假设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那依旧有许多违和的点, 有关她所看见的原身,有关原身之前提到的她容貌上细微的变化……且谢逾月也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虽然她亦没有否认。
而无论是那日医院上看到的将记忆移植到数字存储介质中,抑或是谢逾月口中的记忆移植也只是停留在同一个躯体上的层面。若是将完全不同人的记忆移植到另一人的躯体中……这也太可怕了。
但现在思绪理清后, 时云岫后知后觉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倘若是记忆移植的话,那她本该是有相关记忆的, 而不是记忆空白。如果这是由于记忆移植失败或过程中出现错误, 那总不可能这具身体就这样变成一具空壳。
记忆移植技术现阶段仅仅只是存储、植入记忆而已,由此产生了谢逾月所研究攻克的目标——如何在移植的过程中同步人类的情感、思维、意识……
而她不一样, 她是一个不同于原身的独立意识。纵然她没有过去、没有回忆,但她有自己的喜好、习惯、偏向……
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 她对于情绪的感知能力很弱, 但现在……
“云云……云云,你怎么了?”初盈坐在她身侧,略微倾靠过来,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时云岫这才回过神,向来清冷淡漠的眼底多了些少见的茫然,看起来多了种呆怔的可爱, 让人觉得更容易亲近了些。
初盈单手撑在下颌上,歪头看向她,懒懒打了个哈欠,“你从坐上车到现在一直在发呆,是又中暑了吗?”
时云岫敛下心神,摇了摇头。
初盈放心地点点头,“这样,那就好……你刚刚分到了什么参观项目?想地这么入迷。”
时云岫略微思索,自然开口,“神经科学?”
初盈收回手,身体往后靠,整个人重新陷回座椅上,“嗯……听起来很晦涩难懂。”
时云岫见她这副倒头又要睡过去的样子,没作声,转而漾开一个浅浅的笑,又侧头抬眸往窗外望去。
校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户玻璃外是流动的夕阳。那光不是刺眼的金黄,而是暖融融的橘红,晕了一点温柔的粉,大片大片泼在天边,把云朵的边缘都染透了。
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车窗,在车厢里拉出长而斜的金色光带。偶尔有树影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斑驳跳动的碎金,掠过少年们的头发、肩膀上。
车窗上倒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身体隐在车厢渐深的暗影里,轮廓柔和。明明半边脸浸在这暖融融的光里,眼睫低垂,神情却有些恹恹,难怪初盈担心她是不是中暑了。
时云岫缓缓抬起右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手指白皙纤细,指尖微微泛红。掌心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在车窗投下的夕色下显得更加通透生动。手腕处平日里不易察觉的青色脉络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有血液在皮肤下蜿蜒流淌,随着脉搏跳动。
时云岫怔怔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忍不住想,她真的穿越到别人的身体里吗?
曾经的既有认知在今日被彻底打破,让她的情绪变得滞涩起来。
生命跃动的感觉太过真实而让她感到怀疑。
校车上的环境很是嘈杂,她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至此,发生了太多违和的事情。曾经可以用穿越、系统等设定解释的事一下有了科学依据,反倒更让人困惑不解。思绪如同打了结的毛线球,越理越乱。
时云岫无法对此进行求证,因为这些事情太错乱了——就像是那不明所以的眩晕幻觉症状,哪怕后来她去了其他医院检查,亦是得到同样的回答——她的身体和精神并没有出现问题。
向别人询问?说自己失忆了,并不是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原先身体的主人变成了魂体?假定她去报警说这些,他们怕不是要将她送到精神科去。
但原身曾说过,虽然时云岫自己意识不到,但在旁人的视角中,她的容貌有在发生细微的变化,或许这具身体是她自己的……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更混乱了。
她没有感情起伏,最初在时云岫看来,淡然是因为没有记忆,没有特别在意的事物,没有深刻的羁绊,面对新世界无措而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不在意,很正常。
后来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她的情绪丰富了些、也生动了些。
会愤怒、会悲伤、会不知所措、会喜悦、会茫然。
从情绪有波动的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被外界这些事件所触动影响。
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情感很丰富的人——
从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天,她就能准确捕捉他人细微的情感,在心中推算对方在心理层面上的复杂情绪,以及如何让它变成自己所愿所想,进而将事态推向自己所预想的样子。
这份后知后觉的高度共情共感能力,与她最初对自己自认为理性的认知,完全不同。
车窗框住视线中的天空和田野,在飞速地向后流动。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根接一根,像黑色的琴弦,在橘红的天幕上快速划过。
时云岫看了好一会,有些疲惫地阖上双眼。
或许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她此刻想知道有关自己的过往,而现在有人跟她说只要继续做攻略任务,就会解答她的所有困惑。
对于这种无法求证、探知真实度的事情,从现阶段她所拥有的信息量来看,除了照常推进计划、照做,她还能做什么。
窗外灌进来傍晚微凉的风,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一道清隽挺拔的剪影。
一片朦胧的视野中,时云岫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沉入梦乡。
返校车停下后,时云岫跟初盈一起走下车,许是再一次有了目标,她平静淡然的眸光变得清凌凌的。
抛去那些多余的、复杂的情绪,她想,她还是很喜欢拆解迟清衍这道题目的。
何况……时云岫垂下眸,瞥向屏幕上重新下载回来的攻略单系统,上面能看到迟清衍对她量化后的好感值。
接近四格,到达这个程度,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了?
谢逾月没具体说需要将好感值提高到多少,只是让她像过去那样做下去,或许意思是越高越好。
没有具体目标让她很不适应,时云岫也想不明白谢逾月所需要的数据究竟是什么,是有其他不能告诉她的参考标准吗?
“累死了……”初盈伸了个懒腰,半靠在她身上。
盛越阡跟何栩在车下等她们,何栩率先注意到她们的身影,镜片后的目光顿了顿。
盛越阡戴着那顶黑色鸭舌帽,帽檐歪歪扭扭的。他散漫地伸了个懒腰,肩线平直宽阔,晚风掀起他的衣摆,勾勒出一道利落劲瘦的腰身。
“我还是好困……”盛越阡揉了揉眼睛,看起来睡眼惺忪的。
不同于他略凌乱的发丝和衣服,时云岫一身整洁干净,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前,双眸沉静敛然。
对上她的目光后,他整个人愣了下,眼神无意识地一亮,本就湿漉漉的眼睛泛起光来。
盛越阡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原先身上的倦怠困意一扫而空,“我们待会要一起去吃饭吗?”
何栩浇下一桶冷水,“不巧,我今天要去亲戚家吃饭。”
“我有约先走了,拜拜。”初盈眉眼弯弯,却更是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于是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盛越阡跟时云岫二人,他眼皮耸拉下来,有气无力地长叹道:“怎么这样啊。”
倏尔,盛越阡似是陡然意识到什么,抬起毛茸茸的头直直看向她。
夕色如同融化了的蜂蜜,流淌而下,透过他的侧脸、脖颈,落在他的耳尖上,通透干净,能看到一点微红的轮廓。
“那你呢?”
他朝向她的方向走近一步,碧眸泛起期待雀跃的亮光,忽x闪忽闪的,让她有种被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圈住了的感觉。
时云岫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略微抬眸,雾一般的暖色霞光中,她敏锐地捕捉到那道清俊挺拔的背影——
迟清衍额发漆黑,利落垂下,略微遮住干净的眉眼,眼底情绪温和,他正跟班长还有几个班上的男生一起,走进不远处的一家精品店。
在盛越阡期盼的目光中,她收回目光,长睫微垂。
“抱歉,我……也有事。”
尽管没直接对上他的视线,余光中时云岫也能看到他眼底掠过的一分失落,转瞬消融在一片笑意中。
“……好吧,那明天见?”
“嗯……”似是不习惯这样说谎,她睫毛颤了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许是处于歉疚,她又补充了句——
“明天见。”
而后时云岫迅速转身,汇入拥挤的人流中,转过道路拐角,快步往那家精品店方向走去。
她此刻的念头是——继续攻略他
有关如何靠近、接触等等思绪自然而然在脑海中浮现而出。
这段时间,因为那些纷乱的心事,她跟迟清衍的距离一直停留在原地,所以她需要主动做点什么打破这个现状才行。
第53章
精品店里货架林立, 人声嘈杂。时云岫低下头,眸光低垂,心不在焉地扫视过货架上的文具。她装作自己在挑选东西, 实则悄悄竖起耳朵。
时云岫不敢将距离拉太近,所以此刻离他们还有好一段距离。
隔着两排高高的货架,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她看到迟清衍对旁人温和地笑了笑,几缕柔软的黑发自然地垂落额前。
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薄唇微微抿着,无论何时都透着一股专注的认真感。
他的气质如涓涓细流, 沉静安然,却总能让人在人群中最先一眼望见。
迟清衍忽而开口,似乎说了些什么。
时云岫听不见他的声音, 但能听见其他嗓门比较大的男生的说话声。
周围是喧闹的背景音,从只言片语中, 她精确地捕捉到了“生日”二字。时云岫心神一动, 今天难道是迟清衍的生日吗?
如果是,那应该还来得及……如果不是的话,那就将错就错。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上,心里已然有了想法。
她看得有些出神, 没注意到自己碰到了身侧堆叠的笔记本。
“哗啦——”一声轻响, 最上方的几本本子滑落下来。
这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那道专注的身影,闻声微微一动,抬起了头。
时云岫慌乱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捡起那些掉落的本子。
她能感觉到那道清冽的目光似乎朝她这边扫了过来,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淡淡探寻。
……
夕阳正悬在街角楼房的上方,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金色。路边树木的叶子边缘亮得透明,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男生推开精品店的门走出来,手中是刚买的矿泉水,瓶身上沁有冰凉的水珠。
迟清衍落后他们一步,他刚迈下台阶,一道纤柔的身影快速掠过,停留在他身前。
她脸颊有点红,气息微促,眼睛明亮,像是盛满了此刻的霞光。
迟清衍清润的眼底划过一丝错愕,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时云岫就将手里的纸袋飞快地塞进了他怀里。
动作强硬又别扭,像极了少女眼底总是蓄着的情绪,清冷又执拗。
下一瞬,少女转身就跑,发梢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迅速融进流动的光影里。
迟清衍低下头,迟疑了一瞬,指尖缓缓拨开素色纸袋的袋口,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轻轻打开,只见一支钢笔静静躺在衬垫上,线条流畅,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在夕阳的余晖里,反射出一道细小却锐利的光芒,恰好落进他的眼底。
迟清衍唇畔弧度牵了牵,眼底漫上柔软的情绪。
时云岫一路跑到一处人少的街道,因为紧张,整具身体一直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中。
此刻由于突然放松下来,她后背脱力一般贴在墙面上,缓缓向下滑去,于是时云岫索性整个人蹲下来。
她微微喘着气,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许是因为跑动,抑或是别的什么,她的心跳跳地飞快。
有关给迟清衍送礼物这件事,时云岫从以前研究迟清衍性格的时候就有思索过——
首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而后不能给他有任何拒绝或思考的机会。
因为他对这方面实在太过敏锐了,像是温和有礼地拒绝什么的,完全不会给人多余的念想,简直游刃有余。
反正捉摸不定、蛮横无理的人设她也不是没用过,迟清衍对这样的她应该早就习惯了。
虽然看不到他的反应,无法得到这个行为的反馈,让时云岫有些懊恼。但至少提前埋下了一颗种子,等到回学校,明天或者再之后,迟清衍会来主动找她的吧?
将礼物退回来也好,表达感谢也好,或者两者都有。
因为跑动,时云岫觉得喉咙有些干,她忍不住忿忿地想,他要是敢将礼物还给他,她就像过去那样,摆出那种堪称“无理取闹”的、乖张而委屈的神色,将为难和愧疚重新抛回给迟清衍。
如果非要算得那么清楚,就当是那一日在办公室保护她、挡在她身前的感谢,她不想欠他的人情仅此而已……
正当她还沉浸在这些乱糟糟的设想中时,下一瞬,她口袋里鲜少播放过的电话铃声乍然响起。
时云岫整个人僵了一瞬,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她从口袋拿出手机,目光落在那陌生的电话号码上,指尖有些发麻。
会是他吗?
或许是其他人,像是推销广告、诈骗电话,明明都有可能,但……她心中多了分难以言喻的期许。
虽说能在班级群里找到所有人的电话号码,但像这样直接打电话过来,这样略显唐突的行为,也太不符合迟清衍的性格了。
事情似乎并不像预想中的那样发展,那颗埋下的种子竟在此刻就冲破土壤,生根发芽,在她的心尖上不受控制地向上生长。
心跳漏了一拍,时云岫眼睫颤了颤,摁下接通键,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攥紧。
电话接通后,对方没说话,她也不说,听筒里是沙沙的电流声,以及呼啦啦而过的,风吹树叶的声音。
安静了好一会后,他轻声开口:
“为什么送这个给我?”
熟悉的清越嗓音,落在电流声多了分磁性,温和平稳,叫人听不出其中情绪。
时云岫感觉自己的耳尖有些烫,她将手机送到另一只手上,换另一侧耳朵接听。
先前在脑海中思索好的繁杂理由,此刻似棉花一般堵在胸腔中,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因为前面在那家店的时候,你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时间……更长一点。”
语气迟缓、温吞,清冷的声线此刻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原来是这样。”
很快,她听到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声柔柔的,似要在她的心上很轻地勾了一下。
“其实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在冬天。”
迟清衍的声音放得缓了些,一字一句落在风中很是明晰。
冬天……时云岫在心底默默将这个日期记了下来。也是,她也觉得迟清衍更像冬天。
疏离的、沉静的、干净纯粹的。
“幻穹市在这一天往往会下初雪……”
她轻轻“嗯”了声,随他的描述一同望向天空。
听着他的声音,她能够想象出他此刻抬头说话的模样,额前垂下的碎发会自然往两侧散开些,眼睫平直,干净的眼底会漫上温柔的情绪,唇畔是清浅温和的弧度。
明明是热烈干燥的夏天,眼前却好似有一片细密的雪花飘然落下,随微风拂下,在她的心脏上融化开。
轻轻柔柔的,微凉而湿润的触感,而后化作细流,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心底,整颗心脏变得蓬松而一塌糊涂。
薄色的余晖彻底落下,道路旁的树荫投下一片暗沉的阴影,一道健实高大的身影从中快速走过。
少男头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地低低的,轮廓线条锋锐,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略微抬头,黄昏倾泻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晕,勾勒出他宽阔平直的肩膀,微微突出的喉结,淡色的薄唇微抿……再往上,那双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
冰冷空旷的白色房间里,只有仪器低沉恒定的嗡鸣静静流淌。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光影无声闪烁,似一片遥远的星河。
隔间的门虚掩着x ,透出里面仪器幽微的指示灯光芒。
其中是两道身穿白大褂的身影,两人相隔距离较远,其中一道身影颀长高大许多。两人皆凝视前方,目光落在悬浮在他们面前的一块半透明数据面板上。
起初,他们的视线就像是围绕他们的数据与金属,冰冷安静,瞳眸深处尽是相同的淡漠锐然,神情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敛肃然,甚至是麻木。
屏幕上,复杂交错的曲线剧烈起伏、跳跃,无数代表不同生理反应的数值——心率、皮电、杏仁核活跃度、前额叶抑制系数……正以一种的超乎他们意料的速度刷新着,最终汇聚成几个核心的指标。
女生双手撑在光滑的白色台面上,眼底情绪舒缓开,神情多了些若有所思。
男生则眉头紧锁,墨色双眸紧紧锁住那些跳跃的数据,平静冷漠的眼底似被惊雷打破的湖面,泛起剧烈的波澜。
“现在你该面对事实了。”谢逾月侧身看向他,语气淡淡。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几秒,耳边只有数据刷新的轻微滴答声。
辞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她怎么可能会对别人……”
谢逾月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冷然道:
“我只相信数据。”
“……”
谢逾月眼底情绪恢复冷漠,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多了些锐然的光,目光自上而下地将他扫视了一遍:
“从你不管不顾打破所有既定程序,甚至滥用权限强行中途加入这个项目的时候,你就该想明白了。”
她的声音平稳,沉敛,精准而残酷地将他一直不敢面对,也不愿承认的心绪尽数切割开。
似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辞沐撇开视线:
“……我只是对她感到亏欠而已。”
他的下颌线略微绷紧,修长的指节微微泛白。
谢逾月闻言似觉得有些好笑,平直的唇角淡淡扯了扯,投向他的视线带着审视,“仅仅是这样吗?”
未等辞沐回答,她不再看他一眼,径直向旁边的大门走去。
纯白的门迅速无息地打开,在即将闭合的时候,谢逾月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倏然开口道:
“不要让自己后悔。”
第54章
留下这句话后, 大门严丝合缝地彻底关上,徒留他一人,耳边只剩下低沉嗡鸣的仪器声。
辞沐垂下眸, 颇为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鲜少有这样情绪起伏剧烈的时候,墨色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挺直的鼻梁在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微微翕动,似乎在竭力压抑些什么。
白大褂落在他身上,似冰冷的壳。肩膀微微垮塌,让挺拔颀长的身姿多了些颓然的感觉。
窗外的城市光影依旧,在他低垂失焦的双眸里,模糊成一片冰冷而遥远的斑斓。
……
暮色沉沉,浓烈的橘红和粉紫沉淀下去, 化作了天际线上一抹深沉的靛蓝, 似被打翻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晕染开。
路灯还没亮起, 光线昏暗, 只有手机屏幕泛起幽幽的光, 照亮时云岫的半边脸颊。
她将听筒紧贴在耳边,里面清晰地传来迟清衍的声音——
“嗯,那……拜拜?”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透过电波,带着一点微微的电流感,却依旧干净、清润,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不急不缓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不是“再见”,而是“拜拜”。
轻轻上扬的尾音,羽毛般不经意扫过心尖。
她听得出, 他在主动等她挂电话。
“嗯……拜拜。”时云岫学着他说话的方式,轻声开口。
许是并不习惯这样的词语,“拜拜”一词从她的口中而出,听起来闷闷的,显得温吞含糊,甚至有些粘稠。
时云岫心中都讶然于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心跳漏了一拍,而后指尖快速摁下了挂断键。
“嘟——”的一声,徒留电话挂断时突兀响起的声音。
心口那只小鹿还在横冲直撞,撞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刚才那清润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带着令人眩晕的余温。
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边漾开的弧度,低下头,将这串号码认真地备注上“迟清衍”三个字。
夜风拂来,靛蓝色的天空似幽蓝的幕布,沉沉压下。
时云岫慢慢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淡下去。她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心跳平复下来,一种堪称怅然若失的情绪忽地涌现,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包裹住她。
安静发了会呆后,许是晚风拂去脸颊上的热意,时云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关于送礼物这个行为,她其实是可以立刻得到反馈的。
不,不光是反馈,她现在可以实时看到迟清衍对自己具像化的好感值。
时云岫再次点开手机,打开学院软件页面,指尖停留在纯灰色的攻略单系统上,有些摇摆不定。
虽然现在她已经知道了谢逾月的研究团队将整个学院同学的情感数值作为研究对象,可当真的要查看具体某个人的情感数值,对自己的好感度什么的……好奇怪啊,这又不是初盈平日玩的乙女游戏。
时云岫感觉自己的脸颊再次热起来,心中说不准是期待多一点,抑或是羞耻更多一点。
一番纠结后,她眼一闭心一横点开了攻略单——
身侧的路灯乍然亮起,惨白的光线斜斜地投在她身上。
时云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显示的格子填充数时,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好感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时云岫:……?
她僵了一瞬,似有一盆带冰碴的冷水从头而上浇下。刚刚萦绕在心头的纠结、怦然,先前那些纷乱的心绪,似轻柔漂浮、围绕住她的粉色泡泡,此刻被尽数戳破。
所以刚刚只有她一个人在悸动吗?
她眸底情绪迅速平静下来,再次恢复成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
充盈在胸腔中的暖意和心动,似潮水般迅速消失,只剩一块无法填满的空缺。
夜风习习,吹乱她披散在肩膀上的乌色长发,此刻风打在身上竟有些凉飕飕的。
强烈的不快涌上心头,时云岫垂下长睫,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轮廓上思索起来。
她是来攻略他的!怎么可以自己先陷进去。
时云岫将多余的情绪抛至身后——
那个失去控制了的、并不像自己的自己。
虽然她扪心自问,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甚至从这种情绪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
但面对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比起承认与接纳,一种堪称胜负欲的心情逐渐占据上风,愈发膨胀。
时云岫开始再一次以拆解一道题的理性方式去看待迟清衍——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她刚刚做错了吗?主动出击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还是说现在还没到恰当的时机?
想了许久,时云岫得出结论,她其实并不了解他。
可能这个笨拙“追踪”的行为,迟清衍并不喜欢。但从他会主动打电话给她,再到跟她聊天等一系列行为来看,他对她这样做并不反感?
而且前面打电话的时候,迟清衍也并没有提及要将礼物退还给她,至少那支钢笔……他应该是喜欢的吧。
以时云岫对迟清衍性格的判断,若他排斥她这样做,若迟清衍真的想要划清跟她之间的距离,肯定不会收下礼物。
也断不会再接着做出诸如打电话、主动告知她自己生日日期……像这样给人希望的回应行为。
所以迟清衍不喜欢这样,但他在尝试努力回应她。这个认知让时云岫心里稍微平和了些。
夜色低垂,远处幽蓝的天际被厚重的云层遮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似乎快要下雨了。
时云岫不再想其他,敛下心神,直起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虽说她有带伞,但也不想碰上倾盆大雨,还是趁快回去吧。
绕出学院旁的这条路,天边开始落下细碎的雨滴,透过朦胧飘摇的雨幕,映入眼帘的是两道略显眼熟的身影——
虽然从时云岫的角度只是看到一个背影,但那堪堪到肩膀的中长发,和较为纤细的骨架、倩丽的身影,她一眼就能认出是她的同桌——初盈。
初盈正抓着曾言的袖子,肩膀绷地紧紧的,两人似乎在雨中争吵些什么。
路灯昏黄的光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被来往车灯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勾勒出两人僵持的身影。雨滴落下,变成一滩滩晃动、模糊的光影。
时云岫极快地怔了下,初盈前面说的“有约”就是这件事吗?
现在想来,前面坐校车去科技馆路x上的时候,盛越阡跟初盈换了位置,所以时云岫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侧倚靠的人是盛越阡。下车集合的时候,初盈是从其他班上的车上下来,所以可以判断初盈在校车中途停车的时候,去找曾言了。
时云岫本无意窥探这些,但她握紧手中的伞柄,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两人注意到她走近的身影,停止争执,拉开了些距离。曾言淡淡她们瞥了一眼,转身离开,快步融入更深的雨幕之中。
“好巧啊,云云。”
初盈转过身,自然地低下头钻入伞下,眉眼弯了弯,鹿眼泛起明亮的笑意。
时云岫握伞的手一顿,目光落在她轻快悠然的神情上,有些不解。
明明上一秒在哭,下一秒就能笑起来,怎么立刻变得没事了?看着也不像是强撑的,倒更像是……乐在其中?
时云岫看不懂,也不打算探究细问,有关感情的事她自己尚且弄不明白,何况是别人的。
而且,她本质上跟曾言一样,都是攻略者,同属于蓄意接近、不怀好意的一方。
这个认知让她的内心有点复杂,但初盈对曾言是攻略者这一事实知情的,时云岫直觉上也不觉得初盈会被骗。
但刚刚没有多想……她下意识就走过来了,果然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雨好像会变大诶,要不我们去商场里面逛逛吧。”
初盈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接下来一小时内会下暴雨。
时云岫注意到她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内心不禁腹诽,既然还有心情逛商场,看来初盈并没有受到实质影响。
不管怎样,没事就好。
她们并肩走进商场大门,倾盆的雨水被遮挡在外。时云岫收起伞,只见初盈已经钻进了一家手作小店,正冲她的方向挥手:
“云云快来看看这个,好可爱,快试试?”
时云岫走过去,初盈笑着将一顶纯色的贝雷帽戴到她头上。
“嗯,很合适!”
时云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缓缓眨了下眼睛,眼底情绪柔和下来,先前残留的郁结心情也随之消散。
思绪再次平复下来,从今天这件事来看,要完成攻略任务,她需要更加了解迟清衍才行,或许可以尝试问问初盈?
第55章
“你是说迟清衍?”初盈放下手中的一串樱花手链, 微微侧头,“我也并不清楚……”
时云岫微怔了下,“你以前不在这上学吗?”
“……”
初盈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向来灵动的鹿眼快速地眨了下, 少见地多了分飘然的茫然。
时云岫不解于她的反应,这不是很平常的问题吗?
后知后觉的,时云岫发现自己也并不了解初盈,但初盈也从未主动跟他们提起过有关自己的事情。
虽然她性格活泼跳脱,给人很好接触的感觉,笑颜明亮,但时云岫不时会觉得她们之间似乎阻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
不光是初盈,自从第一次有意识地接触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感觉周围的所有人都像浸泡在一片昏暗的海中,雾蒙蒙的。她能隐约辨出其中的轮廓,试图想要走近探查之时,又会被模糊的泡沫尽数掩盖。
很快, 初盈粲然一笑, 双手抵在背后, 微微昂头,上前一步, 对上她的目光:
“突然问这个, 云云你对迟清衍有想法?”
时云岫闻言歪了歪头,眼睫随之颤了下,而后脸侧一热,飞快摇了摇头。
还未来得及讶然于初盈迅速转移话题、顺带转移她注意力的能力,初盈忽而又退后一步,低下头自顾自开口:
“嗯……对他影响比较大的事, 让我想想……”
对话的节奏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啊!时云岫有些晕晕乎乎的,耳尖被牵起的热度还尚未平复,内心情绪复杂。
时云岫现在可以更加笃定的是,她刚刚或许是真的多管闲事了。初盈这样看不透的性格,别说攻略了,连真正靠近都难。如果是谈恋爱的话,一切肯定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她会被不怀好意的人伤害。
但至少淋雨是不好的,如果再来一次,她想,她还是会撑伞走上前,打断她跟曾言。
“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几年前,有一个转校生因为学业压力得了抑郁症来着……”
初盈的话语唤回时云岫的思绪,神色认真起来。
“反正就是,那个女生因为抑郁症然后被孤立,有一次迟清衍帮了她一把,然后……”初盈继续回想着。
“被孤立地更厉害了?”时云岫眸光动了动,自然地接上话语。
“孤立”一词显然说轻了。
“对对,听说后来那个女生好像病地更严重了,现在还在住院不省人事。”
“不过这个内情很少人知道就是啦,大多数人都只知道跟迟清衍有关系。”
“是吗?”时云岫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这听上去倒像是会是迟清衍做的事。
但她想要知道的不止这些,如果要攻略的话,按照解一道题的思维逻辑,她需要了解更多有关迟清衍的过去,造成他疏离性格的真正创伤。
“好了不聊男生了,我们继续逛吧。”
初盈耸了耸肩,自然揽住她的臂弯。
时云岫跟上她,逐渐也习惯了初盈主动性极强的热情,至少她并不觉得讨厌。
初盈的视线落在商品柜层的发饰上,歪头笑着看向她:
“这些款式里,云云你更喜欢哪些?”
时云岫眸光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款式多样、色泽鲜亮的发夹上:
“……我吗?”
她垂下长睫,清凌凌的目光沉敛下来,眉头微皱,过于纠结严谨的模样。仿佛此刻并不是在选饰品,而是在解一道难题。
“选不出来吗?”初盈颇为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弯了弯眼睛,笑道:“那我帮你挑吧。”
初盈弯下腰,跟她一并看起来。
时云岫的思绪有些纷乱——
喜好……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也会有喜好吗?
自从从谢逾月办公室出来后,她想过很多,有关记忆移植的思考——
倘若一个人喜欢猫,将他的记忆移植到一具对猫毛过敏的躯体上,他还会喜欢猫吗?
答案可能会,可能不会。因为他的想法、感悟是在流动变化的,构成他的躯体的细胞亦然在不断更新、成长,所以这个答案或许会受到外界的影响,或许不会。
一个人的过往,此刻的体验、经历造就了当下的这个人本身,所以是无法做到将一个人的躯体与记忆割离的。
所以谢逾月才会说,“记忆塑造人,可它不能代表一个人格。”
那么,她此刻也只需听从当下内心的偏好就好。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关于她的喜好,还是会有的,就像她食物喜欢清淡的口味,那么……
时云岫伸出手,在暖色灯光中,指尖停顿在一枚天蓝色的星星发夹,其上有细小的银色碎片装饰,泛起柔和的光晕。
“嗯,也是,想也知道云云你喜欢这样简洁的款式。”
初盈扬起一个笑,接过她手中的发夹,抬手给她轻轻别在刘海前。
“特别好看。”
……
两人在商城里走走停停,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她们逛到另一侧的大门。
被初盈一路带着,时云岫买了些自己平日里并不会主动去买的东西。不光是最开始那个发夹,发绳、手链、胸针……甚至还有笔和本子——那些她刚有意识睁开双目时,对原身文具盒中所不感兴趣的花哨文具。
纵然时云岫挑选的尽是淡雅的色调,但就这样一小袋放在一起看,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绚烂感。
若时云岫还是起初的她,一定不能理解自己此刻的行为。那时候的她秉持效率至上,极简主义,也并不理解为什么要买这些无用而多余的东西。但此刻,她觉得这些可爱的东西也挺好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之前第一次喝果茶,第一次吃冰淇淋,第一次吃吃串串一样……酸甜苦辣等味道太过鲜明,让她觉得新奇,哪怕不适应也会觉得,并不讨厌,甚至很喜欢。许是这段时间心境的变化,心里冰冷坚硬的一块逐渐陷下去。
“雨小了欸。”初盈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
她们站在屋檐下,时云岫因为她的动作回过神,闻言抬头望去,透过薄薄的水汽,外边的暴雨早已停歇,但依旧有一层淅淅沥沥的小雨。
幻穹市城如其名,天气阴晴不定,天气预报向来不准,温差大,天气基本在燥热的烈日和轰然的暴雨x二选一,倒是少有这样温和轻柔的小雨。
身侧初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口袋倏然响起轻快手机铃声,她拿出手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云云,我先去接个电话。”
时云岫点了点头,提起手中的袋子,里面盛着刚刚买的那些东西,浅淡的颜色,却缤纷似糖果一般。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拍了个照,嘴角边不自知地漾开一个柔和的弧度。
望向雨幕,不知道做什么,时云岫打开手机,注意到聊天软件上的红点,眼底划过讶然。毕竟,平日里很少有人会给她发信息的。
时间是近一小时前,那时候她应该还在跟初盈逛商场——
辞沐:【下雨了,需要我来接你吗? 】
时云岫有些不解,辞沐为什么突然给她发信息,因为科技馆活动结束后,她没回到家吗?不过就算如此,为什么要亲自来接,完全可以让叶叔安排司机开车接她。
参观科技馆的活动,只对他们年段开放来着,虽然说辞沐好像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但她从未在学校里见到过。
其后是一条对方消息已撤回的记录,时云岫猜测应该是类似于【你现在在哪? 】之类的话,再往下的信息显示半小时前——
辞沐:【带伞了吗? 】
她垂下眸光,回复道:
【带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句:
【在学校门口的商场】
屏幕上很快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几秒后,时云岫看到他发了个一个简短的——
辞沐:【嗯】
她眼底划过不解,转念一想,现在是小雨,她本来自己走回去就好。就在此刻,初盈接完电话回来了。
她笑盈盈道:“那今天就这样结束吧,可惜我们不同路。”
时云岫目光顿了顿,落在她身前款式过于袖珍的小挎包上,“你有带伞吗?”
初盈怔了下,摇了摇头,弯起一个笑:
“没事啦,这点小雨。”
时云岫指尖握在自己的伞柄上,利落地打开伞,撑到两人的头顶,无声地将伞递到初盈手中。
目光平静素然,沾上雾蒙蒙的水汽,更显得清冷淡然,一副不能再次用开玩笑轻而带过的沉敛模样。
初盈神情怔了怔,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那你呢?”
时云岫闻言也一愣,似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只是不想看见她不在乎淋雨的模样,所以下意识就这样做了。所有给她带来那种绚烂鲜明感受的人,她都想好好对待。
理由,需要一个理由,时云岫忽然想起刚刚辞沐给她发的信息。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轻声开口,“有人会来接我的。”
初盈漾开一个明亮的笑靥,“我明白了,谢谢你云云。”
待初盈撑伞步入雨中后,时云岫点开手机,给辞沐发去一条信息——
【我现在又没有伞了】
第56章
在她消息刚发出去后, 手机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卡卡顿顿的,看得时云岫反而莫名心乱起来。
她垂下眸, 目光落在刚刚自己无意识发出去的信息上:
【我现在又没有伞了】
明明只是陈述事实的一句话, 却越看越不对劲,甚至还多了些别的味道。
这样不就像是要他来接自己一样吗?
迟来的懊恼涌上心头,时云岫想撤回也无用,对方都已经看到了。
明明现在不过是小雨,或许再过一会雨就会停了。明明现在是在商场门口,转身就可以进去买把伞。明明上一秒刚说自己有伞,忽然改口这么快……
此刻,对方终于发来消息——
辞沐:【好, 在那等我】
不知为何, 短短的几个字,时云岫却觉得他似乎心情很好。就像把消息记录往上滑, 在她说有伞时, 他的那一句【嗯】充满失落的情绪一样。
一定是她想多了, 时云岫摇了摇头, 敛下思绪。她忽然想起,辞沐曾经对自己说过, “他在向她示好”……
那么,此刻,也是如此吗?
时云岫本以为要等一会,毕竟时家宅邸离这里还好一段距离。没曾想,不过几分钟,昏沉的夜晚,一道颀长笔挺的身影出现在纷乱的细雨中。
她眸光怔了下,安静站在原地,抬头看向那道影子。
随着他走近的动作,雾蒙蒙的水汽随之散开,修长分明的指骨稳稳地握在伞上,伞檐下是一双墨色煦然的双眼,压在阴影与雨帘中,叫人看不清情绪。
辞沐没有穿学院制服,一身黑色长款的风衣,将他的身形衬地更加落拓利落。雨水从空中散落而下,滴滴答答地敲打在黑色的伞面上,而后坠入地面上积郁的水潭中。
她看到他很轻地笑了下,狭长的眼阔弯了弯,微弯下身,将伞朝向她的方向倾斜。
时云岫神色顿了顿,低下头,小心踩过水潭,往前一步,探入他平稳的伞面之下。
“买了不少东西?”
辞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袋上,主动接过了。
她走在他身侧,点了点头。
因为靠得很近,肩膀不时会碰到他的手臂。不同于伞外吹来的凉风和水汽,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身侧人温热的体温,干燥而温暖。
“饿了吗?”
她目光闪了下,被他这样一说还真有点。
“嗯……”
他见状无奈地笑了,变戏法一般,手中多了个透明袋子,“路上买了绿豆饼,先垫垫?”
时云岫再次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拆开绿豆饼表层的纸膜,小口吃了起来。
自从那夜不算坦诚的对白之后,他们之间的接触相处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疏离的,克制的,像是两条平行线,平静地保持在一个恰当的距离。除非她主动靠近,否则他不会动作,只是在原地观望、等待。
等待被她需要。
时云岫心想,既然他不说,她问了也不会告诉她。那就保持现在这样平静安然的状态,或许对他们都好。
两道影子并肩走在零星的灯光下,一阵风掠过,雨更大了。头顶的灯光被雨雾吞噬,投射出暗黄的光圈,映照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个扭曲的水洼。
空气湿冷,她的身体无意识地缩向他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街道被无尽的雨幕笼罩,于是潭面上,两道影子距离愈近,不断远去。
水面微微泛起涟漪,倒映出街道的景象,模糊而浅淡。
忽然,一道匆忙的身影穿过街角,光影交错间,他的轮廓模糊暗然,只在水洼中留下了一丝破碎的倒影。
他手中分明有一把全新的伞,鸭舌帽歪斜,其下的额发却被雨水打湿,平直地黏在额角。瘦削的指骨抓在伞柄上,紧了紧。
那双如琉璃般的碧眸被雨水冲刷过,本该更透彻,却在潮湿的水汽下,逐渐黯淡下来,与身后密布的乌云阴翳融为一体。
他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走远。
……
乱序的雨季短暂地持续了几天,很快结束。整个优昙学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空气干净,清透。
昨天傍晚还飘有细密的雨点,今早一睁眼,窗外已是铺天盖地、毫无保留的阳光,天空一碧如洗,是毫无杂质、近乎透明的蓝。
初盈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敲了敲下桌的桌沿,脸上笑意明亮:
“运动会要来了,你们准备报什么项目?”
何栩长叹一声,合上书,“文娱委员又来抓人了。”
盛越阡趴在桌上睡觉,闻言慢吞吞坐起身,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能不报吗?”
“不行,我们班上报人数不够,你们两个必须来凑。”
时云岫刚好写完手中的卷子,利落地合上笔帽。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她思索了一会,认真开口问道:
“有什么不需要体力和力气的项目吗?”
初盈愣了一下,想起她并不算好的体质,语气有些不确定,“云云你想参加运动会吗?”
身后的盛越阡坐直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亮晶晶的:
“我也想报,不需要体力跟力气的项目。”
何栩笑着附和道:“加我一个。”
初盈立刻露出无语的神情,“你们两个男生好意思吗?”
“我就是想……帮忙凑个人数?”
时云岫眼睫微垂,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报名表上,若有所思。
初盈点点头,将报名表放在他们的桌子上,眼睛弯了弯,“云云你真好,我想想啊……”
何栩低下头,看向报名表上的项目分类,神色变得专注起来:
“时云岫同学的意思是,对体力和爆发力要求低,更侧重于技巧、稳定性和专注力的项目?”
时云岫闻言点了点头。
初盈即刻开口,“飞镖?”
她顿x了顿,继续道:“不过因为这个项目又好玩还不累,已经被抢着报完了。”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再次分析起来。得出结论,剩下还能挑选的项目中,最合适时云岫的比赛项目是射击。
“刚好女子步枪还差一人,那就云云你了。”
初盈满意地点点头,在报名表对应空格上写上她的名字。
时云岫眨了眨眼睛,眉头微蹙,“但我并没接触过……”
初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其他报这个项目的同学也只是想玩玩而已。”
“我倒觉得蛮合适的。”
盛越阡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想象了一下身前少女敛下眸光,持枪射击的样子,双眸亮了亮。
连行事风格严谨的何栩也确信地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
“很考验心态的一个项目,感觉如果是时云岫同学的话,一定能拿到很好的成绩。”
时云岫听到他们笃定的夸赞,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初盈见她这副模样,弯了弯眼睛,“好了不要给云云这么大压力,就当去玩玩嘛。”
“嗯……”
跟着专业教练练习了几天后,很快来到正式比赛这天——
负责检录的同学是宋阙,点漆的黑眸沉沉,在听到她的名字时,他不咸不淡地抬起目光,瞥了她一眼。
时云岫穿着射击比赛专用服,深蓝色,衬得皮肤有些过分的白。身形纤细,站在那里却挺拔、利落,像一棵扎根的竹子。
整齐的刘海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束起,固定在脑后。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远处的靶纸上,平静得似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周围任何喧嚣的倒影。
举枪,抵肩,贴腮。
动作算不上教科书般标准流畅,甚至带了点生疏的摸索感,毕竟她只练了几天。
但当她真正握紧枪托,脸颊贴上冰冷的枪身时,一种奇异而深刻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
少女持枪的手臂纹丝不动,准星稳稳地停在靶心那个微小的点上。
砰、砰、砰。
击发声清脆短促。
报靶器冰冷的电子音接连响起:
“10.3环。”
“10.5环。”
“10.7环。”
成绩稳步上升,周围的选手或紧张得额头冒汗,或因为失误低声咒骂,空气里的焦灼感愈加浓烈。
唯有时云岫,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漠沉静。
她呼吸平和浅淡,眸光清冷,眼神锐利,指尖平稳而均匀地扣在扳机上,动作游刃有余到她自己都讶然。
这几日训练的时候,教练说她非常有天赋,但时云岫心知有哪里不对,就像此刻,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
再一次找到拼凑自己的拼图,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喜悦。
就在此刻,视野似乎模糊了一下。
靶场的白炽灯淡去,复而出现在眼前的是晃动的残阳,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耳边不再是自己的呼吸声,转而是呼啸的风和某种金属摩擦的冷意。
眼前再次出现模糊的残影——布满砂砾的掩体,十字分划中遥远的目标……只是一刹那的恍惚,她指尖的力量传递出现了一种细微且不该有的迟滞。
报靶音冰冷响起,将她拉回现实:
“7.2环。”
观众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惋惜的低呼。
时云岫眼底并无波澜,她甚至没有做任何调整姿势的多余动作,静静等待下一次击发指令。
最后一枪。
空气凝固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道幻影已然消散,她定下心神,瞄准靶心,扳机被极其均匀、平稳地扣压到底。
砰!
枪声落定。
短暂的沉寂后,报靶器响起一个让全场瞬间哗然的声音:
“10.9环。”
电子积分榜上,时云岫的总名次猛地向上窜升,最终定格在第一的位置。
第57章
与四周喧闹的嘈杂声不同, 时云岫明明站在视线聚焦处,脸上神色却依旧很浅,云淡风轻。
她垂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手中的枪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某处光滑的金属,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比赛结束了,时云岫慢慢卸下气步/枪,注意力重新回到刚刚眼前一晃而过的幻影上。红褐色的眼底干净分明, 其下晃过模糊的光,看起来有些恍惚。
“怎么,没打够?”
一个冷倦冽然的男声突兀地切了进来,音色带着颗粒感。
她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似从深水被骤然拉回。
时云岫抬起头,是宋阙。
少男单手插在运动裤兜里,身姿闲适,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感觉。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棱角分明的脸,下颌线清晰利落。
点漆的瞳眸似黑曜石,情绪冷倦,没什么温度,此刻正落在她和她手中的枪上,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个子很高,这样斜靠着,投下的影子几乎能笼住她整个人。
气息冷淡又带着点压迫感,瞬间冲淡了时云岫眼前挥散不去的幻影,连同那残留的硝烟味一并消失。
“枪法不错。”宋阙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说得有点慢, 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显然指的是她最后一枪那绝地翻盘的满分,以及之前失误后那近乎非人的平静。
时云岫终于有了反应,她极轻微地眨了下眼,仿佛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她没有笑,也没有被夸奖的局促,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阙从兜里抽出右手,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动作随意却利落。
“登记一下,冠军同学。”
时云岫低下头,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得很快,字迹却工整端正,如人一般干净清雅。
写完,她把表格和笔递还回去。
而后时云岫没再停留,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抱着自己的气步/枪,转身走向器材交接处。身形挺直,步伐稳定,气质沉静淡然。
宋阙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走远,目光落在她纤柔却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直到她消失在器材室门口。
他低头又看了看登记表上那个工整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点了点,嘴角那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时云岫来到器材交接处,将气步/枪交还给对应的老师。
签完字,她走到更衣室脱下运动服,换回自己的学院制服。伸手随手解下固定的头绳,乌色长发便如瀑般披落而下,散落在肩头和脸颊两侧,衬地肤色更加瓷白通透。
时云岫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取出书包里的手机,发现初盈给她发了不少信息——
【云云这也太精彩了! 】
【截至目前,你是我们班唯一的冠军[星星眼]】
【我拍了不少照片呢[得意]】
最后她发了个哭哭的表情包:
【抱着摄像机太难挤进来了,我在门口等你】
她嘴角掀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回复道:
【好】
时云岫刚走出更衣室,拐进通往体育馆大厅的走廊,一阵带着兴奋和热度的嘈杂声涌了过来。
只见几个同学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其中有两三个面熟的是同班的,另外的她不认识,应该是其他班的。他们脸上都带着激动和不可思议的红晕,显然是专程等在这里的。
“你也太厉害了!”一个平时很活泼的女生率先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是那日做卫生时帮她解围的女生,叶敏。
“我的天,最后一枪10.9环!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另一个男生夸张地拍着胸口。
时云岫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脚步顿住。
“这水平都可以去参加专业比赛了……”又一个同学由衷地感叹。
他的目光在时云岫脸上逡巡,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点激动或骄傲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眸清冷,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垂在白净的脸颊旁,更增添一份疏离的距离感。
“对啊对啊,”另一个女生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强烈的好奇和难以置信,“这真的是练了几天就能有的水平吗?”
时云岫闻言神色一顿,眼底带了分从遥远思绪中抽离的茫然。
她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那点异样很好地掩藏起来。
“谢谢。”时云岫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回应。
“运气好。”她轻声道。
说完这三个字,她微微侧身,动作自然地从热情的包围圈中穿了出去。如同分开x水波,围着的同学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时云岫背着自己简单的背包,步伐稳定地朝向体育馆出口的方向走去。乌黑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贴在颈侧。
身后的议论声和惊叹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她的离开和她那句淡然的“运气好”而更加热烈起来。
“运气好?这能叫运气好?”
“不过她刚才是不是走神了?感觉有点心不在焉的……”
“得了第一还这么淡定,换作我,别管了,先吹个一年先。”
“真的是大心脏,最后一枪力挽狂澜,前面几枪发挥那么好,突然失误,要是换成别人估计心态早崩了……”
“她上次月考是不是还年段第一来着……”
……
那些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时云岫独自走在喧闹过后的通道里,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素净平和。
她不擅长同时面对这么多不熟的人,同时刚刚那个女生的疑问也让她有些无措,因为这又一次触发了时云岫对幻影以及真实自我的探究。所以虽然这样做似乎不太好,但她还是选择了快速离开,毕竟初盈还在等她。
她走到体育馆的出口处,视野中很快映入一道活泼的影子。
“云云,这这这。”初盈站在那,单手朝她挥了挥手,脸上笑意灿烂,怀中扛着一个三脚架。
时云岫快步走了过去,帮忙一起抬笨重的摄影设备。
“恭喜第一!我拍了好多帅气的照片,回去发给你。”
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时云岫眼底情绪放缓下来,浅笑着点点头。
初盈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笑道:
“可惜盛越阡跟何栩刚好也在比赛,他们两个鬼哭狼嚎地想要来看你呢。”
“……鬼哭狼嚎?”听到这个词后,时云岫怔了下。
“咳……一个夸张的词,但还是很生动的。”
时云岫试图想象了一下盛越阡跟何栩两人鬼哭狼嚎的样子,盛越阡似乎还好,但何栩是真的很难想象啊!
“对了对了……”说罢初盈冲她招了招手,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
时云岫缓慢地眨了下眼,不解但探头,将耳朵凑近到她嘴边。
“接下来刚好是迟清衍的比赛……”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话语里的那三个字像一道隐秘的咒语一般,清晰落进时云岫的耳膜中。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跟着初盈朝对应方向走去。
射箭比赛场地设置在室外,氛围与气步/枪比赛场地截然不同。
开阔的空间,更远的距离,风拂过草地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阳光斜照,在青绿色的箭道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
迟清衍站在起射线上。
他穿着纯白色的专业射箭服,肩膀上有块黑色护肩,修身的设计完美勾勒出优越的肩背线条和劲瘦腰身。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更衬得他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处皮肤冷白如玉。
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却丝毫不显凌乱,反而添了几分冷峻。
他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迟清衍微微垂着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大半神色,只留下一个清俊的侧脸轮廓。
取箭,搭弦,开弓。
动作简洁、利落、精准,没有丝毫多余。
观众席的议论声不自觉低了下去,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时云岫视线落在那道清隽的影子上,也不禁屏息凝神起来。
开弓的瞬间,他温和的眼神倏然锋锐。
而后,松弦。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拖沓。修长有力的指骨松开弓弦,动作优雅、一气呵成。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迅疾的灰影,划破空气。
嗖——笃!
箭矢稳稳钉入靶纸的声音传来。
报靶器几乎同步亮起:
“10环!”
第58章
不过短短十几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而他始终淡然自若。
成绩公布,观众席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迟清衍却仿佛没听见, 他甚至没有去看靶纸确认, 就好像结果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极其自然地垂下弓,缓缓卸力,动作流畅,姿态挺拔,神色疏离。仿佛刚刚射出那精确果决的一箭,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般寻常自然。
迟清衍垂下眼睫, 从箭壶中利落地抽出下一支箭,准备下一轮的击发。
几缕墨黑的发丝被风轻轻拂动, 以往给人柔顺的感觉, 此刻利落地坠在额前,微微遮住眉眼, 却遮挡不住其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锐锋芒。
拉弓, 放箭。
动作不断重复, 平稳有序, 冷静而精确。
箭箭命中靶心。
迟清衍的左手小臂处佩戴有深蓝色的护臂,在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光泽。
他微微侧头, 目光淡淡扫过箭簇的方向。
时云岫呼吸一滞,目光紧紧地落在那道清隽干净的身影上,将他持箭拉弓的模样尽数纳入眼底。
在来到现场之前,关于迟清衍会参加什么项目,她有过很多种猜测,但真正站在这里时,时云岫却忍不住想——
太合适了。
怎么能合适成这样。
习惯了迟清衍眼底温和清浅的弧光, 她反倒很少看到他这样锐利笃定的样子。此刻少男手中的反曲弓在阳光下泛起晃眼的光泽,更显得他整个人冷冽孤傲。
长风吹过,拂过他垂在额前的墨黑碎发,意气风发的少年感铺面而来。
他持弓的手臂稳定,纹丝不动。瘦削的指节修长有力,因为握箭的动作,用力时指骨微曲,弧度精致。
最后一支箭矢离弦,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钉入靶心十环区域,发出沉闷笃实的一声。
“内十环!”
电子报靶音清晰地回荡在开阔的射箭场上,观众席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和惊叹。
迟清衍缓缓垂下手中的反曲弓,清润的眉眼专注疏离,气息平稳。阳光的金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清俊锋锐的下颌线,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原来迟清衍还能有这样一面,这样的张扬肆意。
他深潭般的瞳眸中是尚未完全褪去的锋芒,萦绕在他周身的,是一种堪称绝对精确的、掌控全局的自信。
身躯清瘦而不单薄,一举一动间,尽是令人窒息的张力和流畅优雅的美感。
时云岫尚未回过神,她的目光依旧停落在他腕骨分明的手上,修长干净,冷白皮,虽然放下了弓,但手背上淡色的青色脉络依旧凸显。
纵然站在远处,她却能想象到那双手触碰起来是怎样的感觉,微凉的,如玉般温润,指甲修剪地很干净。
因为那双手曾不止一次地牵过她的手腕。
时云岫知道迟清衍的力气大,却未曾想过他力气能这么大。撑弓搭箭的手臂平稳,手、肩、背能爆发出那样的力量,甚至能做到箭无虚发。
她知道迟清衍曾经在让自己,让了很多,却未曾想过竟然让了这么多。
许是被他眼底少有的锋芒冷锐震慑住,时云岫内心无端产生了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她倏然想起那一日在办公室时,当她竭力往后退时,迟清衍是怎样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腕,动作近乎强硬地将她攥在桌沿的指尖摘下来。
如果等攻略任务结束,她想要抽离时……不,甚至在那之前,当迟清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蓄意接近、居心不良后,他会怎样对待自己?
时云岫有些想象不出来,他会生气吗?
那样沉静温和的人,也会生气吗?
午后的阳光热烈、明亮,光影浮动,微风轻拂。场边悬挂的彩旗轻盈飘然,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晒暖后清爽而略带甘涩的气息。
就在这一刹那,似有所预感,迟清衍侧过头,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冰冷的积分榜上移开,穿透了中间喧嚣的空气和攒动的人影,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在这一瞬间无限拉长。
时云岫思绪尚且纷乱,而扰乱思绪的那个人,此刻正与她相对视。
迟清衍眼底中本是尚未来得及敛去的锋锐冷冽,许是阳光落进他的瞳孔中,那双望向她的双眸缓和下来,金色的碎光从中掠过。
几缕黑发被微风轻轻带起,在他的额前跳跃,冲淡了他周身的淡漠锐然,是如此生动鲜活的少年感。
阳光好似格外偏爱他,从他宽阔挺拔的身上流淌而下,将那身疏离的白也染上几分温柔的暖意。
是错觉吗?她感觉他眼底多了些清浅的笑意。
时云岫怔了几秒,凌乱的思绪似被抽空的容器,头脑一片空白。
心跳错了一拍x,下意识的,她睫毛颤了颤,快速转过身去,避开他坦然而柔软的目光。
上一次两人的接触,还是在参观科技馆那一日,她主动送他礼物时。
虽然他主动给她打了电话,但她知道,这人对她的数值一动不动!
所以此刻又被对方抓到自己在看他比赛,这算什么……
那种难言的胜负欲与赌气再次涌上心头,时云岫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在生谁的气。好像自己每次面对他时,内心总会盈满这样忿忿的、闷而烦的情绪。
他的目光太过坦然、理所当然,以至于她每次面对时,都下意识地想要逃避、退缩。
正当她垂头时,口袋里的手机倏然传来讯息提示音。时云岫神色顿了顿,有所预感地从口袋拿出手机。
那日打过电话后,迟清衍主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与备注电话号码一样,时云岫给他的聊天账号也备注上了他的全名,所以此刻信息栏上的名字赫然是“迟清衍”三个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消息——
迟清衍:【我有来看你比赛】
心蓦地重重跳了下。
似是读懂她别扭的心绪,上次送礼物时是打电话,这一次是发信息。
她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的声音,沉静清越,似清风柔柔拂过,在心湖上泛开涟漪。
时云岫眸光怔了下,很快他接着发来下一条消息——
迟清衍:【第一名,实至名归,恭喜你】
她迟疑了几秒,指尖快速在键盘上敲打起来,回复了一句——
时云岫:【嗯,你也是】
她刚点下发送,对方顿了几秒,很快便发来一个两只小猫手牵手、相并而走的动图表情包。
时云岫盯着那个过分可爱的表情包,唇角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以她对迟清衍的了解,这不会像是他平时用的,所以他刚刚的停歇,是去搜索表情包了吗?
时云岫转念一想,所以迟清衍现在才刚结束比赛,就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一边,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给她发信息?
想到这样的画面,她有些忍俊不禁,原先萦绕在心上的郁闷消散不少。
……
不知不觉间,时间接近傍晚。太阳悄然西沉,斜斜地倚靠在远方的树梢与楼宇之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芒。
初盈原先跟她一起看射箭比赛,因为刚刚班上比赛项目那边出了些小岔子,她作为文娱委员,匆匆赶去处理,现在才回来。
“接力跑?”时云岫闻言蹙了下眉头。
“可何栩他们不是刚跑完三千米吗?”
初盈无奈摇了摇头,眉宇间尽是为难:
“嗯,但是原定接力跑的一个男生受伤了,一时间也找不到人,所以这个空缺就让盛越阡填上了。”
时云岫垂下长睫,她很难想象在跑完三千米这样的长跑,在体力耗费地差不多之后,还要参加接力跑这样考验爆发力的短跑。
“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吗?”
初盈歪了歪头,“准确来说,也不是一时间找不到人,虽然这两个项目之间的时间很短,但如果想找应该还是能找到人的。”
时云岫眸光顿了下,“你的意思是……”
“嗯,是盛越阡主动要求的。”初盈笑了笑,目光落在时云岫身上,若有所思。
“走吧云云,这边结束了。”
她主动揽住时云岫的臂弯,无奈地耸耸肩:
“前面长跑没去看他们,那两人心里指定有很多不满。”
“现在接力跑总得去给那俩人送下水。”
时云岫迟钝地点点头,心虚和不安一下子占据了全部思绪。
她垂下头,轻轻扯了下初盈的衣袖,轻声问道:
“……你刚刚是怎么对他们说的?”
初盈脚步顿了下,很快明白时云岫问的是什么。
她扬起一个明亮的笑靥:
“嗯……我说云云你刚比完射击,很累需要休息。”
第59章
时云岫攥紧了指尖, 纤长的睫毛颤了下。
她之所以没去看何栩跟盛越阡比赛,并不是因为刚结束射击比赛疲惫需要休息,而是因为……她去看迟清衍比赛了。
谎言, 这还是初盈帮她圆上的谎言。
她的脑海倏然晃过盛越阡明亮灿烂的笑容, 时云岫的呼吸及不可察地急促了些。
熟悉的歉疚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怀着复杂的情绪,她跟初盈快步往田径场操场跑道方向走去。
已是傍晚时分,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橘黄色的霞光似被打翻的颜料,融合了一点淡淡的红, 铺洒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绚烂而浪漫。
因为是最后一个项目, 不少同学已经回去了。所以相较于白日的喧闹嘈杂, 此刻的操场上人影稀稀疏疏的,显得有些空旷。
看台周围寂静无声,几张座椅散乱地排着,冷冷清清,没有人坐下。其余的人多半围在跑道一侧,等待接力跑比赛的开始。
初盈对自己班的位置显然轻车熟路了,拉着时云岫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时云岫抬起头,视野中很快出现何栩的身影,他一人站在跑道边,身姿挺拔素然,斯斯文文的气质。
许是因为刚跑完长跑, 他深邃的眉宇间不可避免地带了些倦色。
“你们怎么才来。”何栩注意到她们的身影,镜片后的眸光顿了顿。
“不许抱怨,这不是给你们送水了吗?”
初盈将一箱全新未拆封的水“砰”地一声放在何栩身前,直起身,利落地拍了拍手。
因为他们班大本营帐篷就在附近,在时云岫讶然的目光中,初盈顺手从那里抱起一箱矿泉水。
她原本想帮忙一起抬,但初盈动作轻松,一路上脸不红气不喘的,于是时云岫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来初盈力气这么大的吗?明明她身材偏向娇小,整个人看起来给人一种可爱软妹的感觉。时云岫对于不能以貌取人这件事再次有了新的认知。
何栩颇为不满地眯起眼:
“对待苦力态度能不能好点,我们可是被你强行拉去跑三千米的。”
初盈点点头,双手展开,挥向地上的那箱水,扬起一个笑,“嗯,所以这一整箱都随便你们喝了。”
截然一副咱们好姐妹好兄弟之间,就不要在乎这些了。
时云岫站在他们之间,早已惯然于他们间的互损,眼底多了些无奈的弧度。
她蹲下身,拆开矿泉水箱中的塑料封膜,从中拿出一瓶,站起身,主动递到何栩手中。
“给。”
声音清冷简短,似柔和清冽的水,将一切躁动都安抚下来。
很快,何栩眼神重新变得温和下来。
初盈撇了撇嘴,“真是的,云云你也太宠他们了。”
时云岫刚将手中的水递到何栩手中,倏然间,他的身后探出另一个脑袋,眼疾手快地将那瓶水顺走。
因为她圈在塑料瓶身上的指尖很松,所以对方很容易就“抢”了过去。
时云岫顿了下,她能感受到对方干燥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节,留下一块鲜明的温度。
何栩手一空,眉头一皱,“盛越阡你干什么,这是给我的。”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盛越阡往后一退,身形灵活。
他不管不顾地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举起瓶身,昂起头,将水往口中倒去。
空气陷入沉默,其余三人一并看向他“横刀夺水”的样子。
时云岫终于反应过来,目光怔怔地落在盛越阡身上。
这还是今天她第一次看到他,此刻,盛越阡的身上是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T恤,衣面干净,应该是跑完三千米长跑后新换了一身。
他的胸前别着一个号码牌,因为只用曲别针固定了上方两侧,晚风一吹,单薄的布料掀起,叫人看不见上面的数字。
浅栗色的发丝微微被打湿,垂在额前,显得有些凌乱。
随着喝水的动作,他的喉结上下滑动。
喝了几口后,盛越阡利落地合上瓶盖,随手用手背擦了下下颌上残留的水珠,手中的瓶子就剩下不到一半的水。
“我渴了……”他颇为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盛越阡暗暗朝向时云岫的方向,挪了挪步子,不经意间,将水瓶自然地放到她的怀中。
初盈抱着腰,目光落在他们上来回绕了个圈,有些头痛:
“喝这么多,你不是马上要跑步吗?”
盛越阡又靠近一步,这一次直接站在时云岫的身侧。
“没关系,我是最后一棒。”
他扬起一个灿烂笃定的笑容,从时云岫的角度上看,能看到其中有一颗尖尖的虎牙。
何栩叹了口气,微微俯身,伸手从矿泉水箱中抓起一瓶水,背过身,朝他们挥了挥x手,示意终点处等他。
初盈对盛越阡的小心思更是心知肚明,待何栩走远后,跟他交代了几句比赛事项,也匆匆抬步跟了上去。
于是这一块又只剩下他们二人,无言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那我也……”
时云岫微微侧过身,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垂下目光,欲言又止地开口。
此刻,天边的霞光黯淡下去,带着冷意的晚风吹过他们之间的缝隙。
盛越阡转过身,直直面向她,唇畔边漾开一个很轻很缓的弧度:
“你终于来了。”
他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
声色干净、明亮,语气明明比何栩柔和很多,却像是话里有话一般。
时云岫在心里摇了摇头,将凌乱的思绪抛出去,心想一定是因为她心虚歉疚,所以想太多了吧。
她原本想着说句加油什么的就好,然后跟上初盈他们,但总觉得盛越阡似乎有话想跟她单独说。
时云岫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这时候装视而不见,后果或许会……很严重。
“嗯……”她轻轻应了声,声音细细的,依旧垂眸,没有看他。
得到回应后,盛越阡很轻地笑了下。
他的身体向前倾靠,不留痕迹,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感受到遮覆在自己身上的阴影,时云岫迟疑地微微抬起头,对上一双澄净的碧眸。
距离好近,呼吸可闻。
对方的肩膀宽阔,体格健实,落下的身影能将她完全覆盖住。
他微微歪了下头,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锋锐的暗光,似不快,似困惑,似探究……
那份近乎黏着的沉郁很短暂,像沉淀在流沙瓶底的亮片,一晃而过。
盛越阡很快拉开距离,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与平日的模样无异。
“你待会会给我送水吗?”
声音轻快,跃然。
望向她的双眸亮晶晶的。
若是往日,时云岫一定是因为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期盼太过明亮,而拒绝不了。
但此刻,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来,这种感觉要如何形容,就像是被威胁了一样……
她被自己此刻的这个想法吓到了。
面前的盛越阡明明跟平日一样,偏向青涩稚嫩的脸型让人觉得很亲切,笑容明亮,明明仿佛是太阳一般。偶尔,脸颊两侧的梨涡更是让人觉得他有点可爱。
此刻他脸上挂的是,近乎至天真的纯粹笑颜。
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害怕。
好想逃离。
时云岫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长睫垂下,飞快地颤了颤。
“嗯……比赛加油。”
……
她怀着复杂的心绪回到终点线跑道边,与初盈、何栩他们汇合。
天际的霞光褪去地更加厉害,沉沉的暮色笼罩着一切。夕阳缕缕光线逐渐落下,悄悄隐匿在远处的山脉后。余烬将熄未熄,在灰暗的天幕上涂抹出几笔黯淡的橙红。
初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终于到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了。”
何栩神情不解,仰头喝了口水:
“你们说,他怎么这么想不开,好端端的,三千米还不够他跑吗?”
“希望他别太勉强自己。”
初盈眼底划过了然,摇了摇头,“这可说不准。”
时云岫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上。
盛越阡站在接力区后沿,微微弓着背,像一头敏锐的猎豹。
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不停跺脚或张望,只是稳稳站在那,脸上少见地敛去了惯常的笑意,眼底情绪专注。
空气中有晚风掠过,带来凉意,让人能闻到淡淡的尘土气息,弥漫出紧张的氛围。
赛道另一侧,裁判的发号令响起,跑道上的一列运动员如离弦的箭一般狂奔而去。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时云岫缓缓抬眸,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欢腾而热烈。
身侧的初盈也开始挥手,喊着班上同学的名字,高声为他们加油。
原先他们班的名次还算靠前,可惜中间一位同学交接接力棒时出现失误,被对手甩开了近十米的距离。
在一片焦躁的声浪中,很快,比赛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第三棒的选手纷纷冲进接力区。
盛越阡左腿向前垮了一步,身体重心下沉,右腿膝盖几乎贴到跑道上。宽阔的肩背微微前倾,臂膀、小腿肌肉绷紧贲张,线条清晰,结实有力。
下颚收紧,目光锐利,牢牢锁定在身后那越来越近的接力棒上。
他向后伸出手,分毫不差地紧紧抓住递来的接力棒。
下压的身体蓄势待发,骤然跃起,快速向前方冲刺而去。
动作迅捷、流畅、充满力量感。
两侧模糊的人影和呐喊声尽数被甩在身后,暮色昏沉,仿佛被他疾驰的身影撕开一道裂口。
盛越阡薄唇紧抿,余晖落在他的身形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他陆续超过其他班的选手,只剩下最前方的那一个。
第60章
盛越阡神情不改, 目视前方,两人之间的差距正急剧地减小,而后并驾齐驱。
风呼啦啦地吹过, 他浅栗色的微卷发被揉乱, 显得更加蓬松,头顶的呆毛发梢微微翘起了一点。
他眸光一暗,微微昂头,往前一挺身。
脖颈线条利落分明, 纯黑色T恤紧紧贴在躯体上,勾勒出紧实的背部线条, 胸膛前倾,率先冲过终点线。
红色丝带被冲撞开, 飘散在空中。
夕阳最后一点微光映在他的发丝上, 泛起细碎的光晕,照亮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笑容很浅, 带了点淡淡的疲惫。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周围响起海啸一般热烈的欢呼声!
时云岫站在原地, 目光直直落在那道急速掠过的身影上, 眼底划过错愕。
明明刚结束三千米长跑,为什么……为什么身体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他们班本已落后的劣势, 却在他的近乎偏执的坚持下, 一改输赢局势。
盛越阡在惯性下又冲出十几米才缓缓停下。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 喘息剧烈。
暮色渐浓, 灰蓝的天幕沉沉压下。
盛越阡缓缓直起身,抬起右手,用手背随意地擦去下颌上的汗水。
身形高大挺拔,在地上投下一片宽阔的深色阴影,随他抬手挺腰的动作舒张变换。
风停了,盛越阡身前的号码牌布料随之垂下,这一次她看清了,上面是一个数字“ 1” 。
时云岫这才回过神,倏然想起前面答应了要给他送水。
她压下纷乱的情绪,缓缓走了过去,停在他面前。
盛越阡的眼睛亮了亮,其中的淡淡疲惫一扫而空。
时云岫抬起手中的矿泉水瓶,动作迟疑。
盛越阡抬手,一把抓住水瓶,宽阔分明的指骨压在塑料瓶身上,指节弯了弯,向下紧紧扣住。
他漂亮澄净的眼底多了些委屈,“不是给我的吗?”
说罢,手中的水瓶被向前带了下,她整个人也跟着往前靠了些。
动作强势却不鲁莽,与前面抢水时候不一样,他只是稍稍用了点力气,于是她的指尖还松松搭在上面,却能感受到一阵向前的力道。
时云岫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长睫微垂,轻声开口解释:
“是给你的……”
薄暮中,两人手中的矿泉水瓶紧了又松,两只截然不同的手同时握住,互不相让,有种难言的暗昧。
纤细白皙的指尖。
以及另一只手,小麦色,结实有力,大小相较于她的,足足大了一整圈,一看就知道是男生的手。
她无奈叹了口气,眉眼平静,眸光清冷。
时云岫只是怕他又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接过去,倒头喝起来。
“只是你才刚跑完步,喝水不好……没人跟你抢。”
说到后面,她语气柔和了些,带了些轻松的口吻,缓缓松开抓在水瓶上的力气。
盛越阡眉头这才舒展开,漾开两道弯弯的弧度。
水瓶完全落到了他手中,他轻轻晃了晃,听话地没拧开喝水。
微曲的发丝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似乖巧的犬类,暗暗收起锋利的牙齿。
时云岫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情绪柔软了些:
“先擦擦汗吧。”
接着她抬起另一只手,将白毛巾递过去。
盛越阡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抓着毛巾的手上。
像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小孩,他很快地笑了下。
面向她,俯下身,低下毛茸茸的脑袋。
“你帮我。”
语气轻轻的,仿佛在撒娇,却不容置疑如一道命令。
时云岫怔了下,又是那种无法推脱x、无法拒绝的感受。在今天,因为他身上的压迫感不再收敛,这种感受变得复杂起来。
她无言地抬起手,将毛巾放在他的头上,动作轻柔地擦了擦。
她的指腹微凉,动作间,不时会触碰到他的发丝。
盛越阡微微眯起眼睛,很舒服一般,微微昂了昂头。
面容隐在阴影中,唇畔缓缓掀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极浅极淡。
……
在初盈、何栩他们走过来时,两人立刻拉开距离。
时云岫松开手,白毛巾顺势落在他的脖颈上,盛越阡单手摁住即将滑落的毛巾,眼皮微敛。
许是因为天黑了,他面容轮廓本是柔和的,此刻映在晦暗暮色中,却显得锋利了些。
初盈率先走过来,满意地点点头:
“辛苦了,运动会圆满收官,咱们班总分第一呢。”
“恭喜,你看起来没什么事。”何栩落后一步,打趣开口。
“那当然。”
盛越阡摇了摇头,眼皮薄薄的,淡淡掀了掀,指尖拨了下自己凌乱的发丝。
何栩的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了不少,开口问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班级荣誉感了?”
盛越阡闻言噎了下,扬起一个笑容:
“……刚刚吧。”
初盈耸耸肩,“号码牌给我吧,待会一起交回去。”
盛越阡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将胸前别着的数字“ 1”解了下来。
四人缓缓走回班上的大本营帐篷,时云岫也不知怎的,明明上一秒还在跟他们说话,等回过神来,就被盛越阡带着,在帐篷角落的凳子上一起坐下了。
红色的帐篷布料有点褪色,映在夜色里显得很是寂寥。里边空空的,没什么人,大家基本回去了。
偶尔会走进来几个班上的同学,跟时云岫他们打招呼,寒暄离开。
视野中,有几根未拆封的旗帜,标语堆放散乱,桌上零乱的奖品和奖状积压在一起。
地上随意丢弃着未回收的饮料瓶、食品包装袋和塑料杯,风刮过,便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时云岫觉得有些困,就在此刻,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她抬头一看,是刚刚那场接力赛的其他选手。
他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纷纷走了过来。
其中的第三棒同学单肩背起书包,走到盛越阡面前,伸手比了个赞:
“你这体力太绝了。”
其中一个男生注意到身侧的时云岫,眼神顿了顿:
“我记得你是射击比赛第一名。”
“我也有看那场比赛,酷毙了,最后一枪分数直接拉了回来,心态也太好了。”
最初那个男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们之间:
“这么说回来,你们两人今天都一改局势,力挽狂澜了?”
盛越阡原先神色淡淡的,听到这句话,这才略微抬起头。
“嗯。”他笃定地应了声,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又聊了了几句后,他们因为比赛也累了,低头看了眼时间,挥手跟两人告别。
“你们不走吗?”
盛越阡不说话,时云岫睫毛颤了颤,认真开口道:
“我们还在等朋友。”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嗯。”
微弱的晚风透过帐篷的缝隙吹进来,带起一阵微凉,沙沙作响。
好安静,静到能听到帐篷外初盈、何栩他们的声音——
何栩:“所以把我拉去跑三千米凑数后,现在又要我收拾?”
初盈:“都说了,今天先简单收一下,桌椅什么的明天再搬也来得及。”
何栩:“那盛越阡他们呢?”
初盈:“谁让某位第一名功臣需要云云呢?”
说罢,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
“嗯……难道你也需要?”
何栩沉默了几秒,后来只剩下搬动东西的声音。
现在时云岫反倒精神了些。
盛越阡依旧不说话,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只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此刻坐在他旁边,她竟然觉得有些局促。
时云岫目光放空了一会,拿出手机,注意到聊天软件上的红点,点开,发现辞沐给她发了信息——
辞沐:【还没回来吗? 】
她微微眯起眼睛,怎么跟家长一样,问得也太宽了吧。
辞沐这么一提醒,时云岫才反应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盛越阡突然要参加这场接力赛,她应该已经在看完迟清衍的射箭比赛后,就回家了。
无人的角落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遮覆而下。
盛越阡倾靠过来,倏然握住她抓手机的手腕:
“你前面是去看别人比赛了吗?”
他像是很随口的一问,姿势闲适、散漫。
时云岫闻言,眸光顿了顿,呼吸一滞,心跳如鼓。
谎言。
她的手陡然颤了下,指尖落下,手机屏幕被熄灭。
被他攥住的手动不了,相接触的皮肤好烫。
时云岫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接过熄了屏幕的手机,收了起来。
她面上依旧保持平静的模样,纤长的眼睫垂下,清清冷冷的,叫人看不到其中情绪。
盛越阡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停了好一会,才收回手。
他倏然弯了弯眼睛,轻快一笑。
“开玩笑的。”
还未等时云岫反应过来,他随即阖上双眸,倒头往她的肩膀上枕去。
“我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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