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还真不害臊!
行周神情一滞,未料到她当着自己的面,也敢将他昏睡时听到的混话宣诸于口。
终究是山野长大的姑娘,不曾见过世面,脑子只装载着成亲生娃,如何循规蹈矩地走过凡人的一生。
倘若她有了机缘修道,有了更好的选择,那心思就不会停留在这些情情爱爱之上了吧。
如此想着,行周的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可惜。
不过,她若能助力自己归西,待行周回到天界,恢复修为,无论女子想要一步登天,还是荣华富贵,他都能满足,其他就别妄想了。
行周显然没把林真的话当回事,他费劲地用指尖攥紧她的衣衫,用力扯了一下,他抬眼示意林真注意自己的动作。
林真垂眸看着行周用指尖不断比划,好半会儿才看出他写了个“死”字。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林真安抚般拍了拍行周的手,宽慰道,“我懂一点医理,这毒不难解,待我配出来,你就能动了。”
行周见她误会,又再耐心地提起手指写了两个字——自戕。
“自…自…”
第二个字笔画繁杂,而行周又提力虚浮,写得歪歪扭扭,林真一下子没琢磨过来,歪了歪头,向行周求证,“自壮?”
行周艰难地摇了摇头,又费力写了一遍。
奈何林真挠挠头,又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自强?”
行周气血涌上心头,这会儿彻底认识到这山野女子学识不深,他憋着一股气,决定换一个更简单的表达方法,在林真的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三个字。
每写一个字,他就抬头看一眼林真,让她读出来,直至她领悟正确才进行下一个字。
“杀”。
“了”。
“我”。
林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连起来,领会到他的意思后,惊讶地睁大眼睛,“杀了你!?”
“说什么傻话!”
林真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能当夫君的男子,怎么可能杀了他,何况生命如此珍贵,他身体受损至此也大难不死,那就说明他命不该绝,只当他受病痛折磨,没了求生意志,一时说了胡话。
她用力抓起行周的手,一股脑地保证道,“你不能死,死了我就没夫君,你莫怕,你全身上下所有的伤,我都会想办法帮你治好,哪怕是心口上的疤痕,我都会帮你修复如初,一点痕迹也不留。”
行周在人间晃荡也有半年,他一心寻死,颗粒未进,这身驱被他折腾得写几个字都有力歇之状,如今这女子还想抹去他身上多年血战沙场留下来的战绩,两眼一黑,他气得一下子晕了过去。
见行周再度昏睡过去,林真反而松了一口气,免得他清醒时想东想西。她将行周放回床上躺着,将薄被盖至他的腰间,坐在床头拿着葵扇帮他扇着风。
上次林真误吃断肠草,靠着身体底子打得扎实,没两天就好了,但这个孱弱的病秧子怕是熬不过去。
林真看向行周发白的脸色,眼里露出了几分怜惜,不知行周吃了多少苦才瘦成这样干巴巴的身材,日后她定会好好待他,让他吃好东西长长肉。
不过当务之急,是帮行周解毒,让他有求生希望。
可是难就难在,林真已许久没有炼丹,也不知道脑子里仅存的医理够不够用,她把着行周的脉,嘴里嘀咕个不停。
“断肠草循着肝脏逆行导致四肢僵直,再烧至心脉使人致死,属木火相生之毒,金克木、水克火,需用……”
多年不回顾,仅存的医理戛然而止,林真停下把脉的手,皱着两撇淡眉思索片刻,从随身的小布包里不断地掏东西。
那小布包不过两掌之宽,林真却从里面掏出了一堆东西,杂七杂八如半截破烂的旗子、笔尖绽开的符笔、坑坑洼洼的铁锤,还有一块粗糙的磨剑石……
林真神情失望,通通扔到一旁,直到掏出一卷发黄的残旧书册,林真的脸上才出现笑容,嘴上庆幸道,“幸好当年回去了一趟。”
书册上赫然写着“丹卷”两个字,将炼丹之道详细地记录在案。
林真一目十行把书翻得飞快,纸页簌簌作响,不堪力度变得更为破烂,她也不甚在意,最后指尖顿在一行字上。
她凑近低声念道,“木火相生之毒,以金伐之,以水润之。金者,取百年披甲灵兽之壳;水者,取千尺寒潭活水;投入丹炉以文火徐徐灼之……若金气不纯、寒水不冽,可用灵力代天地不足。”
这丹法像擦脚布一样又臭又长,林真念得快要将自己哄睡,她把丹卷塞回小布包里,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自言自语道,“不就是龟壳和井水吗?写得如此复杂,怪不得他们个个叫苦连天,毫无长进。”
林真蹲下身子,从行周的床榻下拉出一个小罐子,“轰隆隆”地全倒出来,零零碎碎的铜板散落在桌子上,她将铜板串起来认真地数了数,连半吊钱都没有。
囊中羞涩的滋味不太好受,尤其林真此刻并非一人,养家活口的重担都压在肩膀上,三日没吃肉,令她瞧着清减了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每日归家有个秀色可餐的贤惠夫君和可爱娃娃等着自己,那这日子还是很有盼头的。
外头阳光正盛,林真到镇上去往药堂时,发现街上比平日热闹了不少,本地营生的小贩开了市,脸上都喜见乐闻地笑着。
不远处有几个人挺着胸膛自成一派似地走路,周遭的百姓纷纷点头哈腰地问好让路。
他们气质不凡,有的还带着佩剑,看着就不好惹。
林真无暇理会,她匆匆掠过几人,迅速转进旁边的小巷里。
青衫黄裙,挎着一个蓝色布包,不过是寻常女子的打扮,存琅却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那抹快步在小巷的身影,双目怔怔出神。
“师兄…大师兄!”知语唤了好几声,整个人堵在存琅跟前,眼里含着不满,她大声抱怨道,“大师兄,那个女子身影有什么好看的!?”
街上人来人往,巷子里的人不断有百姓进进出出,那抹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我……”存琅如梦初醒,褐色眸子里夹杂着几分迷茫,他低声喃道,“我好像见到了小师妹。”
“小师妹?”知语姣好的面容露出几分疑惑,娇声道,“可我就在这里呀。”
“不是你。”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存幽觑了知语一眼,解释道,“是我们存字辈的小师妹。”
存幽个子高挑,一身英气,常年对人冷脸相向,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块,她挑了一下嘴角,看向存琅的目光带着不认同的苛责。
“小师妹向来严于律己,她绝不会放纵自己沉沦世俗欲望,那不过是一个圆润一些的坊间女子,小师妹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材,你怎可将她与普通女子相提并论。”
“我……也不知。”存琅自知失言,再度看向那巷子,眼里闪过不甘,“只是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应是我认错了。”
“天纵奇材?”知语掩着嘴,不屑地笑道,“还不是万法门的逆徒一个,是师父老人家重师徒情谊,对外宣称她仍在闭关,给她保全脸面罢了。”
“你倒是大言不惭。”存幽眼睛微眯,瞟着知语那手腕上那玲珑手镯,讽刺道,“你手上那个向师父讨来的保命镯子,乃出自我们小师妹的手笔,你若不服,大可还来!”
这玲珑镯子会在宿主受到危险时,瞬间张开防护,即便是半步化神如万法门的掌门,也能挡住他全盛的一击,确是保命法器。
谢知语也是看中镯子的厉害,才向师父讨来,哪有归还的道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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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不迭用袖子遮盖镯子,强硬道,“师父给了我,就是我的!”
“上三宗,中一门,下九流。”存幽冷笑一声,移开视线,低声说道,“倘若我们万法门没有小师妹这个活字招牌,怕是早就跌进下九流去了,哪有如今的风光。”
“二师妹!”
话音刚落,存琅凝着目光,出声警告道,“这些话我们在外说过便算了,莫要传入师父的耳中。”
存幽霎时止了声,把脸撇到一边,不再言语。
见到存幽被喝,知语心情回暖,得意地抱着存琅的手臂,不断摇晃撒娇道,“大师兄,你可是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今日所有的注意力可都要在我的身上。”
存琅神情为难,“师妹,今日我们已经买了不少东西,不若早点回客栈休整,明日继续赶路回京城。”
“我在万法门困了五年,不是抄书就是画符,要不是父皇打了胜仗,师父派我们回宫送贺礼,我都不知道外面变得这么热闹。”
知语眨着眼睛,可怜兮兮道,“如今我看什么都新鲜,听闻这处有个茶楼被我父皇赐名为御珍楼,你陪我去尝尝有多好吃,顶多我回宫后和父皇提一嘴,给万法门多拨些银钱矿脉……再说了,师兄的佩剑也需多些天地材宝增辉不是?”
万法门多年来一直靠皇室资助,才避免与下九流的派别争夺资源,何况师父近年来广收门徒,门内的日子更是过得紧巴巴,其实早不如表面那般风光。
此次师父让他们前去送贺礼,说是庆贺谢国大捷,实则是想向皇帝多讨一些,这事终归不够体面,他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这话头只能由知语来递。
存琅手指摩挲剑柄,任着知语抱着自己的手臂,半晌闷声道,“好。”
知语弯起嘴角,眼里笑意盈盈,正打算拉着存琅继续逛街,背后又传来一声冷嗤。
“一点好处就肯挪步,不愧是剑修,最不值钱是骨气。”存幽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存琅,扬起眉峰嘲道,“见利忘义之辈,要去你们去,我回客栈。”
这番话毫不留情,存琅耳根发红,哑着声音看向逐渐远去的修长身影,一脸无奈。
他和二师妹不知为何渐行渐远了。
小巷的另一头,林真走进一间药堂,正和老板讨价还价。
“一个龟壳百五文?!”林真咋舌,眼睛在老板背后的百子柜上转悠,想要寻出更便宜的药材代替龟壳。
“六年生的龟壳才有功效。”老板将龟壳摆在托盘上,送到林真眼前,推介道,“你瞧瞧这成色和品相,这一带就数我这最便宜。”
“我不要六年生的。”林真攥着手里的银袋子,实在买不起,她退而求其次,试探地举起一个手指问道,“有没有一年生的?”
“一年?有是有。”老板面露难色,继续劝道,“可是这一年生的龟壳又小又软,别说入药了,卖给龟苓膏的生意人都不收,都是些没用的废料。”
见老板说有,林真眼睛亮了一下,拍板道,“那我就要一年生的。”
六年的龟壳还是一年的龟壳,对林真来说没啥区别,能用就行。
“行吧,十文钱一块,不退不换。”
老板弯腰从百子柜的最下面,随手拿了几块小龟壳,让林真随意挑,他摇着头告戒道,“小姑娘,这玩意不太行,你别抱太大希望。”
林真点点头,“没事,是龟壳就行。”
她也不挑,随意选了两块,爽快地付了钱,打算一块入药,一块做龟苓膏。
出了药铺,林真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袋子,她想了想,走了与回家相反的方向。
家里那男子估计没尝过他们这处的特色菜——御珍楼做的烧鸡可谓是鸡香满楼,兴许他尝了也会像林真一样时时记挂,不会再有轻生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