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珍楼是镇上最大的茶楼,三层木楼临街而立,朱漆台阶被人踏得发亮,每日都有不少闻名而来的食客。
一楼大堂周围摆着几十张方桌,张张坐满了人,人声鼎沸,二楼雅座挂着帘子也隔绝不了喧闹,唯有三楼的包间专供给达官贵人,可以享有清净。
这层层递进,彰显着尊贵的身份阶级,谢知语身为谢国公主,抬脚就要往三楼的包间去,奈何被二楼的迎客伙计伸手拦住。
伙计见他们脸生,赔着笑脸低声下气道,“两位见谅,三楼不对外,只有持有本楼专设牌子的熟客方能进入,二楼尚有一个雅座,不如小的带你过去。”
“什么破烂茶楼,居然敢拦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知语眉毛一竖,自是不服,刚要发作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号,存琅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下眼神示意她低调行事,随后向伙计温和道,“那就二楼,劳烦了。”
既然大师兄做了主,知语也不好拂他的面子,只能憋着一口气委屈地跟在存琅的身后入了座。
这一翻抢座位的小吵小闹,几乎每天都在茶楼里上演,众人也见怪不怪,往楼上看热闹。
男子谦和有礼,女子骄横跋扈,皆身着华贵,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林真与那两人前后脚踏进御珍楼,绕着曲榭回廊,也听了个大概,她听着带头那男子的声音有点儿耳熟,却想不起是谁。
“哟,这不是阿真吗!?”负责前堂的掌柜老先生看到熟客,笑迎道,“你都好几天没来了,今天是想吃琥珀猪蹄还是鲮鱼肉球?”
林真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掌柜的,今天就要一个招牌烧鸡,带走。”
“好,不过估计要等好一会儿。”掌柜老先生往楼上看了一眼,乐道,“刚才那两个贵人进来时点了九大簋,如今后厨的师父正忙着呢。”
“九大簋?”林真不是本地人,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词,她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
掌柜老先生手上扒着算盘,笑着和她解惑道,“九大簋是我们本地等级最高的宴席,用的都是山珍海味、名贵食材,没百八十两下不来,平时我们知县大人也就是过寿纳妾、逢年过节才舍得办一桌,一共九道大菜,道道都是硬货,几个师父做一道也得费不少时间,你先坐在一旁听听书。”
林真依言坐在一旁听书,这厢耳朵听着,眼睛却锲而不舍地往后厨的位置探去,她真想见识一下这九大簋。
一楼大堂正中有个高台,上面站着一位说书先生,正有声有色地讲故事,“……那大圣刀一出,把整个山头都劈开了,明明那老宗主心意已决,就让这大弟子承继宗门,谁知道忽然天空电闪雷鸣,大弟子忽然人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渡劫失败,灰都没剩;也有人说呀,是老宗主的亲儿子不服气……”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的说书先生又换了一个故事,上菜的伙计才从厨房出来,一个个路过林真上了二楼的雅座。
林真的目光也不受控地跟上了二楼,在别人的菜肴上飘荡,果真是每一道菜品都讲究色香味俱全。
她咽了好几口唾沫,心想待她重新上工,存多一点钱,也要带未来夫君过来尝尝九大簋的滋味。
二楼的雅座竹帘半卷,伙计一道道地报着菜名,夸张地说着意头十足的祝贺词。
谢知语吃惯了宫里的山珍海味,对九大簋这种民间饮食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何况她还要瘦身,这些菜不过是点给存琅师兄见识一下。
她撑着下巴,百般无聊地向一楼看去,眼神忽地停在了一个体态柔美丰满的女子身上。
女子的青色上衫样式别致,斜襟的系带还坠着两颗圆滚滚的红绒球,动作时一晃一荡,增添了几分娇俏可爱。
下头一条鹅黄褶裙,腰身掐得恰好,更显身姿婀娜。
肩圆、腰细、身段饱满,虽说是丰盈之姿,却匀称得无一丝累赘。
那身寒酸的衣着和那个破烂的蓝色布包,正是刚才在小巷里让师兄驻足停留的女子。
原来长这副模样,可惜脸和身材悬殊太大,胖成这样,身材也不用宽袍遮掩,也好意思出来抛头露面。
这个镇子的民风还真是低俗!
林真刚想收回目光,却正好对上那个嚣张跋扈的女子,两股视线交汇,她分明看到那女子眼里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女子还洋洋得意地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句相当侮辱人的话。
那嘴型的意思,林真看得真切,她眼神一凝,敛起了嘴角,脸上顿时没了笑容。
谢国以瘦为美,但也不缺丰满之人,尤其是在这个镇子上,百姓都以“吃得是福”为赞美,奉劝大家吃多一点,丰满才是福气。
这是林真头一回遭受到以身材为缺点的恶意侮辱,比起昔日无知孩童骂她是“阉鸡婆”更为严重百倍!
林真默不作声地拿过身侧盆栽里的小石子,在手中掂了掂。
这小石子轻了一些,飘渺之极。
她把石子放回盆里,又挑了一个圆润的鹅卵石,沉甸甸的手感给人带来一股安心。
“阿真,你的烧鸡好了。”掌柜老先生递来一个食盒,嘱咐道,“趁热吃,冷了不脆。”
“好。”林真将鹅卵石藏在袖子里,行云流水地付了钱接过食盒,转身离开。
刚踏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把凄厉的尖叫声,二楼雅座顿时乱作一团。
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蓦地射向二楼,存琅正好侧身给谢知语布菜,他看到那块鹅卵石迎面而来,他睁着眼睛大喊了一声,“师妹小心!”
存琅动作迅速地扔出筷子,发力扭转鹅卵石的轨迹,谁料“砰”的一声炸响,鹅卵石的力度势不可挡,原是落在桌子上的鹅卵石偏差了一点,竟然阴差阳错地径直朝谢知语的鼻骨击去。
谢知语不堪受力,“啊”的大叫了一声,整个人向一旁倾倒,鼻骨折断的声音清脆响起,鼻血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糊了满脸,狼狈之极。
不止如此,谢知语的额头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左眼迅速肿成一条细缝,原本白净细腻的半张脸在片刻间紫胀变形,又红又肿,如同桌面那道烤乳猪的猪头一般。
这些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存琅的眼中交杂着惊讶和懊悔,待他回过神来看向判若两人的师妹,吓得愣在原地,“小师……妹?”
谢知语脸上的伤疼得浑身发抖,她伸手颤颤地碰了碰鼻子,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她平生最在意自己完美的脸蛋,甚至连一个斑点都不允许出现。
她强忍着疼痛,惊恐地掏出随身的镜子观看自己的侧脸,整个人在刹那之间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啊——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会这样!?”
谢知语呼天抢地般又哭又喊,愤怒在青紫的脸上显得尤为恐怖,一半柔美娇嫩,一半却犹如罗刹,她尖叫道,“谁做的,我要杀了他!!!”
尖锐的声音穿透整个茶楼,楼下食客齐刷刷仰头探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存琅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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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吭声,缓过神来一把按住谢知语乱动的肩膀,赶紧为她处理伤口,焦急道,“师妹别乱动,我先帮你止血。”
可谢知语此刻根本听不进去,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一直嘴里喊着,“我要杀了他!”
她狠狠地抓住存琅的手,犹如救命稻草般,呐喊道,“我要杀了他!师兄,你一定要帮我杀了他!”
茶楼的叫喊声越来越远,林真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神清气爽,脚步轻快地赶回家中。
院门一开,穿堂风一阵阵地回荡,林真将烧鸡藏在身后,提脚小心翼翼地往院里探。
下一刻,白雉闻声赶来,向林真不停地扑腾着翅膀,嘴巴一张一合地叨着,似乎在抗议些什么。
“小白,就这一次!”林真侧着身体与白雉不断地转着圈,一边保证道,“他躺着动不了,这鸡是我带回来给他尝尝,兴许他尝了觉得好吃就留恋人间了。”
白雉听不懂这乱七八糟的说辞,只知道定和里面躺着的男人有关,他不依不饶地缠着她,非要叨落她的食盒才罢休。
林真将食盒举得高高的,迅速躲进堂屋,麻利地合上门,将白雉挡在外面。
这个白雉好像越来越懂人性了,开了智似的,看透林真的一言一行。
堂屋的榻上,躺着的男子毫无动静。即便气血攻心也昏个把时辰,按理说,差不多也醒了。
林真放下食盒,踮着双脚探着身子去观察行周,果然那剑眉星目含着一股幽怨,不知看屋顶的横梁看了多久。
见她凑过来,行周拧头轻撇了她一下。
“你又醒了。”林真凑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行周,一副心旷神怡的样子。
经早上这一遭,行周歇了和她周旋的心思,反正一言也发不了,干脆静静地看着她忙前忙后,见她一会细心地将自己扶起,一会把冬瓜搬到床尾,一会在自己面前架起了小板桌。
林真的嘴里还不停歇地说起在御珍楼的见闻,将九大簋描绘得有声有色,不时还眉飞凤舞地用手比划。
“那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足足有九道菜,道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那烤乳猪的皮脆得卜卜响,整条鱼浇汁上来滋滋叫……我光看着肚子就饿到不行,刚想着下次有机会带你也去尝尝,就看到一个女子恶狠狠地盯着我看,你不知道那女子有多过分,长得那么好看,却人美心不善,居然骂我……”
行周在天上闲暇时,最大的爱好便是在窥尘镜里观察凡人的生活,每一个凡人似乎都拥有将日子变得更好的能力。
一块腥臭难闻的肉,搁在神仙眼里再污秽不过,可凡人会用尽办法,变成一道美味的菜肴;金子亦然,即便细如尘沙,凡人也可以融合成各种各样的饰物,甚至可以打造成薄如蝉翼的金箔……
凡人的民间智慧确实厉害,但仙人点石成金、移山填海……数不尽的通天本事,何至于让人间那些诗人堂而皇之地作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诗词来,且不止一句,还流芳百世被凡人歌颂。
至今,这仍是行周想不通的地方,当凡人哪有当神仙好?
行周睫毛颤动,从林真的絮絮叨叨中听出几分趣味来,他抬眼好奇地看着这眼前的女子,思索着平日里凡人的粗言秽语会说些什么?
可再不济的话语又怎有法宝、法术这种具有攻击力?
偏偏林真却在此时突然止了声,只见她几度张开了嘴,眉头轻皱,神情为难,似乎怎么也无法把那句骂人的话说出来……
实在太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