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和看着不远处朝他喊叫的女子,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昨日他便在县衙见过这位傅娘子,当时的她正在公堂内替人争辩,而他就在右侧的承发房内因为十两银子被差役羞辱谩骂。
傅泠放下手中石杵,解开身上的围裙往堂屋走来。她端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碗小心翼翼地跨进屋门:“公子可还觉得好些了?”
“幸得傅娘子出手相助,我的身体已无大碍。”沈晏和伸出双手轻轻作揖,随着傅泠走到桌边。
“我也只是同赵叔一起将你抬了回来,还是得多亏了郑阿姊。”傅泠说着,放下手中的碗,“她是大夫,瞧你面败如土又唇色失华,便知你所疾为何。
“是以,阿姊先用热布替你熨烫脐腹以固元气,再给你灌了些稀米汤润喉暖胃,最后煮了些四君子汤以补气健脾。
“公子,你竟三天未曾进食了。还好发现得早,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傅泠话音一落,便暗觉自己说错了话。
这公子一介书生,清贫风骨,都在赵叔的店铺外头跪下赊棺了,想必已是走投无路,哪有机会填饱肚子。自己如此说话,倒叫这些个清高的书生为难了。
可沈晏和听罢,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掩起袖子袖轻咳两声,而后缓缓开口:“小生沈晏和,家居麦安村。家中唯余母亲,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去年幸得录科,本以为苦尽甘来,孰料家母却身染恶疾,直至五日前弃我而去长逝矣。然为延其寿命已将家财散尽,故如今身无分文,连一口薄棺也只能望寿材掌柜施舍……”
说到这儿,沈晏和再次咳嗽起来,苍白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愠红。
梁氏忙不迭地开口:“沈公子莫要再说了,免得一时情急又伤了身子。”
“是呀是呀,沈公子昏睡了一个多时辰,如今定是饿着的吧?”傅泠附和着,忙将桌上小碗推至沈晏和的面前,“刚好,我煮了些栗子粥,你快趁热喝了。”
眼前的栗子粥绵密如浆,微微冒着氤氲的热气,可看清碗中的内容后,沈晏和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这粥并不是江南常见的栗子粥,更像是……
沈晏和挽袖伸手捏住碗中的白瓷勺轻轻搅和,伴随着醇厚的咸香,一股浓郁的栗子香气漫了出来;舀起一勺放进嘴里,绵滑浓郁充斥了整个口腔。
这竟是那京城的咸味栗子粥,他有多久未曾吃过了?
大抵是在那人走了之后吧。
傅泠左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吃粥的沈晏和。
他吃得很慢,低头垂睑,那稍微恢复气色的薄唇随着动作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响。
他身上穿着的是阿爹的衣裳,那是去年新年在庙会上傅泠替他挑的直裰交领长袍。不过阿爹当时觉着这衣服太过精致,实在不适合他一个乡间粗人,便也就一直压着箱底不曾穿过。
那长袍两侧开衩,衣袂飘飘,衣领处和琵琶袖处都绣着精致的云纹;大片的牙色将皮肤原本就白皙的沈晏和衬得如透亮的宝玉,又似那出尘的谪仙。
傅泠有些看呆了,他哪里还有早上那副奄奄一息濒死的模样?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长得如此俊秀的男子。
“傅娘子?傅娘子?”
回过神来,傅泠见沈晏和朝着她晾起空碗道:“傅娘子,此粥味道甚好,多谢款待。”
傅泠急忙移开视线:“你、你喜欢就好。”
“傅娘子怎么会做这咸味的栗子粥?”沈晏和开口,“据我所知,江南一带的栗子粥几乎都是甜口的。”
“因为我阿爹,”傅泠道,“早些年他曾在京城待过,他说京城最让人回味的便是这咸味栗子粥,所以特地学了这粥的做法,想着回到江南也能尝个味道。”
“原来如此,”沈晏和低笑一声,“我母亲在世时也常做栗子粥,这碗粥倒是让我想起了她。”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做的栗子粥清甜可口,绵密回甘,可为了那京城来的人,硬是重新去学京城的咸味栗子粥。
母亲刚开始做得并不好,他时常能听见那人嫌弃的话语,可母亲却从无怨言,只日复一日地学,只为做出符合口味的栗子粥。
待她做出了与那京城无异的咸味栗子粥时,那人却丢下他们母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直到母亲去世,她都未曾再做栗子粥,就同那人也从未回来过一般默契。
“既你喜吃,厨房里还有,要不我再给你盛一碗?”傅泠闻言,欠起了身子。
沈晏和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朝着二人作揖:“傅娘子不必再麻烦,我今日已是叨扰,怎好意思再多做逗留?我也是时候该离开了,只是身上这衣裳,许是要晚些再送回来给傅娘子。”
“可你现在能去哪儿?”傅泠站起身,微微仰起头瞧着眼前的沈晏和,“赵叔都已经打听过了,你母亲如今还未下葬,住的那间屋子也已经被那收债的抢了去,现在回去除了被他们抓走还能如何?”
沈晏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并没有想到傅泠竟会去打听自己的消息。
小娘子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开口:“沈公子,你就先暂住在我家,将身子养好了再说,如何?”
话如惊雷,震得沈晏和愣在了原地。
还没等他回答,傅泠已被那在凳子上弹起的梁氏急忙拉出了堂屋。
沈晏和缓缓坐回凳子上,瞧着院外说话的傅泠与梁氏,眼神变得幽深。
他去年录科,已是生员,不日便要参加那乡试。但家中穷苦已久,母亲又去得急,他只能去官府领朝廷的救济钱。可那些个差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说他是一个死了娘的穷秀才,三年丁忧,恐再难中举。
他们说,朝廷只给有用的人发钱,给他沈晏和发了钱,那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呵,无钱又无权,就连路边的野狗都要朝他吠两声,他沈晏和也算是活到头了。
秀才又如何?录科又如何,他根本没办法完成心中所想。
在他被赶出县衙大门的时候,他瞧见了站起来的她。
她的嘴巴翕动,正在据理力争着些什么,日光斜斜地洒在她的身上,如瀑的长发微微闪着光芒,那双眼睛就如同堂上壁画的明月一般明亮。
但很快,沈晏和别开视线,拖着沉重的身子离开了。
沈晏和不由得在心里嘲笑自己,到底是病急乱投医,竟觉在一个小娘子的眼中看到了希望,真是可笑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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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待他第二日继续去找那寿材店的掌柜之时,她竟救了濒死的自己。
难道她真的是他唯一的希望么?
院外的傅泠并不知沈晏和心中所想,她被梁氏拉到了梧桐树下,梁氏正在她面前喋喋不休。
“泠妹儿,你疯啦?你可知自己方才在说些什么?”
“阿姊,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怎么收留那个穷苦的陌生男人?”梁氏撇了撇嘴,“你啊,良善可不是不设防。”
“可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呀,您是大夫,肯定也懂我的心思。”
“可你现在……”
傅泠安抚着梁氏开口道:“阿姊放心,我自有我的打算。”
在替沈晏和寻找合身的衣裳之时,傅泠在阿爹的房内翻找了许久。
最后在阴暗的角落中发现了一个小木箱。
她费力地将那小木箱挪出,木箱上斑驳着云纹朱漆。上面的锁头已经生锈,用手指轻轻一碰便碎开来。傅泠打开木箱的盖子,那件长袍静静地躺在箱中。
阿爹为何将这件衣裳放在如此隐秘的地方?她没深想,拿起长袍便打算离开。可就在拿起衣裳之时,她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端倪。
箱子少了衣裳的遮挡,露出了高出箱口的木片。看起来像是子母口,箱盖扣在其上严丝合缝。傅泠伸出手用力捏住箱口的其中一片子片,子片松动,箱子另外三面的子片也随着动了起来。
原来这竟是一个嵌入在木箱中的木盒,这箱子下面还有空间。傅泠将四片子片都弄得松动,然后拿起了这嵌入的木盒。
就在木盒完全脱离木箱的那瞬间,一片雪亮的光晃得傅泠微微眨眼。
是白银。
码得整整齐齐的中锭白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箱中。
她打量着箱子,粗略一数,箱子里至少有五十锭,足够他们父女俩吃上一辈子。
傅泠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白花花的银子。
阿爹一年耕种那薄田五亩,收成不过二三十两,他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白银,还偷偷藏匿在房中?
阿爹不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么?这白银到底从何而来?
一瞬间,傅泠感觉自己在颤抖,思绪开始变得纷杂。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这是阿爹上个月送她的生辰礼物,她几乎每日都戴着。
但其实傅泠的生辰并非在初秋,而是在寒冷的冬至。
那时傅泠便问过阿爹,明明她的生辰还有好几个月才到,却这么早就送她礼物?
那时阿爹似乎只是说,看到这簪子,觉得适合我们家泠儿,便就当作生辰礼物先买了。
难道从那时候开始,阿爹便……
提前送的生辰礼物、几日前匆忙的行程、山间离奇的惨死、还有这藏起来的白银,无一不在告诉她,阿爹的死或许并非意外。
而阿爹似乎早有预料这一切的发生。
凉意从脊梁骨爬至全身,傅泠急忙将木箱紧紧关上锁好,恐惧与疑惑让她不敢再在房间里多逗留半分。
她一定要查清楚父亲的死因,而这捡回来的穷秀才或许可以为她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