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撒入屋内,傅泠身上盖着薄被,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她想起沈晏和夜饭时说的话,思绪一团乱麻。
沈晏和如今十八,父亲早逝,年幼便同母亲相依为命。为了改变和母亲的穷苦现状,他决意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他寒窗几载得以录科,那可是个一等一的好资格,足以证明他的才学斐然。原本明年八月便可参加乡试考取举人,却因母亲的离世还要蹉跎三年,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
他还说起自己走投无路的种种事迹,傅泠才知他竟还有被那县衙差役嫌弃之事,连朝廷救济的银钱也未曾拿到,最后无奈赊棺,实属可怜。
自己的遭遇同他相比,倒也显得没这么惨了,至少阿爹还给她留了房屋薄田够她过活,更别说还有那来路不明的一整箱白银。
傅泠翻了个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
看样子沈晏和或许只是个想安安稳稳考取功名去改变人生的书生,此番将他拖入自己的境遇之中,是否会害得人家过不了安生日子?她岂不是太过自私了?
可阿爹死得这般蹊跷,一纸模棱两可的告示就把她拒之千里,她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去找到任何的证据。沈晏和想入仕,那便是她最容易抓住的机会。
又翻了个身,傅泠看见了窗外的明月,仲秋未至,那皎白的玉盘还缺了一角。
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傅泠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或许她并不需要愧疚,明月其实也并不完美。
而她刚好可以成为补足圆月的那块缺角,让它清晖遍撒。
夜渐深,梧桐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皎月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半梦半醒间,傅泠听到屋外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声音似有若无,傅泠也没放在心上,许是某只野猫在夜行。她翻了个身想继续入梦,可那声音却悉悉簌簌一直不停,直到听见一声沉重的脚步落地,她的睡意顷刻消散。
是谁?
傅泠猛然坐起身子,灵巧地从窗户翻出,悄悄地躲到屋子的后面。她扒住墙角缓缓蹲下,借着梧桐树的影子隐蔽地探出头往院子里瞧去。
傅泠定睛一看,墙角处站着两个穿着灰色长衣的男人,一胖一瘦,脸上都蒙着黑布。看他们此刻拍灰的动作,应该是从那围墙外翻身而入。
家里这是要遭贼?
傅泠内心警铃大作,瞧这二人收拾好后往她这边走来,她发现这二人的身形十分熟悉。
直到二人停在屋门外,那胖子开口的瞬间,傅泠立刻认出了二人的身份。
是鹏大和鹏二!
“二弟,咱们这样真能行吗?”鹏大用气声轻声地发问。
“大哥,你莫不是怕了吧?”鹏二一边回答,一边拿着铜片捣鼓门上的锁。
“可你我已被那县衙判了罚徙半年,若是今晚偷溜出来这事儿再被人知道,那可真就翻不了身了!”
“大哥,你可别忘了是谁把你我害得落入今天这般田地,”鹏二的眼睛瞪得浑圆,“是傅泠这个臭丫头片子!难道你就不想让她付出点代价么?”
“可是……”
鹏二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快,压着声音厉声打断:“没什么可是的了!大哥你就放心吧,我都已经打听过了,这臭丫头的爹已经死了!现在屋里就剩下她一人,睡得正香,我们想拿什么便拿什么,她能奈何得了我们什么?
“况且咱们也只是求财罢了,只要凑够银钱给那刘霖,他自可保咱们不用去那鸟不拉屎的地儿!”
话音刚落便传来“啪嗒”一声,门锁开了,屋门幽幽地敞开细缝。
鹏二欲推门进屋,却被鹏大一把拉住:“可她发现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鹏二没有言语,只伸出手来往脖子上狠狠一抹,而后转身走进屋子。
那一刻,他脸上的刀疤似乎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傅泠听罢,瞪大了双眼,紧紧地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二人不仅敢来找她寻仇,甚至与那县衙勾结,有了这逃刑的法子,简直是逍遥法外!
她此刻需要立刻离开这儿前去报官,可那县衙师爷都与他们同流合污,她跑到那儿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沈晏和还在屋内,若是他俩没能找到自己而是发现了他,会不会对他也下毒手……
不行!她自己惹的祸,她要自己来解决。
想到这儿,傅泠猛地站了起来四处张望,看院子里有什么趁手的利器。
看到身后墙角草垛上放着一把镰刀,傅泠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阿爹以前曾教过她一些防身的技巧,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家阿爹一个农民怎么懂得这么多,但现在这些技巧的确可以派上用场。
更何况沈晏和是个患病初愈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真怕他见到这两个凶神恶煞的流氓都会直接晕过去。
她举起镰刀缓缓地从梧桐树后绕出,一步一步地往屋门处走去。可还没等她跨上台阶,如同鬼魅般的声音,伴随着二人凄厉的哀嚎:
“天公高居,鬼神恶行;
信神信鬼,鬼常有灵。
今收尔等,流氓地痞;
权当为吾,转世德积。”
这声音低沉缥缈又阴冷湿滑,像是毒蛇在杂草中穿行带着粘腻,又像是耳朵被舔舐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傅泠被吓得双脚钉在原地不敢动弹,鬼怪的声音消失后,鹏二便猛地从屋中被甩了出来,身上的小刀麻绳摔了一地,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嗷嗷大叫。
“鬼……是鬼啊——”
跌坐在门口的鹏大大声叫喊着,目中全是恐惧,死死盯着前方,脸上蒙着的布早已脱离,漏出了满是冷汗的脸。
傅泠缓缓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前,她瞧见了那只挂画旁的黑色厉鬼。
那厉鬼的身子一上一下漂浮着,完全看不清脸,四周还飘着蓝色的火焰。
只见那厉鬼伸手一挥,一瞬间,他身边的蓝色火焰便悉数朝着鹏大扑去。
鹏大惊声大叫,颤抖着的身体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拖着在院外蜷着的鹏二往院门外跑去。
院子的大门被鹏大暴力踹开,远处的打更人手中敲着三更天。
傅泠见那蓝火飘来,慌忙丢下手中镰刀蹲在门外,双眼紧闭,脑袋紧紧地锁在双膝之中微微颤抖。
她居然看见了那诡异的蓝火,还看见了那凶煞的厉鬼!
脊背骨处不断传来凉意,傅泠很想靠着些什么来寻求安全感,可她的双腿无力,根本就动弹不得。听着鹏大惨叫的声音越来越远,傅泠心中一凉,毛骨悚然。
完了完了,现在只剩下她在这儿了,这鹏大鹏二惹的厉鬼,怕是要来索她的命了!
阿爹教她防身的技术可不包括防这吓人的鬼啊!
下一瞬,傅泠感觉自己的头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脑袋瞬间传遍全身,傅泠吓得惊声大叫:“啊——啊——求求你,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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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过我……”
“傅娘子,不要害怕,是我。”
鬼魅的声音不再,傅泠的耳边传来了男子低缓而又熟悉的声音,如轻柔的羽毛般抚了她心中的惧意。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因捂得太久变得红扑扑,泪珠在白皙的脸庞上挂得满满当当。
只见沈晏和蹲在自己的身前,右手拿着一盏白蜡,左手掀下自己头上的黑色斗篷,露出了凌厉的脸庞。
他的脸已不再像昨日那般苍白,眉骨疏淡、鼻梁高挺,深邃的眼中带着一丝关切。
淡淡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披上了一层与那厉鬼黑煞完全相反的柔光,
傅泠眼眶又一热,猛然扑到了沈晏和的怀中,放声大哭:“呜呜呜…沈、沈晏和…我好怕…呜呜……”
沈晏和因傅泠的猛扑晃了晃身形,但很快便蹲稳在地,将右手的白蜡缓缓举高。
他低下头,看见傅泠如同一只小鹌鹑一般在自己的怀中一抽一抽,只觉自己心口一烫,连耳根都悄悄发热。
但很快,他又猛地握住傅泠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推开,只伸手缓缓在她的背后一拍一拍,嘴中别扭地开口:“傅娘子,抱歉……”
傅泠蹲在地上,在沈晏和的安抚中停止了抽泣。
她的理智渐渐回笼,想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只觉得脸颊和耳朵都像是被火烧了一般,不敢望向沈晏和的脸:“你……是沈公子你扮的鬼?”
“是,”沈晏和轻轻地搀着傅泠站起身,“许是认床,我亦未眠。二更天时我便听到院外有异响,索性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暗中观察,没想到竟是那地痞二人。”
傅泠腿麻得厉害,一瘸一拐地坐到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伸出手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那你……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吓人的?你不仅在飘,声音也变得不似如今,甚至身边还满是蓝色的诡异火焰!”
“因为我身上披着黑色斗篷,还穿了黑色的长靴,在黑夜中便像是飘在半空,”沈晏和指了指自己的脚,“至于那蓝色火焰,那是用了我母亲的尸首。”
“什么?”傅泠一惊,站起身来去瞧那雨棚。雨棚中只有一具阿爹的尸首,下午搬来的沈母尸首不见了踪影。
沈晏和没有回答,只是领着傅泠走进屋内。屋内黑灯瞎火,傅泠看见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放在了屋子的中央,边上还飘着星星点点的蓝色火焰。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傅泠指着那黑暗中的蓝色微光大叫,紧紧抓着沈晏和的手臂往身后藏。
沈晏和将屋中的蜡烛点亮,蓝色的火焰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放下手中蜡烛,轻轻将自己的手臂扯出:“莫怕,那是磷火。据书中记载,是夜间常见的青色磷光,墓地处最为常见。”
沈晏和轻笑,话语中染上一丝苦涩:“我母亲已去世一周有余,她的尸首便是这磷火出现的根本原因。一直停放在外本是因无棺下葬,却没想到今日搬来却能派上用场。
“至于那鬼魅的声音,论谁捏着嗓子也总是能发出一二。四周漆黑而那二人亦是问心有愧,来做亏心事那自然是怕鬼来寻。”
沈晏和顿了顿,用余光偷瞧身后还泪眼婆娑的傅泠:“只是没想到傅娘子还未就寝,吓到你纯属是意外……”
“如此听着,沈公子倒像是个不相信鬼神之人。”傅泠松开了他的手臂,探出头来瞧他。
沈晏和眸光一暗,望着那地上的白布:
“我什么都不信,我只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