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散伙 > 5. 第五章
    傅梁遇难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平福村,不少人都跑到傅家门前瞧看,却鲜少有人敢靠近。要知道,虽说这傅梁是死于山贼之手,可他为何会平白无故地被那山贼所害?

    不出半日,傅梁遇难竟是让那些个大嘴巴的闲人传出好几种不同的版本来,其中传得最广的便是那怀璧其罪和仇家追杀。

    傅泠没有理会外头的风言风语,几乎一夜无眠的她一大清早便去那寿材店找到了掌柜赵济光。

    “你爹的事,俺都听说了,”赵济光停下手中的动作,“泠妹儿,节哀顺变。”

    “谢谢赵叔宽慰,只怕是又要麻烦您了。”傅泠虚弱地扯出一抹笑,脸色有些苍白。

    “哪里的话,我同你爹情如手足,替他送葬本是应当。只是他年方三旬便西去,独留你一小女受苦……”赵济光再也说不出口,扯着颈间的麻布擦了擦眼角。

    傅梁友人并不多,赵济光是其中一个。

    俩人都是梧州人,曾是儿时玩伴,只因傅梁年少进了京,二人这才断了联系。

    后来傅梁回了梧州,二人一直不曾见面。直到傅梁参加了邻居家老妪的葬礼,在那丧席上碰见了替人打棺的赵济光,这才得以重聚。

    昔日的情谊在俩人见面后便如潮水般涌出,很快俩人又成为了来往甚密的好友。

    赵济光年纪比傅梁大上两岁,与妻子一同在梧柏县经营着一间小小的寿材店。因那店面逼仄窄小又地处偏远,平常生意并不算多,日子过得很是拮据。

    是以傅梁没少明里暗里帮衬着赵家,可却从来不予回报。农闲时他便去那店铺里替赵济光打打下手,农忙时便以此为借口找赵济光来做些农活,再趁此机会多给他们家匀多些粮食。

    赵济光夫妇二人还有一子,年方五岁,在傅梁回梧州的第二年被人贩子拐了去,后来还是傅梁替他们找了回来。

    一切的一切赵济光都看在眼里,心中诸多感谢却难以言说,只泪眼汪汪地对傅梁道,若是傅家有用得上他赵济光的地方,他定会肝脑涂地。

    当时的傅梁只怕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来日方长。

    可如今看来,却是人生苦短。

    “我没事儿,只是阿爹走得实是突然,我还未能堂前尽孝,实属不该……”

    “这哪能怪你呀!”赵济光摆了摆手,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可泠妹子,你爹当真是那山贼所害?”

    “官府告示如是说,怕是不假。”傅泠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赵济光会如此问,“赵叔,您莫不是听信了外头的谣言?我阿爹的为人您甚为清楚,哪能像外头传的有什么仇家?”

    赵济光望着眼前的女子,嘴唇翕动,却终是欲言又止。

    那官府告示写得笼统,再加上傅梁身份并不普通,他心中确是有疑。

    可看傅泠的样子似是不知自己阿爹是什么来头,那他便也不开这个口了,毕竟他也只是那日同傅梁吃茶时偶然听到他提起两句京城所遭,或许做不得数。

    如今傅梁已去,这小女的境地已是不易,再说出来也只会给她徒添烦恼。

    “那倒也是……”赵济光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锤子继续敲打着手中木板,“给你阿爹打的棺得要申时才能送到你家,你就先去准备准备别的送葬物什罢。”

    傅泠点头,随即将那腰带上的布袋子取下,一口气将里面的碎银全部倒在柜台上。

    “赵叔,这些银子您先拿着,若是不够再找我后边再补。”

    赵济光见状,忙不迭地将碎银捡起放回袋中:“使不得使不得,你爹帮了俺们家这么多,如今走了,我替你爹打口薄棺又有何难,我哪能收你的钱呢?”

    “可亲兄弟还得明算账,赵叔这钱不收,我爹怕是都无法入土为安。”傅泠佯装愠怒。

    “呸呸呸!你这小丫头说啥呢,赶紧重新说话!”

    赵济光急忙摆着手,可见傅泠执意如此,便只好先收下,心里却盘算着哪天再还回去。毕竟傅梁生前待他们一家都是极好的,他赵济光可不能趁火打劫,这不就是儿子学堂里说的‘非君子也’么?

    俩人闲聊着走到了门外,却见店铺门口的右手边,跪着一个男人。

    他头上带着儒冠,两条飘巾轻垂脑后。身上着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宽大的袖子似有若无地贴着地面。双膝之下的衣衫打开铺在膝前,已被昨夜未干的雨水浸出了点点深蓝。

    只见他直着背脊,双手交叠五指并拢地举在胸前,在滴水的檐下纹丝不动。

    “赵叔,那人是谁?”傅泠停下脚步朝着赵济光开口问道,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瞧着门外。

    “这人怎么又来了?”赵济光往那门外一瞧,翻了个白眼,“嗐!一个姓沈的穷生员,在我这店外头都跪了三日了。”

    “三日?这是为何?”

    “还能因为什么?他娘前几日去了,没那打棺下葬的钱,求着我赊棺给他呢。”

    说到这儿,赵济光便关不住那话头了,“你说说,这天底下哪有赊寿材的道理?也不怕折了咱家的阳寿。更何况,这赊开就有条路,若让他人知晓,那人人都来找俺这小店赊,那俺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俺说不赊,他就一直在那跪着,说什么也不肯走,我这生意可真是难做得很!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你先忙去罢,我这就将他赶了去!”

    话音一落,赵济光便抽下自己脖颈上的布,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外,脚上的草鞋发出急促的响声。

    赵济光叉着腰往那门槛上一站,开始扯着嗓子赶人:“小子,俺说不赊就不赊,你莫要一直在这里跪着了成吗?都影响俺们做生意了!”

    他的嗓门粗粝,面带焦躁,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可那地上长跪的男子依旧纹丝不动,一旁栖息的水鸭看起来也比他生猛些。

    傅泠也急忙跟上,扒在门边偷偷地看。

    这男子瞧着也太瘦了些,形销骨立,肤色惨白,怕是自己都能一拳将他抡飞了。

    但他仍旧挺直着身子,只是耷拉着头,帽子开始往前滑,傅泠看不清他的面容。

    傅泠抿了抿唇。

    赵济光见这男子没反应,伸出右手,猛地揪住那男子的衣襟一把将他扯了起来:“我说你小子,别在这里装聋作哑……”

    话还没说完,那破旧的襕衫便撕拉一下撕扯开来,他的手中瞬间只剩下了衣襟上的破布。那男子完全脱离了赵济光的手,直挺挺地倒在了地面上,引得周围的路人大声惊叫,水鸭四散而逃。

    傅泠见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将那如纸片一般的男子扶了起来。

    他的骨头也太硌人了,这是傅泠摸到他手臂时的第一反应。

    “这这这……”赵济光瞬间面如土色,手中还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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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撕扯下来的破布,声音颤抖,“他这是怎、怎么了……”

    将他靠在膝上,傅泠伸出细长的手指探到男子的鼻下,屏住呼吸。

    还好,还有气儿。

    “没事儿,应是晕了过去。”

    傅泠一边说着,一边将男子慢慢扶起。

    这男子看着瘦弱,扶起来可真费劲!

    赵济光松了口气,急忙过来搭把手。俩人费力地将男子抬起,放到店铺旁运棺的木推车上。

    手上传来摩挲粗布的质感,傅泠瞧见男子身上的衣服灰白,不少地方都抽出了几根将断未断的棉丝,手肘处缝了一块针脚混乱的靛蓝色补丁。

    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颊收得尖,唇色薄得近似无,日光一照几乎都要透过去。他脸上颈间皆是汗珠;身体微微颤抖,因衣衫被撕破而露出的锁骨随着混乱的呼吸一深一浅地凹陷着。

    傅泠别过了脸,真是非礼勿视。

    而主人公却浑然不觉。

    沈晏和醒来时,只觉自己的眼前阵阵发白,淡淡的幽香萦在他的鼻间。

    若不是脑后传来似有若无的疼痛和嘴间溢出的阵阵苦味,沈晏和还以为自己已经上了天堂。

    他慢吞吞地侧过身,再用手肘费力地撑起身子坐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闺房里。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不再是他那件洗得发僵发硬的襕衫。他轻轻抚过衣袖,传来的柔软触感已是他很久都不曾再感受过的。

    他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愠,急忙收起手来。

    罗汉床的上方有一破子棂窗,窗纸的一角掉落,随着外边的风轻轻晃动;旁边有一小巧的床头柜,上面放着只剩下药渣的白瓷小碗;对面是一块云纹白面木艺屏风,上面画着被风吹打的海浪;右边有一方角柜,旁边挨着一铜制连枝灯,上面还有未燃尽的余蜡;左边的墙壁微微发白,上面挂着一副山海图。

    沈晏和趿上床边的破布鞋缓缓下床,走到半开的格栅木门后时,迎面撞到前来房里送药的梁氏。

    “欸,公子你醒啦?”梁氏端着碗,将他拉到厅堂的桌前,“来来来,你这身子骨还弱得很,当风不得,亦勿妄动,赶紧过来坐下罢。”

    沈晏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消失不见。

    他没有坐下,而是往后退了一步,朝着梁氏行了一个大大的鞠躬礼:“感夫人救命之恩,刻骨铭心,无以为报。倘夫人有驱策吾处,吾必定舍命相从,不敢有辞。”

    “这位公子使不得,你的命非我所救,要谢便谢那位傅娘子罢。”

    梁氏笑着放下手中药碗,指了指正在院里厨房忙碌的傅泠。

    沈晏和往厅堂门口走去,太阳快要落山,秋日傍晚的寒凉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伸手扶住门框,只见那夕阳斜斜地洒在灶前女子的身上,光影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的身上跳动;她的发髻分肖垂鬟,别着一支素雅的银骨簪,簪头浑圆似玉。腰间的围裙将她的腰掐得窈窕,可看起来却并不柔弱。

    她挽起宽大的袖子,手里正拿着石杵费力地在捣鼓着什么,不时伸出手臂去擦额前的汗。一旁的梧桐树飘下几片澄黄的叶子,其中一片落在了她的发间。

    沈晏和刚想开口唤她,却见她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动作轻盈却有力,秋水一般的杏眸在看见他时眸光一亮:“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