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散伙 > 2. 第二章
    梁氏听到傅泠的话,眼睛忽地睁得更大,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大堂传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四个青衣红带的差役从大堂两侧中走出来,他们头戴皂吏巾,手持粗木棍,在县衙大堂里分成左右两排,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只见他们同时举起手中木棍,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发出沉钝而悠长的声音:“咚——”

    “升堂——”

    “传原告——”

    傅泠跨进县衙大堂,走到公案左侧的原告石前,对着“明镜高悬”的牌匾伏身下跪。身着靛青色官袍的知县正端坐在牌匾下的明堂前,旁边站着一位手拿羽扇的师爷。

    身后的看客欲跟着入堂,却被差役拦在门外:“事不关己者,不得入内。”

    那瞧热闹的人群只得退后,站在门边的栅栏外旁听。

    “堂下所跪何人?所告何事?”知县惊堂木一拍,厉声发问。

    傅泠盯着那堂上知县,只觉得眼生得很。仔细想想,发现他已不是父亲当年来寻的那位知县了。

    不过那身边的师爷名刘霖,倒还是同一个人。

    傅泠叩了个头:“回知县大人,是民女傅泠。民女欲状告临福医馆掌柜梁氏,昨日于申时在其店中预购药材,今日诣店取药却未能拿到。”傅泠从衣袖处取出一张白纸,“这是当时的单子,恳请大人为我做主!”

    梁氏定睛,那纸便是傅泠一路细看的纸张,原来是自家店铺里的药单么?

    知县示意师爷接过单子,俩人凑在一起仔细查看。这药单上列着各种药材,在结尾处写上了商榷后的价格与时间,银钱已付,时间写的是昨日的申时三刻,清晰明了。

    差役将梁氏押入堂内,梁氏跪拜在右侧。

    “梁氏,你有何话要说?”

    “回……回大人,确有此事,”梁氏急忙伏身于地,“可民妇是事出有因!”

    知县捋须沉吟,目光扫过堂下:“哦?事出何因?”

    “大人,民妇昨日戌时已备好给傅家娘子的药材,就放在医馆的架子上。可今日医馆忽然闯入二人,不由分说地便砸了我的店,所有的药材皆已被毁,才致如今无药可给,还望大人明察!”

    “医馆被砸?”知县坐直了身子,视线落在了梁氏的身上。只见她发髻凌乱,脸上带灰,身上的浅绿长衫满是褶皱,的确是像被人闹事后的模样。

    “你且说说是何人闹事?”知县拿起旁边的墨条,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打着圈。

    梁氏颤巍巍地直起身子,正想开口诉冤,可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一个字,脑袋传来的疼痛和脑海里回荡着的被威胁的话语却时刻提醒着她如今的境地。

    她与夫君梁临五年前喜结连理,两人婚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梁临是梧柏县有名的大夫,在医术上对她不吝赐教,两人一同经营这临福医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无人不赞这梁氏夫妇是那妙手回春的神仙眷侣,福泽后世,荫及子孙。

    可梁临两年前无故得了痨病,仅半年时间便撒手西去,只留下她一人独自支撑。起初她日日以泪洗面,可后来的世态炎凉更是让她心感绝望。

    那些曾称她勤劳能干的人开始指责她不事家夫,才让夫君落得疾病惨死;那些曾夸她纯良至善的人开始暗述她命格克夫,纷纷开始嫌她晦气;那些曾说他们夫妻俩会善有善报的人开始对她避之不及,就如同见了丧门星。

    如今流氓地痞可以随便辱她医术,毁她医馆,她却还在暗怕这日复一日的刁难。

    可她明明才是丧夫之人,但她却成为了人们口中万事不能的人。她要上哪去说道这天灾人祸向来不平,好人哪来的好报?

    她的确不敢报官,因为她根本不信!

    这官爷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么?她只想守住夫君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为何就这么难?

    “你倒是说话。”刘霖在一旁轻摇着手中的羽扇,不满地催促道。

    “我……我……”梁氏支支吾吾,紧紧攥着宽大的衣袖,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

    “大人,梁氏欠我药材,口口声声说事出有因却如此有口难言,想来或许与我今日听到的一事有关。”傅泠见状,接过话匣,提高了声量,“方才我于医馆取药,却看见那店铺被砸,缘由竟是梁氏开的药差点儿吃死了人。”

    堂下起了细微的骚动,梁氏猛地抬头,慌张地摇着手:“大人,民妇冤枉!”

    知县放下那手中墨条,抬手示意安静:“此等大事为何不报?”

    “民女并不知情,只今日到那医馆时,见到了那俩人。他们嘴中大喊梁氏药方有问题,却不让梁氏前来报官。”

    “好生奇怪,若是这梁氏开的药险些吃死人,那为何苦主不来报官?”一师爷皱着眉头,举着扇子发问,“是何人也?”

    “我说,我说……”梁氏连连叩头,“是……是鹏大和鹏二。此二人于今日冲撞至医馆,无故毁我铺肆药材,无理对我口出狂言,无据诬我岐黄之术……”

    梁氏的声音轻轻发颤,但却越来越清晰,“望大人明察秋毫,以正其罪。”

    堂下嗡地一声议论开来,差役们连忙以棍着地,连敲三下,止住众人声量。

    “既如此,那便派人把鹏大鹏二带来。”

    惊木堂拍下的瞬间,公堂两侧的差役齐声低喝。

    不多时,鹏大鹏二便被押上堂来,俩人一边挣扎,一边朝着明堂大喊冤枉。

    只见鹏大扑通一声跪在梁氏身侧,瑟瑟发抖:“这这这……贾大人,小的冤枉啊!”

    “梁氏状告,你俩有何可辨?”

    “大人,您可不知这个中缘由,明明是梁氏这庸医开的药方差点儿喝死了俺的弟兄,却被她颠倒至此!”

    鹏大那被肉挤得只剩一根的眼睛落下两滴眼泪,声音粗犷得像那钝刀磨石:“前两日,俺家三弟咳得厉害,夜里睡觉都不得安生,遂到那临福医馆问了诊。梁氏说是风寒袭肺,需得疏风散寒、宣肺止咳,便开了几剂药让俺弟回家煎服。

    “俺弟以为喝了这药便会痊愈,可哪曾想到几副药下去非但没好,症状还加重了不少!”

    “是是是!大人您有所不知,俺弟他昨夜竟还咳出了血来!”没等鹏大说完,鹏二便急忙插嘴,“吓得咱们赶紧带着老三去找了另外的李郎中,大人您猜怎么着?那李郎中说俺弟并非感染了风寒,而是那热邪灼肺,喝了梁氏开的药只会加重病情!

    “如今三弟已喝下李郎中开的药,病情有所好转,现下已能行动自理。可那梁氏开的害人药早已喝完,药渣也都清了个干净,没了证据,咱们不敢轻易报官,所以只能去医馆讨要个说法,可谁知梁氏竟口口声声说与她无关!气极之下便动了手……”

    “一派胡言!”梁氏听罢,脸涨得通红,“大人,鹏三那日来问诊,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痰液清稀色白,畏冷流涕,确是寒邪入体,应是换季感染风寒所致。

    “是以给他开了那辛温解表的方子,麻黄三钱、杏仁二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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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甘草、生姜三片,外加半夏陈皮半钱,止咳润肺,燥湿化痰。除此之外,还叮嘱其服食之宜忌诸事,所言所做医馆簿子里皆有记录,大人可命人查看。”

    梁氏话时微微哽咽,但是所言畅通,听来无异。

    “大人,这梁氏言之凿凿,滴水不漏,看来确实是难以作假,”刘霖双手背至身后,“可咱们也不能只听梁氏这一面之词。鹏家二人话中已表鹏三身子好转,不如将他与那李郎中一同带来堂中问话,便可知晓事情全貌。”

    “你说得在理,那便宣那李郎中与鹏三来此,公堂对簿。”

    一柱香的工夫,差役便将二人带来堂中。

    李郎中墨色飘巾包头,青布襕衫着身,浑身带着似有若无的药香。他身形微佝,随着差役按部就班地站在明堂右侧,埋着头看不清模样。一旁的鹏三被差役搀着入堂,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粗布短褐的襟口微微敞开,上面还带着点点血迹。

    “大人,人已带到。”

    差役作揖退下,贾知县点了点头,朝着鹏三发问:“鹏三,如今身子可还好些?”

    鹏三作势下跪,贾知县伸手示意免礼。

    鹏三作罢,挣开差役后双手作揖:“回……回大人,多亏李郎中,小的已停止咳血,身体……身体亦有所好转。”

    “所以你也认为,这梁氏给你开的药方,导致你病症加重?”

    “小的不敢妄言!当时在临福医馆抓了三日的药,头日服下之后身体确是有所好转。可第三日煎服最后一次药时,咳嗽的症状再次复发,比先前更为猛烈,身体亦变得虚浮无力,最后甚至发热咳血,卧在床榻上难以起身,这都是先前不曾有过的。”

    说着,鹏三弯曲双膝猛然下跪,声音中带着急切:“何大人,我知大哥二哥犯下大错,可他俩只是护我心切才去医馆闹事,非刻意为之,望大人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咳咳……”

    话音刚落,鹏三便猛烈地咳了起来。

    “行了,先带他下去休息罢,”知县挥了挥手,“李郎中,你是何时给鹏三看病的?”

    “回大人,是昨日。”李郎中向前一步,“昨日申时过半,吾正欲收摊归家,鹏家兄弟二人仓皇闯到吾身前,说其弟病情严重,在家中卧榻不起,请吾前往家中替弟诊治。

    “吾到鹏家便急忙查看了鹏三情况,发现他病情严重的原因竟是误用药石所致。病本热咳却反施寒剂,如此颠倒,又哪有痊愈的道理?”

    “如此说来,这梁氏确是误诊?”

    “依吾那日所看之情况,鹏三所需的是疏风清热,肃肺化痰,喝了梁氏药方确会加重病情,咳血发热的情况才会发生。”

    堂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抻长了脖子往里瞧看,原本只是低声窃语,在听完堂下李郎中的发言后,讨论声竟是越来越大:

    “谁人不知这梁氏原本就不是大夫,她是继承了亡夫衣钵才得以继续行医!”

    “对呀,以前有那梁临大夫坐镇在倒也无妨,可如今临福医馆她就一人,说不定错诊就是她水平堪堪?”

    “知县大人还是赶紧断案吧,把这寡妇的害人医馆给关咯!”

    “那如此看来,鹏家砸了那医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知县再次拍响惊堂木:“肃静——”

    “梁氏,现诸事皆明,你可知罪?”

    事已至此,傅泠心中一片哗然,到头来或许是她好心办了坏事。

    “回大人,民妇实在不知罪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