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散伙 > 1. 第一章
    昨夜的秋雨淅沥,黄叶在屋外落了满地,天井旁的梧桐像是穿上了一件破烂的秋衣。

    天空澄清得如同被浆洗过一般,空气中弥漫着略带寒意的轻烟。

    傅泠起了个早,因为今日她要去城西的集市一趟。

    待她梳洗完毕,一碗稀饭下肚,只见秋阳拨开云雾,各家飘起的袅袅青烟幽幽地稀释着昨夜雨水带来的晨寒。

    见日光渐浓,傅泠拿着笤帚把院中的落叶堪堪扫成几个小堆,再把昨日收进屋里的簸箕拿出来放到院里的竹架子上后,挎着食盒出了门。

    五日前,阿爹出了趟远门,都没来得及当面同她交代,便匆匆离去。

    那天傅泠从外头回到家时,只见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阿泠,爹忽有急事,需往江夏一行,或五日后归,勿念。

    傅梁是个农民。

    自打傅泠记事起,家中就只有他们父女二人,一直生活在梧州府梧柏县的平福村里。阿爹生得魁梧、孔武有力,平日生活朴素简单,几乎整日都待在田里劳作,一个人管着家中的五亩稻田。

    辛勤劳作一天后,若那夜空无垠,他便会在院里架起自己编的竹方桌,摆上两碟小菜,再斟上一杯河清酒,独自一人呆到子时。

    不过好几次,傅泠都偷偷瞧见阿爹把那酒水给倒在地上,不知何由。

    江夏县也在梧州府的管辖之内,与梧柏县之间隔着一座山。来去路途说近不近,说远倒也不是很远,但是对于阿爹这个平日素来不爱出门的人来说已是一趟远门。此番如此匆忙,也不知所为何事。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五天有余,阿爹也该归家了。是以傅泠打算提前去集市采买好清酒吃食,待阿爹归家,他便可以好好休息,再小酌两杯。

    未至辰时,傅泠便到了集市。这城西的集市是梧柏县最大的集市,沿河而聚,四通八达,来这儿采买的人络绎不绝。

    天光早已大亮,青石板路上还有少许晨间积水,裂缝中盛着点点青苔。主街上的商铺已全部敞开,在自家门庭处挂上各式雅致的牌匾。

    沿河的长街小摊支起乌色布棚,一个接着一个延至石拱桥的底下。挑货郎吆喝不止,手中拿着拨浪鼓走街串巷。河埠头早已泊满了乌篷船,船娘轻摇着橹,与一旁缓缓转动的水车相映成趣。

    傅泠往那集市深处走去,不远处聚福楼飘出来的香味让她加快了步伐。

    前两日开米铺的邻居王叔嫁女,忙得脚不点地,傅泠闲来无事,便帮他看了两天的店。待婚事毕,王叔特地从聚福楼里包回来两只烤羊腿送给傅泠作为看店的报酬,傅泠欣然接下。

    王叔说这烤羊腿是聚福楼的招牌,费了老大劲儿才订成婚宴主菜。宴席当晚还差点儿被隔壁村的鹏家兄弟抢没了呢。

    那烤羊腿瞧着油光锃亮、色泽金红,吃着外酥里嫩、齿颊留香,傅泠吃过后一直念念不忘。只是那价格实在是不便宜,所以也就今日打算买来让阿爹尝尝。

    路过临福医馆时,傅泠被那旁的首饰摊吸引了视线,正想走上前去瞧上一眼,却险些被那医馆里飞出来的铁戥子砸个眼冒金星。

    好在是反应过来连忙躲过,傅泠停下脚步,蹙起秀眉望向这医馆。只见两个男人在那店铺门口吵吵嚷嚷,一旁站着的娘子抽抽嗒嗒,一言不发。

    那不是梁氏么?傅泠挑了挑眉。

    铺面右侧的红木牌匾已被砸出一个大洞,只剩“医馆”二字还完好无损;靠在门边的旗帜东倒西歪,地面上满是散落的药材粉末,店里店外一片狼藉。

    路过的行人无一不伸长脖颈去瞧探,但人群却只是聚了又散。

    为首的男人打着赤膊,满脸横肉,身上的膘比刚才路过的猪肉铺里的肉还要肥上两分。他嘴里叼着一根剔齿签,一只脚踏在长凳上:“梁氏,俺劝你还是识相点,赶紧把这银子给俺赔喽!”说着,还朝身后的人邪笑一声,“不然俺可不敢保证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话音刚落,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赤膊男人脚下的长凳便裂成了两半。

    “就是,一百两!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一旁身如竹竿,穿着交领短衫的男子伸出五指,趾高气扬道。

    别看这人瘦骨嶙峋,可那声量可真是震天盖地。

    “一百两?你们就是把我这铺头全卖了也没有这个价呀!”梁氏惊呼,嚎啕大哭,扯着尖细的嗓子大叫,“我要去报官,我要去报官!”

    “你敢?”

    短衫男子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企图跑走的梁氏,伸出手猛地揪住梁氏用素色头巾包着的蚌珠髻,那瘦弱的身板竟能硬生生地把她拽着走。

    梁氏拼命挣扎,后脑勺的鬓发处被揪得通红,脸色痛苦万分。

    可那男子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你以为你报官有用?我告诉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赶紧赔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扯破布似的将梁氏扯到医馆门外。

    “我看谁敢报官?”

    梁氏的发髻已经散乱不堪,她伸出双手企图抓住那男子的手,却敌不过他的蛮力,痛得双腿打颤,呜咽不已。

    驻足围观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那蛮横的手正在揪的人是自己。

    站在傅泠身前的一个女裁缝一边往里探头,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已经是第三次来闹事了吧?梁氏看着怪可怜的,咱们要不要去帮……”

    “别多管闲事!”她身旁的男子厉声喝住,“这鹏大鹏二是咱们能惹得起的?这俩祖宗在咱这块儿早就霸道惯了,目中无人地来闹了好几次,这背后定是有人关照!

    “况且这梁氏也够晦气,克死了自己做大夫的夫君不说,前阵子那好不容易议来的改嫁也莫名其妙告了吹。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真是这梁氏八字有问题?我看还是离她远点儿,保不齐哪天遭殃的就是咱们。”

    “可是他们就是看准了她孤家寡人没个帮衬,才会对她行如此欺辱之事。”

    “那又如何?咱们还是莫要凑这个热闹,赶紧回家罢!”

    男子说完,忙不迭地拉着那女裁缝从人群中溜了去。

    那个叫鹏二的男子见自己钳制住的女人还在挣扎,直接伸出脚猛踢梁氏的膝盖窝,在梁氏快要跪下的时候,傅泠拨开人群走进店铺。

    “梁娘子,我来拿药……

    “哎哟,这是怎么了?店里遭了贼了?”傅泠假意被地上的木条绊了一下,惊恐地睁着杏眼。

    这突兀的声响引得鹏大转身来瞧,鹏二也停下了腿上的动作,松开了手。

    梁氏卸了力,头昏眼花地跌坐在地上,但看清楚来的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见傅泠不过是一个弱柳扶风的小娘子,鹏大一口呸掉嘴里的剔齿签,大摇大摆地走到傅泠跟前:“你这小娘子是从哪个旮旯里头冒出来的?不在屋里待字闺中,跑到这儿来作甚?”

    “这位大哥,我是来拿药的,昨日就同这梁娘子说好了的,”傅泠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步,“可这店铺……”

    “那你还是赶紧离开罢,这寡妇开的药可是差点儿喝死了人!”

    “我没有,我没有!”梁氏坐在那地上哭得上气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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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气,自顾自地说着,“我在此处问诊五年,诊的病开的药从来不曾有问题……”

    “那可不行!我银子都给了,哪有拿不到药的道理?”傅泠来回渡步,最后靠在柜台上,歪着脑袋,“若是没有药,梁娘子就只好跟我去县衙走一趟了。”

    “你这小娘子莫要在这里找事儿,要找这寡妇的麻烦也得分个先来后到晓得不?赶紧给我滚!”鹏二将手撑在门框边,扬起下巴瞪着傅泠。

    傅泠这才看清,这个鹏二虽骨瘦如柴,可右脸上却有一道醒目的刀疤。疤痕已结痂长出新的血肉,可看起来仍叫人不寒而栗。

    “我这如何是找麻烦?这付了银子的药拿不着,那我可得找知县大人好好说道说道,”傅泠板着脸,强行压下心中的惧意,“况且,要说先来后到,那肯定也是我先,我昨日便已经来过此处了!”

    “你——”

    不由那二人如何分说,傅泠径直走到梁氏跟前,一把拽起跌坐在地上的梁氏,伸出手轻掸她浅绿宽袖上的灰,往医馆门外走去。

    “我何时同你……”

    被拽起来的梁氏泪眼婆娑,慌张地开口,却被傅泠那锐利的目光震得闭上了嘴。

    “走吧,梁娘子。”

    去县衙的路上,梁氏心中又急又惧,偷瞧了边上的傅泠好几回,可她却只一直看着手上的纸条,未曾同她说上一句话。

    这傅娘子年方十五,与她差了十岁有余。之前同她爹议亲之时听那媒婆提起过,今日是第二次见面,算不上熟络。

    哪家刚及笄不久的小娘子见了流氓地痞不躲还上赶着帮人呐?她们两个如何同这些个蛮横的人斗呢?

    她瘪了瘪嘴。

    半炷香的时间,傅泠领着梁氏一同到达了梧柏县的县衙,三两个看戏的过客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只是这鹏大鹏二不知去了哪里。

    这是傅泠第二次走进这县衙,第一次还是在她孩童之时。

    那时是阿爹领着她来的,当时院中的那块黑色石碑她还得仰着头去望,现如今她已能与碑上的文字齐头。

    将状纸递给了县衙门口的差役,几人站在县衙大院中等待。

    石阶上的大堂门扉大开,粗壮的朱漆大柱沉默地支在两边。柱身上的楹联已斑驳不清,唯有梁上悬挂的两个橘色灯笼给这肃穆之地添上一抹暖意。有几株修剪齐整的盆栽分列左右,上面的叶子绿中带黄。

    “傅娘子,你到底是要做甚?”梁氏终是忍不住发问,右脚不停地点着脚下的青砖。

    “您方才不还吵嚷着要报官么?”

    梁氏小声嘟囔:“我那只是想唬一下那二人罢了……”

    “他们都把您那医馆砸得不成样子了,您迟早得报这个官,还肖想啥呢?”傅泠绞着手指,“况且您也不想想,他们为何不让您报官?”

    “可是……可是我也从未想过真的闹到这官府来呀!这事儿现在闹大了,那旁人该如何看我?我又该如何继续开店呐?”梁氏揪着衣袖左右为难,“更何况,这二人凶神恶煞,说不定哪天又来闹事,还是莫要惹怒了他们……”

    “名声这玩意儿,那都是旁人闲言碎语,做不得数。可现如今您平白无故被人污了医者仁心,这如何能忍?那这清白您得自己挣。

    “还有,若您不站起来,他们便会一直在你的头上欺您辱您,日后的日子亦不会好过。”

    “可你又如何能笃定我真的没有医死人?”

    “我是不知,”傅泠顿了顿,看着碑上的文字道,“我只是觉得,阿爹的眼光还不至于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