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鹏三所言非虚,那么民妇的罪或可一并洗清。”
堂外声音变得更为闹腾,傅泠闻言亦是惊,难道是梁氏发现了什么?
刘霖从堂上走下,手中的羽扇对着梁氏轻点:“梁氏,你误诊之事人证口供皆能证实,你如何能抵赖?”
傅泠只觉可笑,这贾知县还未发话,这刘霖便先喧宾夺主。看来这上任的新知县完全是个空壳,恐这个师爷才是这里的主儿。
梁氏抬头望了望身前的人,右手撑地借力缓缓站起身,身形因久跪而有些踉跄。
待她站稳,只见她双手拢在胸前,声音已无方才那般颤抖:“那恕民妇愚昧,师爷说的是哪个人证?又是哪份口供?”
“你!”刘霖没想到面前这妇人竟敢如此呛他,一时间变得语塞。
“在场的所有人俱已听得分明,鹏三自言于临福医馆取药三日,首日服完药后自觉身体有所好转,那么如此为何不能证明所开之药乃是对症之药?
“若果药不对症,按李郎中之论乃是热病服了寒剂,然鹏三自服药之后病症必当徒增,又怎会待到第三日才发作?”
说着,梁氏迈步走到李郎中跟前:“李郎中,民妇斗胆问您一句,当时您给鹏三问诊时,他的症状如何?”
李郎中沉吟片刻,开口道:“那日他体痛高热,面部潮红,痰硬且其中带有血丝,吾认为乃里热所致。”
“舌苔呢?您是否查看了他的舌苔?”
李郎中一顿:“因他口中咳血,且病症紧急明显,所以未曾查看。”
“那您现在可以去检查一下他的舌苔。”
“这……”李郎中呆在原地,惶恐地望着堂上知县,似是不晓得自己该如何。
知县轻轻挥了挥手,李郎中便缓缓走到鹏三身前,示意鹏三伸出舌苔。
半刻,便见李郎中脸色刷白,嘴唇哆嗦:“怎会如此?错了……错了!”
“李郎中,你这是何意?”一旁的刘霖也跟着瞧看,但却没瞧出有何异样来。
半响,李郎中转身面向知县,猛然跪下:“大人,是吾误诊,所谓人证做不得数。”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只见鹏三在堂测愕然:“李郎中,您在说什么?我分明是服了您所开之药才得以好转的呀!”
“因为你的舌苔如今仍旧薄白,而非热咳所应呈现的薄黄,”梁氏接过话头,“所以此事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鹏三这三日内,定是并未遵循我所注的宜忌之事,让自己寒气侵体的身子还未及时散寒便外寒未解,又生内热,最后变得症状异化,寒中包火。”
鹏三身形踉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堂上知县目光如炬,幽幽地扫视着堂下的众人,而刘霖在此刻却再度发问:“梁氏,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鹏三这三日并未谨遵医嘱?”
“对对对,你休要在这胡说!”鹏大站起身,伸出手指着梁氏的鼻子,“俺弟这几日除了去那老王家的婚席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家中好好待着,如何能够去做什么事儿来影响身子?”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李郎中与梁氏二人,脸上染上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俺晓得了,俺晓得了!这李郎中是个旷夫,看来是同这寡妇这就对上眼儿了,打算在这儿诓人呐!
“大人,还望您明察!”
堂上肃静得可怕,而堂下却是无尽的窃窃私语。事已至此,着实难以看清是谁人之过。
而傅泠却在听完鹏大的话后开始有了反应。
鹏三去了王娘子的婚宴?
原来前两日王叔口中的鹏家兄弟竟是他们仨!
“大人,或许民女可知鹏三做了何事。”在一旁静静跪着的傅泠突然发话,打破了堂中沉默,让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个几乎被忽略的女子。
是了,今日这场断案大戏,还是这个小娘子先闹上的呢!
见知县挥了挥手,傅泠便缓缓开口:“鹏三所去之婚宴乃平福村王家所设,而当晚所设的宴席主菜,便是那聚福楼的烤羊腿。”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谁人不知这烤羊腿重油辛辣乃是发物,一个感染风寒之人如何能够随意食用?
“你胡说,俺们根本没有——”鹏大涨红的脸开始发白,想扯着嗓子还想狡辩,可却被傅泠冷声打断。
“有与没有,大人可请那王家人一问便知!”
日头悄悄攀爬,“明镜高悬”的牌匾在斜射进来的日光下微微发亮。
惊木一响,真相大白。
鹏大鹏二毁人铺面、故意伤人,杖二十,罚银四十,徙半年;李郎中及鹏三涉嫌嫁祸,杖十,念在李郎中不知个中缘由并及时认错,免其杖刑,判其游医摊歇业三月重新整顿。
梁氏无罪开释,作了服辨录问后与傅泠一同走出县衙。
傅泠抬头望了望天,看这光景已是午后。
县衙对面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围坐着闲聊,话里话外都是刚才县衙里的那场戏;卖货郎挑着担子走过,栗子与红薯的香味跟在他的屁股后头;远处河边的芦苇在风中晃动,风大些时便纷纷扬扬地飘向各处。
“走吧傅娘子,我请你吃茶。”梁氏捋了捋耳边碎发,对着傅泠扯出一抹笑。
傅泠看了看手中的食盒,下意识地想拒绝,不仅因为午后喝茶晚上难以入眠,而且她还急着回家给父亲准备吃食。
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俩人走到老槐树后边的一个茶摊随意坐下,梁氏朝着摊主叫了一壶桂花清茶,还另加了两碟糕点。
摊主是一对夫妇,看着而立之年。男子圈着白色帕头,在茶台里头忙着泡茶,缭绕的热气衬得他如临仙境一般;妇人则裹着浅靛色头巾,藕色下裙上系着一橘色围腰,在摊位来回走动给客人上茶,行动轻巧灵便。
茶摊的人并不少,俩人各忙各的,但还能抽出空来调笑两句,笑声伴着茶香在茶摊萦绕。
别桌一盏茶的功夫,摊主端着茶盘放到俩人的桌上:“二位客官久等。”
圆形的竹木茶盘上林林总总,一壶身小巧的紫砂壶位列其中,气孔中透出阵阵茶香;一旁摆放着的公道杯与茶漏皆是青花瓷纹样式,造型简练、釉色萱润;两只胎质细腻的白瓷茶杯盛着清茶,似有若无地飘着青烟;而茶盘角落的褐色茶巾上,放着一支小巧的茶针。
茶盘上还有两张青花薄盘,一盘围圈摆着蜜香四溢的酥油泡螺,另外一盘叠着几块蓬松酥软的栗子糕。
梁氏轻轻捻起两个白瓷茶杯,递了一只给傅泠:“傅娘子,今日实在是谢谢你了。”
傅泠双手接过,刚想举到嘴边,听到这话便愣住了。今日若不是梁氏医术纯青,及时发现堂上疑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傅泠只觉自己思虑太少,险些害了梁氏,可她却同自己道谢,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有……有何可谢?”
“来这县衙时,你的那一番话让我思索,我明白是我困在了往昔。”梁氏轻轻抿了一口茶,“自打夫君走后,我便颓靡不振,日日浑浑噩噩。我为留下夫君的念想日日辗转思量,惟余此间医馆。实不相瞒,这医馆是我存活于世的动力。
“所以我竭力以求保下它,我试着学习管理店铺、时刻精进自身医术、甚至欲改嫁于你阿爹为求庇护,然痛苦仍旧难解,前路依旧迷惘。一直以来我都被人欺辱,直至今日被人平白污了医术,我才明白他人往日对我之恶完全生于无端虚无,既如此,我又何必在意?
“所以此番我不愿再唯唯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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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任人宰割,我只想挺身而起,我梁氏寡妇也实非好惹之人。”
说到这儿,梁氏的眼眶微润,在泪珠即将滚下的时候急忙伸出衣袖轻点眼边,笑着道:“你瞧瞧我,还是这般没出息。”
傅泠摇摇头:“您今日已是做到最好。”
“实则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那番肺腑之言,我断不可能下此决心。更何况若不是你道出烤羊腿一事一锤定音,今日还不一定能脱困呢!”梁氏放下手中茶杯,“话说,你是如何得知这鹏家三兄弟去宴席吃了那烤羊腿的?”
傅泠嘴角一翘,杏眼弯弯:“说来也巧,那日我刚好在替那王家人看店,偶然听见罢了。看来这是老天在眷顾您呐!”
梁氏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朝着天上拜了两拜:“那老天爷能否眷顾我赶紧觅得新婿?”
听到梁氏这般打趣的言语,傅泠只觉自己得好好解释一番,不然真怕梁氏误以为自己真是命克姻缘。
议亲原委,还真不能怪梁氏,实乃村中张媒婆所起。平日阿爹常常帮衬着张媒婆一家耕田收地,张媒婆见阿爹勤劳善良又直壮年,鳏居甚是可怜,便思量着同他找一贤妻,亦是美事一桩。
遂私下联系了梁氏,约了相看的时间。可谁知当日阿爹得知此事,竟勃然大怒,虽说碍着不好推脱的理由去见了一面,但最后这桩婚事还是告了吹。
那日傅泠也跟着去了,虽说扒在那屋外,但也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后来阿爹同她说,那梁氏是个好人,但他只心系阿娘,不可耽误人家。
“对了,我阿爹与您那议亲之事实非外人所道那般,这事全因我阿爹而起,是他未同那说媒的讲清……”
没等傅泠讲完,梁氏便出言打断:“傅娘子,我已不在乎流言。”
顿了顿,梁氏又开口:“丫头,我长你十余岁,纵不能与你阿爹结为秦晋之好,然今日你我有缘,不知日后可否厚颜称你一声阿妹?”
“好、好!”傅泠急忙拿起紫砂壶,轻轻地往梁氏的茶杯中斟上一杯,双手捧起:“那便请……”
“我姓郑,你可唤我郑阿姊。”
“那便请郑阿姊喝上妹妹递的茶!”
梁氏笑着接过温热的茶,招呼着傅泠尝尝那盘中的点心。
傅泠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捏起一小块栗子糕放进嘴里,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味道如何?”
“阿姊,实不相瞒,这栗子糕远不及我亲手制作来得美味。等到空闲时,阿姊来我家作客,我可亲手做与你吃,必定比这胜上百倍!”
俩人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惊得摊边原本闲庭信步的斑鸠振翅高飞。太阳不知何时已缓缓落到远山上,秋风阵阵吹过,老槐树下的人聚了又散。
“天色已经不早了,你是否需要早些归家?莫让你阿爹担心了去。”
傅泠点了点头:“我亦有此意。不过阿爹出了远门,现下也不知是否回到家中?”
俩人正欲走出茶摊,却见摊主夫妇二人靠在茶台上闲聊:“夫君,那边如此吵闹,是发生何事了?”
“方才见那边人多,我便跑了过去瞧个热闹。原是那众人围着告示牌看官府新张贴的告示呢!”那摊主说着,用手捂着嘴小声嘀咕,“听说是那官差发现,城外的一座山上死了人!”
妇人被吓得捂住嘴巴:“是何处的山?”
“不甚清楚,我只看到那告示上写着什么‘江夏县’、傅姓男子……”
只听见一声巨大的声响,夫妇二人被震得停止了对话。
扭头一看,是傅泠呆站在那儿,手中的食盒跌落在地上,里面的吃食酒罐碎了满地,盒子裂成了两半。
可她却顷刻间没了踪影,只疯了似的往那人堆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