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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骂战 袁州官员坐

    这日过后, 岭南还在加紧制造火药。

    这东西难造,但好在江涣不着急,他舍不得让人冲在前面去挣那所谓的先登之功。即便登上了城门, 那也是拿数以千计的人命换来的,在江涣看来, 不值得,他宁愿拿火炮把城墙轰垮。

    白天轰火炮,晚上作势夜袭,不过大多时候是佯攻, 声势大,雨点小,把人家搅得睡不着准备反击时又立马撤回去。

    本来准备大显身手的牛英杰等人已经连着歇了两天了。再看旁边的一众将士们,连晚上去骚扰都是轮着来,没活儿干的时候一直都在附近开荒。

    江大人说这附近山太多了, 一半儿开垦成梯田, 一半儿要改造成茶园。也就如今还能有施展的机会, 等打到江南,打到京畿一带, 各处都寸土寸金的,压根没有荒让他们开。

    活儿是累了点, 但没人嚷嚷,毕竟江大人每天好吃好喝养着他们,不干点活他们实在觉得亏心。

    “可总这样被护在后面也不是个事啊, 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打一场?”牛英杰干了一天的农活, 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说道。

    他从蜀地赶到这里是为了建功立业的,结果来了后正经没打过几次仗,全靠他们的江大人的本事收服各地了。

    沈敖嫌弃地白了一眼:“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换个拿人命不当回事的主将, 让你们整日挡在前头你就舒坦了。”

    牛英杰被骂得低笑了一声,也是这个道理,他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有些不知好歹。

    广州的邹太守前来送粮,晚上还特意看了一出好戏,觉得颇有意思。要不是广州那边事儿多,他都想在这多住些日子,看看他们是怎么攻城的了。

    第二天一早,邹太守便去找江涣建言:“我看晚上佯攻这事做多了,他们已经有了防备,晚上压根不会放多少人守卫。咱们还是应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昨天晚上没怎么打,那今儿晚上就结结实实给他们来上一仗,即便打不上城楼,也得让他们警惕起来。回头咱们每闹一次,就让他们慌一回,打不死他们,也要吓死他们。”

    卫贤在后面连连点头,还有更妙的主意:“光攻城太过温和,还是应当辅以骂战。在军中找几个嗓门大会骂街的,站城墙外对着骂就行,先骂黄辅那个老匹夫,他要是不应战,再骂那个胡叔安!”

    江涣:“……”

    “这主意好!”邹太守比他还要激动,“我手下有个人极会骂人,待会儿可以让他指点一番。”

    江涣望着邹太守骄傲的样子,再次陷入沉默,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冯静伸出脑袋:“上次打吉州不是投了粥吗?这次也可以投,他们要是不让百姓吃自己留着,回头咱们就在粥里掺些泻药。”

    卫贤:“掺泻药多下作,直接掺毒药。”

    江涣:“……?”

    掺毒药就不下作了?

    算了,毒药泻药什么的他是不会采纳,其余的他们开心就好。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进展,不如由着他们闹一闹吧。只是不知道那位黄老将军涵养如何,会不会被气出好歹来。

    另外,江涣还准备运一些粮食去附近一些州。他的粥虽然源源不断,但是那东西放太久也会变质,运不了多远,所以才显得鸡肋。但粮食就不同了,运过去之后当场熬煮施粥,无偿送给百姓。若是官府拦着,那就是跟百姓为敌,况且朝廷的主力都在袁州,旁边的横州等处多半没有什么守卫。

    他们的人去了那儿,行事嚣张一些也无妨。当然,主要目标依旧是袁州,准确来说,是援助的这十万万兵力。只要吃下了这十万人马,他们岭南军队往后就能在整个宁国横着走。

    当天夜里,岭南军出动了将近三万人。

    袁州这边损失惨重。

    若不是黄老将军事先有防备,守军发现情况不对立马召来援军,猛火油准备齐全,弓箭手也就近休息,没准这让江涣他们给打进去了。

    这一仗打到天亮才停。

    两边损失比前几次小打小闹时可要大多了,江涣这样安之若素的人看到伤兵后都冷静不下来。虽然知道打仗伤亡在所难免,但不管再经历多少回,江涣都难以适应。

    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

    江涣立马回去安置伤员,敲定抚恤金,留下一批人当天晚上又在城外骂街。

    江涣不太好受,袁州官员也同样不好受。他们本以为黄老将军抵达后,便能迅速反击,谁想到朝廷的十万大军都开进袁州,却还是被江涣他们压着不能出头。这些天一直都是岭南那边持续骚扰,袁州一次正经应战都没有过。

    听到外头的叫骂声,袁州太守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偏偏胡叔安还在他们跟前挑拨离间,茶水都堵不住他的嘴,坐那儿还不过片刻便拍案而起:“简直荒唐!”

    众官员对视一眼,不好吱声。他们中有不少人对黄老将军还是颇为推崇的,近来虽有些不满,但也不想太放肆。

    只有胡叔安仍在怒斥:“岭南那群小崽子都打上门来,对着他骂,黄辅那厮竟还坐得住?这般窝囊,真丢尽了朝廷跟新皇的颜面。若再不阻止,江涣那儿还不知有多难听的话等着我们!”

    说完转身问他们:“你们怎的全无反应,都是聋子不成?”

    这话可就难听了,袁州太守不悦地投来眼神:“依胡大人看,我们应当如何?手执刀剑冲上去,跟江涣打个你死我活?”

    旁边还有官员阴阳道:“也行,只要胡大人带头冲锋,我等自然紧随其后。”

    就怕这人只敢嚷嚷,不敢出头。

    胡叔安也不受他们的激将:“我乃文臣,冲锋陷阵是武将要干的事。让你们过来只是要个态度,袁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们随我联合上书给皇上,言明袁州情况,重点是要点出他黄辅的懒政!”

    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并不打算冒进。

    新皇派了黄老将军做主将肯定有他的深意,既然朝廷都信任黄老将军,又何须他们置喙?

    袁州太守决定先隔岸观火:“此事不着急,再等等。王老将军行事沉稳,他必定还有别的打算。”

    胡叔安听得气笑了一声。

    关键时候连头都不敢出,可见这群人也是窝囊废,怪不得打不赢岭南。

    胡叔安没能说动他们,但他自己也没闲着,依旧一日不停地告状。胡叔安虽然是个文臣,但他的姻亲里面有武将,这么闹腾,也是想让黄辅给自己的人让位置。

    可惜朝廷那群人怕外戚干政,总是不同意,就连皇上也态度暧昧。

    黄辅没骂了两天也没反应,只有胡叔安张牙舞爪,讥讽连连。但他很快也遭了报应,江涣的人调转枪口,不骂黄辅了,改骂他胡叔安了。

    骂他缩头乌龟,骂他们家靠裙带关系上位,骂他自己毫无建树,阿谀谄媚,鱼肉乡里,罄竹难书……能传到胡叔安耳朵中的还是相对文雅的总结,等到他亲自跑去城墙上一听,直接被底下那群小兔崽子给气晕了过去。

    岂有此理!

    胡叔安撑着身子跑去黄辅跟前逼他出兵,结果黄辅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等他再去袁州那些官员们跟前抱怨,结果那群当官的也个个都是缩头乌龟,不仅不帮忙,反而在旁边说风凉话:“又不是只骂你一人,前些日子黄老将军不是被骂了好几天吗?”

    “是啊,黄老将军身为主将都忍了,您不过是个督军,忍一忍又有何妨?”

    “没骂到你们身上,就能置之不理是吧?等回头落到你们头上就迟了!”胡叔安甚至想跟他们撕破脸。

    袁州太守正色:“胡大人此言差矣,便是真落到我们头上,为了大计我们有什么不能忍的?这点大局观咱们还是有的。”

    他们是嫌黄辅没有迅速拿下江涣,但遗憾归遗憾,也知道不能外行指导内行,否则容易出大错。像胡叔安这样上蹿下跳的,他们就很看不上。外戚就是外戚,没几个上得了台面。

    胡叔安被嫌弃走了,他也是受够了这群跟他不是一条心的狗官。

    袁州这群官员觉得自己还能稳得住,直到他们被黄辅召去。

    黄辅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将他们叫过来。

    江涣在其他几个州搞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要是再不做出改变,周边的人心全都要被江涣收拢,届时别说打赢岭南,就连守住江南都成问题。

    是以,黄老将军才决定跟他们推心置腹。

    “眼下正值社稷存亡之际,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自然该为社稷作出些让步。”

    黄辅话音刚落,众人心中立马浮现出不妙之感。

    “袁州的土地兼并同样不容乐观,百姓没田,没粮,才更容易受到江涣蛊惑。若要解决此事也容易,号召城中大户将部分田产分给百姓即可。”

    “可这原本就是地主买回来的地,纵然我们愿意,他们也不肯啊。”当即就有官员站出来反驳,其实他们自己也是不乐意的,但这话不好说。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拿出去分给别人,那些地主们又不是傻子?

    “并非让他们将地尽数上交,只要挪出一部分地让百姓分一分就够了。百姓又不似商人那般贪婪,只要有活下去的机会,谁愿意造反?朝廷也不会叫他们吃亏,只要他们愿意稍作让步,本将可向皇上上书,替他们求一份科考亦或是皇商的恩典。”

    黄辅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情况一日差过一日,再这么耗下去他们必输无疑,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百姓,稳住民心,让百姓看出来朝廷的改变。唯有如此,才能不起内乱。

    当然,不只是袁州这一个地方做出改变,其他地方包括京畿一带也应该都改一改。这两年来若不能实现王朝中兴,便只能走向末路。

    至于他许诺出的那些东西,他相信,朝廷那些官员们最终会让皇上同意的。比起改朝换代,他们还是愿意让出部分利益。至于如何“劝说”地主,便是这些地方官员们的职责所在了。

    黄辅一道命令下来,袁州官员彻底坐不住了。

    这是要让他们当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混乱 江涣送去一

    几位官员不可能不给黄老将军面子, 从他这儿撤回去后,还是像模像样地见了几个大地主,将黄辅的意思告知他们。

    但怎么说, 也有技巧。黄辅同他们提的时候是推心置腹,这群人转述便没那么多情绪了, 能把黄辅许诺的科举跟皇商名额说出来,都算他们对黄辅仁至义尽。

    果然,几位大地主听完便怒从心起:“原以为他是要来平定叛乱的,没想到他还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 跟那江涣沆瀣一气,联合算计我们!”

    早知今日,就不该让他们过来,换个别的主将也不至于受这种窝囊气。

    袁州太守瞥了一眼说话的那人,警告道:“慎言。”

    人家再怎么也是主将, 手里握着十万大军, 现下是在跟他们这些人商量, 若是商量的结果不满意,他也是极有可能直接出兵强占的。

    “可那都是我们自己的地!”依旧有人不忿, “我们家祖祖辈辈的基业,凭什么要让出去?”

    “你们的?”袁州太守轻笑一声, “什么你们的、他们的,归根结底都是朝廷的。朝廷不征的时候,你们可以代管;一旦朝廷开了口, 你们就得吐出去。”

    现如今袁州太守最关心的是, 这件事究竟是黄辅一意孤行,还是皇上也正有此意。分明一开始江涣决意分田时,朝中那些官员们都同气连枝, 一致决定要整死江涣,难道他们的转变能这么快?不应该啊。若是黄老将军一个人的意思,那倒是好办许多。

    袁州太守下意识忽略这些叽叽喳喳的话,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至于这些地主的反应,他大概也能猜到。无非是想敷衍一下,毕竟是自家的财产,谁愿意拱手让人呢?也亏得黄辅没有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否则他们这些当官的也不能安生坐在此处了。刀子割到自己身上,谁都会反抗的。

    这回商议也没什么结果,虽然诸位官员也知道这么做其实是对大局有利,但他们真没黄老将军这样的高瞻远瞩,更没有多少牺牲精神。本来么,朝廷也没给他们多少好处,他们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边黄辅已经写信送去京城了。他希望皇上能支持自己,包括皇上身边的几位重臣。自己一心为公,并不想谋求什么私欲,甚至黄辅在心中坦言,愿意将老家的祖产也捐献出来,不为作什么表率,只想表一表决心。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他知道朝廷没办法根治,但只要缓一缓,先让百姓看到些希望,这场仗他们就有的打,不至于在民心上输得一败涂地。

    此外,黄辅给自己认识的臣子都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希望他们届时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这个决定并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只要让出一部分土地便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好事。他们作为朝廷命官,受百姓供养,总要回馈些东西。否则国都没了,他们还能替谁效命?

    封好后,黄辅照旧交给副手:“这些信也务必尽快送达,已经刻不容缓了。”

    副手纠结:“将军,您为国事如此费心,也不知他们能否体会。”

    黄辅满脸苦涩,若真能切身体会,事情也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一步。黄辅也不是不能放手一搏,他只是跟江涣一样,并不想让这么多将士们白白送命。更不想看到两军交战时,他们的百姓背刺朝廷,跟岭南叛军调转枪头转而进攻朝廷。

    若真到了这么一步,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日,冯静贼眉鼠眼地跑到江涣跟前,打量了一圈周围没外人,这才兴冲冲地道:“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江涣耿直:“猜不到。”

    冯静也不觉得扫兴,满脸红光地嘿嘿了两声:“那个什么黄辅的老将军竟然学咱们。咱们在吉州分田,他就在袁州号召地主还地于民。”

    江涣叹为观止,就连卫贤等人也是对冯静刮目相看:“这消息我们都还没打听到,你就先听说了?哪儿来的口风?”

    冯静抬着下巴,姿态高傲:“山人自有妙计。”

    他比不得这些人头脑灵活,武力不俗,人脉广泛,只有在这种小道上发挥作用。好在他的确擅长这个,便是专门刺探消息的探子都未必有他门路广呢。

    江涣给冯静倒了一杯水,生怕累着他,又示意他继续说。

    冯静嘚吧嘚吧地将知道的消息全倒了出来:“这事也就起了个头,据说还在跟朝廷那边协商,朝廷那边的反应不得而知,但袁州的大地主肯定是不乐意的。那个黄辅为了笼络地主乡绅,许诺出科举的资格跟皇商的名额,但大家也不吃这一套。向来物以稀为贵,若这么多地主都有皇商的名额,那就等于谁都没有。至于科举入仕,那更是虚无缥缈了,得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都还未必能踏上进京赶考之路。”

    说到底,那些都是虚的,但手里的地契是实的。用那些虚的东西换实际的好处,谁都知道不划算。

    虽然不看好这件事,但冯静还是觉得这个黄辅挺狡猾的:“他这么做不就是跟咱们对着干吗,真是个学人精。万一真被他给学成了,百姓岂不是又要被他们给笼络过去?这可不行,咱们得阻止!”

    他也是升斗小民,知道百姓有多能忍,只要给点甜头,或者哪怕给点盼头他们都不会造反。冯静是真怕那群地主迫于朝廷淫威答应了。

    江涣深思片刻,忽然觉得这未必不是个好机会:“不,不仅不能阻止,还得助他一臂之力。”

    “那不会害了咱们吗?”冯静担忧。

    江涣摇头,非但不会对自己不利,还会拖黄辅的后腿。只要激怒那群地主,袁州势必生乱。

    江涣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命人在各处散布消息,宣扬黄辅说服各大地主让出祖产,还地于民,朝廷已经开始论功行赏,不出三日,这些地契便会交到百姓手里。

    消息一经散出,便立马传播甚广。

    这还不是捕风捉影,之前的确有人看到那些地主乡绅从州衙离开。

    百姓对此很是关注,常有人聚在一块讨论这事:“您说这事究竟是真是假,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肯定是真的,吉州不是分了地吗,朝廷为了不输给那位江大人肯定得收买咱们。不过他们总算做了件大好事,我看那些地主们早就不舒坦了。凭什么我们连粮食都吃不起,他们却能顿顿大鱼大肉?他们手里握着的田产,不都是从百姓手里低价收上去的吗?”对面说的头头是道。

    周遭众人连连点头,无地的人比谁都想拿到田地。本来以为要孤注一掷,投靠岭南才能拿到地,谁想到峰回路转,还能盼来朝廷善心大发,主动给他们!

    袁州百姓对分田这事相当迫切,当天下午就有几百人跑去州衙,想要探一探虚实,最主要的还是关心他们每个人能分到多少田地。

    袁州太守在衙门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到底哪个蠢货走漏了风声?!”

    底下几个官员也被问得鸦雀无声,真不是他们,此事干系甚大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没有明确结果之前谁会乱传?当下有人猜测:“会不会是那群地主?”

    袁州太守蹙着眉头,并不言语。

    又有人笃定:“多半是他们,他们不愿意拿出田,索性把水搅浑,逼着咱们拿出态度。”

    袁州太守还有些疑惑:“可他们就不怕激化矛盾,彻底得罪朝廷?”

    “总有几个脑子不清醒的,看不清局势也正常,毕竟袁州这么多地主乡绅呢,哪能个个都聪明?蠢事分明是他们做的,结果却要我们承担,这会儿不仅是我们,连军中跟朝廷也都骑虎难下了。”

    百姓都盼着分田,如今要说不分,那引来的怒火谁能承受?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袁州这天早晚要被水给淹了。

    军中,黄辅也在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他怀疑过岭南那群人,也怀疑过胡叔安,甚至对后者的疑心还要更大。此时此刻黄辅无比懊悔,早知今日,当初他就该拼命阻拦胡叔安监军。

    只要给他些时日就能办成的事,如今被这么一搅和,彻底成了泡影。

    可黄辅不得不解决,若是三天之后没有任何进展,届时百姓暴动,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抵御外敌?

    黄辅召来一群地主,命袁州太守与长史做陪,仔细翻阅卷宗理清袁州的土地,再便是查清各家的田产。黄辅的意思是,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些地主们愿意给也好,不愿意给也罢,反正田产他们是一定要征的。

    这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但并不是人人都在大局之中,起码这群地主确信自己被排除在大局之外了,此举也立马引起他们的强烈反抗!

    “江涣分田,是因为他是反贼,如今黄老将军也要分地,难道也是要学他江涣一起造反吗?”

    此言一出,立马便有众人附和:“朝廷都还没有说要分田,你们凭什么自作主张?”

    “这是我们各家的祖产,岂容你们说捐就捐?今□□着我们白拿出田地,将来是不是也要逼着其他各州的地主乡绅分地给百姓?黄老将军,你还真是会收买人心!”

    胡叔安作壁上观,只要黄辅控制不住局势,他立马逼他下马。

    袁州官员不管不问,也不愿意下场脏了自己的名声,不管什么只往黄辅身上推,毕竟这事儿是他起的头。

    地主乡绅毫无大局观念,都大祸临头了,还死死攥着田产不放,宛若一群疯狗逮着黄辅就咬。

    黄辅狠了狠心,命士兵拿住他们,强行征了他们的地。

    田契在手,黄辅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一旦分了田,就会被天下的乡绅打为江涣一党,到时候,朝廷岂能信任他?可要是不分,袁州必定要乱,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地步的……

    一筹莫展之际,手下传来消息,说是韶州太守江涣送来书信一封,问他是否要过目。

    第123章 民怨 就是现在,

    黄辅盯着那封书信, 半晌才冷漠地拆开。

    跟他预料的一样,是封劝降信,黄辅只看了个开头便将信给烧了。

    副手望着燃烧的灰烬, 又瞥见老将军难看的神色,踟蹰着问道:“下回若有来信, 是否直接拒了?”

    “算了,还收着吧。”形势比人强,他现在多方都得稳住,也怕江涣觉得自己被拒, 一时起了性子要猛攻。袁州跟朝廷这边的情况都还没定下来,不易再生事端。

    只是收归收,黄辅却不想再看。他蒙受宣宗提拔,也即谢昌父皇、谢持盈皇祖父的恩惠才入仕。虽说宣宗提拔他只是为了有个趁手的人能用,但于黄辅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恩情。

    哪怕如今宣宗早日入土为安, 黄辅也依然不忘恩德。即便不为了报恩, 他自幼习得的忠君爱国、君君臣臣这些道理, 实在难以跟江涣等人为伍。哪怕江涣说得天花乱坠,在黄辅这边也是乱臣贼子, 他势必要与其划清界限。

    等烟味散尽了,黄辅甚至还有心思嘲讽了一句:“这位江太守, 文采当真平平,半点不像个地方大员该有的模样。”

    那字写得甚至还不如他。

    副手倒是听说过江涣不少事:“江大人好似没有读过书。他是逃难去的岭南,因办差办得好才被当初的县令提携, 由吏入官, 后又被当初的韶州陈太守看重,带去了京城,得先皇青眼才被拔擢, 连升几级成了韶州太守。”

    说来,梅关驿道、广州港口、占城稻推广这几件大事都是江涣推行的,岭南有了如今的成就,江涣功不可没。可惜时过境迁,当初的大红人转瞬就成了反贼。

    若是这位没有叛国,假以时日肯定是能封侯拜相的。

    但黄辅听完却对江涣更不赞成:“他虽有功,却忘了先皇的隆恩,午夜梦回时不会觉得心中有愧吗?”

    江涣亏得没听到这话,否则能笑死。

    还心中有愧?笑话,他要是真有愧,只会愧疚自己反得不够快、不够狠、不够彻底。那几个皇子也没一个好东西,留在世上纯碎浪费粮食,干脆一块宰了了事。

    江涣没收到黄辅回信也没惊讶,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但他没那么容易放弃,本着劝说不了黄辅也要恶心他一把的念头,坚持每天一封信。

    万一真成了,不就能兵不血刃了?

    卫贤本来还想要代笔,但江涣想着自己写的更真诚:“你们一个个文笔都太好了,不如我写得能打动人心。”

    卫贤:“……”

    真的假的?他怎么不信呢?卫贤顿了一会儿,反问:“您确定写这些有用?”

    “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说清楚,是个人都会动摇吧。”除非这人脑子坏掉了,愚忠,江涣还是希望黄辅是个正常人。

    卫贤耸了耸肩,只能随江涣去了。

    他承认他们的江大人挺有魅力,但未必能蛊惑到黄辅那样顽固至极的老东西,这回江大人怕是要失望了,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得通的。

    除了写信劝说,江涣的言论攻势一点儿没停下。于是袁州百姓从期待分田,演变成笃定自己一定能分到田,甚至畅想着自己能分到好大一块田。

    本来众人是没有这个野心的,但谁让外头都这么传,说是黄老将军把袁州所有大地主的田产都收上去了,又说黄老将军是个高风亮节之辈,自己的祖产都能捐,肯定不会碰这些田地,接下来肯定是要全部分给百姓的,不留一星半点。

    袁州那么多的地主,那么多的田地,便是所有百姓一起分,各家也能分到不少,绝对够他们生活了。这几天,许多人哪怕饿着肚子都觉得日子有盼头。

    “真好啊,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之前蠢蠢欲动,想要投靠岭南的人也不闹腾了。

    有人质疑:“万一最后还是输了怎么办?”

    “笨啊,岭南的江太守也是个好人,就算输了也不会伤及百姓,该给咱们的田还是会给的,兴许比眼下还要更多。”

    吉州的经历已经让袁州百姓对江涣的人品有了信心,坚信哪怕战败了,自己这些小民也不会受罪。岭南军队口碑这一块儿,算是彻底稳住了。

    但他们还是盼着黄老将军能赶紧发田,越快越好,谁不想早日将田契收在手里呢?

    与此同时,朝廷的旨意也迅速发往袁州。谢瑜对黄辅的作为相当不喜,先前胡叔安再三告状,谢瑜都压着性子没有指责黄辅,这回分田的事一出,谢瑜彻底坐不住了。

    他父皇当初能登基,全仰赖地主乡绅的支持;他能坐稳皇位,无非也是如此。这会儿要说分田,让那些人如何看他?卸磨杀驴这种事情在皇家不新鲜,可如今不是磨还卸不掉吗?那些地主们若是见情形不对,兴许直接跑去支持江涣去了。

    这回下旨,谢瑜毫不留情地将黄辅申斥一遍,若不是看在黄辅劳苦功高,在军中名望甚重的份儿上,谢瑜早就将他一贬到底。

    黄辅听完圣旨,脸色渐渐灰败。

    他写出去的那些信多少还是起了作用,新皇知道袁州的情况,总算没有对分田一事彻底否决。但眼下的情况比彻底否决也好不到哪里去,新皇只允许他拿出两成的田产分出去,让百姓休要再闹,若有人觉得不够,可拿钱来买。

    既不能让袁州地主伤筋动骨,更不能让袁州百姓起暴乱。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将黄辅推向绝境。他不是江涣,没有老天爷赏的白粥,想要靠这点田产稳住百姓,无疑是痴人说梦。

    就连胡叔安听完圣旨之后都同情地看了眼黄辅。这老东西怪倒霉的,不过他可同情不过来,老东西这么着都还没有被夺走主将的权力,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打着给黄辅添堵的心思,胡叔安盯他盯得紧,黄辅但凡敢拿出超出规定以外的田产出来,他都能立刻跟朝廷告状。

    袁州的地主乡绅包括官员也在盯着。

    众人对黄辅已经彻底失望,要是没有他这神来一笔,自己也不至于丢了一部分家财。好在皇上跟朝廷官员依旧站在他们这边,没让他们吃太多的亏,说明朝廷还是靠得住的。

    万众瞩目之下,黄辅还是顶着压力贴出告示,准备分地。

    他知道这个结果百姓肯定会不满意,所以一拖再拖,将原本分地的时间延后了半个月,想着他在从中斡旋,再多争取一些田地。

    但这告示贴出来,百姓跟地主双方都不乐意。地主觉得黄辅肯定还在惦记着自己田,贪心到连皇命都不顾了,真是其心可诛;百姓急着赶紧拿到田,不理解日子为什么一拖再拖,他们实在等不了了。

    午后,冯静雀跃地跑过来,一见到江涣便急吼吼地喊道:“袁州出事儿了!”

    “因为分田出了乱子?”

    冯静“咦”了一声,头一次怀疑江涣的消息是不是比自己快。

    江涣言简意赅:“猜到的,谢昌抠门,他儿子也不遑多让,肯定舍不得给百姓分田,更害怕袁州分了其他地方百姓闹事。最多拿出一小部分打发百姓算了。他不愿付出,又想平息民怨,黄辅如今肯定里外不是人。”

    冯静嘿嘿一笑:“真神了,跟我打听到的消息分毫不差。”

    这回是泉州太守过来送粮食,其实前线压根没这么缺粮,他们只是想找个由头多跟江涣相处罢了,听到冯静消息这么灵通,泉州太守还想打探一下:“没瞧见你手下有多少人,那些消息是怎么打探出来的?”

    冯静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

    这可是他的门路,要是别人都知道,他在江涣跟前还有什么优势?虽说是一起走过来的兄弟,但作为兄弟,他也得有别人没有的一技之长。

    江涣笑着给冯静打了个马虎眼。

    泉州太守果然没再追问,跟江涣一块儿等着袁州的反应,高定远则迅速召集士兵,准备趁城中事情闹大,黄辅顾不得城防之际,给他致命一击。

    黄辅果然焦头烂额。

    闹事的百姓起初只是想要个说法,问一问官府为何推迟发田的时间,也不写明到底发给他们多少田地,结果周边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见官府迟迟不给音信,还态度傲慢,根本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黄辅好不容易带着人平息了民怒,好说歹说才又宽限了两日,让那群闹事的百姓先回去了。

    他已身心俱疲,但依旧没有多少人站在他这边。在黄辅劝说众人为大局着想时,那些地主乡绅以及官员们依旧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抢了他们的东西还想要他们感激,荒谬得很。

    放眼周围,全是袖手旁观的人,黄辅踉跄了两下,将多余的话都咽了下去。他知道这群人恨他,朝廷的官员们也恨他,兴许外头的那些百姓们,早晚也要恨上他……

    黄辅扪心自问,他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甚至一直在为百姓、为朝廷尽力平衡,想多做些利国利民的事,可老天爷为何这般薄待于他?

    江涣还没忘记游说黄辅,奇怪的是,他写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收了,却却换不回一封回信,哪怕骂他两句呢,总好过不闻不问吧?

    就在江涣已经有些坐不住时,城内又一次传出消息。

    百姓暴动了。

    只因黄辅权衡之下的抉择并不能让百姓满意,他们等了这么久,竟然只能拿到一丁点田地,若要更多只能从地主手里买回去。当初他们卖的时候是低价卖的,如今买却得按市价来买,说的还像是他们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最可恨的是,这还是那些地主退步的结果,若是他们不退,他们拿到的还会更少。

    百姓自然不满意。没有希望也就罢了,给过他们希望又这么耍他们,也太瞧不起人了!

    众人一窝蜂涌进州衙讨要说法,火气一重,争执就演变成了斗殴。

    江涣一听激动地直接站起身。

    就是现在。

    攻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城破 江涣:你自

    岭南军忍了这么多日, 要么不打,要么猛攻。

    袁州守城的士兵颇多,但今日城内闹的事太大, 黄辅为保城内安定,不得不调拨一部分士兵用以镇压百姓暴动。这一调, 守城的军力自然就弱了下去。

    江涣攒了这么多日的火炮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火炮声起,正在镇压百姓的黄辅心道不妥,岭南那群兵痞子已经在趁人之危了。此处离不开人,但城门那边压力更大。两相取舍, 黄辅还是决定带并守城。

    胡叔安拦住了他:“老将军这一去,城内的指挥权应该落在谁头上?”

    危机时刻方显本事,胡叔安有心想争一争,回头将这些无知百姓镇压下去后,再向皇上邀功。自己来袁州这些时候, 正经没立过几次功, 这次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然而黄辅却将越过了他, 将指挥权移交给自己的副手,并点了袁州太守共同处理此事。

    胡叔安瞪大了眼睛, 他不服:“凭什么?”

    黄辅依旧是那句话:“凭你只是个监军。”

    就连皇上也没准备分权给胡叔安,这家伙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夺权?

    黄辅叮嘱完转身就走, 在他眼里,胡叔安不足为惧。

    身后的小将军倒是比他还担忧:“将军,那位袁州太守心思颇多, 让他帮衬可能会坏事儿。”

    黄辅哪里不知, 但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安排。让袁州这群官员来镇压百姓,即便坏事也就多伤些人,手段比他凌厉些, 血流成河总好过守军被两面夹击。

    方才黄辅自己在旁时肯定要拦着,但他已经分身乏术,但愿那些百姓看到有人伤亡,能够及时醒悟,各自归家,不要再闹腾了。

    但很快,黄辅便顾不得这些,岭南的攻势前所未有的猛烈。小打小闹了这么久,黄辅险些要跟其他人一样,以为江涣果真心慈手软,舍不得对普通人下手。结果今日一战,彻底击碎了黄辅最后一点奢望。

    岭南比他预想得要强上许多。

    高定远治下严明,手下能人无数,更有江涣弄出来的火炮助力,短短半天功夫,这座已经被再三加固过的袁州城墙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黄辅望着他们准备的猛火油等武器,赫然发现这些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火炮非人力所能挡,怪不得先前那五万军队选择投降,但凡是亲眼见到过火炮的威力都会心存惧怕。

    他盯着城楼外的火炮,早已无比确信,城里那摊子事一定是江涣做的。

    “他倒是给我弄了个死局。”黄辅呢喃。

    江涣也盯着城楼,不顾他还是很惜命的,站得远远的不够,还让人在身前放了盾牌,恨不得全方位包裹一下,免得一不下心中了流矢,一命呜呼了。现在这群人全靠他那不太靠谱的金手指吊着,他一死,身边这群人各自为政,没准朝廷还能缓一口气,继续压榨百姓。

    那他死了都能气活过来。

    “轰得差不多了吧?”江涣算计着火炮消耗量,有点心疼,这个富裕战过后火炮又得消停好一阵子了。

    “快了,他们抗不过多久。”高定远道。

    话音刚落,前面的瓮城轰然倒塌。

    高定远立马勒紧缰绳:“沈傲,你守着江大人,我带人去攻城。”

    沈傲虽然着急建功,可他也知道江大人的安危比攻城远重要得多,守好江大人,便是他最大的功劳。

    邓兴垂下眼眸,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指望有人能叫上自己。他的来历不光彩,是个降臣,最开始表现得还相当桀骜,换做他是主将,也不会信任自己的。

    不料江涣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邓将军也跟上。”

    竟然让他去?邓兴又惊又喜,炯炯有神地盯着江涣,他真的能去吗?

    江涣回之一笑:“既归顺岭南便是一家人,我等着邓将军带着将士们凯旋。”

    邓兴激动地上前,俯身一拜:“末将必不辱使命。”

    说完立刻跟上高定远,心潮澎湃之下,望着袁州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势在必得。难得江大人如此器重他,他要是再不作出点成绩,就真的枉为人臣了。

    那五万投降的士兵也在攻城之列,众人看向邓兴,心中更是激动万分。

    江大人愿意用他们跟愿意用邓将军,个中含义大不相同。邓将军能出头,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彻底底跟被岭南这边接纳,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拿着降将的名头说是。他们也是江大人的部下,也是岭南的兵!

    高定远一声令喝,响应声震耳欲聋。

    奔着立功去的一群人杀红了眼,午后便破开了城门。

    彼时,城中造反的百姓也大规模聚集,先前官兵还能稍稍压制,如今已经压制不了了。

    胡叔安早就找了个地方藏身。

    袁州太守将那些官员们丢到一旁,把指挥的差事留给黄辅的副手,自己也带着妻子儿女躲在一处破庙中。

    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碰到胡叔安,袁州太守实在觉得晦气。这人不仅晦气,还喜欢倒打一耙,见了他便指着他叫骂:“你们袁州的百姓造反,你不去料理后事竟然还有脸躲?”

    袁州太守冷笑:“为什么造反?还不是你们闹出来的?”

    包括方才局面失控,也跟这个胡叔安脱不了干系。若是没有他,官兵和那些百姓还可有商量的余地,可因为他不满黄辅没有分权给自己,一味在其中挑拨离间。胡叔安一面蛊惑官兵下死手,宁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跑一个;一面又挑拨百姓闹事,告诉他们闹大了就有好处拿。

    这么两头哄,两头骗,硬生生把矛盾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一旦杀了人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等百姓发现官兵也没有那么可怕,他们便不再畏惧刀剑,不再害怕衙门的威严,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官府,不由分说地开始打杀动手。

    胡叔安见此只想着赶紧跑,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他自以为能跑得掉,直到他身边的八个侍卫被人乱棍打死,胡叔安才知道事情被他闹大了。

    不止黄辅要倒霉,就连他可能也得丧命。

    城中乱成一团,胆小的都躲在屋子里,生怕牵连到自己;胆大的则早已领头,有的人甚至直接杀到乡绅府上,逼他们交出田产,更有一群人脑袋灵活,拿着农具便往城楼附近冲。

    听闻岭南军已经打过来了,他们这会儿若是杀了朝廷的士兵,等于是给岭南那位江大人立功,日后没准能多分几亩田!

    “这回要是输了,咱们都逃不过一死!”袁州太守狠狠吓唬他一番,袁州太守不屑跟胡叔安为伍。他身边那些人最多只是坏,但是胡叔安不同,他是又坏又蠢。

    胡叔安还嘴硬:“咱们这儿有十万大军,黄辅又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输?”

    “看来你也清楚得靠着黄辅?知道还搞那么多小动作?”

    “说的像你没有小心思似的。”胡叔安白了一眼,他是心怀不轨,但袁州官场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事情也没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要是追究这些人通通逃不开。

    胡叔安一面往里头躲,一面在心里祈求上苍,务必要扛过今日。只要能挡住岭南军,平息了城中的民变,他即刻回京,绝不会留在此处试图染指军权。

    可惜老天爷没能听见胡叔安的祈祷。

    袁州城被破了。

    黄辅率领大军奋力回击,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被岭南军跟百姓团团围住,早已成了瓮中之鳖。岭南这边士气高涨,黄辅带领的朝廷军却被自己人背刺,许多人早已无心恋战,日落之后,黄辅便被俘了。

    彼时,他人已被带到江涣跟前,后头还有他的心腹在蚍蜉撼树,试图救出黄辅。

    江涣亦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将军。第一次听到黄辅的名讳是,江涣心中还有不少敬佩,敬他卫国戍边,敬他戎马半生。但今日得见真容,江涣脸上只有轻蔑。

    黄辅被这份轻蔑给刺痛了:“黄口小儿,你不过仗着些阴谋诡计才得了便宜,休要卖乖!”

    “老实点。”高定远将人压下,眉头紧蹙,不明白一向正直的老将军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江涣觉得这人更不值得一提了,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瞥下一眼:“那你呢,你可知自己究竟怎么输的?”

    黄辅虽未言说,但他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看来,自己会输完全是时运不济着了江涣的道,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江涣立马看穿了他的想法:“即便再给你机会,你也还是会输得一败涂地。你自以为技不如人是外人的缘故,实则一切都因你而起。”

    江涣踱着步子,缓缓走近,细数黄辅的罪过:“你狂妄自大,刚愎自用,明知明知道宁朝气数已尽,明知新皇谢瑜没有丝毫仁君之相,明知各地土地兼并已经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却还不顾时务、以卵击石,妄图扶持你那不争气的主子继续坐稳皇位。”

    黄辅拼命挣扎:“老夫忠君爱国,何错之有?”

    “这四个字你还不配说,忠君爱国,你只知忠君,不知有国。你的愚忠,不仅害了百姓,也害了整个宁国。百姓民不聊生,也有你们这些昏官的缘故。”

    黄辅情绪激动:“我只是忠于自己的良知!”

    “你这是伪善!”江涣见多了这种人,权衡利弊之下总是最先舍弃百姓,却还硬是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觉得自己已经权衡各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迫不得已的决断。他要是真的这么有良知,早就该反了。

    “谢瑜不会记得你这份愚忠,百姓也不会感激你这份愚忠,史书更不会为你这个败将浪费笔墨。”江涣听着外头禁而不止的厮杀声,已经开始厌烦,是时候让他们停止了。

    他抽出高定远的刀,往黄辅跟前一掷:“因你之故,今日去了不少人,你便以死谢罪吧。”

    他不动手,也是为了给黄辅留最后一份体面,允许他自行了结。主将一死,这场荒谬的战事才会彻底结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控制 追查袁州太

    黄辅虽然伪善, 但好歹也有傲骨,知道被俘之后会面对什么,当下也不求情, 拿起刀,干脆利落地架在脖子上。

    至于江涣的指控, 黄辅全不接受。

    他终于君王,一心报恩,即便如今死了也是为国而死,他坦坦荡荡, 生命的最后一刻,黄辅仍在高呼,道自己终于可以无愧于心地面见宣帝。

    卫贤:“……”

    谢持盈:“…………”

    那老皇帝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谢持盈对她这位昏聩贪婪的皇祖父并不半点好感,卫贤也是老皇帝提拔的,那跟老皇帝之间只有彼此利用, 并没有半点真心, 实在是理解不了黄辅这份矢志不渝的忠诚究竟为了那般。

    扮演忠臣扮演魔怔了吧?除此之外, 卫贤找不到别的原因。他们俩冷眼旁观,对黄辅的结局丝毫不觉得惋惜。

    转眼间, 一个活生生地人便倒了地。

    江涣闭上了眼睛,感受到鲜血溅到自己脚边。

    谢持盈见他不忍, 上前同江涣并肩而立,轻轻握住他的手。

    江涣睁开眼,见到谢持盈冲着他安抚地笑了笑。

    江涣心中感叹, 不管再过多少次, 他果然还是不太能接受杀人。他攥紧了一下谢持盈的手,缓了缓方才松开,又吩咐道:“将他的尸身带出去, 叫那群官兵死心。等到收复袁州,再找个地方将人葬了吧。”

    略停顿片刻,又说:“给他家里写封信,告诉他们黄辅葬身之地。”

    黄辅作为败将,先后得罪了袁州的官员、地主与百姓,当地人肯定不会祭拜他,只能寄希望于他家里人多少还惦记着他呢,逢年过节过来拜一拜。

    不过当下还是该尽快平定袁州的事。黄辅自尽,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毕竟主将没死,那些就还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可一旦主将死了,人心也会跟着散去。

    沈傲赶紧下去办事,其他人赶紧过来收拾打扫。亏得是在空地上,这要是在屋子里自尽,那整间屋子都不能要了。

    黄辅一死,除却他的几个心腹并手下的亲兵还在负隅顽抗,剩下的朝廷军相继就擒。又过了一个时辰,战事彻底平息下去,只是身处其中的士兵跟百姓都有些迷茫。

    战事是结束了,可他们往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切结束后,江涣再次现身人前。

    袁州百姓一看到江涣的身影便又躁动起来,都在猜测江涣的身份,等到猜测被证实后又再次亢奋起来。

    “真的是江大人!”

    “江大人可真年轻。”

    “快别说话了,都听不清江大人说了什么。”

    底下聚着十几万人,自然不可能都听清江涣的话,但江涣知道,有些话会口口相传,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经历过攻打吉州,江涣对如何安置这些人早就有了成算。

    投降的士兵自动归入岭南军的军籍,愿意随他们攻打京城也好,不想打入京城留在岭南种地也罢,都由他们。袁州百姓自此被他江涣接管,这些日子随军队重建城防,恢复农耕,待一切整顿妥当,他会如在吉州一样,给百姓分田。

    吉州的百姓分到多少,袁州的百姓就能分到多少,当然,这段时间积极配合岭南士兵劳作的百姓都会记下姓名,回头会额外多分些田。

    今日无辜战死的百姓,虽然不是他们岭南的士兵,但却为他们攻城做了贡献,待他们验明身份之后,会给每一户家里补发抚恤金。

    每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说完,江涣静静地等着他们往后传,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场下众人的神色几经变化,不多时,下首便传来宣泄的哭声。

    百姓们想的从来都很简单,他们只要几亩田地,只要一年收上能果腹的粮食即可。只是这样朴实无华的念想,朝廷却总舍不得给,还派兵镇压他们,说他们是暴动,但造反的江大人却给了。

    哪怕是为了这些田地,他们也愿意为江大人卖命。没有谁质疑江涣是骗他们的,吉州百姓都已经给他们打了个样子,他们相信江大人不会厚此薄彼。

    江涣等他们发泄够了,才带着人开始将破烂的城门重新收拾一遍,把死伤的士兵尽量安顿好。他用火炮攻城的时候力度有些大,伤亡也挺重的,这些伤员如今都已投降,江涣也不能舍他们不管。更有街道上的血水、脏污都要彻底清洗,否则用以引起疫病。

    原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没多久便听到动静,瞧瞧打开窗户一看,竟然是岭南士兵领着降兵跟百姓在打扫街道,收拾袁州城。

    这简直不可思议!

    兵跟匪在许多百姓看来没什么两样,土匪过境鸡犬不留,官兵过境也差不多,是人是鬼都得褪一层皮。

    不少人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在家里观察了半天,最终惊奇地发现,这群士兵真的不搜他们家,也不抢他们的东西,只是单纯地打扫街道,收拾今天留下来的烂摊子……

    等到了傍晚,才有人陆续走出来帮忙。

    他们也是袁州百姓,哪能只让别人忙活。一旦有人平安走出来,其他人也都敢大着胆子相继打开门了。

    江涣已经把持住了袁州州衙。意料之外,州衙里除了基层办事的官员,剩下的都跑光了。

    滑头的当然不在,在的都是老实的。

    看到江涣他们闯进州衙,一群基层官员瑟瑟发抖,有胆小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求江涣放他们一条命了。黄老将军的下场他们都听说了,江大人甚至没有给他自辩得机会,下手干脆利落,现如今他们想想还觉得头皮发麻。

    为首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属下家里上有七十岁岁的老母,下有个三岁小儿……”

    江涣沉默片刻。不至于,真不至于,他又不是杀人狂,何至于见人就杀?

    江涣大手一挥,让他们在旁候命,另派了两支军队出去,一支暂时接手袁州富商大贾的产业家底,免得他们家真金白银往外搬,一支则专门负责找人。

    这么一会儿功夫,袁州一众官员肯定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最好是把他们逮回来,毕竟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地方官,对于袁州大小事宜还是门清的,前期得适当用一用,等理清了再把他们踢出去也不迟。

    就像吉州那群官员们一样。

    卫贤等人已经在翻看袁州的卷宗了,冯静凑在江涣身边,叽叽喳喳地道:“你不知道,外头的百姓都夸咱们呢,说咱们的士兵秋毫无犯,朝廷那些官兵压根没得比。”

    “那你知道秋毫无犯靠的是什么?”

    “靠的当然是治下严明了。”

    “这只是其一。”江涣不否定高定远等人的努力,要是没有他们,自己可管不好这将近十万的大军。但这里是古代,这群士兵来自五湖四海,本身就难以控制。治下严明的同时,还得物资供应充足,有粮食,有兵器,有御寒的衣物……士兵们温饱达到了,进城之后才会遵规守纪。

    这么一想,他的金手指又不鸡肋了。

    反正不管如何,在江涣跟高定远的三令五声之下,岭南军队的纪律严明的名头是打出来的。

    天黑之前,江涣还让士兵将今日的粥运送到各处,先让百姓们填饱肚子。

    袁州还没有到断粮的地步,但是不花钱的粮食谁不稀罕?更何况这还是江大人赐的粥,是仙物啊。

    邓兴在郊外施粥时,还听到有人捧着粥碗,煞有介事地跟身边的人讨论,说这粥真不愧是神仙给的,喝下去之后肚子暖洋洋的,好似充满了力气,怕不是有什么法力吧……

    邓兴听着哭笑不得,饿了一天吃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能不暖和吗?

    两碗粥下去,担惊受怕了一天的百姓都跟着平静了许多。他们知道,明天肯定还会有粥送来,吉州百姓就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好日子也轮到他们了。

    夜里,除各处衙门还灯火通明,百姓都相继进入梦乡,盼着江大人能早日把袁州这摊子事情整理清楚,然后给他们分田。

    江大人每到一处便给当地百姓做主,真是好人呐……

    翌日,江涣命人急传回岭南的消息便放在各州太守的案头。

    吉州缺人、如今的袁州也缺人。之前科举选出来的一批读书人,只是短暂的在岭南衙门见习过便立马要赶往各处,开始正经办差了。

    韶州的班底也被抽出来一部分,黄令望跟裴行俭两个素日里里表现最亮眼的,也都被委以重任,一个做了袁州太守,一个做了吉州太守。这官儿升的比江涣当初还要快,直接从吏员变成了太守,偏偏还没有人能说什么。

    人家当初是正儿八经考进州城的,这回整个岭南科举取士,他们俩也是状元榜眼,前二十名里头有一大把儿都是韶州出来的。

    黄令望他爹黄炎安,一把年纪了都还参加了科举,想趁着身子骨还能动的时候继续发光发热。

    江涣巴不得这样的人再多来一些,只要能干,怎么着他都不嫌弃。

    许多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得了安排,当天就收拾了行囊,准备去袁州吉州赴任。

    谁也不在乎他们这个官是不是朝廷给的,只要江大人认、他们认、当地百姓也认就足够了。朝廷都打不赢岭南的兵,还能干涉他们当什么官儿?

    袁州也在讨论新任太守这事儿,得知新太守是江大人一手调.教出来的,百姓便放心了,反正江大人总不会害了他们。

    从破庙里逃出来的袁州太守听了这件事,宛如吞了一只苍蝇。他还没死,江涣就急着给袁州换太守了,简直没把他当人看!

    胡叔安都落了难还不改幸灾乐祸的本色,在旁边嘲讽道:“看来江涣真没把你放在眼里,你都还没露脸,他便迫不及待地换人。即便来日你回去了,袁州官场究竟听谁的也不好说。”

    “闭上你的臭嘴。”袁州太守冷漠道。

    “你——”胡叔安本想撕了他,可还没抬手,就见几个士兵朝他们这儿走来。

    胡叔安摸了摸胡子,安慰自己不要紧的,他们都已经乔装打扮过不会被人认出来。

    几人低着头快走,但等走到城门处,还是被拦了下来。

    “慢着——”

    袁州太守跟胡叔安同时摒住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投降 衡州主动归

    午后, 狼狈的二人被带至江涣身前。

    他们俩倒是没有带多少东西,尤其是胡叔安,他连守卫都没剩, 独身一人跑到了袁州边境,心想只要逃出去就好, 那些身外之物本不重要。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带了回来。路上胡叔安不知骂了袁州太守多少回,抱怨他带太多人随行,拖累别人也就罢了,可耽误了自己实在罪该万死!

    他一个太守的命能有自己的命贵?

    袁州太守无心分辩, 但也没有给胡叔安什么好脸色,这会儿到了江涣身边二人依旧隔得远远的,一看就泾渭分明。

    “这是闹了什么不愉快了?”江涣见到还打趣了一句。

    他没见过两人,甚至还让人给他介绍谁是谁。

    袁州太守没什么好稀罕的,太守江涣见多了, 但是:“国舅爷可真是头一回见。”

    江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胡叔安。

    胡叔安本来就恼得不行, 被江涣这么一嘲讽, 更是火冒三丈:“姓江的,你不过是运气使然才打了几回胜仗, 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得。朝中能人无数,即便黄辅不行也会有别人顶上, 你若是敢动我那也离死不远了!”

    “哟,这么厉害啊?”江涣揶揄道,吓唬谁呢。

    胡叔安更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这人明知他的身份, 怎么敢如此嘲弄他?他跟皇后可是亲兄妹,皇家岂会不管他?

    谢持盈倚着桌子,漫不经心道:“谢瑜都已经泥菩萨过江, 自身难保,他还有余力管你的死活?”

    冯静也不喜欢他在这儿大呼小叫,完全没把江涣放在眼里:“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嘴里不干不净的,索性一刀了结算了,我倒要看看,他死了之后朝廷会怎么给他报仇?”

    卫贤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点了点头:“我来动手吧,胡家人在京中横行霸道,我早就看不惯了。”

    胡叔安吓了一跳,猛地看向江涣,发现这家伙竟然没有阻止,反而颇为纵容。不是,难道这群人真把他砍了,江涣也要纵容到底?

    “我可是国舅爷!”胡叔安高喊。

    江涣不以为然:“你就是皇帝,杀了也就杀了,还有什么做不得的?”

    皇帝他也不是没下过毒。

    江涣派人去抓的本来只有袁州这些官员,把胡叔安带回来完全是碰巧。他要是安分守己,江涣不介意给他留条生路,但这人太傲了,一点眉眼高低都不知道看。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留着他浪费粮食了。

    江涣背过了身,决心不管。

    胡叔安这下真慌了。他不过拿捏身份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这群人竟然真的要杀自己?不是说江涣心肠好,不会随意杀人吗?

    没办法,胡叔安只好再向袁州太守求救,可这家伙竟然也不管不顾,当真狠心,他跟江涣这个乱臣贼子也没什么两样。不,他比江涣还要可恶几分。

    就在卫贤拔刀之际,胡叔安忙抱头道:“我错了,别杀我!”

    冯静跟谢持盈低笑。

    看来也没多少骨气。

    胡叔安宛若看到了希望,忙跪下道:“胡家乃名门望族,世代簪缨,他们肯定会花钱赎我的,你们放心回去,要多少钱胡家也给。”

    准备抽刀宰人的卫贤一愣。

    给钱啊……那就另说了。

    江涣也转过了身子,颇感兴趣地问道:“有多富?”

    胡叔安觉得自己的小命终于是保住了,他总不能将自己的家产说出去,毕竟他们胡家的家产说个三天三夜也道不完,只是自信满满地道:“反正如今的皇帝肯定是没有胡家富的!”

    “那就写封信,我帮你悄悄送回去。”江涣言简意赅。

    胡叔安也不推辞,毕竟人家是真的要杀了他,再推三阻四命都没了,要那么多钱还有什么用?胡叔安是胡家长子长孙,未来是要继承家业的。他的妹妹刚当上皇后,自己是为国随军,劳苦功高,便是花再大的代价救出去也是值得的。

    胡叔安匆忙写下一封书信,让他们务必来赎自己,不管江涣等人提出什么条件都得答应。

    至于袁州太守,他被捕后便安安分分,一句话也没说。

    胡叔安对他相当不满,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袁州太守却什么事都没有,实在叫人记恨。但他也知道,这里不是他讲道理的地方,只能甩几个眼刀子,含恨被带下去了。

    剩下的袁州太守就好处置了,江涣将他丢给裴行俭。

    他只需要做裴行俭的副手,帮着裴行俭理清楚袁州的大小事宜,代他们出面,将那些犯了事的乡绅豪强送入大牢。

    江涣是个讲道理的,他虽然控制住了富人的家产,但却不打算让他们无偿充公。他一向讲究师出有名,许多富人平日里没少胡作非为,一旦查出冤情,他们那些家产自然也能尽数收上来,家中奴仆一应恢复良籍,再把田地一分,百姓的活路也就有了。

    至于老实本分从来没有犯过错的,江涣也不至于牵连到他们头上,否则就是作孽了。

    但查案这种事情肯定会挨骂。江涣舍不得自己人出头,好在如今有袁州太守顶着,不用白不用。

    袁州太守也知道自己接了一件要命的差事,可他一家老小还捏在江焕手里,不得不做。江涣也许诺他,事成之后会放他们一家老小离开。

    就像袁州百姓相信江涣,袁州太守其实也信他。挨骂就挨骂吧,只要他们一家人能平安就好。

    隔日,江涣又捉回了长史跟几个县令,对他们的安排跟袁州太守一样,不好办的事情让他们出头,最后的成果由江涣的心腹们独享。

    毕竟是性命攸关,事情果然办得又快又漂亮,袁州哪些地方豪强犯了事,就数他们最清楚了。

    这段时间百姓们义愤填膺,没少骂这些富人跟地方官。既早知道他们罪行累累,为何早不查去,非得要等到江大人过来才能追究?可见这些地方官们不是不清楚,他们就是铁了心包庇罪犯,跟那些富人们沆瀣一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民怨沸腾,一如当初的吉州。

    但江涣没放在心上,又过了几日贴出告示要分田,百姓立马顾不得这些被绳之以法的地主乡绅了,赶忙去地方官府重新核对户籍人口,确定分田数额。

    江涣分田是按照人口来分的,趁此机会也能顺便核实一下袁州人口,再造一份新的户籍卷宗。

    袁州很快便被江涣稳住了,周边的衡州、抚州、潭洲等官员心都凉了半截。

    这还打什么?朝廷最后那些精锐都被江涣给收了,甚至地方百姓已经公然跟岭南军队合流,能打得赢才怪呢?

    他们各家也不太消停。准备投奔谢池盈的王武等人四处散播谣言,挑动民心,百姓们看到袁州与吉州平民分到了田,早就蠢蠢欲动。

    甚至王武还在衡州境内掀起一股小规模的暴动,他带着百姓杀了几个为富不仁的乡绅,而后又干回了老本行,直接就近躲到山里占山为王。

    王武等人想着,反正江大人一行早晚要收服衡州的,等他们过来,自己再与之汇合就是了。

    衡州地方官已被他整得焦头烂额。

    前有不省心的百姓,后有虎视眈眈的岭南军,自己这边是指望不上了,朝廷那边更是乏力。怎么看都是个死,衡州几个没犯过事的官员一合计,准备逼迫太守,干脆投降算了。

    以江涣的性子,断不会牵连无辜之人。他们又没犯过什么大错,到时候又有投降这份功劳在,肯定不会连累到自己,说不定还能保住这顶乌纱帽。至于被他们牵连的地主们……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谁还管得了这么多。怪就怪他们平日里行的不义之事太多,终于迎来了江涣这个报应。

    衡州太守直接被自己这一众下属给架在了火上烤。

    “大人,再不投降可就要被别人抢先了!”

    衡州太守:“……”

    这话说的,人家抢一个先登之功,他们这儿抢一个首投之功不成?

    他偏过了头。

    又一个下属上前,对着他的脸急切道:“那个叫王武的已经带着百姓造反了,就几千人官府都摆平不了,何况岭南那边十来万人。朝廷的兵去一个没一个,那就是个无底洞,咱们打不了的。若投得晚了,就是袁州、吉州二位太守的下场。”

    衡州太守觉得糟心,又往左边转去。

    另一人立马蹿到他左边:“可投得早了,就跟虔州太守一样。那位的大公子都已经在吉州做官儿了!指望朝廷,真不如指望江大人,朝廷到如今都没管过吉州两处官员的死活。大人,为长远计,咱们还是投了吧。”

    衡州太守退无可退。

    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只是总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但话又说回来,这群人说的也不能不听。

    衡州太守只让他们先回去,给自己半天功夫考虑。他并没有推脱太久,毕竟时间不等人,不管是投降还是防御,都得趁早。

    白天在衙门里还有些犹豫,等回了家看见妻儿,衡州太守顿时下定了决心。

    袁州太守一家已经被抓了,他可不能步入对方后尘。朝廷那些官员们要骂,只管骂他就是,不过他估计这些人也骂不完,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投降的。没准到最后,那些骂他的人也得投降。

    衡州太守做完决定,立马给江涣写去一封落了官印的亲笔书信,另让官员们按上手印,急送去袁州,主动投诚。顺便还让人盯着州中的富商大户,免得他们悄悄将家产运去别处。江大人可是要分田分粮的,他们要是都跑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江涣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惊喜等着他,他还没腾出手来对付衡州,衡州就自己先归降了,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大喜啊!”卫贤立马道贺,“看来离各州归降已经不远了,等这消息传出去,定还会有人坐不住。”

    “衡州富贵,他们那儿的官员也算头脑清晰。”高定远道。

    谢持盈接过话:“要是富贵还得看江南,看京城。”

    卫贤笑得胸有成竹:“那些早晚也是咱们的。”

    他敢保证,不出一月功夫,江南便有官员,同他们联络打探。那群人最精了,他们能看不出来朝廷赢不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消息传到京城,会不会让那位刚登基的小皇帝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袁州太守在旁边誊写卷宗,听到他们议论,心里都在滴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要是干脆利落地投降,也没这么多屁事了。

    衡州归顺是好事儿,不过,江涣还是命高定远带着卫贤一行先去探一探衡州的底,等他料理清楚了袁州,再去衡州也不迟。

    另外,江涣也在等着京城的赎款。

    胡家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赎金 划江而治

    胡叔安出事儿, 胡家最关心的是家中的祖母与其母亲,勒令胡父也就是如今的承恩侯,无论如何也要筹足银两, 务必换回自家孩子。

    承恩侯虽然应了,却一直没有什么动作。

    具体要多少钱, 他儿子在信上也没写清楚,那架势巴不得他们有多少家产就送多少家产过去,哪怕倾家荡产也得把他救出来。

    但承恩侯怎么可能会这么混账?他们胡家还有位皇后娘娘,还得支持之后的小皇子登基, 这会儿把钱用光了,来日岭南又不放人,他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只是家里两位催得紧,承恩侯不好太敷衍,被逼无奈才拿出了些东西, 说是马上叫人送去岭南, 勉强哄住了老太太。

    但这些还不足以哄住侯夫人。

    侯夫人左思右想觉得不对, 甚至直接冲到了书房。

    承恩侯打断了门客的话,等将门客请出去了后才黑着脸质问:“有什么事不能晚上说?”

    “还有什么事值得我费心,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你若是早些将银子送过去,我跟母亲何至于日日担忧?”侯夫人满口控诉。

    “不是已经在筹了吗?”

    “那你几时能筹好送去?”

    承恩侯态度冷了下去:“咱们胡家看似家大业大, 但府上几百口人,光是每日花销便不是个小数目。家产都送去岭南,咱们喝西北风去, 宫里的娘娘日子也不过了?我从来也没说过不救, 可岭南那位江涣并不是嗜杀之人,他不会轻易要了叔安的性命。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先写信给他, 问问能不能少要些钱。我自然不是舍不得给叔安花钱,只是得顾及着大局,你多少该体谅些。”

    “你就是舍不得给叔安花钱!”侯夫人拍案而起,暴怒时连额角的青筋都根根分明,五官扭曲着,哪里还有贵夫人的文雅气度,“你见他们吃了败仗,心里越发瞧不上叔安,打定主意把钱留给你那两个贱坯子是吧?”

    胡叔安自诩家中长子长孙,但其实压根不是,他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庶出的兄长,他顶多算嫡子。

    侯夫人母子俩都看不惯这两个庶子,对侯夫人而言,她宁愿侯府的这些家产无偿送给外人,也好过便宜了那几个贱人。

    “明日你要是不把钱送过去,休怪我将事情闹去宫中。”侯夫人下达最后通牒。

    承恩侯也恼了,质问她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没看见宫里如今也焦头烂额云云……

    但侯夫人充耳不闻,外头乱不乱跟她什么相干,再乱,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只有她那无辜的孩儿,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出了岔子朝廷也不管不顾,实在令人寒心。

    侯夫人咄咄逼人,承恩侯也怕她真把事情闹开,到时候皇帝知道他们家资敌,肯定把他们家当成眼中钉。这位新皇可不是什么好性子,更不是念旧的,叔安失踪这些日子,皇上连一句话都没问过,可见其薄凉。

    为了稳住妻子,承恩侯不得不打发人给江涣送钱,还狠了狠心,送了好大一笔。

    翌日上朝,不出意外的又听到百官攻击岭南,怒骂黄辅,甚至连胡家也牵连上了,指责胡叔安督军不力……

    承恩侯真想怼一句,有本事你们上啊。

    可他不敢,眼下朝廷就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新皇也是如此,他本来想借着攻打岭南好好立一立威风,等战事平定了之后,也好杀一杀兖州等地叛军的锐气。可结果,黄辅输得这样不体面,竟然是被岭南军跟袁州百姓联合逼死的。连民心都稳不住,朝廷还能有什么威严?

    谢瑜呕得要死,也怕得要死。

    岭南军队势如破竹,各地百姓蠢蠢欲动,他这个刚登基的皇帝也担心江涣太厉害,直接打到京城把他的皇位给抢了。真到了京城,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兵力抵御外敌。

    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能抽调边境驻军,可万一调回来又遇上外族入侵,那他就是千古罪人了。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啊!

    连日心烦,朝中又没人能想出什么好点子,谢瑜看这些人也越发不喜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父皇后期清算了一批人,等到他登基后又提了自己心腹上台,就连他父皇在位时的两位丞相都被换了。自己人虽然好说话,但到底不及那些老臣有城府,碰到事儿要么跟个闷葫芦似的,要么一味指责别人,全无担当。

    亏得衡州投降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否则朝廷这群人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就连谢瑜肯定也坐不住了。

    这些事承恩侯也担心,但他更担心自己放出去的那笔钱。

    若非妻子步步相逼,他真舍不得那么一大笔银子。可惜了,老三怎么自个儿没逃回来呢,白糟蹋了家里的家产。这样不争气,日后哪里能指望他光宗耀祖,振兴家族?说到底还得看他上面两个哥哥。

    这笔钱以最快的速度送去岭南,送到时,江涣正准备出发去衡州。等确认衡州上下没什么问题,便可以对外宣布衡州已经归顺他江涣,再借此向外扩张。

    刚动身,冯静却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又惊又喜地拦住了江涣:“先不慌走人,京城那边来送钱了!”

    江涣:“……!!!”

    他也激动地涨红了脸,虽然岭南各州都在赚钱,海贸也一直没断过,牛英杰还帮他挖了两个矿,但白捡的钱谁不稀罕呢?

    出发暂停,江涣要亲自会一会这些京城来客。

    来人是承恩侯府的管事,姓孙,身边跟着四个家丁并十多名侍卫。乍一看人挺多,一路浩浩荡荡,但其实孙管事心里压根没有底,甚至还觉得人太少,底气不足。若是可以,他也想带个几万人,起码能保证自身安全。

    在路上孙管事想了许多,准备一见面就问他们家少爷的安危,但真见了江涣,又瞥见江涣身边个个魁梧雄壮的武将,孙管事立马缩了缩脖子,怂了。

    老天爷啊,这江大人身边咋这么吓人?

    沈傲跟邓兴迫不及待地带着人上前,直接将十几口箱子一并打开,瞬间银光闪烁,晃得众人心尖一荡。

    承恩侯府好阔气!

    怪不得谢昌造反成功就开始大肆抄家,敢情这些世家大族家底这么殷实?光胡家给的这么一笔钱,军中那么多士兵今年冬衣的费用就有了。

    江涣不是不知足的,看到了银子心中暗暗点头,立马就让人把胡叔安带了上来。

    孙管事见到自家少爷,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少爷,您受苦了!”

    瞧他们的少爷,身上穿的这都什么破烂衣裳?

    胡叔安余光瞄着江涣,不敢动,也不敢诉苦。他这段时间忍饥挨饿,早已经学老实了,在江涣的地盘他是一点儿不敢放肆。

    孙管事看着更觉得心酸,少爷的京城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看江涣这群人的架势实在不像个好人,孙管事疑心他们还要讨价还价不肯放人,便道:“我家老爷为了筹这些钱已经伤筋动骨,还望江大人能够遵守约定,容我等带少爷回京。”

    “行吧,带吧。”江涣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孙管事一愣,胡叔安更是满脸震惊。

    这么容易?

    江涣戏谑地看着胡叔安,猛地扎心道:“知道这些东西还不足以让你们胡家伤筋动骨,但谁让你头上还有两个兄弟呢?继续要钱的话必定也要不到,你父亲总得给你两个兄弟留够家底。至于你,多半会成为弃子的。”

    胡叔安的脸色立马黑了下去。

    他想反驳,但江涣说的都是事实。父亲素日里的确待他平平,反而更偏爱两个庶兄。事实归事实,但胡叔安依旧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若非理智还在,他都想让孙管事再写信回京,让他父亲再追加一笔钱,如此才能彰显他的身份。

    冯静已经在赶人了,他对这些高门大户的人从来没什么好印象:“银货两讫,识相的就赶紧滚,我们这儿向来不养废物。”

    胡叔安紧握拳头,他竟然连留在这儿的价值都没有,这群人也太小看他了!

    眼看少爷有些拎不清,孙管事赶忙给江涣深深一拜,而后拉着他们家少爷的手便急忙退下。

    等走远了之后才气喘吁吁地道:“……少爷您糊涂啊,人家都叫咱们走了,你还硬留着做什么?”

    难不成关了这么久,还关出感情来了?

    胡叔安有苦难言,他其实只是不服气,觉得自己不只这个价,但这话说的跟有病似的,管事家丁肯定会觉得他脑子坏掉了。

    白得一笔钱,江涣一行人整日都喜气洋洋,隔日赶到衡州同卫贤等人汇合,发现衡州这边也被料理得清清楚楚。衡州太守全力配合,该抓人抓人,该审问审问,不论是地方官员,还是乡绅富贾,凡是犯了事的都脱不了牢狱之灾。后又把各家贪墨的土地早已经整理成册,准备等江涣一来就分田。

    太贴心了,比李燮跟于令升还要贴心,一时间,江涣对这位衡州太守印象极好。

    等见面详谈之后,江涣对衡州底下官员印象也不错。能留下来都是头脑清楚,且也没犯过大错的,先不说别的,光这态度就相当可靠。

    衡州官员也满意得紧,江大人果然如传闻一般可亲,连带他身边人也都是平易近人,只有卫丞相对他们强势了些。没选错主子,这往后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

    衡州太守这下彻底放心了,甚至主动询问:“咱们归顺这事儿,几时才能告知朝廷?”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毕竟投降也得趁早啊。

    江涣也干脆:“今日便可以。”

    衡州官员莫名兴奋起来。

    他们彻底改换门庭了!

    不多时,当地的百姓也乐得奔走相告,虽然不知不觉间换了个主子,但有心之人都能看出来,这个主子比朝廷强。

    分田这种大好事情就不必再说了,想要参军的也可以趁此机会建功立业,且有这位江大人盯着,衡州吏治肯定比从前还要严明,最起码近几年肯定是这样的。

    消息慢慢往周边扩散,果然,周边的各州也不淡定,都在讨论是否要投降。就连江南一带的许多官员也在商议,一部分是打定主意,只要江涣过来就立马投,一点儿不耽误;但也有不少人已在筹备防御军,江涣劫富济贫的心思太明显,他们可舍不得到手的富贵,江南这些田跟岭南那边的田价可不一样,就这样拱手让人他们着实舍不得。

    短时间内陆续有南边的三个州主动归顺,谢瑜听到消息,已经彻底慌了神。江涣扩张的速度太快,远远超乎他的意料,再这样下去,皇帝都得换人做了。

    这样可不行,谢瑜同官员商议了几日,最终想了个憋屈的策略。

    朝臣们商议后,联系谢瑜给江涣下了一道密旨,准备与江涣划江而治。长江以南的那些领地大不了就舍给江涣了,反正他们也守不住,可长江以北,他们绝不能丢!

    作者有话说:

    江南部分官员: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第128章 拒绝 再拿下三个

    这决定憋屈, 还毫无尊严,谢瑜命人写圣旨的时候甚至想到了先皇。先皇晚年间躺在病床上,是否也这样忍气吞身, 委曲求全?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要跟一个叛贼服软, 他简直就是史上最窝囊的皇帝!

    谢瑜在宫里大发雷霆,但是发完了火,圣旨依旧还是下了。

    因为这件事,承恩侯回府之后依旧忧心。可妻子老母半点不能理解他, 甚至因为他挂着相,疑惑他是不是舍不得银子,对他责怪了半晌。

    侯夫人甚至叫来两个庶子一通责骂,那老东西让他不痛快了,这两个小崽子也别想过得舒心!

    承恩侯对他这位老妻简直没有一点办法, 要是平时他肯定要争一争, 但眼下他是真的没有一点心思了。朝廷都要跟江涣划江而治, 且还不知道江涣那边究竟同不同意呢。万一江涣野心十足,铁了心要一统江山, 谁又能守住京城呢?

    是皇上来守,百官来守, 还是他们胡家来守?

    算计这么久,好不容易让自家姑娘成了皇后,结果到头来反而又迎了个烂摊子, 别提多晦气了。谢瑜登基, 他们胡家没得多少好处,但要是江涣上位,他们胡家更没一天好日子过!

    心烦啊, 承恩侯府整宿整宿睡不着,他们胡家世代勋贵,富贵体面日子过多了,谁能接受变为平民?哪怕是变成普通宦官人家也丝毫不能接受!

    江涣收到消息时,已经准备出发去抚州了,甚至还见到了从山里出来的王武一行。

    别看王武在外搅风搅雨,一会儿散播谣言,一会儿鼓动造反,但其实真见到了江涣跟谢持盈,他还是有些臊得慌。

    尤其是谢持盈。

    这位可是他们的小主子,结果他们只把小主子救下了之后就没再管了,自己在外也没做出什么成就来。要不是江大人统一了整个岭南,又立挫朝廷,他们这辈子都要畏畏缩缩地躲在山林里,更别提给太子殿下报仇了。

    谢持盈含笑:“平日里的精神都哪儿去了,怎么见到江大人反而害羞起来?”

    王武闷着头,实诚道:“没做出什么功绩,心中有愧,不敢张扬。”

    江涣反驳:“能把你们家小殿下从官差手里救出来,便已经是最大的功劳了,我还得多谢你们呢。”

    王武的几个手下顿时雀跃起来,感觉自己被江大人夸了。他们跟江大人的心腹压根没得比,得凭本事才能让江大人记住。只有王武心中疑惑,这话说的是不是太……亲密了?

    他歪着头小心翼翼地瞅着这两人,心中疑惑他们二人的关注。

    江涣跟谢持盈亲亲密密地坐在一块儿,单看模样十分登对,但这份亲密又跟王武期待中的亲密不是一回事,似乎又少了点什么,太坦然了,反而叫人不敢多心。

    但很快他就没有精力去想了,江涣觉得王武在鼓动造反这方面是个人才,遂给他拨了一百来人,准备派他们去江南继续搞事儿。

    他现在名望不缺,人手不缺,民心也有了些,但还不够,敢反抗的百姓毕竟是少数,且还得要有人带头才行,王武就是这个带头的角色。

    众人一听江大人竟然对他们委以重任,激动地又是表态,又是发誓。

    江大人身边不缺能领兵作战的人,他们要是在军中,压根没有多少建功立业的机会,但是派出去就不一样了,若是能多说服一个州早日投降,那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江大人肯定会记得他们的功劳!

    离开前,王武私下见了谢持盈一面。

    他原本有好多话要说,想问问小殿下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将来准备如何,跟江大人又是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

    他还没有立多大的功劳,即便问出答案了又能如何,他还能给小殿下撑腰不成?自己如今已经没了资格,还是老老实实办差吧。

    “臣等去了,殿下您务必保重自身。”

    谢持盈轻轻蹙了蹙眉头:“往后就别再称殿下了。”

    东宫里的人都没了,谢家皇室早晚也会被推翻,谢持盈对自己的身份并不留恋,若有可能她宁愿跟谢家毫无干系。

    话落,谢持盈语气又和缓起来,叮嘱他们外出时也务必注意安全。父亲留下的旧人不多,王武算一个,谢持盈不希望他们再出什么事。

    王武重重点头,他们身为谢持盈的旧部,这会儿是万万不能死的,尤其在看出谢持盈跟江涣非同一般之后。

    王武等人出发后,江涣还收到了张敬梓的来信。张敬梓跟岭南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即便江涣起兵造反,生意都还没断过。他写信过来,也是为了投诚。

    张敬梓求稳,先前生意虽然照做,但一直没有表态。如今江涣势力渐大,张敬梓深知不能再等了,他愿意献出半数家财,供江涣练兵之用。

    谢持盈探出脑袋:“江南商人也开始献殷勤了?”

    “定是当地官员有了打算,商贾们也听到了风声,这些人最精了。”江涣道。

    谢持盈抬头:“那你要收吗?”

    江涣艰难地将目光从信上移开,白得的钱谁会不喜欢呢?但收了钱就领了情,日后万一出了事还得庇护一二。收了张敬梓的钱,日后肯定还会有别人效仿,开了这个口子下次还能理直气壮地拒绝吗?他本来打算天下安定之后继续彻查贪官,厘清冤案,整治一些无良奸商,江涣不确定往后献财的商人会不会有问题。真有了问题,他是要治呢?还是网开一面呢?

    “先拖着吧,等没钱了再说。”江涣下定决心道。

    不过一时半会儿不会没钱的,他才刚开了一座银矿呢,再说如今打到哪儿就查到哪儿,这些地方上的大户可是富得流油,其实根本不差钱。这么一路打,一路抄,等他们打到京城都还是富余的。

    但张敬梓跟岭南合作得挺好,江涣给他回信也相当客套,礼遇有加。他虽然没准备伸手要钱,但也不能把人往朝廷那边推。

    等到了抚州,情况比衡州要差一些。不是每个地方官员都跟衡州似的听话懂事,还提前清算好了该清算的人。

    江涣去了之后发现,地方官嘴上说的好听,但当地吏治相当糟糕,为了应付江涣,抚州官员随意处置了几个商贾敷衍一番,以为能蒙混过关,却不知江涣派过去的人查这些一查一个准。

    抚州官员提心吊胆地跪下下首,他身后还跪着一群犯了事的官员。

    想想也心酸,他明明跟江涣同级,但人家手里握着十万大军,自己背后只有这些贪污受贿的下级。

    “大人,此事皆系抚州官员查案不利,还请大人再给我等一个机会,务必将这些冤案查得水落石出。”

    “不必了。”江涣撂下卷宗,冷漠地盯着这群人,疑惑自己名声是不是太好了,好到别人都敢堂而皇之地敷衍自己。

    虽未登基,但江涣早已经不再拿一地太守的眼光看待地方官,他既要百姓拥戴,也得让这群官员敬畏。

    “有无冤案我自会让人查清楚,就不劳诸位费心了。”说完,江涣给沈傲递了个眼神。

    沈傲会意,立马带着人将这群官员们“请”下去。案子查清楚之前,他们都得留在州衙,若是无罪,自然官复原职,但要是跟那群人有勾结,那就别怪他们家大人狠心了。

    明明给过机会,谁让他们不珍惜呢?

    抚州太守欲哭无泪,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告诉他,投降了能罪加一等?非但他被忽悠过去了,这些地方官也个个深信不疑。要是早知道江大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他绝对不允许底下人生出这些事端来。如今可好了,归降的功劳没了,没准他人也跟着没了……

    江涣在抚州直接掀起一股腥风血雨,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当地的官员豪强,迅速分了田。

    清洗过后,抚州剩下的官吏不足四成。对此,百姓只有拍手称快。

    抚州的情况传了出去,周边几个州的官员再次瑟瑟发抖。他们本来以为大不了就投降,谁知如今再看,投降并不十分稳妥,甚至有羊入虎口的风险。抚州那么大一个太守,一转眼就成了平民,不知他是否后悔将江涣等人迎进来。

    地方官员们正慌着,朝廷忽的又有圣旨传下来,说是要跟江涣划江而治。

    整个南方各州都躁动了起来。

    他们既没打,也没投降,甚至都没来得及跟江涣交涉,怎么就自动归属江太守了?人家到现在还没登基,甚至都不曾称王,就这么将他们划出去,没名没分的,实在是寒碜。

    本来决心反抗的大骂朝廷官员无能,骂皇帝谢瑜昏聩,没见过这么上赶着割让领土的,简直丢尽祖宗颜面。

    本来决定投降的也是破口大骂,之前还能清清白白投靠江大人,少说也能在江大人跟前记一功,如今可好,功劳全没了。该死的朝廷,一天天净给他们添乱……

    一时间,衷心的、贰心的,全都指着朝廷骂,就连百姓都觉得之前跟着这样的朝廷丢人,那位新君怂的真叫人没眼看。

    不过仍有不少人坚信,战火或许到此为止了,一半的领地都许了出去,江大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江涣还真不满足。划江而治改变不了现状,他造反又不是要分一半领土的,谢瑜这是在看轻谁?

    不止江涣不同意,他身边跟着的人也没一个看得起这道圣旨的。

    卫贤还准备羞辱回去,但江涣觉得没必要,他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攻城的速度,反正朝廷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了,若是能在今年入冬之前打到京城,那就再好不过。

    谢瑜那封圣旨颁布下去后,一直没有收到江涣的回应,他与大臣们还在猜测江涣是不是消停了,是不是满足了?结果刚过不久南边就传来消息,道江涣又拿下了三个州,还有继续北进的架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京畿 谢瑜决定亲

    君臣几个大惊失措, 连夜叫回已经被踢出去的两位老丞相,共同商议应敌之策。

    但这会儿叫谁来都不行,谁碰到这种棘手难题也做不到力挽狂澜。

    谢瑜也是实在没办法, 想着干脆破釜沉舟一回:“不如就将边境驻军调回来!”

    两位已经被罢官的丞相:“……”

    输给江涣,这天下今后还是他们汉人的;但要非把边境的驻军抽回来, 万一外族入侵,那这天下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两人不同意,也不表态,只一味沉默。

    既不想得罪皇帝, 又不想做千古罪人。说实在的,反正他们都已经被夺了官,江涣真打到京城将皇家灭了,也无所谓,他们的日子总不会更差。

    谢瑜也恼了, 别以为他看不出这两人的打算:“朕让你回来是为了建言献策, 你等一句话也不说, 莫不是早已投了敌?”

    两位丞相本来就不想管,若非怕谢瑜一时发怒杀人, 他们甚至都不肯进这个宫。此刻被谢瑜逼问,他们俩只能两手一摊:“我等同江涣更没有半点干系, 此刻也无职无权,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一切但凭陛下吩咐。”

    “好样的。”谢瑜挤出一丝笑。

    没想到有朝一日, 他这个皇帝也能体会到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他们俩想万事不沾, 谢瑜偏不让他们如意,既然听他吩咐,那谢瑜便硬是逼着他们亲自来写调军的圣旨。

    这一手把两个丞相给恶心得不轻。明明是谢瑜想调边防驻军, 非要让他们俩掺和进去。日后出了茬子,他们也得惹一身腥。

    都辞官了偏还惹出这么多事端来。

    西北各地驻军往京师调动的同时,江涣也在步步紧逼。

    谢瑜那道圣旨在江涣等人看来就是挑衅。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挑衅,摆明了是欠抽。江涣原本是打算一步一步来,奈何谢瑜太欠了,到现在还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比他父皇还要蠢,江涣难以忍受让这么个蠢人当皇帝,只能默默加快速度。

    他推进的速度一快,需要输送的人才也就越多。最后江涣把卫贤跟李燮单独挑出来,专门负责给他在各地挑选人才。

    虽然还没登基,但江涣的后备人才已经见底,急需补充。

    被收拾的地方官员们高不高兴没人管,反正当地的读书人都挺高兴的,也没人再骂江涣大逆不道了,毕竟朝廷取士不会向下兼顾,但江大人会。

    只要有见地、家底干净言之有物,还能帮着处理实务,都有可能被选拔出来派去各地。品阶高低、是官还是吏,全看个人本事。这样的机会也就只有眼下才有,他们刚好这么幸运,赶在江大人大肆清算地方官吏,衙门无人可用的时候出了头。

    若来日天下大定,科举肯定要按照规矩来,跟他们争的都是高门显贵的公子。这些人天生高人一等,不仅有名师教导,家中更有藏书无数,寒门子弟哪里比得上?

    也就只有现在了,好不容易考出头步入衙门的官场新人谨慎地望着周遭。江大人不喜欢贪官,更不喜欢庸人,他们要铆足劲了力争上游,才能更加脱颖而出。这还只是个开始,等江大人打到京城,惩治了京城的贪官污泥,届时还有更多的空缺等着他们。江大人还放出话来,谁做得好,就能往上提。

    江大人虽然造反了,但他自己就是被破格提拔上去的,如今的袁州太守、吉州太守,也都是从小吏之前点为太守,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如今是黄太守、裴太守得了运道,将来就极有可能是他们了。

    谁能抢到就是谁的,不仅京城那些权贵子弟是他们的竞争对手,如今这群考进来的人,也是对手。

    “真希望江大人早点当上皇帝。”不知是谁呢喃了一句。

    旁边也有人听到了,心中深表赞同。

    江涣打到一个地方便开始施粥,时下的百姓多信神鬼之道,江涣露的那一手立马将他们给震慑到了。不过几月,江涣人就已经打到了江南。

    他在岭南久负盛名,但出了岭南,其实名声一般,只靠着施粥跟武力一路推进,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其实江涣感觉朝廷那群人已经彻底放弃江南一带了,之前他在岭南的时候还会派兵过来阻挠,企图将他给剿了,但自从黄辅兵败,他又打出岭南后,就再没见过朝廷有派兵的意思。倒是听说,西北那边的驻军已经在往京城赶了,估计到时候还有一场恶战。

    不过几万的西北军就这么调回去,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张尧臣从乐原县高升后,一直在江南当太守。后来他被江涣连累丢了官,可好歹保住了性命,如今听说江涣打过来了,张尧臣就差没有敲锣打鼓迎接江涣进城。

    江涣前脚打下了扬州,他后脚就上门拜见了。

    数年未见,张尧臣看到江涣的刹那竟恍惚了一阵。

    当年的少年果然蜕变了,即便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文尔雅,可一举一动间却仿佛又透露出久居上位的强势。

    张尧臣俯身拜见,把那点久别重逢的激动给压了下去,时刻提醒自己,二人的身份已经大不相同了,这位是往后的君主,切不了因为旧日里的那点恩情拿乔。

    江涣忙将人叫起,坐下后方才开始寒暄。

    “下官从前在韶州时,便觉得大人非池中之物。只是当时眼界不高,没想到大人能有今日之造化。”

    “你若眼界不高,我又怎能当上县令?”江涣对张尧臣的提拔庇护还是心存感激的,他在韶州的伯乐有二,一个是陈伯昭,一个便是张尧臣。江涣对张尧臣的本事同样认可,他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截了当地道,“目下扬州无主,我又不能久居在此,就让你先官复原职任扬州太守,替我料理这摊子事。等大事一定,一切再做打算。”

    张尧臣激动地起身,又是一拜。他听出江涣的意思了,这是他做的好的话,还有可能往上提。

    他今儿果然来对了!

    “先别急着道谢,我这太守可不好做,必须得罪好些人。”江涣提醒。

    张尧臣深思片刻,立马道:“大人既有雄心壮志,下官等自当肝脑涂地,誓死追随。自来改革都是要见血的,莫说得罪一些乡绅地主、地方官吏,便是将满城的百姓都得罪透了,只要对江山社稷有利,又有什么干系?”

    “好,我果然没看错你。”张尧臣有这觉悟,江涣就放心把扬州交给他了,甚至江南一带也让他多盯着。他忙着往北边打,彻底清查江南一带怕是做不到了,将来清算又怕他们毁了证据,只能多放点心腹,提前收集证据,将来也能抓到他们猝不及防。

    江涣留张尧臣吃了饭,具体事项没有同他交代清楚,并留下几百来人相助,免得他查案查得太狠真被人给打死了。

    从州衙离开后,张尧臣意气风发,第一时间跟家里人道喜。

    他不仅丢了官,抄了家,得罪了朝廷,这大半年来日子艰难,还接连受到政敌打压,一家人都快走投无路,母亲跟儿子一度想过要自裁。

    但如今是真的不同了。

    他重入官场了!

    张尧臣推开破败的木门,一脸狂喜地穿过堂屋,高喊道:“母亲,儿子官复原职了!”

    张母手上的梭子一松,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张尧臣脚边。

    张尧臣捡起来,又将家里人叫出来,事无巨细地把今天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张家几个人当即喜极而泣。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谁想到他们落败至此,竟等来了翻身的机会?

    良久,张母才擦了擦眼泪,佝偻着腰站了起来,又有些担心道:“只是你替江大人查案,岂不是又要得罪许多人?”

    “这有什么?”张尧臣想到那些人的嘴脸,一时不知有多期待,他做梦都想重回官场将这些人绳之以法,如今江大人可算是给了他机会,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岂会害怕?

    该害怕的,是他们才对。

    江涣匆匆而过,江南各州要么直接投降,要么反抗过后仍旧投降。大抵投降是会传染的,又或者王武等人实在能干,后来都不用江涣费心,他们见朝廷彻底放手不管于是也都懒得折腾了。要不是还有地主联合起来抵御江涣,途中还遭到了几次刺杀,江涣还真以为这江南各处都乖得很。

    这些人,江涣现在来不及收拾,只能暂时放过他们了。但冯静跟谢持盈这两个最记仇的已经盯上了江南,一旦他们腾出手来,不叫这群人脱一层皮他们誓不为人!

    冯静在黄老先生那儿学了这么多律法,正愁没有用武之地,等天下安定之后,他是一定要在这江南大展拳脚的。

    他们心善,手又软,一心顾着平定天下的大事,这回就先便宜他们了。

    江涣一行都觉得自己这回是网开一面,宽宏大量,甚至压根没管江南这摊子事,江南那群人该感恩戴德才是。但对江南士绅而言,他们简直就是恶霸!

    一路仗着武力行凶,管你多大的官儿,多富有的财主,只要不听他们的话一律扣押家产,关进大牢,根本不讲一点道理。

    关键那个江大人自己也没空审,说是等日后再议,这日后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人又几时才能盼到头?

    如今人都走了,事情都还没解决,各州都留下了眼线,他们想动手救人又怕被记上,回头又遭到打击报复。

    朝廷怎么不弄死这群反贼?!

    谢瑜做梦都想弄死他们,无奈时运不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涣打下了南方,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渡过长江,开始围剿京畿一带了。

    像是怕他们不够焦头烂额似的,兖州那群不成气候叛军竟然也过来支援江涣了。

    该死的,江涣那厮该需要支援?是嫌他们死的不够快是吧?

    好在关键时刻,西北驻军终于赶到了,虽然人数不及江涣的十万大军,但加上京城本来的守卫,勉强可以一战。

    只是谢瑜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他决定亲自督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刺激 谢瑜无能狂

    一路奔袭前来护驾的邹将军此刻也缄默下去。

    他等着朝中有谁反驳, 奈何文武官员也都似他一般沉默到底。没办法,邹将军只能出列进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乃天子, 何须为了一介反贼以身涉险?”

    这话在理,但谢瑜必不可能会听。

    朝廷投降的官员太多了, 连带着武将也投降,无疑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他早已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这个千里迢迢赶回来,说是要勤王保驾的邹将军。

    一旦京畿防守不利, 京城被攻陷,哪里还能有什么忠臣?他不亲自盯着,委实不放心。

    邹将军给其他人递眼色,陆续有人觉得不妥,也站出来规劝。

    可谢瑜充耳不闻。他就是要去, 他的天下, 他的性命, 统统都得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且他身为天子亲自守城,想必军中的将士们也会相当感动, 关键时刻必会为了他浴血奋战。

    散朝后,邹将军望着皇城顶上那片雾蒙蒙的天, 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无望的未来。皇上不督军,或许他们还能撑个一年半载,但皇上亲赴前线, 他们恐怕三个月也撑不住。

    打仗最怕不懂行的人在旁边指导。要是这个人还是皇帝, 那就更糟了。

    身边陆续有人经过,还有人拍着邹将军的肩膀,殷切地道:“接下来就得仰仗邹将军了。”

    邹将军:“……”

    担子太重, 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负担得起了。再则,他携数万边防军拱卫京师,箫关跟大散关的士兵几乎被抽空了。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出事,可若是外族知晓他们没了兵力,又深陷内战,西北一带肯定要乱。

    一旦乱起来,皇上的名声不保,他的身后名也基本没了。邹太守没跟江涣打过交道,但并不妨碍他埋怨对方,要不是江涣闹事,哪里会生出这么多乱子?

    活儿不好干,但依旧得做。当天下午,邹将军便先携粮草去前线。

    江涣一行人跟兖州那群叛军肯定会从淮西入中原,邹将军得赶紧布置兵力。

    此刻,已经跨过长江的江涣一行也正在商议如何行军。长江虽有天险,但形势如带,加上朝廷兵源不足,压根防不了江涣的岭南军。他们想过就过,压根不用看谁的脸色。

    只要再跨过淮河,江涣甚至能直接带兵打到洛阳。

    要是都城在长安,江涣还得再打几个关隘,但谁让他们都城定在了洛阳呢?西北那边要是想入侵中原倒是关隘重重,但他们从合肥一路打过去,简直就是一片坦途。当然,前提是跨过淮河。

    江涣盯着沙盘,目光随着高定远的手势移动,只听他道:“西北驻军全被调来了京师,如今怕是都在淮河布置了兵力,守淮重镇密布,离咱们最近的寿州,必定是朝廷的防守要点。”

    谢持盈颔首:“这地方还真是巧,卡在了淮河中游南岸,北有八公山,东西有淝水环绕。莫怪古人曾说,南人得之,则中原失其屏障;北人得之,则江南失其咽喉。”

    高定远:“不止,光地形险要还不够,这里还能养兵。寿州的城防布置巧妙,且古时便建有芍陂,粮食供应较其他地方充足,若他们打不过要死守城池,兴许也能守个一年半载。”

    他们一路走来,没有受到多少阻力,打的就是速度,各州也是看他们所向披靡,于是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一旦他们慢下来,说不定还真有几个胆大包天的敢招兵买马支援京城。

    江涣却盯着沙盘若有所思,此处正好连接中原跟江南两地,也是军事路线的要冲。只要拿下,便再无后顾之忧。

    高定远继续:“如今这情况,朝廷在寿州的兵力显然是最强的,打起来阻力也最大,若从淮河边的其他地方渡河,也未尝不可,只是繁琐了些,需得再绕不少远路。”

    “不必麻烦,就打寿州。”江涣拿起高定远手上的小旗子,直接插在沙盘上。

    这寿州,他已经势在必得。

    大军一路高歌猛进,等过了安丰才停下,在前头便是寿州州城,来之前斥候已经探查过了,此地驻军已有小十万。这小十万已经是朝廷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为了些最后一点兵力,朝廷已经把能拿出来的家底都耗尽了。

    只要江涣拿下这最后的边防驻军,那他入京城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大概也是京城那群人最后的挣扎了,赌的就是寿州能守得住。

    安丰的百姓眼瞅着江涣的大军经过,甚至未曾停留,还有些不解。

    “不是说这位江大人经过一处便杀一处的贪官污吏吗,怎么偏到了咱们这儿一点没停,问都不问一声就走了?”

    “许是咱们投降投得快?”

    另有一人摇了摇头:“抚州几个地方投得也快,该处置的官员还是被处置了。”

    众人猜测,是不是因为安丰这个地方太小了,小到入不了江大人的眼?虽然无事发生挺平和,但人家在别处动辄腥风血雨,到了他们这儿却安静无声,总感觉自己这边被小瞧了。

    直到晚些时候江涣命人安营扎寨后,安丰百姓才听到消息。

    “来了来了!”郊外已经有几个人飞快跑进了村,高呼,“江大人派人去衙门了,说是要查案!”

    所到之处一片欢呼。

    哪怕他们当地衙门官吏只是蛮横了点,征徭役的时候心狠了点儿,没听说过滥杀无辜什么的,但一听到江大人要彻查,还是打从心底里高兴。

    江大人查,说明看得起他们,把他们当做一回事。这要是只有他们不查,那也太丢份了,说出去都抬不起头来。

    安丰当地的父母官也这么想,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大概也是被江涣给整出服从性了。

    地方官有没有出问题,一时半会儿还查不清楚,江涣收拾好了,放眼就拖出火炮,先给寿州来了十几炮。

    动静不小,但江涣站在高处观察后,依旧觉得效果不佳。

    “这寿州城墙还真是结实,轰了这么久都没见怎么损坏。”

    “要继续打吗?”高定远问。

    江涣想想还是决定收手,这阵子弹药是攒了不少,但也不能挥霍无度,他们主打的是威慑,不能全靠火炮开路。

    但江涣以为的威力不足,在谢瑜看来却已经是惊天动地了。寿州城被攻击时,谢瑜正好在城墙附近,一炮轰过来他好悬没有被吓晕过去。

    身边的侍卫喊着“护驾”便都围了过来,但谢瑜很快便知道,即便他们围得再密不透风也无济于事。万一火炮真轰到他头上,不止他会丧命,就连此刻围在他身边的侍卫也都会被一并带走。

    这火炮着实可怕,谢瑜这会儿终于理解了黄辅,或许他们当初都错怪了对方。不是黄辅有贰心,实在是江涣不是人!

    万幸,火炮的射程没有那么远,谢瑜平安撤回去了。等回到住处谢瑜才总算冷静了几分,但心头的火气还没有消,立马将随行的工部官员揪过来问责。

    “江涣早就弄出火炮,名声也一早就传来京城,你们工部明知火炮威力巨大,为何不抓紧仿制?”

    工部官员:“……?”

    他们都没见过那东西,怎么仿,怎么制?皇上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受了惊的谢瑜肯定只一意孤行,他给工部官员下了死命令,命他们在半月之内弄出火炮,绝对不能让江涣一直压他们一头。

    工部的人苦哈哈地回去了。

    同样一脸苦涩的还有邹将军,今日江涣只是意思意思打了两下,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可谢瑜真被吓到了,还丢了面子,他丢的面子将士们必须给他找回来。

    邹将军简直不知要说什么,他们现在能把收都收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还要反击,还要找面子?到底在自大些什么!

    但这话他可不敢当着谢瑜的面说,只是私下发泄发泄罢了。

    当天晚上,江涣等人还在琢磨如何快速攻下寿州城。强攻肯定是能打下来,但是损耗太大,江涣又舍不得,所以必须要辅之一些阴谋诡计了。

    谢瑜的性子江涣不知道,但谢持盈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跟他生父一样,最是好面子的,疑心病也挺重。针对这两点,就能把他治得死死的。

    翌日一早,江涣这边便派人去城外叫骂。

    不骂别人,就骂谢瑜跟他爹。

    骂他们荒淫无度,压榨百姓,惹得民间咒怨,百姓民不聊生。骂他是个窝囊废,面对百姓专横暴戾,面对叛军却唯唯诺诺,只一味躲在城中,不敢应战,非但不配当皇帝,甚至都不配为人……

    几十个大嗓门没日没夜地在外叫骂,尽管邹将军刻意拦着,谢瑜还是听到了风声。

    他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气,当即咆哮着要跟江涣决一死战。

    邹将军吓得跪在地上,跟一众官员们苦求,好悬给拦住了。他们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这要是出了城直接对打,那他们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谢瑜恼怒道:“难道就你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辱骂君父?”

    “熬过了这几个月,等各地看出江涣没什么大本事,自然会全力支援朝廷,届时就是他江涣的死期。”邹将军只能尽力哄着。

    再有其他人在旁边恭维,总算是让谢瑜安静下来。

    可江涣却安静不下去。

    安丰这边很快就重整户籍,分好了地,当地百姓每天排着队去寿州城外领州,喝饱为止。

    百姓都单纯得很,只要能吃饱肚子,多走点路算什么?他们每日在城外吃饱喝足,日子悠闲得很,也不再着急家里粮食见底,日子过不下去了。有饭吃,有地种,甚至里面的粮种都分了,还是高产的占城稻。

    甚至要是有大嗓门的愿意去成外骂骂皇帝,还能拿到额外的两文钱。

    反观城防内的百姓,不仅因为战事战战兢兢,还得提防着官府收税。

    一旦军粮不够吃,他们寿州必定是第一个掠取得对象。前天有个富户悄悄转移粮食,准备拉去别的地方卖个好价钱,结果走到一半便被人扣下了,不仅粮食没了,人也没了。

    百姓们看着土财主落难也没感觉痛快,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等到这些地主压榨不出来粮食,那就轮到他们了。

    等到城防处的士兵消耗得差不多,他们便会被强制征兵。

    皇帝当久了,又怎会拿百姓当人看?也只有如今未曾登基的江大人,还拿百姓正经当个人。所以私下里议论的时候,百姓们其实都盼着朝廷赶紧输的。

    一群吸血虫,快别在他们这儿赖着了。

    咒骂声中,江涣又再次攻城,而远在西北的胡人则终于意识到,宁国的边防驻军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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