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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玉佩 卫贤的恩情

    一句“救人”, 彻底打破了两边情势。

    江涣正绝望于自己避不开面前的这一刀,面前忽然多出一条木棍,直接挑飞刀刃, 再横踹一脚,将来人直接踹飞了出去, 落地之后滚了两圈,彻底不见动静。

    牛英杰顺势站在江涣前面。

    宋书不想牛英杰竟然真敢跟州衙作对,一时气急败坏:“好你个牛英杰,竟敢阻拦衙门捉拿贼犯?你也不怕被朝廷问责?”

    牛英杰不予理睬, 直接从腰间取下一支短笛,对着村里吹了两声。

    笛声尖锐高亢。

    不多时,村中便涌出十来个壮汉,个个手持长刀长枪,威风凛凛地站在江涣等人前头, 以保护者的姿态, 将他们与宋书一众强势隔开。

    江涣心中震撼, 牛家村果然人才济济。

    勉强捡回一条命的邹太守更是连滚带爬,爬到了江涣身边。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帮他们, 但显然是跟江涣有关系,只有躲在江涣身后, 邹太守才感受到了一点安全感。

    江涣也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至少,他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至于宋书嘴里的贼犯, 江涣绝不能认, 高声反击:“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谁想害三皇子谁心里清楚。三皇子身边的大太监先前留在州衙,看守你跟陈介, 他若是尚在人世,将他带出来一问便知;他若是不在,尸体肯定也在州衙附近。”

    牛老爷子闻言立马倒向江涣:“原来是这样,你之前怎么也不说?”

    江涣沉默了一瞬。之前他即便说了,牛将军也未必肯为了他出手吧,对方没必要为了他而冒险。

    不过这话总算给了牛英杰一个正当的借口,他杵着棍子,一马当先地拦在宋书身前:“姓宋的,你也听到了,如今你们双方各执一词,究竟谁杀了三皇子还未可知。在朝廷钦差没有赶来之前,军中不允许你们将人带走。”

    “混账,你好大的胆子!”宋书怒喝。

    几个军中将士上前一步逼近。

    宋书被吓得立马后撤。

    开玩笑,他是想将江涣等人带回去,或者当场杀了江涣也行,但现在明显做不到。牛英杰手底下的人可都不好惹,个个都跟煞神一样,真打起来,他们肯定输,还会输得相当惨烈!

    “罢了。”宋书决定再退一步,“这些人暂且留在牛家村,但州衙绝不允许他们私自出逃,直到朝廷钦差将案件查明为止。牛将军,你应该也不至于私自放跑逃犯吧?”

    “好说。”牛英杰终于肯正眼瞧他了。

    宋书压住了火气,拨了四十多个人留在村外,声明自己派人在此只是为了看守江涣等人,绝对不会对牛家村有任何威胁,如此才换来了这些人的许可。

    换做别的小村落,宋书何必要这样委曲求全?也就只有一个牛家村了。

    宋书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江涣,而后便领着十人原路返回了。

    此处问题棘手,他得尽快回城跟陈太守商议对策,顺便加派人手严加看管。好在一时半会儿江涣也逃不走,双方还在僵持阶段。况且他们虽然是想杀了三皇子,也在饭菜里动了手脚,但归根究底,杀了三皇子的是江涣等人,这点是那群杀手亲口所说。

    他们都拿钱杀人了,总不会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事说谎。他们不想朝廷彻查,江涣他们也未必肯。

    宋书冷笑一声,走着瞧。

    警报暂时解除,江涣也不顾旁边守着的那些打手,赶忙查看众人伤情。

    冯静伤了胳膊,邹太守大腿被人砍了一刀,剩下的侍卫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一圈下来,竟然只有江涣伤势最轻,只有脸上挂了彩。

    邹太守哀嚎着:“真是没天理,明明冲你去的人最多,结果你却一点儿伤都没有!”

    老天爷会不会太偏心了?

    “闭嘴吧,牙都少了一颗嚎起来更丑了。”江涣本来挺同情他,但见他说话这么难听,自己也忍不住刻薄起来。

    邹太守哭嚎地更心酸了。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若不是怕他疼得很,江涣甚至想捂住他的嘴掐他两把。从前在岭南的时候还人模人样,行动间甚至难掩霸道,怎的出来一趟变得这么一言难尽?在场比他伤得更重的也不是没有,人家都默默忍受,只有他叫得最凶。

    私下里叫就算了,人前也这么不将就,江涣转过头,给牛家村众人致歉兼道谢。

    牛将军一家又救了他们一回。虽然没有彻底脱险,但人家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人得感恩,更得惜福。

    牛老爷子也不怕官府那边的人,张罗着让牛英杰等人将这些伤员搬进村里,又嘱咐牛军医替他们医治。

    他自己则拿着玉佩,将江涣单独带进了屋里。

    牛英杰跟在身后,他也好奇父亲为何对一块玉佩反应这么大,同样奇怪的还有江涣本人。

    四下无人时,牛老爷子方叹息着开了口:“江大人,您这块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涣一时被问住了,这玉佩是在卫贤跟谢持盈打架时掉落的,当着张县令的面,两人都说玉佩归自己,一度吵得不可开交。张县令于是让他代为保管,两人这才平了争斗。

    后来独处时江涣又分别问过两人,结果依旧没有任何进展,两人都一再坚称玉佩是自己的,且使劲给对方泼脏水,让他务必不要将东西交给对方,倒也一致默认东西放给他保管。这么长时间江涣都带习惯了,不料这么一块小小的玉佩竟然会在今日发挥作用,还救了他们的命。

    只是这玉佩终究不是他的,江涣只将从前那些事和盘托出。还说了如今卫贤跟谢姑娘在他手底下做事,至于做的是造反的事,江涣不敢提。他摸不清楚牛英杰对朝廷的看法,在对方没有透露出造反的意图前,江涣绝对不能暴露自身。

    牛老爷子笑了笑:“原来江大人跟卫老爷有这么深的渊源。”

    原来真是卫贤的啊,不过谢持盈一向跟卫贤不对付,抢他的东西也在意料之中,江涣又问:“您是怎么认识他的?”

    牛老爷子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神情怀念:“当初卫老爷在蜀地治水时,曾施恩于牛家村,更对我家有大恩。我儿幼年身患重病,命悬一线,多亏了卫老爷赐药这才捡回一条性命。这些年来英杰体格越发健硕,也再没生过病,也是多亏了当初那味药。”

    牛英杰若有所思,还有这一桩?想来是他年纪太小,这才毫无印象……

    牛老爷子又神秘地笑了笑:“卫老爷还有两样宝物让我们家守着,说是今后凭此玉佩可取,江大人可要一并带回?”

    江涣赶忙摆手:“这是卫老先生的东西,还是让他亲自来取吧。”

    牛老爷子心中赞许,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他对卫老爷的性子算是极了解的,若是他不愿意,这玉佩绝不会出现在江大人身上,哪怕是偷、是抢、是鱼死网破,卫老爷都会拿回来,甚至还要拿对方泄愤。如今玉佩在此,江大人又说卫老爷在他手下办事,牛老爷子是信的。

    他将玉佩还给江涣,并托他带话回去,牛家守着的那两处宝贝至今完好无损。

    江涣记下了,心里却又好奇起卫贤的宝贝究竟是什么,竟然能保存这么多年。

    待他出去后,邹太守已经包扎完毕,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瞧着没什么精神,但脑子里盘算的东西却不少。州衙的人有牛英杰帮忙挡着,他在想怎么应付朝廷的人。

    眼见江涣出来了,邹太守连忙给他使了眼色。

    江涣还想着他说话不好听,准备晾一晾他,结果邹太守那眼睛眨得更厉害了。

    快过来啊,他真的有话要说!

    太难看了,辣眼睛,被别人看到了也丢人。江涣认命地走过去,顺势带上门,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俩,还有冯静。

    都是自己人,邹太守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谢景那事儿,你想好要怎么办了?”

    江涣反问:“你这十几个侍卫信得过吗?”

    “绝对信得过,他们跟了我十几年,家里上上下下都在我府里办差。换句话说,他们即便死也不会告发我们。”

    江涣想法偏了一下:“那你家里还挺大。”

    邹太守怒道:“说正经的呢!”

    江涣哦了一声:“你继续。”

    邹太守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朝廷来查毕竟讨人嫌,那些杀手一口咬定咱们,朝廷的人势必会严审。”

    邹太守不怕别人受审,他怕自己被审。他自从当官儿之后就没有吃过苦头,压根吃不消重刑。若是不让朝廷参与,自然最好。

    江涣直接戳破了他的幻想:“谢景身亡,老皇帝直接没了一个亲儿子,你说他查不查?”

    非但会查,还会把嶲州查个底朝天:“嶲州虽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但是还有时间给他们销毁证据,且为了证明自己无辜,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邹太守一拍床榻:“这群人肯定会告状!”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抢先。宋书留下来的那群人只说不许他们逃跑,可没说不许他们找朝廷告状。他们就是要告,告了才显得他们问心无愧,正义凛然!

    邹太守最擅长告状了:“你帮我去找纸笔,我来写。”

    冯静举起手,分外积极:“我来参谋!”

    他最喜欢搞事了。

    这种事情江涣就不参与了,他相信邹太守跟冯静会将这告状的密信写得足够出彩。

    另一边,宋书跑死了两匹马,才终于在日落之后赶回了州衙。

    陈介听到消息匆忙赶来,一时没瞧见江涣等人的影子,立马追问:“人呢?”

    宋书气喘吁吁:“如今……还在牛家村。”

    陈介气得跺脚:“为何不带回来,这点小事还办不好吗?”

    宋书心里苦得很,缓了好久才稳住了呼吸,于是添油加醋地将牛英杰等人的事说了出来。

    陈介听罢勃然大怒:“简直反了天了!他连州衙的话也不听,看来往后是不想要粮食了!为了咱们州衙支持,叫他那几万士兵都去喝西北风去!”

    “那牛俊杰想来不服管教,便是对兵部派过来的人也是嚣张肆意,眼下又跟江涣等人掺和在一起,势必要坏事。大人,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陈介算了算日子,朝廷的人又要赶过来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等他们过来,谢景的尸体早就臭了烂了,他们之前做的坏账,办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情也能顺利扫尾。

    陈介是不怕查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先告状!

    “为表清白,咱们一定要先给皇上写信告状,早日向皇上揭露江涣等人的丑恶嘴脸!”

    陈介说完,立马让人准备纸笔。等皇上看了他的信,定会先入为主,将江涣跟牛英杰看作沆瀣一气,意图造反的无耻罪臣!

    接连两封书信从嶲州发出,都是以最快的速度,玩命一般送去京城。

    数日后,谢昌终于得到消息。

    猛然看到信,他甚至怀疑写信之人是不是没了脑子,他好好的皇子,怎么可能会被害身亡?但等这两封信全都看完后,谢昌直接怔在原地,短暂的失神之后便是无尽的暴怒。

    朝野震动。

    大臣们噤若寒蝉,堂堂皇子竟然会死在嶲州,且送信双方虽各执一词,却不约而同地状告对方大逆不道,其中还牵扯出贪污、造反、拥兵自重这许多事来,着实太匪夷所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蛊惑 江涣:我会

    皇上雷霆大怒, 前往嶲州的钦差半点不敢耽误,路上恨不得不眠不休地跑,也只有走水路的时候才能稍微休息一下缓口气。

    但就这般紧赶慢赶, 等到了嶲州也花了足足十五天。

    期间不惜人力物力与财力,不知跑死了多少马。抵达州衙之前, 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少卿先从牛家村将江涣带了过去。

    牛英杰也没能幸免,村中几个军官同样被押走了。

    别看刑部侍郎这回过来只带了五十人,但后头还有五千精兵在路上。毕竟嶲州太守在信上还写了造反的事,算是戳动了谢昌那敏感的神经。

    牛英杰被迫离开时脸色不佳, 他对朝廷本就厌恶,身处蜀地唯一的好处就是天高皇帝远,朝廷很难管到,没想到这次钦差管到他头上了。

    牛英杰甚至真情实感地推算一番杀掉这些钦差的可行性。只是回身看到老父亲后,只能暂时压住这念头。

    杀了他们, 就真的跟造反没什么区别了, 罢了, 再忍忍。

    刑部侍郎压根没搭理牛英杰,他跟之前被调来嶲州的兵部侍郎关系甚好, 但对方自来了嶲州便一直闷闷不乐,本来想掌控蜀军, 可到了不久就被架空了,刑部侍郎自然不喜欢牛英杰。但对江涣,他同样喜欢不上, 谁让江涣正好碰上之前那个于太守的事。

    于太守跑了, 刑部至今没找到人,平白遭受了皇上许多怒火。这些跟江涣虽没有直接关系,但人是从他手里被弄丢的, 刑部侍郎怎能没点想法?这次拿住江涣后,刑部侍郎一直皮笑肉不笑:“怎么每回都有你?”

    “我也想问,怎么每回都牵扯到我,我多无辜啊?”江涣一脸诚挚。

    刑部侍郎幽幽地看过来:“案子没查清楚,究竟谁无辜还不好说呢。”

    江涣:“肯定是我。”

    大理寺少卿将刑部侍郎推走,自己守在江涣身边。来时他们家大人吩咐过,让他照顾好江涣,别让人冤枉了他,大理寺少卿于是安慰道:“你别担心,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邹太守从后面冒了头,厚着脸皮道:“我也是无辜的!我对皇上忠心耿耿,常思报效君王,又怎么可能会对三皇子下手?嶲州那群人自己不干不净,为了推卸责任什么丧良心的事都说得出来,简直猪狗不如!”

    冯静也趁机开口:“不过好在诸位钦差大人奉命前来,诸位一过来,我等终于可以转危为安,嶲州的天也能幽而复明!”

    江涣面露诧异,怎么感觉冯静这两天说话的水平越来越高了?这风格也不像黄老先生,难道是……跟邹太守学的?

    大理寺少卿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地奉承,心情甚好。加上他的确从未想过三皇子身亡会同江涣有关,下意识开始偏袒这群人。

    好人断不能被冤枉。他这个钦差过来,本就是为了还嶲州一个朗朗晴空!

    又行了一日,才达州衙。

    尚未进去,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便先皱了皱眉。嶲州地处边境,本身也不是多富贵的地方,但是这州衙却建得恢宏大气,比京畿一带的许多衙门也不遑多让了。

    陈介等人听闻钦差将至,早已派人在衙门前守着,他们的车驾还未赶到,陈介已经领着人出来了。

    脚刚落到实地,大理寺少卿便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嶲州真是个好地方。”

    陈介脸色都僵硬了许多。

    这衙门是前两年修的,他也知道如今这样不好,容易落人口舌。但衙门都已经修完了,他总不能在短短半个月另造一个破的吧?

    陈介只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我等在嶲州为官,心中自然觉得嶲州处处都好,即便有不好之处也会慢慢改进。但公正来讲,嶲州不及京畿一带多矣,前两年甚至连州衙都破败不堪,实在不能住人。衙门众官员一合计,这才重修了州衙,若不然,今日都没脸召见各位钦差大人了。”

    “是吗?”江涣从大理寺少卿身后冒头,“可我先前同三皇子一起查账,分明没看到重建州衙的开支。”

    陈介撇下嘴,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便是江涣了,账本他都已经造好了,这件事情他绝不可能认:“江大人怕不是没看仔细?重修的开支一笔一笔都记在上头,您要是不信可以再查。但若是执意污蔑我等,嶲州衙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你们攀扯!”

    “好了,孰是孰非自会查清楚,先进去吧。”刑部侍郎及时打断,他没耐心听这两拨人在门口斗嘴。

    进去之后不难发现,里面比外头还要豪华。

    虽然一些摆设已经提前收进去了,看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哪怕刑部侍郎不喜欢江涣,此刻心中的天平也稍稍偏向对方。

    主要嶲州这衙门一看就不是清廉做派。

    驻扎进州衙,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一干人迅速查起了案。皇上龙颜大怒,要求他们在五日之内查出真相,为保小命,众人真是半点都不敢耽搁。

    三皇子已死,遗体他们都已看到。陈介将遗体冰封在棺椁中,但也没怎么仔细保护,尸体虽然没有烂得面目全非,但也臭了。

    仵作捂着鼻子检查了尸身,确认三皇子死于外伤,除了胸口的一道箭伤,还有背后一刀,另外身上多处有淤青,想是从马上摔伤所致。

    江涣跟陈介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

    江涣冷笑,致命伤肯定是那些杀手在背后砍的一刀!

    陈介讥讽,三皇子绝对是死于江涣他们那一箭!!

    只是两边没有在争执,不是他们不想吵,而是刑部侍郎已经发了话,若他们再敢阻挠查案进度,便先将他们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钦差查案,莫说打个人属于便宜行事,就算将他们杀了也在便宜之内。但陈介怕的不是他们手上的权力,他怕的是后面即将压过来的五千人马。

    至于跟着三皇子出行的一众侍卫,则是被就近掩埋,查过之后,依旧是死于钝器所伤。而三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邓福全,陈介提到他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这位公公对三皇子忠心不二,三皇子身亡的噩耗传来,老公公就随他去了。待我们发现后,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宋书跟在旁边唏嘘。

    邹太守嗤之以鼻。

    他忍着恶心看了一眼邓福全的尸体,这群人下手还真是狠毒,竟然活活把一个人给勒死了。那他说当日邓福全还不如就跟在谢景身后,起码能死得痛快些。

    三皇子带过来的若有人,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一个不留。

    至于州衙的账目,这段时间陈介已经带人重新梳理一遍,早就吃下去的好处肯定不舍得吐出来,所以州衙的账目也是半真半假,能让钦差查到错处,但也没有错的那么离谱。

    果然,不过半日这群钦差就将错处尽数差了出来。

    江涣跟邹太守听了半天,发现陈介这个假账做得还挺高明,无关痛痒的小错误一大堆,但大事上却又都抹去了。对于贪污受贿甚至税粮缴纳不足、谎报灾情这种事,陈介跟宋书要么自己认罪,要么甩到底下的州衙官员头上,要么甩到百姓身上,实在不行就甩到牛英杰他们身上。

    “您几位也知道蜀地军营是什么情况,这么多将士们等着吃饭呢,朝廷拨的粮食又不够,只能由州衙贴补。”

    牛英杰听得气笑了:“州衙的确运了粮食过去,但军中难道没给钱吗?”

    陈介梗着脖子:“碰到个荒年灾年的,你们那点钱能买几石粮食?”

    牛英杰索性转向大理寺少卿:“你们大可以查一查,嶲州这些年究竟遇到几次灾荒,每年粮价如何。我虽在军中,但自小在村中长大,对粮价高低并非不知。”

    陈介忽然怂了。他说得再好听,也解释不了那些丢了的粮食跟钱财。

    贪污的事赖不掉,也其中详情也不是一本假账就能篡改,且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本也不敢糊弄了事。他们查案比谢景还要极端,谢景那是有时间慢慢耗着,大理寺少卿他们本来时间就有限,上来就审,不招就打。

    短短一夜之间,州衙便已经取了三条人命,地方县衙的一二把手都已经被叫了过来,要么招供,要么用刑,不拘生死。

    嶲州官员早就已经吓傻了。谁也没能想到,这几个温文尔雅的钦差动起手来竟然这么狠辣。

    就连邹太守也吓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始终跟在江涣身后,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一个皇子死了,朝廷还会手段温和?

    贪污的事,没多久就查明白了,陈介宋书等人犯了罪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涉及三皇子之事,陈介万万不敢认,他否认自己对侍卫下过药,也不承认自己雇凶杀人,一口咬定是江涣跟牛英杰联手,在郊外射杀了三皇子,而后一路逃亡牛家村。

    州衙为了拦住他们,一路追赶,最终奋力将他们堵死在刘家村。

    江涣失笑:“你意思是我将岭南的藩王给灭了口?”

    “若不然如何解释,三皇子的侍卫全军覆没,而你们带的人却毫发无伤?”宋书言辞犀利。

    “我们侥幸逃生,全因为你们的目的是三皇子,率先杀死三皇子之后,还顾得上围攻我等。幸而我们运气好,一路跑到了山上,这才将你们雇的杀手甩开,阴差阳错去了牛家村。至于牛将军,我同他并无半点干系,在此之前也未曾见过,你们大可以细查我与他的往来。”

    牛英杰起身:“我从前三十年都在嶲州,从未认识过这些江太守。”

    刑部侍郎果然又将牛家村一干人等查了个底朝天。

    期间,江涣跟陈介、邹太守三人再次被单独关起来,不过在此之前,江涣给了大理寺少卿几张画稿,让他帮自己寻几个人。

    两人都没有再吵,陈介坐立难安,着实担心王庶等人跑得不够远被抓回来;江涣则在思考如何脱身,眼下的情况比他们预料的还要棘手。

    江涣当然可以不认,陈介没有目击者,也不敢将目击者送过来,那么所有指向江涣的证据,其实都是似是而非的,但这道理放在陈介身上依旧合理,且一旦案子没有进展,肯定要对他们动刑。

    现在比的就是谁先稳不住了。

    看到陈介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对着自己,江涣忽然笑了:“咱们两边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你比我多了一条杀人动机,便是掩盖你的罪证。你被查到的罪证越多,动机越大。你猜,皇上是信一个从未贪污过的官场新人,还是信一个贪婪无度浸淫官场多年的蛀虫?”

    陈介攥紧拳头,那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高声道:“可杀了三皇子的人是你!”

    江涣笑意更深:“我怎么可能杀了三皇子,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再说了,我同他素来交好,你但凡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陈介恨不能活剐了他!

    太憋屈了,明明三皇子就是江涣害死的!

    邹太守望着江涣若有所思,立马跟上:“你给那些侍卫下的药总不是平白无故变出来的,我已经托刑部侍郎开始查了,是谁买的、是谁下的,明日就能查出来。”

    陈介有些慌了神,这么快?

    是了,这群钦差就是手段凌厉。

    江涣厉声:“还有邓福全的一条命,我不知你究竟派谁下的手,但左不过都是你身边人,一个个审下去,就不信他们能撑得过酷刑!一旦他们招供,身上背着谋害邓福全性命这条罪,陈太守,你以为自己还有信誉可言吗?”

    陈介张了张嘴,忽然眼前发黑,他起身握着栏杆,复又坐下,显得焦躁极了。

    早知道就该留着邓福全的,给他洗洗脑子,说不定还能控告江涣。

    邹太守嘲弄:“蠢货,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做法根本错漏百出,看到江涣方才塞给他们的那些东西没?那是当日那些杀手的画像。你雇了那么多人,还能个个藏起来?但凡抓到了一个,你买凶杀人便全都暴露无遗了,到时候谁还会信三皇子的死与你无关?”

    江涣眼见陈介陷入绝望,又给了他致命一击:“朝廷的五千人马即将抵达嶲州,若再查不清,加派五万、十万直接荡平嶲州都有可能。这么多人涌进嶲州,陈太守,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掉。”

    邹太守懂了江涣的意思,压低嗓门:“况且大理寺有咱们这边的人,到时候他们可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今日死的是那些小官小吏,明日死的便是你一家老小!”

    要逃,只有趁现在。

    陈介瑟缩了一下。

    江涣微微一笑:“但我会帮你。”

    陈介陷入了迷茫,他听到了什么,江涣会帮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定罪 陈介畏罪潜

    这日, 大理寺少卿得了江涣提示,又查到嶲州官员不少荒唐事,但江涣给他的画像他却没找出来, 去牛家村过问之后,反而有些人说自己见过, 那些人被牛英杰呵斥走了后,州衙的人立马赶来,还是宋书亲自带队。

    再之后,他们便再没有见过这群人。

    两边的口供处处都对不上, 必有一方是在撒谎,大理寺少卿因此断定:“必是陈介将那群人藏了起来,牛英杰同江涣并无往来,如何能同他联手将三皇子与一众侍卫都杀了个干净?只靠邹太守的那几个侍卫,更是不可能了。”

    刑部侍郎瞅了他一眼:“你都先入为主觉得陈介杀了三皇子, 那这事儿还有什么好查的?”

    “难道你还觉得陈介是无辜的?”

    “我可没这么说。”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办案, 也不是第一回 当官, 这里头的门道岂能不清楚?陈介贪了那么多钱,藏了那么多粮食, 数额巨大甚至引起了皇上的疑心。那位三皇子又是个嚣张的性子,来了嶲州便大张旗鼓地查起了案, 被嶲州官员憎恶乃至刺杀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案子依旧有诸多疑点。

    刑部侍郎觉得江涣跟邹太守也挺古怪,挨个给面前这人分析:“他们随三皇子一道出门, 为何只有他们跑了, 还刚好找到了牛家村?”

    嶲州的地形众人都清楚,钻进了山林里想再出来谈何容易?

    大理寺少卿言之凿凿:“那定然是他们运气好了,运气不好, 能从一个小吏升到县令,又在短短一年之间成为太守吗?”

    刑部侍郎:“……”

    他竟无言以对。

    停顿了许久,他又倔强道:“那为何陈介等人都指认江涣?”

    “快别提这笑话了,连个证人都找不到,还指认江涣呢。那陈介满嘴胡言,又为了脱罪肆意攀扯他人,他说的话能有几分真?”大理寺少卿还以为刑部侍郎能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的东西,原来竟都是些废话。

    刑部侍郎接连被怼,自己也恼了:“反正江涣这人小心眼儿一堆,同样不可轻信。他在外人面前似乎同三皇子关系极好,但等三皇子真正遇难时竟也不肯舍身相救,可见为人虚伪。”

    大理寺少卿:“……”

    合着你能舍命相救?

    他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皇帝遇难了又有几个人愿意以身代之?救皇上还能博一份功劳,救一个只知捞钱无缘大位的皇子,毫无疑问是个亏本买卖。

    要是他,他也跑。跑了最多说明德行有亏,不跑命都没了,跟着三皇子陪葬吗?大理寺少卿摆了摆手:“下回碰到这种事,你可千万别想着自己逃命,非得豁出性命才能证明你是个君子。”

    “少往我身上扯。”

    “这就受不住了?”

    可这才到哪儿呢?

    两人斗了半天嘴,依旧说服不了彼此,下一刻,噩耗就传来了。

    侍卫跌跌撞撞跑过来,见了两位大人后也还是一脸的惊慌失措:“不好了,嶲州陈太守跟宋长史跑了。”

    “什么?”两人一惊,瞬间抬起脚步往前赶。

    州衙的大牢里头,熟悉的场景再一次上演。

    江涣又一次倒在地上,昏得很是彻底,旁边的邹太守也闭着眼睛,大夫正在瞧。从隔壁听到消息奔过来的冯静正跪坐在江涣跟前,又哭又嚎:“老天爷啊,我们家大人怎么能这么惨?他一辈子与人为善,没做过半点坏事,可到头来人人都要害他。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开眼,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恶人?”

    冯静的嗓门又尖又高,把刑部侍郎吵得直接大脑宕机,无法思考。熟悉的即视感涌过来,真是一模一样,江涣昏睡,他身边的冯静指桑骂槐,搅得他们这群人不得安宁……当初在刑部大牢里如此,如今亦然。

    大理寺少卿不仅不呵斥这胆大包天的小吏,反而跟他一起胡闹,咋咋呼呼地吩咐大夫:“快,先给江大人看!”

    大夫窘迫道:“已经先给他瞧过了。”

    冯静一来就拉着他的手,让他无论如何先医治江太守,大夫被他缠得不好不应。

    “那结果如何?可有大碍?”大理寺少卿追问。

    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其实只是被打晕了,后脑勺有点外伤,但脉象平稳。待会儿醒来多半会有些难受,服些汤药休息几日就好了。”

    冯静怒目以视:“什么叫只是被打晕了?这么多侍卫守着,还有朝廷的钦差坐镇,如此都能被人打晕,难道还不够严重?”

    大夫讪笑了两声,知道这火气不是冲着他去的,于是果断退下。

    刑部侍郎缓过了神,直接命人将冯静给提溜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他也不必装模样子地扮好人。

    冯静被拉下去时还在疯狂挣扎,一边挣扎一边怒骂,间或掺上一两句喊冤,一点消停不下来。还是侍卫眼瞧着没办法,直接堵住他的嘴,方才安静下去。

    刑部侍郎的耳朵也终于得救了,他将州衙其他的人招来询问情况。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守门的侍卫直接被打晕了,甚至都来不及看贼人是谁。

    陈、宋两家早已逃之夭夭,就连金银细软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搜不出一样有用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那两家人早就想着逃了,必定是他们杀害三皇子,怕咱们查到真相,于是畏罪潜逃!”再没有别的可能了,大理寺少卿甚至想就此结案。

    “稍等,我还是觉得有疑点。”刑部侍郎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很想分析出前因后果,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不多时,侍卫又来报,道江涣与邹太守醒了。

    二人连忙往回赶。

    等回到州衙,江涣与邹太守同处一间,一个躺在床上,一个歪在榻上。江涣气若游丝,一声不吭;邹太守虽面色发白,但依旧撑着病体指天骂地。

    刑部侍郎看见这一幕,又开始头疼了。他直接放弃了追问邹太守,转而从江涣这边调查。

    江涣被问时只垂下眼,有气无力地道:“是先前杀死三皇子的一群人,他们查到了邹太守被关押的位置,今日一早就混进衙门来。等到了午后,众人吃完饭瞌睡之际,打晕了守门的侍卫,救走了陈介一家老小。”

    “他们就这样出入嶲州州衙如无人之境?”刑部侍郎觉得不可思议。

    江涣点头:“先前他们解决三皇子与那群侍卫时,也是这般手段凌厉,我早同你说了凶手不是我跟邹太守,我们只是侥幸逃生,你们偏不信。”

    这下好了吧?江涣虽没有明说,但是到底存着看热闹的心思,他等着刑部侍郎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刑部侍郎的确焦头烂额,当着江涣的面就对自己人大发雷霆,抱怨他们不争气,连个人都看不住。

    侍卫们也是有苦难言。

    这些天两位大人见天的在外调查,明明许多证据都指向陈太守,可刑部侍郎总觉得江太守也不无辜,非要加派人手在外彻查,外头的人手多了,里面的人手也就只能相应减少。

    他们今日还得多谢那贼人手下留情,只是将他们打晕了,没有要了他们的性命。

    邹太守抱着胳膊:“事已至此,你责问侍卫又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想想如何给皇上回禀吧。”

    大理寺少卿立马道:“陈宋二人畏罪潜逃已是事实,得即刻向皇上禀告,加派士兵捉拿贼人归案。”

    “可事情还没查清楚!”刑部侍郎低声反驳,余光盯着江涣的反应。

    江涣毫无反应,尽职尽责的扮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太守。眼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个受害者。

    大理寺少卿也恼了:“那你待如何?事到了如今这一步,不这么回禀,你我二人同样难辞其咎!”

    皇上盛怒,如今是迁怒江涣,迁怒嶲州,往后未尝不会迁怒于他们。大理寺少卿单独将他拉出去:“三皇子都已经死了,死都死了,你非得弄明白他怎么死得干什么?查到最后没个明确的结果,你、我,包括家里上下几百号人,兴许都得随他一起死。”

    刑部侍郎眉间一跳,终于不再反驳。

    若是他执意再查,却又查不出结果,皇上肯定会把火发到他身上。眼下若想摆脱困境,便也只有将罪责甩到那嶲州那两人身上。

    二人即刻写明奏书,将嶲州的情况尽数陈明。当然,为了洗脱自己看守不力之罪,二人在信中几乎将陈介一干人塑造成了无恶不赦、称王称霸、只手遮天的地方豪强。

    反正一切都是陈介造成的。钱是他贪的,人也是他杀的,江涣邹太守是他打晕的,就连如今出逃都是他私自联络之前谋杀三皇子的凶犯……

    反观他们二人,对嶲州人生地不熟,只能盼着朝廷赶紧增援,好让他们尽快将贼人捉拿归案。

    写好之后,二人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所有的锅都甩出去了,这才命人送去京城。

    虽是如此,但二人也明白,这件事没完,他们今后的仕途肯定也会受影响。说来说去,还是怪那该死的陈介,不好好送死,非要跑出去,真是害人害己。

    密信送出去之后,江涣等人的待遇瞬间高出不少。虽然还被拘在州衙,但至少没有再被关押了。

    江涣跟邹太守琢磨了一下,也写了一封信送给谢昌。

    他们的“罪”比刑部侍郎可严重多了。刑部侍郎他们只是放跑了罪犯,江涣跟邹太守那可是见死不救,谢昌只怕恨不得将他们也灭了口。

    这得好好辩解一番才行。

    邹太守斟酌良久,又叫来冯静参谋,结果写一句江涣否一句,最后他也恼了:“你这么厉害你来写?”

    江涣安分下来:“算了,就这样吧。”

    冯静其实也不太满意,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即便他们巧舌如簧,有些事终究还是洗不清的。

    不过邹太守也不太担心就是了,他们犯的又不是死罪,看那皇帝的样子也是活不长久的。就算他往后升不了官,老老实实待在广州当太守不就行了?没了谢景的日子,再难过又差不到哪里去。

    至于陈介,邹太守有些好奇:“你说他真能跑出去吗?”

    “或许能吧。”谁知道呢。

    江涣只负责提供线索,让大理寺少卿同情他,更加卖力地为他洗清嫌疑;也让刑部侍郎逐渐对他起疑心,想方设法找证据捶死他。只有这两人成天往外跑,才能给陈介创造时机。

    陈介大概在刺杀谢景时就想过要逃跑,连包袱都收拾好了,王庶等人一来,陈介便果断跑路了。当然,这中间更少不了牛英杰的帮忙,江涣感觉这位将军还挺有反骨的。

    谢昌会做何决定,江涣不太清楚,但就在他以为牛英杰的罪名洗清,能够回到军中时,刑部侍郎忽然拿出一道圣旨,罗列牛英杰数项罪名,继而降了牛英杰的官职。

    他要是直接一降到底,或者将牛英杰逐出军队,也好过如今这样。让牛英杰做守门军士,老皇帝到底怎么想的?

    江涣得知消息后,立马起身准备去找牛英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共识 江涣:我准

    牛英杰的屋子里站满了人, 个个怒发冲冠,仿佛下一刻就能撸起袖子,跟人拼命似的。

    邹太守啧啧了两声, 小声嘲讽:“这些小年轻就是沉不住气,不像他, 就是泰山崩于眼前,也能面不改色。”

    语毕,便听到里头有位小将军说话极为犀利:“那狗屁圣旨一文不值,咱们军营里头, 除了服高将军也就只剩您了。只要咱们大伙儿都不听,这圣旨就是一张废纸!”

    好家伙,这是要造反啊?邹太守跟冯静一左一右扒着江涣,见此情况他立马心生退意,在江涣耳边急道:“要不咱们回去吧?他们如今正在气头上, 见了咱们还不得牵怒?”

    已经晚了。这群当兵的人听力何其敏锐?他们二人话音刚落, 牛英杰便打开了房门。

    邹太守:“……”

    他们是不是太快了些?

    见是江涣, 牛英杰神色反而和缓了些:“是你啊,进来吧。”

    邹太守皱了皱鼻子, 什么叫是你啊,他在旁边连个“们”字都蹭不上吗?这牛英杰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江涣就知道牛英杰不会对他怎么样, 人家若当真那么险隘就不会救自己了。不过江涣无论如何也得先过来道歉,他总觉得是自己的缘故才连累了牛英杰,或许不是主要原因, 但他的到来的确加速了牛英杰被贬官的进程。

    人家好好一个前途无限的将军, 被莫须有的罪名连累,变成了个守门的小兵。这摆明了就是羞辱人家,但凡是有血性的都忍不了。

    牛英杰听完却抬手道:“此事跟你无关, 本质上还是军营里那些明争暗斗导致的。”

    他与兵部调来的人素来不和,那人不过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动辄拿兵法压他们,实则也只会纸上谈兵,军中没一个人服他的。

    又因为他顶了高定远的位置,牛英杰等人看他更是不爽,斗了这两年,想必对方没少写密信送去京城告状。京城那个狗皇帝也混账,连自己的大臣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只一味袒护。

    牛英杰早有自己会被针对的预感:“蜀地的驻军一直以来都跟谢昌没关系,他派了人过来,就是为了窃权,如今为难我也是为了给自己人撑腰。”

    邹太守心里狠狠一跳,直呼皇上的姓名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说皇帝窃权更是倒反天罡了,牛英杰到底想做什么?

    “那你今后要如何?”江涣担忧道。

    他也知道这群人大可以不听不信,等到大理寺少卿等人离开之后依旧恢复原样,但这样势必会更加激怒谢昌。这人已经病到精神有点不正常了,气昏了头,谁知道他会不会直接派兵镇压呢?

    江涣就想看看,牛英杰究竟做好准备了没有。

    牛英杰想起自己这些年勤勤恳恳戍边御敌,结果就换来这样的羞辱,只冷笑一声:“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江涣目光滑向其他人,不出意外地发现,刘家村众人个个都是反骨。

    反骨好啊,至少他造反的时候不会帮着朝廷来打岭南。

    邹太守却罕见地低下头,不敢再打探。他心里怕极了,这个不会被放过的“他们”究竟是指谁?是朝廷派过来的那个兵部官员,还是整个朝廷,亦或是……皇帝谢昌?

    邹太守压根不敢往深处想,他恍然察觉,自己跟着过来就是个错误。

    嶲州这地儿太复杂了,他还是赶紧回广州做他的太守吧,从此往后,他再也不要出岭南了。

    才说了几句话,邹太守便坐立难安,想着法儿让江涣陪他回去。他不仅自己不想跟牛英杰这群人打交道,也不想让江涣跟这群大逆不道的将士扯上关系。

    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把江涣看作自己人。

    不料江涣不仅不肯走,反而要单独跟牛英杰说话,甚至还让邹太守跟冯静作陪。

    冯静自然是江涣说什么就是什么,只邹太守极不适应,他真不想留下啊!到此时,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都成了一句空话,谁面对这情况能岿然不动啊?就算是泰山本山来了都不行!

    反抗无用,邹太守最后还是被冯静给拉住,死死扣在凳子上。

    笑话,上了他们的贼船还想下去,哪有那么好的事?

    邹太守真是服了他们俩了,虽然不知道江涣要说什么,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邹太守尽可能神游天外,屏蔽听觉。

    江涣从前不敢多说,是因为牛英杰没有反抗朝廷的意思,或者说表现的不够明显。但是眼下不一样了,谢昌给了他一击完美的助攻,牛英杰的表现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江涣,他绝不做缩头乌龟。

    江涣坦言:“我知道你担心高定远高将军,先前没说是怕你不信,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你总该信我几分吧?高将军那儿你不必忧心,他如今就在韶州乐原县,在我手底下办差。”

    牛英杰狐疑:“高将军还能办差?”

    他不是被流放到岭南的吗?

    江涣颔首:“他在替我练兵。”

    一阵凌乱的摔打声。

    二人回头,却见邹太守突兀地站起身来,碰倒了茶盏,跌碎了茶壶。邹太守青着脸,扶着桌角,吓得话都说不齐整了:“你……你们聊,我先回避。”

    要命,正经太守会练兵吗?韶州又不像蜀地还有外敌要防,江涣好端端地怎么可能练兵?除非,除非……

    邹太守更不敢想了,他得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方才自己就像是个笑话似的,还担心江涣被这群人连累,实则被连累最厉害的分明是他!

    冯静一把将他拉回来,不由分说:“你给我坐好!还没说让你走呢,跑什么?”

    邹太守欲哭无泪,求着江涣跟牛英杰:“你们放过我吧,我跟你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真没必要拉上我,况且我还有一家老小得养活呢。”

    牛英杰嗤笑一声,这就受不住了,往后还能指望他办什么大事?

    江涣的话他听懂了,对于造反这事儿牛英杰是全力支持的。昏君无道,自该群起而攻之。从前他还担心军粮,但是高定远,但如今倒卖军粮的陈介没了,继任的太守再差也不至于比陈介还要差;至于高将军,他相信江涣有识人之能,定会善待对方。

    论领兵作战,高将军无疑是当世第一,他已经许久没有跟高将军并肩作战了!想到此处,牛英杰忽然一阵激动,直白问道:“江大人,你今后有何打算?若要帮衬,我——”

    江涣抬手,示意他小点声,虽然外头还有刘家村的人把守,但这毕竟是州衙。

    帮忙是肯定要帮的,江涣道:“我正在存粮,练兵,想法子铸造兵器,最快也要一年才能起事。再说了,养兵也是个费钱的事,还得慢慢攒钱。”

    “兵我们蜀地还有三万,不是我有意吹嘘,蜀地这三万个个都是精兵强将,远胜谢昌手下的兵卒。至于兵器跟军费,大人也不必忧心。”

    说起来也真巧,“日前父亲告诉我,卫丞相留下的玉佩其实是一枚信物,他早年间在嶲州治水,发现了两座矿山,一座银矿,一座铁矿。若江大人当真决定起事,这两座矿山牛家村愿意开采出来,助江大人一臂之力!”

    江涣呼吸一紧,身手抚在玉佩的位置,默默攥紧。

    邹太守跟冯静更是双目圆睁,又惊又喜。冯静高兴的是有了这两座山便如有神助,邹太守纯粹是听到银矿不由自主地忘记害怕,眼里就只剩下钱了。

    江涣这厮真是该死的走运啊,刚准备造反,老天爷就把银矿铁矿给他送去了,邹太守嫉妒地眼睛都红了,他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运道?

    后头的事,邹太守又不敢再听了,这两人竟然当着他的面商量造反,邹太守真盼着此刻自己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又或是傻了也好。可惜天不随人愿,江涣跟牛英杰达成了共识,在这之后便开始要料理他了。

    邹太守想躲都躲不开。

    他不敢同江涣对视,一直消极抵抗。但江涣显然不会让他如意,忽而问道:“今日商议的事,邹太守怎么看?”

    怎么看,邹太守想说自己是瞎子,看不见。

    但他怕冯静捶他,只能装聋作哑。只要把眼前的困境混过去,等到了你那一切就都好了。

    江涣却不许他做缩头乌龟:“你我对谢景见死不救,已经犯了皇家的忌讳,难道邹太守还打着能安然避祸的美梦?即便一时半会儿不被处置,早晚也是要杀你灭口的。”

    邹太守心里那个悔啊,他就不该一时冲动,更不该着了江涣的道!

    没办法了,邹太守只能犟道:“没人能证明三皇子是我杀的!”

    即便江涣也不行。

    江涣轻笑一声:“还记得你射向谢景的那支箭吗?那支箭还留在大理寺少卿的手里。”

    邹太守抬起头,在江涣凛然的目光下,周身发寒。

    江涣徐徐道:“那只箭是我的人亲手制的,还是特制的,别处买不到。回头我让人丢一些去你家中,你说会发生什么?”

    “你——”邹太守心中翻涌起极度的恐慌,早已经心神大乱,“你要是这么做,你也会被谢昌记恨。”

    “怕什么?我是要造反的。”江涣轻描淡写。

    邹太守:“……”

    他真是服了。

    “但你也不必太害怕,毕竟还有更恐怖的。这位少卿听大理寺卿的话,大理寺卿也是卫贤的人。卫贤虽被贬到岭南,但在朝中势力不小,你说他们是会帮你还是帮我?”江涣温柔地问。

    邹太守颓然地垂下双手,心知自己只能任由对方拿捏了。

    “你说要怎么办吧?”邹太守认命了,不过他心里又升起希望,想着万一江涣明儿就被陈介的人弄死呢?就算明日不死,他行事这样无法无天,肯定也是活不长久的。江涣滑不溜手,邹太守不敢杀,但他指望着旁人出手。

    “眼下还不用你做什么,只要回去后配合着岭南各州好生经营市舶司,将朝廷的眼线尽数掌控即可。”

    “岭南其他州愿意听你的?”邹太守怎么就不信呢。

    “这你不用管,早晚都会听的。”江涣信心十足。

    邹太守扯了扯嘴角,吹牛的吧。那些太守又没有把柄捏在江涣手里,他们为什么会同意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不管心里如何憋闷,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邹太守只得暂时听命于江涣。

    等到从牛英杰处离开,迎头碰上了刑部侍郎二人,对方知道他们看望过牛英杰,特意守在此处,见人过来便问:“如何,那牛英杰没再生事吧,可还心服口服?”

    江涣谦逊:“朝廷有令,他岂能不服?”

    呵呵。邹太守真赏他们个白眼,马上就要造反了还谈什么服不服的,可笑不可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打响 于太守先起

    又过两日, 兵部派来蜀中的官员终于登门拜访。

    此人姓申名廷甲,原是兵部郎中,如今任蜀中防御使, 统揽蜀地一切军事大权。虽权力极高,但架不住他在军中不得人心, 整日郁郁寡欢。申廷甲这回拜访的也不是江涣,而是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

    先前案子没查明,他不好公然同刑部侍郎叙旧,如今真相大白, 陈介畏罪潜逃,申廷甲也终于能放松些自在地出入州衙了。

    阔别已久的好友相见,往日压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来。

    江涣稍显尴尬地看着这两人泪洒当场,尤其是申廷甲,哭得泪如雨下, 情难自抑, 江涣都生怕他哭晕过去。

    刑部侍郎又心酸又怜悯:“你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怎么也不跟皇上说?”

    怎么没说?说了也没多少用处。申廷甲又想要倾诉, 泪光中注意到此处还有外人,愣是忍住了。罢了, 更私密的话还是应该私下再说吧。

    申廷甲这回过来,主要是想问问陈介那事儿, 更想知道朝廷要怎么做,会不会对嶲州不利?他最担心的是皇上勃然大怒,在嶲州清洗官员。虽然他算是皇上的人, 但谁知道清洗到最后会不会把他也给洗没了。

    现在的皇上可不像当初造反成功时那样雄心壮志。听说皇上身体每况愈下, 精神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讲几分道理,坏的时候……不提也罢。

    但刑部侍郎也为难:“这事儿如今真不好说, 我们也在等朝廷的消息。”

    申廷甲忧思更甚了。

    刑部侍郎奇道:“但这事儿到底同你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这么紧张?”

    “你不懂。”申廷甲唉声叹气。

    江涣瞧了半天,也看不出这位防御使有什么过人之处。

    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坐在旁边的邹太守跟冯静凑在一起,正偷偷笑话申廷甲软弱。

    这人好歹是兵部出来的,又管着军营,怎么一点将士身上的锐气都没有?邹太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有些跃跃欲试,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能打得过这位从前的兵部郎中。

    看来兵部那些人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江涣瞄了他们一眼后立马挺直身子,尽力将这两个看笑话的人给挡住,别叫他们被人记恨。邹太守前两日还因为被拉进造反这件事,对江涣冯静深恶痛绝,这才过了多久,又跟冯静看别人笑话看得嘴都合不拢了。

    真没出息。

    江涣装作壁花,大理寺少卿其实也没怎么开口,他跟申廷甲关系挺一般。这么陪聊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宫中有旨。

    江涣见申廷甲跟刑部侍郎立马闭起身,即刻正了正官服,浩浩荡荡地领着一群人前去院子里听旨。

    谢昌前头震怒于谢景之死,后面则震怒于陈介竟然敢畏罪潜逃,甚至胆大包天到让人劫狱。原本他还有几分怀疑江涣,如今陈介跟宋书一跑,皇上彻底笃定谢景只死就是他们所为。

    不是他们做的,他们跑什么?

    至于江涣二人,早晚也要收拾,但不必急于一时。

    圣旨跟调拨的几千兵马一起过来了,谢昌想是疯了,让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卿彻查嶲州官场,凡是跟陈、宋二人有密切往来的都格杀勿论,一应家产充公。

    五千人马尽数出动追查陈介宋书,但凡找到,不必留情,更不必听他们狡辩,直接割下他们一家老小的头颅送去京城。至于命人扶棺回京,反而是后头吩咐的话。

    江涣听完心中仍在猜测,在如今的谢昌看来究竟是儿子被杀的怒火更大,还是陈介逃跑更让他耿耿于怀?

    想来是后者吧。

    江涣难得对谢景有了点同情心,但是他并不后悔出手,留下谢景,后患无穷,如今能将祸水引到陈介头上,还能牢牢绑住邹太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接过圣旨,申廷甲依旧战战兢兢:“最后,该不会查到我头上吧?”

    江涣停顿片刻,望着宛如惊弓之鸟的申大人,哂笑:“您难道跟陈介有什么往来?”

    “我可没有!”申廷甲反应激烈,像是被冒犯了一样。

    邹太守不爽了,虽然他不喜欢江涣算计自己,但是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欺负。他抱着胳膊,嘴角一撇,刻薄极了:“没有就没有呗,谁难道还能冤枉了你不成,朝廷抓人砍人也是要讲证据的,何况你与刑部侍郎又如此交好,便是真有什么,你求求他不就行了?还怕人家不帮你?”

    真查出来什么,对方肯定会徇私枉法的,官场不就这么点事儿吗,邹太守心里门清。

    倒是刑部侍郎盯着申廷甲看了两眼,格外得意味深长。

    申廷甲垂下眼眸,转而问起牛英杰的事。

    但圣旨上没交代,况且牛英杰已经被贬官了,在谢昌这算是对申廷甲有个交代。

    申廷甲还是不太想放过他:“他冒犯朝廷官员,难道不能把他给关进大牢?”

    江涣淡淡地嘲讽:“皇上都只说了贬官,申大人却还要人下狱,申大人真是比皇上还要厉害。”

    申廷甲:“……”

    这岭南来的两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这日之后,嶲州的天彻底变了。

    前段时间州衙以及各地方县衙只是人人自危,直到圣旨下来,他们就真的大难临头了。既有了圣旨,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便只能按照圣旨办事,往来过密这种事不好界定,他二人也不是滥杀之辈,若只是官场上的往来那他们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跟陈介有金钱交易的,那就只能灭口了。

    抄家的钱还得送去京城,谢昌对嶲州这地方已厌恶至极,这群钦差所到之处,看不见半点值钱的东西。

    因抄家工程太大,江涣跟被贬了官的牛英杰等人都得过去帮忙。

    他们抄的是本地一个小县令,县令本人已经被砍了,家里老老小小被冲做罪犯,世代服役。

    要说他本人有多么大奸大恶也不至于,人家只是在任的时候给陈介送了几百两银子。陈介索贿,底下官员贪赃枉法的自然比比皆是,但也有随大流认了这个亏的,被迫送钱免灾,这位县令便是如此。万万没想到这送出去的财不仅没能免灾,反而带来祸患。

    牛英杰本来好好的收拾东西,后来江涣打发他去厨房,收拾了些残羹冷炙。

    牛英杰一边收拾一边奇怪,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也没人缺这点吃的吧?

    邹太守凑在江涣身边,他已经彻底忘了前两日江涣对他所做的恶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咱们这儿抄家抄得还算好的,还给那些家属留了一点银子。你是没看到别处,那真叫一个雁过拔毛,就差没把这两块门板给卸下去了。”

    说完抬头看向江涣:“门板要不要拆?”

    江涣静静地看着他。

    邹太守:“好了好了,不拆就是了。”

    这么不禁逗,还是冯静好玩。

    江涣想着方才外头那群面露惧色的百姓:“总要留些给他们。”

    邹太守嘀咕道:“你又烂好心。”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冯静二人默默给江涣打掩护。这家里值钱的物件都被士兵给搬走了,剩下些笨重的东西,江涣说不要,士兵们也没敢反驳。

    左右他们这边也不是大头,管那么多做事。

    士兵们率先离去,江涣带人走在最后。

    踏出门槛后,宅子外头围着一圈人,见江涣出来,众人惊慌散开。陈介这个太守当得并不好,上行下效,地方官员也必不会对百姓有多体贴。这段时间钦差士兵又在嶲州境内大肆杀人流放、抄没家产,百姓对官府更为惧怕。

    江涣叹息:“真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邹太守不爱听这些:“那你想做哪个?”

    都是一丘之貉,他不信江涣发达了之后不会和光同尘:“况且就算你管得了自己,也管不了旁人。你也别怪我说丧气话,这本就是事实。”

    他对江涣造反这事儿持悲观态度,就算老天保佑真造反成功了,不过是重新走一个轮回罢了,百姓受苦的情况又不能被根本改变,花的那些心思注定只是徒劳。

    江涣反问:“所以因为结局悲观就什么都不做了?不管见到什么都能熟视无睹,不闻不问?”

    邹太守闭嘴了。

    江涣总有这么多的说辞。

    他看到江涣冲着几个小乞丐招了招手,那几个小乞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忐忑地走上前来。江涣从牛英杰手里把厨房里冷掉的馒头、烙饼带了出来,给众人分了分。

    方才侍卫搬剩下的几十枚铜钱也装在他兜里,一人给了两枚。他能给的只有这么多,屋子里剩下的那些大件,就算给了他们他们也受不住。

    孩子们狼吞虎咽,真怕有人来抢。

    “慢慢吃,厨房里还有一些饭菜,待会我们离开,你们可以带出来,分与其他人。”江涣摸了摸小孩儿的头,等到他们将最后一口粮食吃下去,这才拉着冯静跟邹太守离开。

    牛英杰跟在江涣身后,回头看了又看。

    那群小孩依旧站在原处,渴望的看着他们。

    这群人一直都站在这里,站在他们眼前,为什么他之前从来没发现呢?分明他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但真出头之后,就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

    不远处,一群孩子们握着手里的两枚铜钱,想到自己刚才吃的东西,第一次有了饱腹感。

    他们直勾勾盯着江涣的背影,这位大人真好,会给他们藏吃的,会摸摸他们的脑袋,还会等他们全都吃完才离开。有几个年岁小的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大孩子一把拉住:“别去。”

    小孩们眼巴巴望着他。

    大些的孩子挣扎过后,神色落寞:“至少现在别去,会被旁人嫌弃的。”

    话落,众人望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裳,没再吭声。

    嶲州官场杀了不少,但抄的明显更多。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都知道谢昌爱财,或者说他不得不爱财,之前造反成功大肆封赏,后面又年年加封,让手下的兵卒为自己镇压各地大大小小的动荡,国库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也是江涣走运,早两年将梅关驿道给修好了,若是放在眼下,这种大工程朝廷根本没钱给。

    不过查案过程中,刑部侍郎跟申廷甲的感情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江涣几个都是人精,人家不说他们也不问,不就是那么点破事吗?反正刑部侍郎会帮忙遮掩。

    事实也的确如此,申廷甲被人保住了。

    可京城之中,江涣如今却没人能保。谢昌越想越耿耿于怀,他对江涣并不吝啬,对邹太守更是体恤,这两人竟自己逃了,不跟他儿子一起赴死。

    谢昌不好直接杀了他们,于是便打算先将二人招来京城,只要来了京城,有的是法子折磨他们。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被江涣放跑的那位于光于太守,在兖州起兵了!

    于光本想等一等江涣,无奈兖州情况实在恶劣,逼得底下百姓不得不揭竿而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征粮 朝廷有多丧

    各地造反并不罕见, 前废太子去世后仍有一群人打着他的旗号与朝廷作对,但因为谢昌打击的力度不小,大部分人渐渐销声匿迹, 剩下的那群要么占山为王,要么落草为寇, 谢昌也没真放在眼里。

    可于光不过是一介文人,他都能领着百姓造反,对谢昌来说无异于是奇耻大辱。

    原本身子就不好的谢昌被这么一气,竟直接晕了过去。太医一剂猛药下去, 才将人救了回来。

    谢昌撑着病体,安排了一队人马前去剿匪。

    领这个差事的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早已闲赋在家的老将军。谢昌对这两人只有一句交代:“这一年间没找到于光的人,故而,没能杀了他。如今他自己冒出来, 若再不能砍一下他的头颅, 你们二人, 便提头来见吧。”

    一句话停顿了好几回,等到说完之后又开始咳嗽起来。

    左右太监忙送上帕子擦拭, 擦完眼神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胆战心惊地将帕子藏起来。

    在场的两位官员只兀自头疼这差事。于光滑不溜手, 又有兖州的百姓护着。他们要杀于光就得先杀百姓,杀多了百姓自己名声也就臭了。真到了人人唾弃那一步,不用旁人提醒, 皇上为了自己的清名也会先杀了他们。这差事一旦做不好, 可是牵连九族的。

    “还有何异议?”谢昌不悦道。

    “臣等不敢。”二人忙躬身请罪。

    谢昌挥了挥手,让他们先下去整兵。若按谢昌的意思,他甚至想亲自去兖州剿匪, 亲手斩下于光的头颅泄愤。但他的身体不支持,太医说过务必要静养,唯有静养才能除了这病根。

    谢昌抿了一口茶,五脏六腑仍是一片灼烧不得安宁。

    两个太监退下去后,赶紧把这沾了血的帕子烧了。皇上年纪并不大,一直不能接受自己身患重病的事实,太医们也不敢如实相告,只得哄着、瞒着,但这种事又能瞒到几时呢?

    早晚有一日,那些太医是要被砍头的。而他们这些在御前侍奉的也都逃不掉。

    朝廷轰轰烈烈地派兵剿匪,等消息传到江涣耳中,已经是几天后了。

    邹太守也还是从江涣口中听说了这消息。对此他很不以为然:“造反就造反呗,多他一个不多。”

    被江涣这么一折磨,邹太守心也大了,甚至不觉得造反是什么天大又了不得的事儿了:“不过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我还没收到半点消息呢。”

    江涣言简意赅:“卫贤送来的信。”

    邹太守皱了皱鼻子,行了,谁不知道韶州能人多?他酸了一下又瞄了瞄江涣,发现这厮竟然在写东西:“写给韶州那些人的?”

    江涣坐在案前,头都没抬一下:“写给于光的。”

    “谁?!”邹太守惊得跳起来,“那个反贼也是你的人?”

    江涣缓缓道:“当初在于光在刑部受审,还是我同兖州义士联手将他救出来的。临行前我怕他无处可去曾提议他来岭南,不过于大人有自己的想法,这么快就在兖州起义了。”

    邹太守目瞪口呆,听江涣的意思似乎还挺敬佩于光。再转头看冯静,那家伙也并不觉得江焕根于光来往有任何不妥,甚至跃跃欲试:“不知道这次于大人能灭了多少朝廷兵力?他们打的越多,咱们往后的压力也就越小。”

    “怕是不会太多。”光兖州一地的力量还太过弱小,江涣也怕于光的起义军会被迅速镇压,所以提前给他写信,让他尽量避免跟朝廷的军队硬碰硬,可以打打游击战,牵制消耗朝廷兵力,顺带看看带兵的那几个人是什么路数。

    江涣也没准备让于光拖延太久,嶲州的事一结束他就回韶州准备。最多半年韶州广州便能加入战场,帮兖州分担火力。

    江涣匆匆写下后立马封好。

    邹太守这会儿还在惊讶,傻乎乎地问:“你怎么知道于光现在在哪儿?又要怎么把这封信送出去?”

    “卫贤能送到。”江涣道。

    邹太守诡异地停顿后,忽然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声。

    卫贤卫贤,什么都是卫贤能做,卫贤能做得好,有本事就让卫贤一人帮他造反啊?真树了反旗,还不是要靠他们这些州太守帮忙?至于韶州那点人打几场仗就打没了,能顶什么用?

    邹太守也不管江涣了,扭头就离开了屋子。

    江涣摸不着头脑,问冯静:“谁又得罪他了?”

    冯静笑得反而挺高兴:“还能有谁,卫贤呗?这家伙招恨,分明都不在还能把人给气得仰倒。”

    当然还有江涣,江涣在气人这方面也是无师自通。不过冯静不准备点破,他挺喜欢看邹太守吹胡子瞪眼睛的,有些事情说破了可就不好玩了。

    第二日,刑部侍郎等人才听说了兖州造反一事。他们之前抄家送到朝廷的那笔钱转眼间就充做军费花得一干二净。非但如此,朝廷还下令让他们在嶲州征够粮食用作军粮。

    消息送来之后,在场几个官员都缄默了。

    牛英杰站在后面,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那狗皇帝也太不把嶲州百姓当人看了,都给了朝廷,嶲州人都不用活了是吧?

    良久,刑部侍郎先打破了平静:“既然皇上有吩咐,那咱们还是照办吧。”

    “照办?哪儿来的粮食?”江涣反问。

    刑部侍郎不满江涣又在拆台,呛道:“自然是找百姓要粮!”

    难不成他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虽然知道这样不地道,可是刑部侍郎觉得自己也是在为朝廷分忧:“眼下时局艰难,连皇家都得节省开支,百姓少不得也要受点委屈。先苦一苦百姓,等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就好了。”

    又是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江涣从来不爱听这些。刑部侍郎既然说要收,那他不介意领着对方去外头走一遭,看看究竟能不能收上来。

    刑部侍郎没多久便被江涣给拉出去了,大理寺少卿和申廷甲也不得不跟上。

    后头牛英杰同其他人点了点头:“咱们也去。”

    牛英杰被贬官后一直没回军营,申廷甲像是泄愤似的,走哪儿都把牛英杰带上,说是让他提前充当门卫,等回头到了军营里不用人教就知道怎么看守了。那几个小将担心牛英杰会当场翻脸,但牛英杰却一反常态地忍下了。

    他既然投靠了江涣,对方又将高将军收入麾下,那他自然得听命行事。江涣没开口前他不能擅作决定坏了大计。这段时间跟下来,反而让牛英杰对朝廷那群人越发看不起。

    这群人除了讨好那个狗皇帝还会干什么?他们有做过一件对百姓有利的情?

    牛英杰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涣。

    江涣直接领着人出了城。

    自从上次刺杀事件之后,刑部侍郎等人也学乖了,每回出门都要带上许多侍卫,这次也一样。

    出城之后,江涣随机进了一个村子,还道:“既然您说要从百姓手里收粮,那就请吧,看看您能从这个村子里面收上多少粮食来。若您能收上六十石,剩下的粮食,我替您收。”

    “这可是你说的。”刑部侍郎望着后头带刀的侍卫,朝着江涣轻蔑一笑。

    只要带着官兵,多少粮食收不上来?为了打江涣的脸,刑部侍郎率先钻进村中最体面的一户人家。

    那家人正在用午饭,看到官府来了人慌得立马站了起来。

    江涣看了一眼,粗茶淡饭而已,唯一还能算正经菜的便是这碗蒸鸡蛋了。

    刑部侍郎简单交代了缘由之后,便冲他们要粮。

    一家人互相看了一眼,面有难色,但架不住官兵太多,只能忍痛拿出六石粮食出来。

    申廷甲见刑部侍郎没说话,立马呵斥:“就这么点儿,糊弄鬼呢!”

    那家人被吓得没了主意,又咬牙拿出三石粮食。

    申廷甲望着刑部侍郎。

    刑部侍郎点了点头,他才警告了对面那家人一句:“下回官府过来征粮,都给我少耍点心眼子!”

    “是……”一家人瑟缩地应下,等终于把这群土匪送走,才心有余悸地摊在桌上。

    想到下半年的日子,又觉得日子难捱,几乎没了盼头。官差得罪不起,但明年的粮种也不能提前吃了,实在没粮食也就只能想法子借点,要么拿些菜干、谷糠果腹。

    出了屋子,刑部侍郎便转向江涣:“如何?收粮并不算难事。”

    “别急,这村里还没收齐全呢。”

    江涣仍旧不松口。

    刑部侍郎也急着给谢昌分忧,反正来都来了,正好多收点粮食回去。但他每到一处,便会引得百姓惶惶不安,多数人都不敢跟朝廷作对,哪怕日子再艰难也都咬牙忍了。

    给就给,没粮食,将来可能会饿死,但要是不给,他们怕是活不到明日。

    百姓们直白的畏惧让刑部侍郎渐渐沉默下来。但他们再畏惧,再听话,架不住收上来的粮食还是越来越少,说是九石粮食了,就连两三石都拿得艰难。

    去的屋舍越来越破败,刑部侍郎开口要粮的声音也越来越细微。

    直到来了这一家,家中父亲犹豫再三,还是颤颤巍巍地交出两石粮食,盼着这些官差早日放过他们。但在粮食给出去后,那家的母亲却大着胆子跪下刑部侍郎面前,壮了壮胆,豁出去一般地求道:“大人,您行行好,把粮食还给我们吧,这是我们明年的粮种啊!”

    说着,把两个孩子也拉过来跪在众人面前。两个小孩面黄肌瘦,小的那个瞧着不过两三岁,头大身子小,怯生生地跟着母亲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刑部侍郎移开视线。

    牛英杰恨不得直接上去揍那些混账官员,却被江涣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涣想让这些当官的自己看,他同那户人家道:“你们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

    那位母亲顿时泪如雨下:“先前陈太守已征了两次粮,他把我们的口粮都收走了,如今大家都是吃糠咽菜过日子。这些留着的是明年的粮种,要是再收上去,明年的地就没办法种了。从前若是卖地给地主也能换些粮食,可如今地主家里面的粮食也被搜刮得差不多了。诸位大人,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两个小孩看母亲哭了,也被吓得大哭起来。他们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突然冲进来,又为什么欺负他们母亲,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

    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都怔在原地,就连邹太守这样自诩心狠的都觉得刑部侍郎今日太丧良心了。

    “他们都已经这么可怜了,只想活下去而已,何必把人逼到绝境呢?”邹太守难得说了句人话。

    刑部侍郎无言以对。所以兖州那些百姓,也是被逼入绝境的。

    这两袋粮食最终没有收,等离开之后,刑部侍郎又沉默着将今日收上来的粮食原数还了回去。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心中一片荒凉。

    他到底都在做什么?

    朝廷又在做什么?

    江涣没有嘲笑他,但刑部侍郎却不想再跟江涣说话了。他自己写了一封奏书,先是给他与大理寺少卿请罪,后又将错处推到陈介身上,言明是陈介贪得无厌,才导致嶲州没有粮食可征。

    或许是他难得做了一件好事,连老天都帮他。没两日,士兵们查出消息,陈介跟宋书等人已经投敌了,用他们搜刮来的钱物在异族换了个官职,将来兴许还要帮着外族人入侵边境。

    到此时,陈介的名声已经彻底没有洗白的可能了。

    谢昌分身乏术,知道嶲州没收上粮食也没怎么怪罪,只命江涣邹太守等人即刻返回岭南,去岭南给他征粮。

    江涣正愁没机会劝其他太守造反,如今谢昌自己将借口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回程 再不回来他

    捉拿陈介已经不再是官僚系统内部问题了。自从他投敌后, 牵扯太广,朝廷也知一时半会儿捉不回来,于是先派遣使臣前往外邦, 看看能否通过商谈将陈介宋书两家押送回京。

    这事儿自有鸿胪寺官员负责,刑部侍郎一干人等也是时候启程回京挨训了。

    临行前, 邹太守还挺幸灾乐祸:“幸好咱们不用回京,否则咱们也得挨批。”

    “咱们是不用回京,可还得回去征粮,不比他们轻松。”江涣提醒。

    “真征不到也不关咱们的事, 总能找到借口的,嶲州不就找到了吗?”

    江涣对邹太守真是刮目相看了。这才过了多久便有这种觉悟,再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跟谢昌告状的广州太守了。江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出息。”

    插科打诨了一阵,里头那队人马已经收拾好了。

    刑部侍郎事先交代过申廷甲,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再没有一开始那样纯粹了。

    申廷甲沉默着跟了出来。

    刑部侍郎看到了路边的江涣, 时至今日, 他仍觉得江涣这人没憋好屁。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每回放跑人都与江涣有关, 每回他又都是受害者,事出反常必有妖。只可惜这家伙生了一张好脸, 很能蛊惑人心,旁人压根不信他肚子里有鬼。

    不过抛开这些, 江涣人品还是没得说。起码在这家伙身上,他学到了不少东西:“往后你好自为之吧,有些事情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别耍小聪明了, 旁人也不是傻子。”

    大理寺卿立马跳出来:“胡说八道什么呢,哪里来的一和二?”

    刑部侍郎无言以对,瞧, 这里便有一个傻子。

    江涣拱了拱手:“也盼着二位大人能够一路顺遂,官途畅通,莫要被嶲州的事拖累。”

    刑部侍郎低头笑了笑,但愿吧,不过以皇上的性子他也不抱什么希望。

    刑部侍郎上了马车,最后看了眼嶲州州衙与众人。希望这里的百姓明年能有个丰收年,别再饿着肚子了……

    江涣好脾气地冲着他二人挥了挥手,直到他们离开后也准备收拾收拾行李登车。

    申廷甲只送了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等到江涣他们走时却连脑袋都没有伸一下。他巴不得这群人走快些,如今新太守没有赴任,整个嶲州都是他的一言堂,申廷甲可不得好好行使一下他来之不易的军政大权。

    江涣早看出申廷甲的迫不及待,待牛英杰将他们送出城门后,江涣特意叫住他:“可以让申廷甲折腾,让他自己激起矛盾,但要是他太过肆无忌惮,还是得出手阻拦。千万别耽误了农时,也不能让他拿百姓开刀。”

    牛英杰缓缓点头,心里想得却是自己从未在陈介他们嘴里听过这种交代。江大人压根不是嶲州的官员,尚且这样关心百姓,那些本地真正的父母官反而视若无睹,不闻不问,差距何其悬殊?

    刚嘱咐完,官道旁忽然钻出来一群小孩儿,脸上手脚都洗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浆洗过,正因为洗得太仔细,上面的破损、发黄的旧渍才更显得突出。

    孩子们忐忑地站在原地。

    冯静眼尖,一眼看出了他们是谁:“你那几个馒头还喂出了一群小跟班。”

    邹太守皱眉:“他们来这儿做什么?难不成要黏上咱们?”

    牛英杰有些担心:“大人,需要我将他们带回去吗?”

    “先问问他们的意思吧。”江涣对众人招了招手。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鼓起勇气上前:“我们可以跟着您一起回岭南吗?我已经十四岁了,可以帮忙开荒种地。”

    “我也可以,还可以帮着洗洗衣裳!”旁边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连忙补充。

    剩下的孩子七嘴八舌的附和着,有一个瞧着四五岁,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女孩也一本正经地表示:“我也什么都会做,不会做的也可以学,大人您带上我们吧,我们不会给大人拖后腿的。”

    这个小小的孩子虽然年纪不大,说话却很有条理,胆子也比旁人大一些。剩下的小孩都是揪着手,一脸的不安,不开口怕自己错过了这唯一的机会,开了口又怕被嫌弃再一次被抛下。尽管他们已经习惯了失望,但这一次是不同的。

    牛英杰也一面心酸嶲州的百姓都不愿意待在嶲州,可见地方吏治有多失败;一面又想着,若是这群孩子到了岭南有个正经的住处,也算是他们的福分了。

    所以牛英杰明知会让江涣为难,还是低头求道:“江大人,您要不带上他们?”

    江涣百感交集,看得出来,这群孩子为了见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好,这或许是他们最勇敢的一次尝试了,江涣哪里能让他们失望呢?

    “那就带上吧。”

    又烂好心了,邹太守虽然也同情这群小屁孩,但还是忍不住阻拦了一下:“路上干粮够吗?”

    孩子们更紧张了。

    江涣笃定:“够的,还有热粥呢。”

    邹太守疑惑地盯着江涣,这家伙又在说什么梦话,哪里有粥?他们连米都没有!

    不过江涣这人僵,答应了要带他们就不会改,清了几辆马车让他们挤了进去。

    孩子们生怕这位邹太守再说什么,连忙爬上了马车,乖巧坐好。

    邹太守都替他们觉得难受,天气热,马车上又挤,跟他们回岭南的路更是崎岖难行,走一趟不知道要受多少罪,真不知道他们非要跟着过去做什么。

    马车徐徐前进,一群小孩儿挤在车窗上,争先恐后冲着后面的牛英杰他们挥手,也向他们的故乡道别。他们也不知道去了岭南日子会如何,但总不至于比现在还要差了。

    出生没得选,但是跟着江大人离开,是他们亲自选的。

    牛英杰也挥了挥手,目光迟迟没有收回。希望这群孩子能在岭南顺利扎根,也希望,他与江大人能早日再见。

    带上这群孩子,回程路上多有不便,原本打算尽快回去,结果愣是又耽误了不少天。江涣没有食言,他们带来的那些干粮的确没有分给小孩们,那群小孩一天三顿都喝粥,江涣怕他们喝不下去,还给他们腌了酱菜。

    邹太守偷偷尝过,那酱菜竟然意外的好吃!

    “整天就知道对外人好!”邹太守狠狠咬了一口,整个人比着酱菜还要酸。

    酱菜也就算了,那是邹太守亲眼看着江涣腌的,菜也是在驿站里头买的,可是每日喝的那些粥却来得诡异,邹太守压根没见过有人煲粥。

    有一日他特意盯着江涣跟冯静,确认他们俩没有任何一个人碰过米,生过火,洗过锅。但等到了饭点,江涣竟不知道打哪儿又送来了许多热粥,让那群孩子们排队打上,个个敞开了吃。

    就算后面侍卫们眼馋分了不少,锅里都还有的剩,似乎永远也吃不完。邹太守更糊涂了,他单独拉着江涣质问:“你这粥究竟是从哪来的?”

    江涣不方便说,他这么痛快的拿出粥来还是因为邹太守已经被他绑在一条船上,不怕他在外胡说。但有些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就算他如实说来旁人也不会信,还不如让邹太守自己想。

    “你不是擅长推测吗,自己猜。”丢下这句话,江涣仍旧去分粥。

    粥比饭顶饱,但架不住他的粥足够多,到时候真开了战,他的粥应该也可以当做军粮吧,就是每天拿出来麻烦了些,江涣天马行空地想着。

    邹太守在江涣这儿没有问到答案,只好求助于冯静。

    不过冯静一向听江涣的,江涣不说他也不说:“这粥又不是我做的,我哪里知道?”

    “这种事情还要瞒着,咱们究竟是不是一家人了?”邹太守愤愤不平地捶了他一拳。

    他毕竟是个太守,不是冯静能得罪的。以为冯静会立马安慰,结果这家伙竟然窝窝囊囊地说了一句:“你心里向着朝廷,还算不上一家人。”

    邹太守:“……!”

    他作势要踢,冯静窝囊又灵活地避开了,冲他笑了声之后立马逃走。

    留下邹太守一个人生着闷气。他都已经被江涣拖下水再没了退路,结果还不被看作自己人。江涣身边的人没有心,便说明江涣也没有心!

    邹太守火气一上来,立马跑去江涣跟前,嘴里“突突”地说个不停,像开机关枪似的:“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心里向着朝廷了?我怎么就是外人了?咱们一起经历这么多你竟然还这么看我,不觉得太过分吗?”

    江涣一呆。

    回头看了一眼冯静,只见冯静缩了缩脖子,嘿嘿地笑着。

    看邹太守跳脚是挺有意思的哈。

    江涣不得不给冯静收拾烂摊子,不过哄邹太守也简单,江涣脱口便道:“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外人,要不是市舶司也不会建在广州。”

    邹太守满腔怒火顿时一收。

    好像是这样的,当初江涣将商人带去岭南,除了参观过韶州,剩下的便是广州了。借着张敬梓的商船,他们广州又一次打开了名声,引得无数商贾来访,市舶司建好之后,更是彻底与岭南的其他州拉开了距离。如此说来,江涣待他还是不同的。

    邹太守心里舒服了不少,果然,跟其他几个州比起来,自己在江涣这儿终究是不同的。那些穷地方如何能跟他相提并论?

    “原来你这么早就盯上了广州?”

    更琢磨着要收服他,江涣在他身上着实下了不少心思。

    江涣看他说什么,只一个劲地点头。哄人他是专业的,不管邹太守自己脑补了些什么,反正人是哄好了。

    是不是外人这件事情是过去了,但江涣能随时随地拿出来粥还是让邹太守匪夷所思。他并不蠢,心里猜到了些东西,却又不敢相信。

    真能做到这样的,那还是人吗?可江涣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神仙。

    邹太守决定再观察观察。

    到了岭南地界,江涣也在观察这些孩子,见他们没有不适才放下心来。早些年许多流犯处到岭南就犯了疟疾,如今想是梅关驿道修得好,路上再不必穿越树林草丛,且韶州许多荒地都开垦过,丘陵一带都种上了茶树,水边又栽满了桑树,环境被改造之后瘴气也少了许多。

    从西郊经过时,江涣将这群孩子交给了沈云娘。

    这边房子都是现成的,后面他会让县衙拨些粮食过来,至于今后的生计也不必担心,孩子们只要跟着收蚕茧、煮蚕丝,便能换来报酬,虽不多也足够他们生活了。若是对纺织没兴趣,也可以跟着流犯学别的,他们韶州最不缺的就是授课的先生了。

    江涣临走前抱了抱最小的女孩儿,又对着最大的孩子道:“照顾好弟弟妹妹,有事跟云姨说,我每隔半月便来巡视一趟。”

    孩子们重重点头,他们虽舍不得江大人,但也知道比起州衙,这里才是最适合他们的地方。

    江涣回来之前就先递了消息,他们还没到州衙,各地的太守就已经先到了。

    邹太守平常最瞧不上他们,这回见到他们来的这样整齐,第一个念头竟是他们是不是过来争宠的?

    泉州太守见到江涣便站了起来:“江大人,您可回来了!”

    再不回来,他们都想把朝廷那群税使给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冲突 公然抢粮

    江涣身边被围得密不透风。

    韶州州衙众人看到他们家太守回来, 刚准备上前迎接,便被一窝蜂涌上来的各大太守给挤到后头去了。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太守却已经七嘴八舌将话给说完了, 说的正是这段时间税使在岭南兴风作浪,最过分的时候甚至指着一处年久失修的庙宇说地底下有盐矿, 让他们给朝廷交钱。

    这跟明抢有什么分别?

    方长史跟赖文德在后面吹胡子瞪眼睛:“我就知道他们跑过来是为了这些事,他们的事要紧,难道咱们自家的事情就不要紧了?”

    “别这样说。”黄令望在后面提醒,“江大人说了, 咱们岭南都是一家人,该互帮互助才是。”

    不仅是江涣这么说,卫贤也是给他们这么洗脑的,所以他们这一批从乐原县走出来的年轻人,对其余几个州太守都客客气气, 泉州太守他们昨儿晚上过来便是黄令望费心招待的。

    方长史怒目:“你们就知道拍马屁!”

    关键也不知道紧着有用的人拍, 要拍也去找江大人啊。其余这些州在方长史看来, 无非就是同他们抢生意的。要是没有韶州,没有韶州派过去的程灵洗给他们写诗作词, 大肆宣扬,他们的东西哪能卖得这么快这么好?

    黄令望轻笑:“这话您敢跟江大人说么?”

    方长史:“……”

    他要是敢也不至于在这儿发牢骚了。

    那边江涣被围在中间, 又被簇拥着走到大厅坐下后,对近期的事心里也有了数。江涣对黄令望使了个眼神,黄令望会意, 立马清场, 将地方留给几位太守。

    方长史等人实在不甘心退下去,他们也有好多话等着向江大人汇报呢,这一耽误, 还不知道几时才能单独再见江大人。

    事情无非还是那些事。

    朝廷派了这群矿监税使过来,既是为了捞钱,也是顺势敲打岭南官员。可这些税使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贸然被赋予这么大的权力,怎么可能不滥用?他们越是乱征,这些地方太守就越是不想给。

    那些钱都是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凭什么便宜了别人?当然也有顶不住压力的,潮州太守就给了。

    说到这儿,泉州太守便是一肚子气:“咱们都没给,只有你老实交了钱,这不是存心跟我们作对吗?”

    老实的潮州太守低下了头,他那会儿的确不敢招惹朝廷的人,被人一逼,就想着拿钱了事。谁知道开了个坏头,如今彻底成了众矢之的。潮州太守也不辩解,只是闷声道:“是我的错,我认罚。”

    “你再认,钱也回不来!你当初给的时候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商量?”循州太守加入讨伐。

    “都少说两句吧,解决正事要紧。”江涣拦住众人的声讨。

    潮州太守投来感激的目光。他总觉得江涣待他们潮州格外不同,在潮州最艰难的时候,韶州最先赶来帮忙。当时虽然是陈伯昭带头,但真的很难说究竟是陈伯昭主动,还是江涣率先提议。后来灾情没了,江涣不忍见潮州民生凋敝,又给了他们制糖的法子,若不是得了这个好产业,他们潮州哪里能这么快缓过气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江涣待潮州是最与众不同的,潮州太守领他这份情。

    邹太守冷漠地坐在江涣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包括潮州太守那愚蠢的表情他也没有错过。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这蠢货在感动什么,但他注定是白感动了,江涣才看不上他们这些蠢人。在场的若有州加一块儿,都比不上广州一根手指头。

    江涣点了点桌子,突然问道:“诸位是想怎么解决掉这些税使?”

    众人愣住。

    “若是不满他们在岭南作威作福,有的是法子整治他们,区别在于下手轻重罢了。若要往轻了说,可以收集他们的罪证,呈送到宫里,让皇上发落。”

    “不可。”循州太守断然拒绝,“这样只会做无用功。”

    谢昌是什么人,他们冷眼看着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吗?若他是个公正无私明事理的,各地百姓又如何能过得这么艰难?

    江涣对这一回答并不意外,继续引导:“那就暂时关押这些税使,让他们少折腾些。”

    “这也不妥,朝廷那边还等着要钱呢。若是长时间没有音信,兴许还要派人过来问?”泉州太守苦恼。

    “那就……只能灭口了。”江涣冷静道。

    众人对视一眼,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自己动手总归提醒吊胆,但是有了江涣做主就不同了,他们总觉得江涣在什么都稳当了。灭口这种事情,他们又不是没做过,谢景不是被灭口了吗?

    虽然这件事情全被推到嶲州太守身上,但是在座众人都心照不宣,这中间必有江太守跟邹太守的手笔。他们在嶲州都能做得天衣无缝,更别说在自己地盘还有他们帮忙了。

    泉州太守被谢持盈影响,最是激进不过:“这些人行事贪婪唯利是图,本就该死。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好让他们知道岭南人可不是软柿子!”

    潮州太守哆嗦了一下,但也知道不想被人当血包的话,只能动手。

    邹太守瞥了一眼江涣,又见旁边个个精神振奋,很是上头,不免提醒他们道:“若是杀多了,皇上追究起来又当如何?”

    “怕什么,皇上还能自己亲自过来查不成?但凡他派人过来,能归降便归降,不听劝的照旧杀了就是。”泉州太守无所谓道。

    邹太守摇了摇头:“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众人岂能不知道这一点?

    其实,既治标又治本的法子也有,将皇家那群人解决了就是。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呢喃了一声:“都病得这么重,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满室皆静,是啊,为什么不死呢?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早点死?

    说话的那人也知道自己失言,再没吭声。幸好这里也都是自己人,即便是从前不合群的邹太守也都同他们共进退了。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都无妨。

    江涣权当做没听见。有这念头自然是好的,他当初也是从弑君的念头慢慢转变为造反。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些太守如今只想弑君,说明压力还不够。

    他丢下一枚炸弹:“兖州前太守造反,朝中军粮不够,要从岭南征收。”

    “什么?!”一群人拍案而起,“凭什么又找咱们要?”

    “那群人整日挥霍无度,奢靡浪费。他们但凡能省些军粮都不会不够用。舍不得委屈自己,专找咱们这些穷苦地方开刀。”

    “我不同意,岭南时不时的闹一场水患,若是没有储备粮食,今后遇了灾谁会来救我们?指望朝廷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众人闹得更厉害,江涣这下没有再劝,甚至还想进一步激化矛盾:“皇上命我二人返程就是为了征粮这事儿。我与邹太守自然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恶事,但那些税使们应当也收到了命令,不日怕是要有所行动了。”

    “坏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循州太守道。

    皇上死不死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但这些税使必须死,还得死得越快越好。

    在江涣回程的第二日,那些税使果然已经在循州搞事儿了。

    今天循州收成特别好,于是他们盯上了循州的粮仓,勒令循州官员开仓。且这群人嚣张到已准备好船只,说是直接走水路,将这些粮食运往京师。循州太守不在,地方官员也不敢私自放粮,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但对面毕竟是钦差,循州太守不在,他们怕是扛不了多长时间。

    “简直欺人太甚!”循州太守怒不可遏,即刻返程。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此事关乎整个岭南的粮食安全,他们不至于让循州太守独自面对。经历了这么多,众人早已知晓皇家跟朝廷那些人有多无耻,光靠他们一个人单打独斗压根没用,只有拧成一股绳,同进同退,方能跟朝廷抗衡。

    就像江太守说的,他们岭南各州本就是一家。

    韶州衙门的人眼巴巴地目送江涣离开,张大人昨天晚上光顾着处理政务,都没来得及听他们汇报工作,今日一大早就离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匆匆忙忙赶过来的钱县令等人更惨,他们压根连江涣的面都没见着。

    “江大人呢,不是说昨天就回来了吗?”

    “今天又走了。”赖文德面无表情。

    “刚来就走?”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方长史冷笑,小声抱怨:“是啊,刚来就被那些狐狸精给勾走了。”

    这些怨念江涣是听不到了,因急着循州的事情,路上他们压根没停,一路骑马狂奔,不过一日便从韶州赶到了循州底下的小县城中。

    朝廷的税使正在此处,各自领着不少侍卫,正对地方的差役动鞭子。

    其中有个“不听话”,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了。

    听说循州太守过来,税使们还以为终于能办成事,结果回头一看,好家伙,来得还真是整齐。岭南各地太守一个不落,连原本不爱跟他们掺和的邹太守也到了。

    税使们只觉不妥,忙让侍卫上前来。

    “混账东西,你们这是要造反啊?”循州太守急忙下马,不由分说夺过鞭子。

    杜税使被骂得一懵,竟然还有人胆敢咆哮钦差?

    他怒指对方:“好大的狗胆,知不知道我们是奉谁的命来运粮的?”

    江涣慢条斯理地问:“下令的人是让你明抢的吗?不知道这是常平仓?官府赈济灾荒的粮,若是被你们抢了将来又该拿什么救灾?”

    杜税使脸色都僵住了,随即道:“我事先同他们商议过,是这些地方官员们不识相,非得跟朝廷作对,这才不得不逼着他们放粮。征粮乃是皇上的交代,今日我便将话放在这里,这粮你们愿意给也好,不愿意给也罢,我是一定要运出去的!”

    另一位税使上前,咄咄逼人:“江太守,朝廷什么情况你也知道,难道你也要拦着不让运粮?若没有军粮前线打了败仗,这罪名是你来背,还是我来背,又或是循州太守来背?”

    杜税使一把推开他,满嘴胡咧咧:“不必跟他们说这些废话,这群人想来都是一伙的,他们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直接状告皇上,让皇上看看岭南这些官员是怎么造反的!”

    江涣与邹太守眼神陡然一厉。

    杜税使都被吓了一跳,咽了咽唾沫,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你们瞪着眼做什么?”

    江涣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劳烦过来一趟,我们私下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冲动 百姓加入战

    几个税使对视一眼, 心中洋洋自得。

    他们自以为江涣怕了,一如当初他们遇见的所有官员一样。哪有地方官不怕钦差的?私下商议,多半是要行贿。

    这才识相嘛。

    三个税使给侍卫使了个眼色, 让他们在外头候着,自己则同江涣等人先去了库房里。

    循州太守拿了衣裳将被打的几个差役盖住, 有两人已经晕过去了,还有几个能微微喘气,正想说话却被循州太守给拦住了。

    “州衙不会让你们白挨打。”说罢,他便吩咐属下赶紧请大夫, 自己则紧紧跟在江涣身后。

    循州太守一肚子火没处发,方才听到那几个税使说到造反的时候,他甚至真的想过干脆造反算了。

    他们岭南要粮食有粮食,要人力有人力,要商贸有商贸, 算起来也不比别的地方差。兖州那小地方都能造反, 他们为什么不敢想?那该死的朝廷, 该死的狗皇帝压根不值得他们效忠。

    偏偏那三个税使还不知自己惹了众怒,仍在大放厥词。

    “还是江太守识趣, 不像循州这些官员,个个冥顽不宁。”

    “这种人若是放在别的地方, 早就被人乱棍打死了。”

    “虽说没死,但今日不能就这么算了,阻挠钦差执法必得重罚!”

    三人你一眼我一语, 其中一人还哥俩好地将手搭在江涣肩膀上, 语气轻慢:“江大人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抬头看了一眼,怪不得三皇子去哪儿都带着这一位,模样着实生得好。升得这么快, 也不知道真是能力过人,还是因为别的。

    进了库房,江涣给冯静递了个眼神。

    冯静落后一步,干脆利落地将门给关上。

    邹太守悄悄寻来一根趁手的短棍,不着痕迹地塞到江涣手中。

    那税使还嬉皮笑脸:“又不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关门呢?”

    话落,脑袋突然迎来一击重击。

    他呆愣愣地望着江涣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棍子,随即眼睛一闭,往后倒去。

    江涣舒了一口气,痛快了。

    他早就想打人了。

    后头循州太守精神一震,江涣为了循州、更为了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义薄云天。江涣都出头了,自己绝不能当缩头乌龟。

    不管了,他也得上!

    循州太守出门在外,身上可是配着匕首的,当下几步上前,直接抹了其中一人的脖子。

    江涣:“……!”

    邹太守:“……!!!”

    邹太守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小看了这群人,这群人也不都是窝囊废。脑子一热,可比他跟江涣大胆多了。起码方才他跟江涣两个人只是想稍作教训,让他们先闭嘴罢了。

    泉州太守也是个有事就冲的,循州太守都上了,他岂能畏畏缩缩?于是脚一跺,心一狠,直接夺过循州太守手里的匕首,在最后那人叫出来之后,一刀了结了对方。

    不仅如此,他还将江涣打晕的那个也趁机戳死,死得透透的。

    既然下手,就不能拖泥带水。他们泉州的日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绝不能因为几个跳梁小丑而毁于一旦。江太守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心不够狠。光打晕有什么用?江太守不敢下狠手,那就他来。

    泉州太守杀完之后,邀功似的看向江涣。

    江涣人都傻了。

    屋子里其余人都被吓得不轻,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想来也对,这种人不知道贪了多少,又打死了多少人,本就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再说他们本来也是想灭口的,如今不过是快了几步罢了,完全不是个事儿。

    杀皇帝还需要权衡利弊,反复思考,但是杀几个嚣张跋扈的钦差,根本没在怕的。

    潮州太守甚至冷静问道:“外头那些侍卫,要一并解决吗?”

    江涣缓了一口气,听到这句话,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怪他,是他没有说清楚。眼下确实有些棘手了,他本来只是想打晕了这群人,好让他们暂时安静,少在外头胡说八道妄言“造反”这种事。后面由头安抚完侍卫,等慢慢解决了那些侍卫再毒死这群人也不迟。但循州太守的神来一笔,直接让他的计划泡了汤。

    眼下的境况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江涣深知不能着急,更不能给他们太大的压力,一旦着急就容易生乱,于是江涣点了点头故作镇定:“刚才那一声只怕惊动侍卫了。我先出去斡旋,稳住他们,你们派人去附近衙门寻救兵。”

    外头那些侍卫足足有四五十人,就他们这些太守压根对付不了。

    邹太守直接拒绝:“大家都是太守,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出头?”

    江涣顿了一下,他找茬都想不出来这种话。

    邹太守也不说担心江涣,只扭过脸,冷漠道:“冯静跑得快,让他带着本地的差役从翻窗溜出去搬救兵。剩下的若要出去,大家就一起出去,谁也别想躲。”

    循州太守也道:“对,不能让江太守替循州挡着,这本来也是循州的麻烦。”

    “我倒想会一会外头那些侍卫,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本事。”泉州太守依旧不屑,他刚砍死了两个人,正觉得自己神勇无比。

    事不宜迟,冯静也不等谁再吩咐了,当即拉着循州太守身边的人便翻窗跑了出去。

    这窗户又高又小,翻窗这种事也就冯静他们能做了,换做那些太守,爬上来都费劲,更不用说翻过去了。

    才出仓库,冯静便拿出逃命的劲一路狂奔,若晚了一步,没准江涣要小命不保。

    外头那些侍卫也抽出佩刀,朝粮仓这边缓缓逼近。

    虽然隔了一道门,但两边并没有离得太远。江涣的一棍子出其不意,但后来循州太守出手却惊到了剩下的两人,惊叫声传出去,让一众侍卫警觉起来。

    这群人从前都是京中当差的守卫,前往岭南只为了保护钦差的安全。想到前段时间三皇子在蜀地遇害,这会儿里头又传出来惊叫,众人难保不会想点别的。

    一时间,众人都不约而同抽出了佩刀。

    不过下一刻,仓库门竟然打开了。

    江涣丢了木棍,藏好了三具尸体,旁若无事地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

    循州太守跟泉州太守一左一右牢守在江涣身侧,背着的手抓紧了匕首跟长棍。他二人还没走出先前的情绪,刚灭了别人的口,正亢奋着,甚至盘算着他们跟这群侍卫打起来,胜负能有几成?

    就连邹太守都没有他们这么不自量力。

    侍卫长朱桓偏头看了一眼,质问:“敢问几位钦差大人怎得不见?”

    江涣不紧不慢:“被老鼠吓晕了,正准备请大夫呢,不如你替我们跑一趟,去城中请一位大夫开个药方?”

    朱桓冷笑:“这么巧,三位钦差都吓晕了?”

    “可不是么? ”江涣半点不紧张,“粮仓里老鼠大着呢,背着仓官不知道偷吃了多少民脂民膏。循州好容易遇上个丰收年,难得装满了常平仓,结果却白白便宜这群硕鼠。待会儿大夫看过之后,不知诸位可有意随我们灭鼠?”

    “江太守还真是能言善辩。”朱桓哪能听不清他的言外之意,但他们是朝廷的人,天然跟岭南官员站不到一条船上,哪怕钦差贪污那也是皇命特许。

    朱桓遂朝着江涣下达最后通牒:“速速将三位钦差带出来,否则,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循州太守激动地跳出来,嘴里又是一番长篇大论,企图拖延时间:“怎么,你们还敢跟朝廷命官动手?那些钦差说我们要造反,依我看,分明是你们在岭南称王称霸!皇上要是知道你们在岭南是这般欺凌百姓,无恶不作,也会腾出手来收拾你们!”

    “还不交人,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朱桓毫不理会,他们拿住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守还不是轻轻松松。

    江涣等人已经拿起武器。

    然而朱桓等才刚准备逼近,便听到后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不远处,冯静正拎着锄头,带着一群百姓玩命地往前冲,生怕来晚了救不了江涣。

    看到江涣安然无恙,冯静心里一阵激动。

    他做到了,他没有来迟!

    虽然那个小差役说官府不远,马上就到,但是冯静还是怕,于是便兵分两路,对方去搬官府的救兵,他去村里找百姓救命。说动这些百姓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了,一句“朝廷贪官想拿他们的救命粮”便足矣。

    百姓们不认识外头的太守,但却认识他们本地的太守,眼下的情况清晰明了——守仓的差役被打得满身血污,本地的官员被逼退至仓库门口,唯有始作俑者抽出长刀,还准备威逼甚至杀人!

    果然就是这群该死的侍卫,想抢他们常平仓的粮食!百姓们不用催促,顷刻间便围了过来,锄头铁锹齐齐对准侍卫:

    “就是你们要抢我们的粮食?”

    “何止呢,听说这群人还要征税!”

    “快滚,要不今天有你们要你们死!”

    冯静飞快跟江涣对了一个眼神。

    江涣也投来赞许的目光,冯静这家伙关键时候还是极靠谱的。

    朱桓不屑:“你以为凭这些平头百姓挡得了谁?”

    江涣朗声道:“杀一个侍卫,赏钱十贯!”

    该让他们见识见识百姓的拳头了。

    跟着过来的百姓立刻躁动起来,江涣身着官服,必不会信口雌黄。十贯,足够寻常农户好一整年衣食无忧了。

    循州太守立马加价:“州衙额外再赏十贯!”

    还有赏钱?!

    众人双目放光。

    朱桓等人正想嘲讽二十贯钱够什么用,边上的一个农夫便手起锄落,直接劈死了一个侍卫。他旁边的人一看二十贯钱就这么轻轻松松到了手,心中顿时升起无限的勇气,没道理这钱旁人能得他们不能得?有了赏钱跟功劳,日后衙门招吏兴许都会率先录取他们家的孩子。

    如今再看这些侍卫,哪里还是仇人?分明就是唾手可得的功劳赏钱!

    朱桓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百姓的农具就挥下来了。常年在外劳作的农户或许对敌的经验不是很够,但身上总有一把子力气,且他们人多,哪怕围殴也能弄死不少人。

    两边激战,百姓们为了二十贯的天降横财杀红了眼,江涣等人也没闲着,找了趁手的武器就下去支援。

    朱桓等人应对也渐渐吃力,敌众我寡,正想趁机逃出去赶紧给宫里告状,循州官府的支援便已赶到。

    县衙生怕几位太守在他们这儿丧命,把能带来的人手都都带过来了,路上前赴后拥足足引来了一百多号人,直接将朱桓等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说服 组建一支两

    县衙的官差来得太及时, 朱桓等人最终还是一个都没能逃出去。

    除去一开始被急于立功的百姓围殴死的三十来个侍卫,剩下的都被活捉了。几位太守利落地兑现赏钱,又将受伤的百姓抬去医馆医治, 泉州太守跟邹太守两人也转送至医馆,这俩人一个杀敌太猛被砍伤了胳膊, 一个逃命时扭伤了脚。

    等安顿了所有人后,江涣这才开始料理朱桓这批侍卫。

    为首的几个侍卫长都是分开关押的,审了半日,得到的消息有不少, 更有不少人直接服软,说愿意投诚,从此为岭南卖命。这话听听就算了,江涣挖出足够的消息后,直接把他们跟流犯们放一块儿, 让他们开荒种粮。

    多少是个劳动力, 放着不用了太可惜了。

    但骨头嘴硬的朱桓那儿却一直没有进展, 简直称得上宁死不屈。

    循州太守是以建议:“要不干脆遂了他的心意,直接弄死得了, 反正今儿死得也挺多的,不在乎多他一个。这群人当中, 我就看他最不顺眼。”

    江涣摆手:“这个跟其他侍卫不一样,没准在谢昌跟前都能排得上号。”

    “可他不愿意给咱们办事,留着也没用啊。”漳州太守还是觉得应该杀, 他甚至觉得应该把所有的侍卫通通杀掉, 以防万一。

    江涣半点不担心:“熬鹰听说过吗?先熬个两三天,保管他什么都会招。”

    朱桓:“……”

    这群人当着他的面就这样公然算计,是不是太瞧不起他了?

    这群人胆敢杀害钦差, 摆明了就是要造反。别说什么熬鹰了,便是给他来一百八十道酷刑,他也坚决不与反贼为队伍。

    等着吧,他是绝对不会招的。

    江涣交代了怎么熬鹰后,就把朱桓丢在循州官员了。还是那句话,他不觉得这群人能有多少骨气,之所以撬不开嘴,无非还是方法没用对。

    据说那几个税使还安排了几艘大船。那正好,江涣带着人把船给扣押了,守在上面的人都发配到城外开荒种地,几艘空船拖到泉州,让船厂改一改,看看能不能当海船用。

    入夜,已经包扎好的泉州太守跟邹太守终于同他们汇合。今日发生的事有点多,江涣怕他们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事态严重,特意将众人召集起来,安排接下来的事。

    首先便是循州的情况,江涣问道:“今天的事知道的人有些多,能否确保他们不会往外传?”

    循州太守当即点头:“放心吧,已经提前交代过了。当地百姓得了赏钱,又憎恶那群想要夺粮的贪官,绝对不会乱说。至于县衙的人,我也敲打过县令县丞,如今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传出去了他们也是自寻死路,没谁会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邹太守嗤了一声:“会不会说话?你才是蚂蚱。”

    循州太守无语。

    他没有跟邹太守吵。意思就是这个意思,诛杀钦差可是重罪,循州官员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会将消息死死烂在肚子里。

    江涣颔首,随即拿出几份手稿:“这是那三个税使平日里的手书,你们看看手下有没有能人能够模仿字迹。他们虽然被外派岭南,但跟朝廷的联系从未间断过,每隔五日便会上书一封。按时间推算,后天就得再寄一封回去,得在后日前学会他们的字。”

    泉州太守伸头看过一眼,咧嘴笑了笑:“我这儿有个人,一定能伪造出来。”

    江涣侧头:“谁?”

    “说起来还是江大人派过去的,跟江大人一个姓,还是位姑娘,如今主管船厂一切事宜,厉害得紧。”

    江涣恍然大悟,原来是谢持盈。他单知道谢持盈比程灵洗还要文采了得,却不知道她还能模仿别人的字迹。

    循州太守催促:“那还等什么,赶紧将这位江姑娘请过来。”

    泉州太守立马安排人去通知谢持盈。谢持盈在泉州混得风生水起,泉州太守对她也颇为依仗,甚至他还挺得意谢持盈能在泉州大展身手。毕竟这足以说明,他们泉州跟韶州是一家子,已经不分你我了。

    税使的信解决了,江涣还猜测朱桓跟京城也有联系。朱桓的事得放一放,等他什么时候被熬明白了再说。另有一件不得不提上日程,江涣暗示了邹太守一眼,而后徐徐开口:“这次抢粮的事暂且告一段落,但朝廷那群人跟个土匪似的,咱们能拖得了一世,未必能拖得一世。拖到最后,粮食缺口越来越大,他们更加欲壑难填。”

    邹太守早就懂了江涣的意思,随即故作愤怒:“说得不错,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潮州太守心都揪了一下,瞬间没了主意:“那要怎么办?”

    潮州并不是多富裕的地方,他在岭南几个太守之间的存在感也不高,下意识让渡了主动权。从前泉州太守也是这样不爱说话,没甚主意的,后来自打船厂修好之后,就变得强势无比。

    潮州太守改不了性子,反正他打定主意了,江涣他们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跟着大部队走,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大家还能一起承担,总不至于形单影只。

    同潮州太守这么想的还有好几个,就等着江涣指示。

    江涣见情绪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继续:“岭南这些年步子迈得有些大,招了上头的眼。我并非是对皇上不敬,只是皇上手底下的人贪婪无度,咱们总得防着不是?这回只是几十个侍卫,咱们找来官差跟百姓就能挡;下回若是几千、几万的士兵直接南下,咱们要拿什么挡?”

    漳州太守道:“咱们各地的官差加一块,也有不少人吧。”

    江涣转过头:“真出了事,不过只在一夕之间,就好比这回循州的粮食被抢,不也事发突然?几个州隔得远,真有什么事,短时间内如何能迅速汇合?”

    循州太守一想也是,他催促道:“江大人你就别卖关子了,要怎么办直接说,我们循州肯定是全力支持的!”

    泉州被谢持盈影响,自以为同韶州密不可分,唯恐落后:“我们泉州跟韶州素来亲如一家,自然不会推辞。”

    潮州太守与其他太守赶忙表态。他们各地的生意都是江涣拉起来的,知道跟着江涣才有肉吃。

    邹太守啧啧称奇,甭管江涣身上有没有神异之处,单就这凝聚人心的本事就够离奇的。这么多太守,从前谁也不服谁,如今竟然肯这么乖乖听话。

    邹太守就没表态了,他有把柄在江涣手里,那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江涣图穷匕见:“依我看,我们得练一支队伍,少说也得有两三万人马。”

    循州太守等人疑惑,这么多吗?

    说是队伍,其实就是军队,这话题有些敏感,江涣不敢保证他们真的有造反的念头,继续描补:“人数目前来看是有些多,但我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兖州正在剿匪,蜀地军营也在内斗,还有个太守早已投敌,说不得正在鼓动外族挑起战争。各地更是灾情不断,粮荒肯定越来越严重,若是咱们没有这批人,等下回朝廷的人来明抢,别说粮食了,这两年攒下来的家业都要拱手让人。”

    邹太守也撂下一句话:“想想之前那群贪得无厌的税使吧,朝中多的是这种人。”

    江涣跟着道:“咱们辛辛苦苦打拼换来的一切,可不能便宜了京里的那群蛀虫。训练队伍不是为了跟朝廷反着来,更不是对皇上不敬,只是为了把稳后方,守住退路。万一遭遇不测,岭南各地不至于一点反击之力都没有。”

    众人陷入沉思。

    要是放在平时,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但今天刚杀了钦差,连朝廷的侍卫都解决了不少,这给了他们足够的心理暗示——便是对朝廷那群人出手,也没什么干系。

    既然如此,那连一支队伍似乎也没什么,他们又不是要造反,这不是为了自保吗?

    泉州太守率先表态:“我同意,我出五千人!”

    等这支队伍训练好了,还能帮着守卫船厂。

    循州太守等人一看他这么迅速,赶紧也同意了。

    各州都出五千,人手可不就凑齐了。至于练兵的地方,暂时放在韶州,一来韶州有高定远这样的猛将,且早就在训练差役了;二来韶州位置特殊,不管朝廷来多少人都得先从梅关驿道入岭南,无论如何都会经过韶州。若发现不对,直接从韶州将人拦下就是了。

    口粮各地先凑一凑,只要凑够一季的就行,剩下的军中能够开荒囤粮,自己自足。

    这事儿议好之后,江涣再次重申:“占城稻种各地都有,望各位太守务必尽快屯粮。眼下局势实在不好,岭南是因为众人齐心又远离京城才没有被波及,但以后如何真不好说,还得早日囤够粮食才是正理。”

    “情况真有这样严峻?”潮州太守忐忑道。

    江涣肃然:“多事之秋,早做准备总不是坏事。”

    邹太守也顺势吓唬了一句:“皇上病重,三皇子被杀,各地造反层出不穷,最迟半年内朝廷早晚要乱成一锅粥。”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

    若论对朝廷的了解,他们自然比不上江涣跟邹太守。邹太守从前对他们相当不屑,若不是事态紧急,想必他也不会同自己这些人为伍。

    看样子岭南只能抱团了,往后他们也不能再排挤邹太守。

    时辰不早,循州太守干脆让人将晚饭端过来,大家边吃边聊。粮食的事情虽然定好了,但还有经商的事。按江涣的构想,市舶司港口那条街可以多给大家留一些商位,各地的特产都能在这展示,商贾们若想买卖,也可以直接在那儿下定金。

    几位太守听得心痒痒的,眼神一直往邹太守那儿瞥:“我们自然是求之不得,不知道邹太守意下如何?”

    江涣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

    邹太守冷笑一声:“你们都商议好了,还问我的意见做什么,我还能反对不成?”

    众太守面面相觑,这么好说话?

    邹太守专心扒饭,懒得再搭理他们。在嶲州还好,回了岭南后,江涣这厮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一门心思扶持这些小废物了。要不是因为他跟江涣分不开,邹太守才懒得管这些废物的死活。

    腹诽归腹诽,但邹太守还是连夜写信吩咐人腾出铺子。他才不是想帮江涣,只是怕这人见他迟迟没有动静跟他闹罢了。

    又过了一日,谢持盈从泉州一路疾驰,终于赶到循州边境。而被关起来的朱桓熬了两天也熬不住了,情绪崩溃之下要求见一见江涣。

    江涣赶过去时候,朱桓彻底没了之前的嘴硬做派:“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说,我照做就是,求求你们让我睡个好觉吧!”

    他真的撑不住了,只要能睡上一觉怎么着都成。对不住皇上就对不住吧,他得先对得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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