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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练兵 高定远的精

    韶州上下态度如此, 朗青玉也知道自己就算豁出脸来求饶也没用,但这事儿的确干系性命,他还想殊死一搏, 遂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向江涣跪下认错。

    “江大人, 昨晚我喝多了酒,不知说了多少胡话、干了多少胡事,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 饶我一命。”

    “哪里的话?”江涣亲切地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为韶州官员,我又怎会真与你计较呢?”

    朗青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涣真有这么好?若是如此, 那自己还真是错怪他了。

    他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双眼圆睁, 期待地问:“那封信,您能否还给下官?”

    “信, 什么信?”江涣含笑问道,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朗青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儿晚上就是被江涣这张脸给哄骗了!再看周围,赖文德整以暇地望着自己,其余几位县令县丞或是面露嘲讽, 或是作壁上观, 没有一人愿意替他说话。

    就连自己带来的何禹王振两个兔崽子都在暗自看他的笑话。

    这群人……是不会让他好过了。

    朗青玉丢掉幻想,难堪地抬起头,再三恳求:“江大人, 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的错,下官保证今后再不回胡言乱语。您要下官怎么做,才能守口如瓶?”

    “那就得看朗县令的态度了。”江涣态度不变。朗青玉若是识趣,一切就都好说。

    朗青玉肩膀一垮,那股子精气神彻底散了。

    这位江太守自从见到他的那日起便没有跟他发生过任何冲突,亏他还以为此人好拿捏,原来,会咬人的狗真的不会叫。

    也是他错了彻底,以为仗着背后站着谢昌就能让这群人对他心悦诚服。若再来一次,他必定小心谨慎,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朗青玉被王振给带回去了,何禹稍留了片刻,江涣见他终于有了几分机灵,给他交代几句话。

    往后监视朗青玉的差事便交给他了,但凡他阳奉阴违,这封信还有他昨日说过的话就能成为要他性命的把柄。

    何禹兴奋得很,还好他们江大人办事利索,他们也只受了两日的委屈,打今儿起,这个朗青玉就再爬不起来了。不过这人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若不是他,江大人也不会给他派任务。只要朗青玉在乐原县一日,他何禹在江大人跟前便有一天的用处。

    何禹信心十足地许诺:“大人,您不必忧心朗县令不听话,从今往后连他睡觉我都盯着他!”

    江涣被逗笑了:“那也不必。”

    朗青玉离开后,江涣才又转向众人,告诫他们昨日的话不要乱传。

    若是朗青玉没了,谁知道朝廷还会不会派来一个更恶心的人,他对谢昌的下限已经不抱期待了。

    周晋城忙道:“大人您还信不过我们吗?不该说的,咱们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他的嘴巴可紧了。

    钱县令跟林县令不甘落后,也纷纷表态。还道今后若再有这种事,千万要叫上他们,别的不说,这热闹看起来还真带劲,从昨儿到现在,热闹一出接着一出,都没停过。

    几人顺势又回了这些日子的生意进展,待他们下去后,江涣又看见方长史在院外探了探脑袋。

    他脚步微停,但见对方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便当作没看见,直接进去处理公务了。

    方长史干的那点事,江涣大概也知道了。前些日子外头有人求到方长史身上,想要一个商务司的位置,那人还是城中大商贾家的长子,为了一个小吏名额,不惜花费重金。方长史当时收了,江涣得知后立马动了将他撸下去的念头,甚至连罪证都已经在收集了,不想这人不知为何又变了主意,将收到的钱又送出去了。

    江涣暂时搁置了念头,决定再观望一番。

    商务司招人在即,日后送礼的人肯定更多,没有方长史也会有其他人。若不是彻底改过自新,见了那些钱早晚还要动心思。届时,他再一个一个处置也不迟。这回伸手的要处置,从前贪污过的也要追责。

    先前江涣刚升官,不好有什么大动作,如今可就不同了。但愿方长史聪明点,别自找死路。

    隔日,商务司招人的公告便下发了下去。

    各县的人摩拳擦掌,但凡认字的人都想去碰一碰运气。其中,乐原县报名的人尤其多,江涣还在乐原县的时候,他们这儿便有许多流民自愿开课,起先是西郊,后来其他地方也照葫芦画瓢,渐渐推广起来。开什么课的都有,也有教人认字的,还真有人耐心学了。

    既然认字就能去考,他们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报考的人数一多,冯静压力渐大。这段时间别说黄老先生了,就连卫贤干完活也会特意抽出时间教一教他。

    冯静本来觉得他师傅已经够严格了,可跟卫贤一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短短几天,他就被卫贤折腾得死去活来。这家伙是一条不心疼他,而且冯静还不能叫苦,一旦反抗抱怨,不管是他师傅、母亲还是江涣,都会对他无情镇压。

    卫贤其实也不太待见冯静,他喜欢聪明的、安静的,冯静咋咋呼呼,好吃懒做,完全入不了他的眼。

    试想,连黄令望几个在卫贤看来都有不足,更何况是冯静了。这孩子脑袋太笨,江涣心慈柔软,黄炎安年纪大了也狠不下心,卫贤不得不多花点心思去调.教。

    但他卫怀德的好处可不是那么容易占的。送考当日,卫贤扯过冯静,皮笑肉不笑地叮嘱道:“要是考不中,你知道后果的。”

    母亲妹妹还有师傅都投来危险的目光。

    冯静在卫贤手底下瑟瑟发抖。

    “你别吓他了。”本来就笨,再吓更考不上了,江涣赶紧伸手将冯静解救出来,“安心考试吧,旁的别多想,等过了再给你庆祝。”

    冯静对了对手指:“那我要是一不小心落榜了,他们骂我你会帮我吗?”

    江涣笑了,轻声细语:“不会。”

    这么多人教还考不上,他都要忍不住出手教训冯静了。

    冯静欲哭无泪,老天爷啊,到底没有人站在他这边?让不让人活了!

    最后冯静还是认命去考试了,关键江涣还留在乐原县,没有同他一块儿去州衙,母亲跟妹妹还有他师傅体弱,不能来回颠簸。冯静只能独自前往,孤单得要命。至于同行的人,那都是他的竞争对手,不算同伴,冯静甚至不想跟他们交流。

    江涣这回是带着赖文德一起来的。

    州衙训练差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赖文德对此相当满意,挑了个好日子单独让人演练给江涣看。

    江涣看也看了,但……明显不如他的意。

    赖文德还挺自信,追问:“大人觉得如何?”

    江涣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不如何。看得出来比从前是有进步,但是比他预期差得太多了。直白一点来讲,一塌糊涂,彼此配合得甚至都不如高一军训的学生。

    靠这群人抓抓犯人,震慑一下百姓还可以,但要是想让他们上阵杀敌,能打得过谁?

    赖文德再大条也知道江涣的评价了。跟江涣相处得时间一长,赖文德知道这位太守脾气好,不会计较他们偶尔的冒犯,遂不服气地问:“江大人难道看过更好的?”

    江涣当时没有回答,但今日特意带着赖文德来了乐原县。

    赖文德也猜到江大人什么意思,无非是他训练的差役没有乐原县好呗。但赖文德偏偏就不信了,乐原县还能样样都比人强?

    等送走了冯静,江涣才找到了高定远。

    让高定远过来是他的私心,若是他去了别处,肯定也能将当地的差役训练得仪容整肃、令行禁止,但乐原县在江涣心里毕竟是不同的,他更想先经营好乐原县。毕竟来日真到了两兵对垒的时候,乐原县也会是岭南的第一道城门。

    高定远正在操练“新兵”,他自从流放之后就一直没有练过兵,被乐原县的人叫过来后本以为还跟从前一样稍微教一下他们就行了,没成想这群人竟然这么认真,让他按照军营里的规矩来。

    高定远一不小心,就真把军营里头的那一套给搬过来了。

    王振跟卫贤他们送过来的都是青壮年,高定远见不少百姓感兴趣,也从中挑了几个好苗子,将他们作为先锋军来练。

    今日正操练到一半,却见江太守过来了。

    许久没见江涣,高定远还怪想他的,下令让众人站定后,自个儿立马迎了上去,咧开嘴笑得憨厚:“江大人,您是特意过来检阅的吗?”

    江涣淡淡点头:“听闻你们训练已有一月,过来看看成果,顺便也比较一下州衙跟你们谁训练得好。”

    “那自然是我们了!”高定远想都不想就回道,声如洪钟。

    赖文德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比都没比,瞎说什么大话?他承认这个人体格比他魁梧,功夫应当也比他厉害,但这么短的时间能练出什么来?

    高定远丝毫没察觉到赖文德的轻视,三两步跑了回去,给众人鼓劲:“诸位,江太守特意来检阅咱们的操练成果,咱们可不要让江太守失望,有没有信心?”

    一阵排山倒海的“有”字喊出来,吓得赖文德往后退了半步。

    一声哨响,众人立马散开,顷刻间摆好阵型。

    每个人前后左右的间距都相差无几,人虽不多,但这方阵摆出来就很有气势。

    “如何?”江涣回头。

    赖文德还在嘴硬:“那摆个阵而已,咱们也能做到。”

    江涣摇了摇头,继续看。

    高定远一挥手,底下的兵就整整齐齐地打了一套拳,拳风凛冽,伴随着厮杀声,瞬间便有了排山倒海之势。

    本来练了有半个时辰,众人都觉得累了,但谁让江大人过来了呢?他们这会儿又有使不完的劲儿。

    赖文德忽然说不出酸话了。好像……是比他手底下的人强不少。

    高定远仍觉不够,打完一套拳又指挥众人继续训练,练的内容也跟州衙完全不一样。冲坡,跳壕,阵型变换……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赖文德即便没有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练到一半,他看高定远的眼神都不对了。这强度分明是比照着实战来的,这还怎么比?

    江涣再次问道:“这下怎么看?”

    赖文德终于不再嘴硬,叹了一口气:“州衙输了。”

    准确来说,是他输了。州衙操练这事儿自始至终都是他在盯着,他还在江大人跟前立下豪言壮志,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结果……

    他这张老脸已经丢尽了。

    高定远压根不知道自己给赖文德带来了何等刺激,操练得差不多了,又颠颠地跑过来:“大人您看怎么样?若是州衙那边实在不像样,我去给你训练两天如何?”

    “不必!”被刺激不轻的赖文德直接拒绝,让高定远去,他的面子还往哪搁?赖文德为了让江涣再次信任他,不惜立下誓言,“大人,您再给我一月时间,我定给您训出不输于乐原县的队伍。”

    高定远道:“你练的那么点人也没用啊。”

    “我再挑一千人!”赖文德咬牙。

    江涣计较了一番,兵得一点一点练,再多一千精兵似乎也不错。练兵这事总不能一直指望高定远,但愿赖文德这回能狠心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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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坦白 黑吃黑的方

    从乐原县回去后, 赖文德被刺激得不轻,路上沉默到让他的几个手下都暗暗心惊。

    大人不会被刺激傻了吧?

    底下人的眉眼官司江涣都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担心赖文德, 但江涣压根没有去安慰的念头。在他看来,州衙这群人就是安逸日子过太多了, 行事由着自己的喜好来。真将他们放在外头,未必有别人强。

    早日让赖文德认清现实,才能逼着他长进。

    回到州衙,赖文德甚至都没休息, 立马拉着人商议去了。

    他知道自己比不过高定远,听闻那家伙从前是当兵的,还是个将军,能把差役练成精兵也不奇怪。他比不过对方,但州衙总有人也在军营中待过, 挑几个厉害的过来教一教就是了。

    这回务必要用最严厉的手段, 尽快追赶乐原县!

    州衙里不止他一个参军事, 其他人听闻赖文德竟然将流犯弄过去训练,好奇之下便来打探:“这是太守大人吩咐的?”

    “哪里是太守吩咐的, 是我的主意。”赖文德同他们相处多年,情分不一般, 在他们跟前也不必装模作样了,直接大吐苦水,“去了乐原县我才知道, 自己这张老脸早已丢尽了。人家练出来的差役跟军中的精兵也没什么两样, 挑出去都能上阵杀敌了,我这儿走出来的,同他们压根没得比。”

    赖文德虽然说不上心高气傲, 但也实在忍不了自己久居人下:“咱们再怎么说也是州官,哪里能真被县官比下去了。我也是瞧着流犯里头有几个军营里出来的,放着不用着实可惜,才叫他们过来带一带。你们也别声张,往后我还得挑几个军官来,得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赖文德一说,众人立马共情起来,也不说什么将流犯调出来不合规矩了,反而七嘴八舌地给赖文德出主意。

    输给其他县面上不好看,输给乐原县面上就更不好看了。毕竟那是江大人从前的地盘,那边的人也一直跟他们暗暗较劲,要是再输,他们自己都觉得丢人。

    到了第二日消息传出去后,整个州衙都有了紧迫感,一大早天儿还没亮,州衙旁边便有许多人跑操,忙得不亦乐乎。

    从前说起强身健体,没几个人当回事;但要说跟乐原县较劲儿,便都来了精神。

    江涣早上吃完包子,听到外头的号子声,还特意去瞧了一眼。

    黄令望跟在他身边,以为江涣被吵到了,便问:“是否要跟赖大人说一声,让他们去别处跑?”

    “不必,他们有这精气神是好事儿,日子一长,百姓们耳濡目染也会加入进来。”

    还需要百姓加入?

    黄令望面露疑惑。

    不过江大人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黄令望受卫贤影响,对江涣的话无条件信服。

    看完回衙门,江涣一边走一边问:“商务司的考卷可整理得差不多了?”

    “方长史带人连夜整理,说是明日就能出结果。”说起方长史最近的表现,黄令望眼神闪烁一番,自然而然地在江涣跟前提到:“方长史对这回的考试格外看重,轻易不让人掺和,各处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江涣挑眉:“各处?都有哪处?”

    “城中的乡绅富贾,衙门底下不少小官差役都是夸了又夸。”黄令望意有所指。

    江涣想到方长史那贪财的毛病,疑心他这又是故态复萌了。江焕早就想出手整治这股风气,倘若方长史自己撞上来,那就别怪他心狠了。他吩咐道:“你这些天都盯着他们,看看都有哪些人给了贿赂。”

    黄令望应下,下去后便开始叫来人手,搜集罪证。

    他们在州衙也不是白混的,当初江涣还没当上太守,这州衙里便有不少是他们的人,更何况如今?州衙吏员这个群体本就足够庞大,耳目也多。黄令望真想查什么人,一声吩咐下去便够了。

    两日功夫一晃而过,很快,州衙商务司考试结果也出来了。长榜一贴,州衙外头立马被围得水泄不通,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冯静一大早就赶来守着,他本想让江涣给他透露点消息,但江涣口风紧,压根没透露半句。

    冯静气得嘀咕:“小气鬼!”

    江涣:“……”

    他是真的不知道好不好?

    因为这家伙,自己不得不避嫌,差事都交给方长史等人了。当然,鉴于方长史最近收了许多不该收的,江涣怀疑这成绩的水分,无论冯静今日中与不中,他都是要复核的,否则他实在难以安心。

    一旦证实方长史徇私枉法,就更容易将他弄下台了。

    冯静对此一无所知,看榜之前一直在闭着眼睛求老天保佑。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即便跟着师傅学了一阵子,到底也是半路出家,因而不敢从头往前看,只盯着最后排几个名字,一个一个往上找。

    这回总共就招三十人,冯静心想,要是二十五以内没他,那就没指望了。

    但谁曾想呢,他竟然排在二十四!

    比预想之中的还要厉害些!

    简直是超常发挥!

    冯静立马撒开脚丫跑去州衙里头,冲过去抱着江涣高呼:“我中了,我中了!”

    江涣被他摇得都快散架了。

    这家伙是不是跟高定远、谢持盈相处得久了,一身莽劲儿?不过说起谢持盈,不知道她近来如何了……江涣竟恍惚了一下。

    黄令望等赶紧将他们江大人解救出来,说什么都不许冯静再靠近了。

    他们这边还未消停,外头忽然挤过来两个人,发现自己不在录取名额中,顿时勃然大怒:“这榜有问题!”

    冯静恼羞成怒,冲出去跟他们对峙:“你才有问题!”

    他好不容易考进去了,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门里的江涣若有所思。

    那两人依旧声称有不妥,就差没有明说州衙有官员徇私枉法、暗箱操作了。

    围观的百姓没怎么当回事,没考中的嚷嚷两句不公是常有的事,就连科举考试放榜都有人质疑呢。

    若是今儿榜单上的名字他们一概不知,或许也会跟着质疑,但里头有些人他们是认识的,都是寻常子弟,平日里也踏实肯干,考中了也是情理之中。其中有一个家里还精穷,穷得在四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这么穷的都能考上,哪里还会有什么问题?

    江涣在事态没有恶化前叫来了这两人,又让方长史过来对峙。这回考试都是方长史负责的,出了问题自然要找他。

    方长史一露面,那两个年轻人明显更怒了。有些话不方便公开说,他们只能眼神威胁对方。

    无奈这个姓方的死不悔改,他们人都站在这儿了,这人竟然还装做一副无辜样。

    最后那位年长些的受不住,直接质问:“方大人你自己说,这回的榜是不是有问题?要不要重考?”

    “考什么?”方长史皱着眉,义正言辞。“每份考卷都糊了名,虽没时间誊抄,但我盯得紧,压根没人敢动手脚,历年衙门招人就数今年最公正!”

    冯静听罢,胸膛挺得高高的。对,他也是堂堂正正考进来的。方长史这话说得敞亮,冯静忽然觉得方长史也没那么讨厌了。

    江涣没搭理他,反而更疑惑了几分。要是黄令望调查得没错,这两个人应当是塞钱给方长史的富商子弟。钱都收了,两个人的名字却不在榜上,江涣倒是没觉得方长史有多么正无私,只猜测他是不是想黑吃黑?

    果真如此,方长史就不怕把自己后台全得罪光吗?

    方长史还真不怕,不论这两人如何质疑,方长史始终称自己公正无私,考试也绝无问题。为了服众,方长史甚至将他们二人的考卷跟前三十名考卷一同调来,当众给众人比对。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众人看得都是那两位公子的,江涣对他们的考卷只简单看了几眼,重点都放在冯静的卷子上。

    言之有物,看来这段时间的突击没有白费。

    江涣收回目光,瞥向闹事的二人:“可还有异议?”

    年长的险些要将他们送钱的事当众指出,反而被他弟弟给拦住了。

    事已至此,弟弟也不愿意闹开,要是被江大人知道他们动了歪心思,自家以后在州衙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至于姓方的,虽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但他们也不会就这么放过对方。

    他收了那么多家的孝敬,竟没有将一人塞进商务司,即便他们不闹,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姓方的!

    兄弟二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看身影依旧是不服。

    待人离开,江涣又带着人查了一番考卷,惊讶地发现,方长史还真没有徇私!

    莫说前三十张考卷,就是前五十份,那也的的确确是按照成绩排的,阅卷打分相当公正,江涣没发现到有任何不妥之处。为免后面又有人质疑,江涣直接命人将前三十名的考卷张贴出去,若再有异议,直接拿自己的那份去比对就是。

    能不能比得上,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外头的事情了了,里面的事情还没算呢。第一个要审的就是方长史,方长史也乖觉,在江涣开口之前先递过去一个匣子。

    江涣拨了一下盖子,发现里头竟都是金饼。

    这一箱,不知道要换多少铜钱。

    他立马合上,神色骤变。

    方长史解释道:“开考之前,便有许多富商前来贿赂州衙官员。下官推过一回,结果发现毫无作用,于是改了主意,先将这些钱收下,但并不替他们办事。左右他们自己愿意送,送的人也没一个是无辜的。如今州衙处处都要用钱,正好先拿他们的钱顶上,也不必再拨款给商务司了。”

    这钱不收不行,拿在手上又作孽,不如直接给衙门用,还能在江大人面前卖个好。

    江涣愣神,这是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冯静等人更是目瞪口呆,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做的。收了钱不办事,把人卖了之后还要拿这笔钱充公?太厉害了。

    方长史也是费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决定彻底跟原先的自己划清界限:“下官从前是做过不少糊涂事,但从没沾过人命官司,只在钱财上贪心了些。自从遇见了大人,便决心改掉这臭毛病,先前该还的钱都还了,不需要还的钱,下官这儿也都拟好了账目,回头一并充公!”

    江涣点了点桌子,说不上满意与否,还想再试探一下:“只是如此?”

    方长史跪了下去,决心豁出去了:“下官对衙门里头的弯弯绕绕最为清楚,若大人愿信任下官,下官愿替大人肃清衙门这股贪腐之风!”

    好家伙,江涣都没想到他能有这样的决心。这不仅是要跟那些富商大贾们割席,更要同之前的贪污团伙一刀两断。

    江涣正愁没机会收拾那些人呢,可巧,刀就自己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受贿 温县令下线

    为了证明自己绝非口是心非, 方长史在收拾自己人时下手格外狠辣。他只给这群人两天时间,若是两日后再不去江太守跟前坦白一切,他便将所有罪证呈给朝廷。

    方长史这不要脸的做派直接把人给惊呆了。好处都是大家一起收的, 还收了这么多年,结果这人自己吃饱了, 拍拍屁股决定重新做人,却把他们往火坑里面推?合着他想收就收,不想收就不收,问过他们了没有?!

    能有觉悟主动自首的毕竟是少数, 大部分人都咬紧牙关死撑,不信方长史能真拿他们怎么样。

    外头的商贾乡绅们得了消息,同样躁动起来。

    真闹出事来,不仅那些大小官员倒霉,他们这些给钱的同样要倒大霉。一时间, 衙门内外都不约而同出手施压, 方长史家日日都有人盯梢, 连他上衙都得小心翼翼。若不是江涣让赖文德拨了十来个侍卫给他,方长史一家老小这会儿都未必有命在。

    前两日还在抱怨赖文德他们没事找事的方长史, 如今终于体会到训练差役的好处了,虽然他们不能以一打十, 但身手的确比从前好了太多。方长史甚至跑去赖文德身边,问他训练要不要自己帮忙。

    赖文德憋不住了,怼道:“您还是管好您自己吧。”

    都快没命了还有闲心思管他的事, 什么人啊。

    方长史怕是怕, 但他莫名觉得自己不会有事儿,不是那群人会心慈手软,而是江大人不会坐视不管。

    江涣也的确一直在盯着方长史, 见他没有食言,两日后将各处贿赂的账目一笔一笔都记下,终于对他改观了点。先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事,就冲这独一份的狠劲,日后也不是不可以用。

    江涣又给方长史拨了几个人,让他全权负责这事儿。方长史也知道这是自己唯一洗白的机会,领到了人手,当天就抓获了两个六品官员,甚至连温县令都被他给抓过来了。

    温县令离得远,压根不知道州衙发生了什么,被抓过来时还一头雾水,甚至当着江涣的面理直气壮追问:“江大人,您便是要抬举周晋城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怎么跟江大人说话的?”方长史跳出来给了他一巴掌。

    温县令被打得懵了。

    “安生点。”江涣出声,他欣赏方长史的手段凌厉,但不喜欢他落井下石。媚上者必欺下,往后方长史这边还得继续盯着。至于温县令,江涣不介意解释一句,“押你过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你先前重金贿赂州衙官员。”

    温县令眼睛瞪得宛若铜铃,他贿赂的人,不就是方长史吗?

    想到方长史方才还甩了自己一巴掌,温县令甚至顾不得喊冤,张口就咬上对方:“既是犯了错,为何受罚的只有我一人,方长史难道就不敢下狱吗?”

    这狗东西,方长史真想要再赏他一脚。

    江涣道:“此事是方长史主动投案,罪减一等。你若想上面网开一面,也可以交代些你知道的。”

    温县令傻眼了。

    上面?还要闹到朝廷去?

    他求证地望着江涣,结果发现江涣态度坚决得很,根本不像是说笑的。

    这下完了。温县令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想不起别的。江涣见他没什么好交代的,于是安排方长史将人带去牢里审问。

    方长史对他可不会客气。被带过来审问的都不无辜,温县令除了贿赂,也收过不少孝敬,要不然也不会被当做典型抓起来。方长史下手重,当天便拿到了温县令跟其他的人都认罪的口供。

    已经搬来州衙的冯静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认罪这么快吗?”

    江涣嘲讽:“都被贪欲腐蚀过一回,哪有什么意志力可言?”

    不是江涣瞧不起他们,连那点金钱的诱惑都扛不住,还能扛得住刑罚?真正的硬骨头可能有吧,但绝对不会出现在他们这种小地方,更不会只牵扯进这点人。

    温县令等人落马后,果然震慑到了剩下的人。他们忙向江涣自首,鉴于方长史鸡贼,先将贪污的钱都充公了,剩下的为了讨饶甚至准备双倍返还,就为了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他们给得多,但江涣只对着账本收了该收的钱。笑话,他又不靠这笔钱发家致富,真收了,那不是变相揽财吗?

    江涣的做法让众人心里七上八下,上面的太守贪财他们不好受,但一点儿都不贪他们更没了主意。不过这次的事说到底跟江大人没多少关系,都是方长史从中作祟。

    这段时间,方长史都被人恨死了,日日都有人盼着他暴毙。城中的富商也这么盼的,因为州衙查到他们头上了,这年头不光受贿的要受罚,就连行贿的也是犯罪。

    一时间,凡是涉事的人人自危。

    江涣没藏着消息,甚至主动让人散步出去。很快,韶州百姓都知道了方长史洗心革面,将往日的贪官一一送到牢里的事。这种贪官落马的事百姓们最喜闻乐见了,贪官贪的是什么?还不是民脂民膏?

    “说起来还多亏了这次商务司考试呢。”有人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当日喊着考试有问题的那两位公子,多半也是行贿的人。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回撞上了铁板。”

    “如此说来,方长史还算坚定。”

    “坚定什么啊,没听到吗,他自己也受过贿。”众人提醒,但话里没什么厌恶,就当是功过相抵了,若是往后继续检举贪官,那就再好不过了。

    方长史冲在第一线,至于江涣,他美美隐身了。就连给朝廷的奏书都是方长史写的,一则认罪,二则检举,另附上众人认罪的口供外加贪污的证据,盖上江涣的太守印,飞快送往京城。

    此事可大可小,朝廷那些人对受贿早已见怪不怪,这些钱在岭南那小地方还算多,到了京城,根本不值得一提。就是谢昌看过后,也没准备重罚。

    方长史自己也贪污了,但后面立了功,没撸他的位置,只赏了二十板。剩下的可就没那么好运,温县令几个连官身都给丢了,直接贬为平民。

    再有便是那些收了几十两点也在其中,刑部官员都懒得处置,谢昌也懒得提他们的名字,在圣旨上一笔带过,让江涣自行处置。只两个大富商被谢昌盯上了,行贿的流放到西北边境,家产也尽数充公,送入朝廷。剩下的小商人,谢昌依旧看不上。

    在京城这算是小事,可在韶州,那就是天大的事。几天前还威风凛凛的大官,转眼间就没了。几日前还身价不菲的富商,转眼便家产充公了,百姓唏嘘过后,对此也只有“活该”二字。

    朝廷并没有额外安排官员,谢昌的意思也是让江涣自己看着办,江涣将剩下的人都打了一顿,没收其贪污所得,便马不停蹄地紧着自己的人往上提。

    温县令的位置由周晋城盯上,州衙的一个位置调了老实的王振过来,剩下的也都择优提调。

    周晋城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幸运,谁说温县令不好的,这个温县令可太好了。好就好在他爱作死,否则也不会轮到自己上位。

    温县令被遣返原籍的第一天,周晋城赶紧烧了一炷香,保佑温家安生地走,千万别回来了。

    经此一事,韶州的风气算是彻底肃清了一回。底下那些乌烟瘴气,全都被压得死死的。至于温县令临走前说要见他,江涣压根没同意过,能挖出来的东西方长史早就挖出来了,再见面,完全没必要,他不想听温恭良哭诉,也没兴趣听他辩解。

    左右往后也没有打交道的机会了。

    此刻,温恭良已经携家带口,踏上了梅关驿道。上回从驿道经过时,他还是县令,甚至借机欺负了江涣将江涣吃了瘪。

    如今……

    “不赶路有什么好看的?再看也回不去!”坐在牛车最前头的长子粗声粗气地吼道。

    近来家里遭难,日子一落千丈,家里人都或多或少恨上了温恭良。要不是他贪污受贿,他们现如今还好好待在县衙享福呢。

    温恭良真是有苦说不出,合着他贪污的时候家里人没享受到好处是啊?出了事就知道怪他一个!

    早知今日,他绝不会收那些钱,更不会得罪江涣。原本还想着江涣平日看着好说话,去他跟前哭一哭,卖卖惨,再给周晋城上点眼药,没想到人家压根连见他一面都不愿,衬得他就跟戏文里的丑角一样可笑。

    这岭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送走了一批贪官,江涣是高兴了,挨了打的方长史却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他最近也不太好受,为了填账家里穷了,在官场上人缘也没了,唯一的好处是,往后不必担心江大人再拿他开刀。

    死劫已过。至于剩下的,再慢慢打拼吧,官位保住已经够幸运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等到了一月,赖文德练的差役果然有了不小的长进。但江涣态度依旧淡淡的,再次刺激了对方。赖文德如今就跟训练这事杠上了,日日打听高定远又训练了那些内容,找江涣申请拨款准备了刀枪剑戟,训练强度渐渐拔高,直逼军中的精锐部队。

    又两月过去,谢景姗姗来迟。

    他早就已经出发,结果在江南留了两月,替他父皇看了占城稻地收成,又收了地方官的孝敬,心情甚好地赶到韶州,见到江涣后对他夸了又夸。占城稻的事江涣做的不错,江涣的政绩,就是他的政绩。

    至于方长史,谢景寻了个机会将他叫过来臭骂了一顿。

    骂的不是检举行贿那件事,但谢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受贿的人那么多,轮得着他一个地方上的长史在哪儿嘚瑟检举吗?

    谢景骂完之后还跟教训了江涣一句:“你就是太好性了,对底下人手太软纵得他们无法无天。有些人就不能由着他们胡来,否则时间久了,这群人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江涣好脾气地点头:“殿下说得极是。”

    反正骂的不是他。

    方长史撇了撇嘴,谁都有资格教训他,就谢景没有。也不看自己什么德行,香的臭的只要值钱就往自己怀里塞,下作成这样好意思嫌弃谁呢?真不要脸。若是有一日能检举谢景就好了。

    谢景不止骂了方长史,留在州衙的这两日他还想方设法折腾方长史。亏得江涣忍不了,叫人又给谢景下了泻药,谢景再次坚信韶州克他,立马动身去广州,还准备去泉州看看。那船厂他还没见过,想过去看看有没有好处,若能参股最好。

    谢景还让江涣作陪,另点了乐原县的郎青玉。这位毕竟是父皇派过来的,他们俩彼此监督,也是为了让父皇安心。

    听说要去泉州,江涣立马想到了谢持盈,不知道她在泉州怎么样了,去看看也好。另外,谢景去别处肯定要捞钱的,江涣陪着,还能激化一下矛盾,最好让整个岭南官场都恨上谢景,恨上皇家。

    收到消息的方长史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瘟神终于走了。

    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不是说韶州克他吗,把他克死了最好。

    朗青玉别扭地跟在谢景与江涣身后,分明什么都没做,他却心虚得很。对江涣服软又怕谢景告状,跟谢景靠近又怕得罪了江涣,整个人格外焦虑,坐立难安。

    谢景见他对自己还有江涣避之不及的模样,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不就是被他父皇派到岭南来吗,张狂什么?

    他这人小心眼儿,朗青玉敢怠慢他是吧?看他日后不折腾死这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告状 联合状告三

    去往广州途中, 朗青玉没少受委屈。

    谢景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心眼,朗青玉的态度他不喜欢,长相资质又没有一样能入他的眼, 谢景折腾起他来丝毫不心疼的。

    若是换做个俊朗的男子,兴许他还会心慈手软些。

    江涣看在眼里, 默默地当背景板,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出声。

    窝囊样子,让朗青玉更气恼。

    当然,背地里江涣还是使了力的, 在谢景折腾人、气性渐消后,江涣私下跟他埋怨朗青玉眼神不正,成日里盯着他们几个,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惹得谢景再次记仇。

    又在朗青玉受过委屈前来告状之后, 两手一摊表示:“那怎么办?他是皇子咱们只是地方官员, 他就是看你不痛快非要作践你, 旁人也奈何不了他。他命好,咱们命贱, 得认命。”

    朗青玉:“……”

    他真瞧不起江涣!

    被江涣日日挑拨,两边火气都挺重。谢景对朗青玉越发疑心, 朗青玉也对谢景更加憎恶。

    等了广州,见过邹太守后,谢景临睡前还不忘将朗青玉叫过来身边, 丢给他几本经书命他回去抄个百十来遍, 十天后交给他检查。

    朗青玉指甲都已经将书页给抠烂了。谢景白天没让他消停,不管去哪儿都把他带在身边折腾,他哪有时间抄这些经书?不成, 他得想个脱身的法子。

    等人离开后,邓福全才忧心忡忡地劝道:“殿下,您这样对他是不是太过了?”

    “有什么过不过的,他既然敢接岭南这个差事,便该料到会有这一日。”谢景说起来也怨念颇深,“原先听父皇说要让我管理岭南,我还挺高兴,觉得父皇终于高看我几分。却不曾想,将我调过来同时又派了一个奸细,他就这么不放心我?”

    这个朗青玉,究竟是来监视韶州官员还是来监视他的,可真不好说,父皇到底还防着他,真是叫人伤心。太子之位不给他也就算了,连小小的岭南都不愿意放手,难道他就不是父皇的孩子?难道当初造反的时候,他就没出力?无非就是欺负他母家没人罢了。

    邓福全给他端来一盏茶:“何苦跟他一般见识?您也知道朗青玉是皇上的人,您就不怕他告状?”

    谢景吹了吹茶沫:“我不过让他抄点经书,日常伺候些事,又不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罪,父皇还能处置我不成?”

    他是亲儿子,朗青玉却是外人,谢景不信父皇会为了个外人这么不给他面子。

    谢景知道自己的缺点,他除了贪点钱也没有别的爱好了,父皇都将他踹到岭南来了,还不许他贪点钱?京城里剩下的那些个兄弟,贪的未必比他少。

    翌日,江涣注意到朗青玉的怨念更深了。也不知这家伙领了什么差事,过了一夜眼底青黑,不知昨晚究竟睡没睡?

    他眨了眨眼,无良地笑了一声,猜测这家伙还能忍几天。

    事实证明,还真没人能时刻忍受谢景。

    “我忍不了了!”这日,朗青玉竟然又求到江涣这边。

    他也知道江涣奈何不了谢景,人家毕竟是三皇子,就算跟其余皇子比起来不受宠,来到他们岭南也是个土皇帝。朗青玉只是憋不住,再不找个人倾诉他都能把自己给憋死,朗青玉张牙舞爪地怒喷:“那个谢景天天生事,没有一日是消停的,实在是过分!”

    江涣闻言不动声色地问:“他今日又做了些什么?”

    “他要御锦的全部产出!”朗青玉怒道。折腾了他不够,还要折腾乐原县。其实朗青玉对自己赚不到的钱压根没有这么在乎,乐原县的作坊将来如何他也懒得去管,甚至巴不得让江涣这些人心痛,但受益的人唯独不能是谢景这个兔崽子!

    谁都能占他的便宜,只有谢锦不能。朗青玉受够了,从前在京城都没受过这种委屈,没道理去了地方成了一把手,反而要被人这么欺负。这毕竟是关系到韶州切身利益的事,朗青玉说完等着江涣爆发,结果江涣依旧若无其事地坐着。

    朗青玉瞬间不自信了:“您不管啊?”

    这都不管,那得窝囊成什么样?

    江涣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他是皇上送过来的,我哪里能管他?至于御锦,除了宫中的供应不能给他,其他的给他也无妨。若是他高兴了,也省得使法子折腾韶州。至于你那点委屈,受了也就受了,谁让人家是皇子呢?我不中用,没本事替你出头了,你多想法子保重自身吧。”

    江涣说一句,朗青玉的怒火便高一份。

    他瞧不起江涣这样窝囊!对付他的时候不是挺心狠的吗,到了谢景这儿就束手无策了?废物,废物一个!

    转身又狠狠地瞪了冯静一眼。

    一句话不敢说,这也是个废物!

    冯静:“……”

    瞪他作甚?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

    要让朗青玉就这么罢休,绝无可能,江涣没用他就去找别人。他甩袖正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冯静在问:“你真不管啊,谢景这回做得也太过了。”

    朗青玉竖起耳朵,也放慢了脚步。

    江涣瞅了一眼朗青玉的背影,哂笑:“怎么管?咱们又不是皇上的人,告的状他难道会听?”

    朗青玉若有所思……

    江涣不是谢昌的人,但他是谢昌的人啊,他告的状皇上肯定会听!

    这日回去后,朗青玉就在琢磨如何告状了,告状这种事他可再熟悉不过了,换做旁人还得收集证据,但谢景这人立身不正,小辫子一抓一大把。

    他可不止刻薄自己,广州的邹太守也被谢景气得不轻。

    只这大半年时间,广州的商税层层攀升,市舶司才设立不过几月,收入便已相当可观了。这样的金山银山在面前摆着,谢景焉能不动心?

    当初他想塞人去市舶司,谢昌不同意,但如今他已离京,天高皇帝远的,只要他不说,邹太守不提,京城谁能知道他塞人了?更不会有人知晓他从中获利。

    说干就干,谢景于是立马从邹太守这边下功夫,威胁利诱,恩威并施。

    邹太守不胜其烦。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江涣跟泉州太守等人的好了,这几位气人是气人,但好歹还是正常人,也不会用那等下作手段。不像谢景,日日只惦记着从他们州衙捞一捞好处。皇家子嗣竟这么不入流,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们开了眼。管中窥豹,整个皇家应当也是烂透了。

    江涣跟朗青玉两人见此情状,自然也是明里暗里地挑拨。

    江涣不怀好意地刺激:“他非要,你就如了他的愿呗,谁让人家是皇上派过来的,是响当当的皇子殿下。你要是将他的罪死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到时候可别求到我们头上啊。”

    朗青玉贼眉鼠眼地暗示:“这市舶司里可有不少皇上的探子,主事的都是皇上的人,你单独给谢景分利,就不怕被他们捅到皇上跟前?依我说,就该先下手为强。”

    邹太守眼神闪烁。

    朗青玉冷笑,怎么下手,自然是告状了。江涣狗胆太小,朗青玉不指望他能帮忙。他一人告状皇上还会斟酌,但再加一个邹太守,不信皇上不惩罚谢景。

    让他这么无法无天,早晚要遭报应!

    邹太守也不是软柿子,他在广州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还没被人这么敲诈勒索过。谢景不将他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可他明显也没将市舶司放在眼里,如此说来,岂不是没将皇上放在眼里?

    告,这个状他必须狠狠地告。

    邹太守跟朗青玉不谋而合,各自写了一封密信送去京城。

    这一切,江焕都看在眼里,但他一点不掺和,在谢景眼里,他算是难得听话、顺眼又有眼力见的地方官了。他巴不得将江涣弄成自己的属官,可惜人家总不乐意。

    谢景在广州磨了好几日都没能让邹太守松口,心里恨上了这位。

    身为岭南一带的藩王,谢景几乎将整个岭南看作自己的私产,包括这些地方官员。邹太守敢明着同他作对,这行为简直比朗青玉还要可恶。

    谢景不肯轻易放过他,不过收拾邹太守也不必急于一时,他的王府就建在广州,日后总有机会招呼回去。当务之急是要再去泉州,看看船厂,必要时参上一股,日后也能分一笔利。

    泉州距广州挺远,朗青玉跟邹太守都不愿意去。他们找上江涣,想要一道过去跟谢景说明,谢景完全可以独自前往,没必要让他们作陪,他们又不是没事干,地方上的公务日日都要人处理,总是丢给副手也不算个事。

    只是江涣这阵子迷上了窝囊人设,见他们找过来,也只有一句话:“我是不敢说的,要说你们去说。”

    朗青玉:“……”

    邹太守:“…………”

    朗青玉在心里骂江涣烂泥扶不上墙,邹太守却坚信江涣在扮猪吃老虎。这人从前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心眼儿不比他少,即便忌惮谢景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邹太守打量了江涣两眼,疑心他憋着什么坏主意。对着旁人使坏倒是无妨,只要别拉自己下水就够了。

    江涣纯良地问:“邹太守这么看我做什么?”

    邹太守嫌弃地撇过脑袋,算了,江涣不开口他也不说了,大不了跟着谢景走上一回,那几个太守先前藏得严实,直到最近才有风声透出来,正好他也去看看那船厂究竟能不能捣鼓出东西。

    一群人第二天便启程。

    途径循州与潮州与漳州时,又狠狠折腾了当地官府一回。

    谢景似乎在京城压抑得太过,来了岭南后彻底放飞自我。又或是他打压朗青玉和邹太守失利,想从别处讨回面子。总之,剩下的这些官员们没一个能安生的,一连好些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还未到泉州,朗青玉跟邹太守告状的奏书就先送去了御前。

    朗青玉告状比较有水准,用词也夸张,现在信里卖了一波惨,说乐原县贫困,只有丝绸作坊这么一个进项,三皇子见作坊供应宫里出了名,非要接手,连宫中的供应都要截去。又抱怨他的顶头上司江涣无能,畏惧三皇子威势不敢反抗,特来请皇上做主。

    邹太守的信就简单多了,不像郎青玉写的又又臭又长,除必要的请安之外,他只有一句话,三皇子意图染指市舶司,他特来请皇上示下,是允还是不允?

    谢昌接连看了两封信,已然大怒。

    他还没死,老三就想着在岭南称王称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众怒 岭南太守同

    谢昌能够容忍老三偶尔贪腐, 哪怕多捞点钱,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他没想到老三竟如此贪心, 去了岭南就将整个岭南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甚至连朝廷的、连他的东西都要染指。

    谢昌望着朗青玉送来的密信, 庆幸自己还是将朗青玉给派了过去,事情也远没有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切还来得及。

    整治老三自然要整治的,但如何平衡藩王与地方官员, 更值得推敲。

    若是将老三压制得太狠,那些州太守只会觉得朝廷派过去的人没有丝毫威信可言,继而开始藐视朝廷。广州港口那么大的利益,谢昌不可能让地方上的人把控。但若是轻拿轻放,依老三那性子只会贪得更厉害。

    思虑再三, 谢昌于是拟了一道圣旨发往岭南, 顺带安排两个人手充当老三的属官。

    彼时, 谢景一行终于抵达泉州,直奔码头附近的船厂。

    泉州太守早已知晓谢景要来, 先前江涣给他写过信,一路上被谢景欺负过的几位太守也来信抱怨过, 谢景抵达泉州的当日,泉州上下便已经严阵以待。谁都猜到谢景过来是为了什么,如何在不得罪他的情况下将这位哄住, 着实是个难题。

    再难, 人也到跟前来了,泉州太守望着车架将近,冲着周围道:“别耷拉着脸, 待会儿多笑笑。”

    众人脸色更苦了,这哪里还笑得出来?

    泉州太守踮脚往后看了一眼,疑惑道:“江姑娘呢?”

    江涣给谢持盈弄得新名字就叫江缨。

    属下答:“江姑娘说自己脸上不好看,怕贵人看了害怕,已经回去了。”

    泉州太守闻言只觉可惜,江姑娘可是有大才的,行动时比男子还要干脆果决,她来这些日子,将船厂的事料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州衙的难事解决起来也不再话下。谢景想从船厂捞钱这事儿,也是江姑娘最先提醒他的。如今整个船厂也都知晓此事,对谢景跟朝廷的怨气都挺重。

    江姑娘高瞻远瞩,若是没有脸上那些疤,肯定能出人头地。无奈世人总是看脸的,泉州太守知道江缨不愿出风头,也不强人所难了。

    转眼间,人便下了马车。

    泉州太守望着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嘴角的笑容都僵住了,这怎么还都来了?

    江涣无奈地望着泉州太守。没办法,谢景这人有毛病,跑去循州等处的州衙里折腾一回不够,还将他们几位太守也弄过来作陪。这一路上,循州太守等每日苦大仇深,比朗青玉瞧着还要倒霉几分。

    享受完众星捧月的谢景兴致却相当不错,怪不得他父皇一心想要造反当皇帝,他还只是个藩王就这么舒坦,若是当上皇上……啧,不敢想有多快活。

    见泉州太守还要废话,谢景直接打断,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那海船究竟造出来了没有?”

    泉州太守心中无比纠结。他当然想说没造好,但那么大的船就在附近靠着,谢景难道没眼睛不会看?念及此,泉州太守也认命了,低头:“回殿下,海船前些日便已造好。”

    这下别说谢景了,几个太守也一阵激动。

    邹太守心下疑惑,这么快吗,这才过去几个月?余光瞥了一眼江涣,发现对方连眼睛都没挑一下。

    “你不惊讶?”邹太守挪过去。

    江涣弯了弯眼睛:“前期就是我牵头研制的,要多少时间我都清楚,你说我惊讶不惊讶?”

    邹太守沉默了。江涣是会噎人的,不过这人他越来越不懂了,一开始江涣只是在乐原县境内折腾,就算后来扩大到韶州了,也还是他的治下范围。如今竟然跟其他几个州都往来甚密,这路上循州太守几个对江涣亲切得不得了。

    依他想,江涣分明所图不小,但这家伙不可能承认,邹太守也绝对不会往造反这个方面想。毕竟江涣这家伙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前途无量的潜力股。

    一群人跟着泉州太守走到了码头的另一侧。

    泉州码头跟新建的广州码头压根没得比,但不可否认,此处也是个良港。广州太守庆幸是他们占了先,朝廷的拨款只有这么多,还都落到了广州头上,泉州再想分流已经是不可能了。

    江涣四下看了一眼,没看到谢持盈的身影,遂给冯静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打听打听。

    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不看到人他不放心。

    绕过拐角,一艘海船映入江涣眼帘。

    耳边响起阵阵惊呼声,除邹太守以外,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到海船。人面对如此庞然大物,岂能不震撼?即便是江涣,也是久久无言。书上看得再多,描述得再细致,也没有自己亲眼看到时触动多。

    这样的巨船,竟然是工匠一点一点搭建出来的,光这门工艺便价值千金。

    江涣偏头看去,果然见谢景脸上闪过一丝贪婪。呵……真是人设不倒。

    谢景已经盘算起来了。这样一艘船即便造价高,可售价也绝对不低,如今的商贾要么已经出海,要么盘算着出海,若不是能够出海的船只不多,只怕规模还要更大。泉州船厂这门生意,绝对能大赚特赚!

    他来这一趟真是来得值。

    谢景不用旁人搀扶,迫不及待地登上了船。船身采用尖体设计,吃水比较深。船上装饰自然比不过皇家的龙舟,这海船主要还是为了做生意,以实用为主,最大限度地设计出许多货舱。船板上也没什么装饰物,反而挂了许多防御武器。

    广州太守看得细致,立马就察觉到这艘海船的优势,它比如今市面上看到的所有船船载货量都要更大。但凡出海的,谁不想多装些货?只要证明这海船能顺利跑个来回,将来必定不愁卖。

    他们广州的生意,到底是被这几个太守给蹭上了。

    看到那些武器,谢景往侍卫身边靠了靠,即便没有侍卫,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远着点儿总归没有坏处。

    谢景甚至跃跃欲试想要下海走一遭,但话欲出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们可试过了?”

    “试倒是试了,不过没有走多远,只是绕着泉州的海岸走了一遭。”

    谢景闻言,立马打消了亲自试一试的念头。那还是叫他们多跑几回,最好在海上跑几个月,届时他再试试也不迟。

    上过海船之后,谢景对泉州太守态度大变,回城时甚至舍了江涣,只将泉州太守拉来身边,又同乘一车,亲自赶往州衙。

    江涣巴不得跟旁人一起坐。

    他是早有预料,但循州太守几个已经忧心忡忡了:“三皇子又盯上船厂了对不对?”

    他们问江涣,江涣反而惊讶:“你们该不会到现在才看出来?”

    众人不语,虽然不至于这么蠢笨,早就看到了苗头,但……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太死心。如今终于是心灰意冷,这位三皇子就是这么无耻,而且无耻得光明正大。

    众人看向江涣,想着他能不能给个主意。

    江涣正盼着矛盾激化,又怎么可能会立马解决此事,遂用了拖字诀:“再等等吧,事缓则圆。人家毕竟是皇子,不能直接跟他硬碰硬。”

    一边听墙角的邹太守乐了,幸灾乐祸道:“你们指望他,只能白吃了这个闷亏,他对上三皇子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你们市舶司的事情解决了?”江涣反问。

    邹太守讪讪地闭了嘴。

    江涣不客气道:“岂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几个州受难,广州还想独善其身?别忘了广州才是岭南最富裕的地方。”

    邹太守彻底蔫吧了。

    循州太守等也投来鄙夷的目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那一套窝里斗,真是不知所谓。

    另一边,泉州太守已经忍无可忍了。

    谢景还在自以为是地哄骗,泉州太守左耳进,右耳出。他本来就被谢持盈时不时洗脑,不管是对谢景还是对皇家的意见都很大,如今又察觉到了谢景一定要染指船厂的决心,于是更讨厌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巴不得谢景下一刻就死了。甚至已经在琢磨哄着谢景出海,让他死在海上的可能性。

    谢景说完,觉得自己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顺势一问:“黄太守你意下如何?”

    “那不行。”泉州太守也顺嘴一回。

    回了之后才发现气氛有点僵,他望着谢景冷下来的神色,立马找补道:“下官意思是,此事还得同其他诸位太守商议一番,毕竟船厂不是泉州一家所有。”

    谢景不喜欢给脸不要脸的人,于是冷淡道:“那你们尽快商议,本王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泉州太守忍了,当晚上回去后,便将这句话转告给其他人。

    循州太守拍案而起:“咱们不给他,他还能砍了我们脑袋不成?”

    他偏不给!就不给!

    漳州太守道:“你小声点,别被他听到了。”

    “我还怕他?给他面子是他是藩王,不给他面子,他不过是个出身卑微又不得宠的皇子罢了!”循州太守已经气得失了理智。

    江涣在心里暗暗点头,终于被刺激出一点血性了,可惜他环视一圈,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话的只有循州太守一个,其他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邹太守也混在其中,不过他不说话,也不出招。本来他挺心烦的,但是看见别人也倒霉,他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幸福果然是对比出来的。

    江涣等他们抱怨完,晚上终于见到了谢持盈。

    一段时间没见,江涣看着直皱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谢持盈摸了摸脸,瘦了吗,她怎么没感觉?每天跑前跑后,协调各方,只是感觉力气好像又大了。

    先不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谢持盈拉着江涣坐下:“谢景这回送死,可谓是千载良机啊,泉州太守对他已经恨死了,但还不够,若是再加上粮食那些事,估计就差不多真要弄死他了。这事儿咱们不能提,你想想怎么让谢景自己提出来?”

    江涣想提醒她平日里多吃点肉,反正不能继续瘦下去了,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被谢持盈催促着离开了。

    正经事要紧,这些吃吃喝喝的什么时候不能嘱咐?

    江涣被迫折返。

    他在谢景这儿跟旁人不同,旁人都是跟他反着干的,只有江涣还愿意站在谢景这边,换言之,他说话也格外好使。

    在江涣暗示了一回后,隔日谢景便煞有介事地给了几个太守一个下马威。也不算是他给的,毕竟,加征粮食这件事是他父皇跟朝廷的主意,他只是代为传达,顺便警告这些太守,千万别太不识好歹。

    殊不知几个太守当天就炸了。

    再次小聚,连邹太守也坐不住了。外头隔三差五闹灾荒,岭南唯一的优势就是存粮多,可以应对时不时的洪涝灾害,要是朝廷连这些存粮都拿走了,不是逼着他们去死吗?

    粮食跟土地,那是底线。邹太守阴沉着脸,跟众人对视一眼。

    得想办法弄死谢景。

    作者有话说:

    江涣:光弄死谢景有什么用啊!

    第86章 圣旨 动身前往蜀

    屋子里暗流涌动, 虽没有人开口,但个个都心怀鬼胎。

    谢景以为他是土皇帝,想在岭南作威作福, 但他们这些太守又凭什么就一定要容忍呢?

    邹太守望着江涣,都这个时候了, 这家伙不表态?

    众人顺着邹太守的目光看向江涣,下意识想让江涣拿个主意。这念头毕竟大逆不道,行事务必得严丝合缝不能被人知晓,否则别说粮食跟地了, 就连他们的脑袋都保不住。

    江涣斟酌了一会儿,忽然问:“邹太守怎么想?”

    邹太守冷笑了一声,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他踢皮球?江涣这厮未免太没有担当了。

    江涣打断他的怒火:“开弓没有回头箭,邹太守向来不与我们一道,谁知道你会不会背信弃义?”

    江涣轻易就挑动了其他人对邹太守的不满。

    循州太守点头:“不错, 邹太守向来瞧不上咱们几家, 未必可信。”

    泉州太守怨念地跟了一句:“前两天他还一直在看戏来着。”

    邹太守勃然大怒:“我那叫静观其变, 你们懂什么?”

    “瞧我说什么?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易怒,始终不肯与咱们好好说话。”江涣不紧不慢地刺了一句。

    邹太守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情绪已经压住了。甚至为了表达自己的和善还扬起嘴角。谢景解决不了, 往后他们谁也别想过好日子,邹太守定了定心神:“你们无非是逼我表态,既然如此, 我先说也无妨。谢景不能留在岭南, 究竟是竖着出去还是横着出去,我都无所谓,你们若有主意, 只管算我一个,该出人出力的地方,我绝不推脱。”

    “邹太守大气。”江涣就等着他这句表态。邹太守鸡贼,总想让他先挑明,但江涣也不是傻子,势必要逼得邹太守先说,“邹太守若是跟咱们一条心,剩下来的事就好做多了。”

    邹太守挑眉:“你有主意了?”

    江涣点头,很早就有主意了,只是一直没说。不过,邹太守想弄死对方,其他人未必都能下狠手,不放心的江涣还想再问一句:“不知道诸位究竟是想将他弄倒,还是想将他……弄死?”

    “整垮就行。”

    “定要弄死!”

    两种声音同时响起,双方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都愣住了。

    江涣摇了摇头,他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操之过急,就是会有分歧。

    邹太守望了一眼门窗,低声咆哮:“他都已经这么对咱们了,还要留他性命做什么?”

    泉州太守跟循州太守连忙点头:“自然是要一不做二不休,永绝后患了。否则等他缓过神来,只会报复得更厉害!”

    潮州太守只觉不妥:“这三皇子是贪婪不假,但他毕竟是皇子,要是在岭南没了性命,朝廷怎么能不追查?”

    “查就查,消息传到京城要几日,京城派人过来追查也得十天半个月,这么一来一回,尸体都要烂了,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邹太守说得激动。

    他真不信凭他们的本事,还掩盖不了一个皇子的死因。就算他们不行,江涣总归是可以的。即便邹太守的江涣有些意见,也不得不承认,江涣作为队友真是该死的让人安心。有他在,绝对出不了错。

    漳州太守依旧觉得不妥:“要不咱们再看看?你们这样做风险太大了,还是将他药倒吧,只要他别再对岭南的事情指手画脚,咱们的日子自然好过了。”

    江涣一叹,真是好天真的想法,但也怪不得漳州太守,毕竟这位的性子向来和善。

    邹太守比他干脆多了,指着漳州跟潮州太守骂他们蠢。

    此番商议不欢而散。

    临走前,邹太守攥住江涣的手:“不管他们怎么想,我是不愿意放过谢景这蠢货的,如果他们不愿意加入,那就你我联手。岭南其他这些州难堪大用,指望他们还不如你我多费心。”

    邹太守的确瞧不上其他几个州,他广州有钱,江涣有脑子,正经办大事的时候有他们两个足矣,其他人都是拖后腿的。

    江涣却还想统一战线。主要这次的事情有些大,他们内部必须是一条心。

    这一晚上好几个人都彻夜未眠。

    等到第二天一早,又迎来了噩耗。

    朝廷派人过来宣旨,一道是给三皇子的,一是给整个岭南官员的。

    给三皇子的是让他去蜀地查一桩案子,另给他派了两位副手,名为相助,实为监察,并让江涣与邹太守从旁协助。

    给岭南的是一道加税的圣旨,朝廷已派一支官员担任矿监税使,主要就岭南等地开矿征税。

    圣旨宣读到一半,这位官员便开始忧心忡忡。

    什么矿监税使,不过是巧立名目罢了,那群官员有了这个名头,来到岭南之后还不变本加厉地敛财?

    但还有更恶心的,朝廷果然对岭南加征重粮税,税额甚至比三皇子说的还要重。这样一道圣旨压下来,几位太守的肩膀立马塌了下去。

    他们真完成不了,一旦如实上交粮税,岭南百姓便吃不饱了。他们也要活命、也要承担洪涝灾害、也得防备粮荒民变。朝廷这么安排,等于是把整个岭南都架在火上烤。

    潮州太守起身后,忧心忡忡地表示:“去年潮州遇上了几十年不遇的洪涝,庄稼颗粒无收,百姓还欠着官府的粮食没还。”

    来使摆了摆手:“太守有话单独写奏书呈给皇上就是,我只管宣旨,不管其他。”

    潮州太守欲言又止。

    旁边的矿监税使甚至言语刻薄上了:“去年潮州受灾朝廷不是拨了款?听闻岭南各州也有相助,怎得一年过去你们还揪着受灾的事不放?受灾的又不止潮州,若个个都如你们似的只进不出,朝廷的税粮还要不要征呢?”

    潮州太守咬着牙,心中纵有千难万难,也没有再开口了。同这种人解释根本就是对牛弹琴,这群贪官知道个屁,朝廷拨款拨了几个钱?都不够百姓修缮房屋的。

    满嘴胡咧咧,往后岭南官民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折磨成什么样!

    倘若没过过好日子就算了,关键他们日子刚有起色,生意做得正好,海船也造出来了,眼看着能蒸蒸日上,可转眼间就迎来当头棒喝,这下别说是对谢景恨之入骨了,他们对朝廷也恨得牙痒痒,甚至对谢昌这个皇帝也颇有微词。

    而朗青玉跟邹太守则被恶心坏了,他们分明是告了三皇子的状,结果三皇子一点惩罚都没有,岭南几个州还平白无故多了几重税,又来了几个不知所谓的狗官,看来谢昌还挺会护犊子。

    关键是他们都被这么恶心过一回,谢昌这厮竟然还不满:“本王才刚到封地几天?该办的事一样没办完,怎么又要去蜀地办差了,是不是有人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

    邹太守投去死亡目光。

    呵,不知要说,还要你死呢。

    宫中来使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此事奴才也不甚清楚,不过圣上既有吩咐,便定有道理。”

    谢景就觉得一定有人告状,没准人选就在眼前这几个人之中。

    谢昌还是很给谢景脸面,人前一句重话都没说,只在人后批评了一通。

    使臣将谢景的话带到,又叮嘱道:“殿下,皇上的意思是不许您再插手市舶司跟乐原县的事,从今往后务必老实办差。”

    “果然是朗青玉跟邹平!”谢景暴跳如雷。

    使臣面露不虞。

    邓福全赶紧给他们殿下使了个眼色,又主动上前,再三保证他们殿下已经记下皇上的旨意,必定安心办事,绝不会再寻那二人的麻烦,更不会主动招惹市舶司等处。

    这话是邓福全说的,只是为了搪塞面前这个人,谢景可没同意。他这人本来就睚眦必报,朗青玉跟邹平即便不告状他尚且不喜欢对方,更遑论对方大逆不道,敢跟藩王叫板。

    朗青玉他暂时没有精力动,可是邹平就不同了,那家伙得跟他还有江涣一块儿去蜀中办差,山长水阔,路上邹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好狠狠收拾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在路上弄死邹平,又有谁敢说什么呢?

    原本要细细地考察船厂,如今也没有时间了。朝廷催得紧,谢景只能择日启程。

    江涣等人也抽空又聚了一次,大敌当前,这下几个太守终于没有了异议。谢昌对谢景如此偏袒,再不弄死,谢景还要兴风作浪。至于粮税这些,等他们后面再想法子应对,总之他们绝不会乖乖就范。

    此去蜀中正是千载良机,邹太守当着众人的面慷慨激扬:“山高路远的,咱们找个时机避开侍卫弄死谢景,谁又能说什么呢?”

    江涣还想补充,循州太守已经灵机一动:“必要时候还能嫁祸给蜀中那些官员!”

    江涣歪了歪脑袋,这样会不会有点无耻了?

    泉州太守跟谢持盈相处多了,也学了些皮毛:“最好丢道蜀中边防军头上,之前西北不是造过反吗,蜀中再造一次反,弄死个皇子再正常不过了。到时候朝廷的精力放在蜀中,就不会为难咱们了。”

    泉州太守说着说着,竟然爽朗地笑了一声。

    他可真是聪慧。

    江涣:“……”

    他可真是魔鬼。

    关键是剩下的几个人明显都觉得这主意靠谱,就连温吞的潮州太守也觉得最好甩给军中的人。只要过火不烧在自己身上,往哪儿烧他们其实无所谓。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江涣便找到了谢持盈。

    才刚没见几天就分别,江涣总决定对不住她。谢持盈缺激动地捏了一下江涣的手:“千算万算,算不过谢昌主动作死。谢景交给你们解决,这些税官交给我,我必定会让他们发挥最大的用处!”

    谢持盈说着已经跃跃欲试了。

    江涣对她一点不在乎分别还有些失落,但那点失落在大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道:“那你也小心一点。”

    谢持盈“嗷”了一声回应。

    江涣抿了抿唇,伸手点了一下她的脸颊:“脸上的伤又淡了些,别让那些税官看见,万一他们认出你就不好了。”

    谢持盈一擦,果然擦掉了些颜色,她并未放在心上:“无妨,待会儿补上就行。”

    再说这群税使又不是什么高官,想来压根没见过她,又谈何认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蜀中 嚣张查账招

    启程当日, 江涣再没见到谢持盈。

    他这人好操心,卫贤他们虽不在眼前,但乐原县是自己的地盘, 不管怎么折腾都没有性命之忧,谢持盈不一样。泉州太守虽亲近他们, 但那些税使都不是好惹的,跟他们玩心眼无异于与虎谋皮。

    江涣回头望了一眼,谢持盈不在身边,只有泉州太守还在相送。想到他, 难免又念及谢持盈,江涣逐渐移情,同泉州太守道:“我们走得匆忙,要留你一人面对豺狼虎豹,今后万事都得多加小心, 一切以保全自身为重。”

    邹太守面色古怪, 江涣跟这人好像也没熟络至此吧, 有必要这么粘糊?

    但泉州太守显然很吃这一套,转瞬便已眼泪汪汪, 还攥着江涣的手念念不舍:“贤弟出门在外,也得处处小心呐。”

    邹太守:“……”

    还贤弟, 没眼看。

    冯静也没眼看,他跟谢持盈、江涣从来不搞这一套,猛然见到泉州太守哭了, 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不过这家伙应该是白感动了, 以他对江涣的理解,方才那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分明是担心谢持盈。

    冯静以为, 这份担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人家谢持盈可是皇室出来的,打小就跟人家玩心眼子,还怕斗不过这些税使?

    等爬上马车,冯静才碎碎念道:“你还如多关心关心咱们,蜀中离得远,谁知道咱们会不会水土不服?”

    说完见江涣兴致不高,又话锋一转:“不过先水土不服的肯定是谢景,这家伙身娇肉贵的,去哪儿都活受罪,到时候咱们只管看他的笑话就是了。”

    江涣笑不出来,掀开车帘子往后看了一眼。不止担心谢持盈,也牵挂韶州的事,更对蜀中即将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

    邹太守可不像泉州、潮州的诸位太守,那位相当自信,甚至已经到了自负的程度。江涣当然不会怕他,他担心的是这家伙我行我素,到时候意见冲突给他惹出事端来。

    果然操心的人总有操不完的心。

    殊不知邹太守也正在抱怨江涣同他不是一条心。此行不只是要查案的,更是要趁机解决掉谢景,再嫁祸给蜀中官员。江涣这人有时候头脑灵活,有时候又格外死板,未必肯做嫁祸于人的事。

    邹太守只苦恼了一会儿,就把自己给劝好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江涣同意他得做,不同意他一样得做。谢景被害这屎盆子可不能扣在岭南头上,必须得让蜀中那群人背锅。真要怪,只能怪蜀中那群人运气不好。

    他们来时费了不少时间,如今往回走亦是磨人。

    潮州太守、循州太守等陆续赶到自己的州,一想到或许大半年都不用见到谢景那张讨人厌的脸,不由得高兴起来。至于税使那些糟心事……左右还远着呢,还没有糟糕到那个份上。税使如今都留在泉州,那不用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又过了许久,江涣才终于抵达韶州。

    原本是没时间停留的,但谢景赶了这么久的路,实在累得不轻,也想抽空歇息一两天,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真正急的是江涣跟邹太守。

    邹太守盼着广州送过来的侍卫赶紧抵达,身边没有人保护他真不安心。这谢景恐怕早就知道他跟郎青玉二人告状,路上不止磋磨朗青玉,也折磨他。短短一月功夫,邹太守好似老了数岁。

    最可恶的是谢景身边的死太监邓福全,谢景欺辱他们一回,这死太监就来安抚他们一次。可他并非真心安抚,只是想借着权势让他们闭嘴,别再找皇上告状。

    邹太守的确没有再告状,不是因为怕了谢景,而是因为知道没有用,京城那位皇帝也是个偏心眼的,指望他,怕是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江涣也急,他只有一天多的时间,回去之后就立马把积攒的公务给解决了。州衙这边的人都靠谱,赖文德黄令望等人本就能干,方长史虽不知道是真洗心革面还是装模作样,反正他跟从前那些人已彻底割席,只能紧紧依靠江涣,安安心心办差。

    州衙风气空前绝后的好,累积的公务也没有多少。至于京城那边的生意,一切都有裴行俭打点,根本不用江涣担心。

    翌日一大早,江涣又召集州衙官员跟县衙官员开了个会,安排这下半年的事。

    “年底前,我与三皇子肯定是回不来了。”若是谢景暴毙,那或许明年夏天都未必能回来。这些都是后话,暂时不必再说了,江涣关心的还是韶州往后的事,“京城的生意做得正好,年底还有橘子柚子的生意,往后更有各地的买卖涌来。咱们与旁人不同,打的是韶州旗号,不论是吃的还是用的都得多留个心眼儿,别叫人捉到了错处,坏了咱们韶州的招牌。”

    钱县令头一个应下,这段时候他还不忘争宠:“我们曲江县自然不会以好充坏,但别人就不知道了。”

    他瞄的是朗青玉。

    朗青玉感觉自己又被侮辱了:“我们乐原县的生意跟你们不同!你们得借着韶州的旗号,我们乐原县的丝绸单打独斗就能撑起一片天!”

    “说的那么厉害,那也不是你撑的。”林县令就是想怼他两句。要是没有江大人,朗青玉哪里能摘这个桃子?

    “甭管是谁撑的,重要的是稳住今后的生意。”江涣打断他们的争执。

    吵来吵去只会坏了和气,江涣只想看到整个岭南拧成一股绳。

    众人纷纷消停。

    江涣还让他们每个月都写一份汇报,单独送去蜀中让他查阅。

    众人也不觉得麻烦,反而想着这是可以表现本事的机会。本事最差的不好说,但是本事最佳的……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笃定是自己。

    隔日出发时路过乐原县,江涣想去见一见卫贤跟高定远,无奈谢景并没有给他们停留的时间,江涣只好留了一封信,让何禹代为转达。

    有卫贤在,乐原县总归不会出错的。

    此行蜀中,去的是嶲州。江涣从前压根没听过这地方,问过邹太守之后才对嶲州的地理方位有了了解,猜测这大概是后世攀枝花一带。

    嶲州虽然属于宁国版图,但却是边境地区,嶲州以外便是外邦,边境常有动荡,因此朝廷在这地方单独驻扎了军队。

    高定远从前便是这里的将军。

    这一路上谢景没少抱怨,加上江涣时不时地给他撒点药,又制造出水土不服的假象来,谢景对蜀中的印象比岭南还要差。

    “这鬼地方就不是人该来的,父皇为何却偏偏点了我过来?”

    身边人日日承受谢景的怨念,没几个能耐得住。即便忠心如邓福全,最后也都放弃了安慰,每每只搪塞道:“这是皇上的意思,殿下还是别生气了,等到了嶲州就好了。”

    至于去嶲州后究竟能不能好,谁也不关心,反正稳住谢景就行。

    又过了一个月,众人才终于摸到嶲州的边儿。

    嶲州太守陈介与长史宋书听闻三皇子造访,一时警惕万分。

    在此之前他们没有收到丝毫消息。倘若是有别的安排,朝廷肯定会提前告知他们,至少也该让他们接待一下这位三皇子。但朝廷说都没说,其他各州也没有消息传来,说明此事非同小可,这多半是冲着他们来的。本就不干净的两个人顿时方寸大乱。

    谢景一行便是在这种慌乱时刻直接打去州衙。他仗着所带侍卫足够多,压根没给嶲州太守一点儿面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衙门。

    陈介赶到时,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谢景给坐上了。他顾不得生气,赶忙带着人行礼。

    谢景这一路的火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对象:“行礼就免了吧,本殿此番前来是奉朝廷之命彻查嶲州税收,陈太守,快些将账目呈上来。”

    陈介后背一紧。

    谢景皱眉:“本殿的话不好使了?”

    他张口就想拖延,不料江涣急着让谢景作死,主动道:“三皇子办案心切,若是诸位不便拿出来,可告知位置,三殿下会亲自派人去取。”

    陈介与宋书直接傻眼,这也太直接了。他们下意识觉得江涣是谢景的人,江涣的意思就是谢景的意思。早听说三皇子爱财,来之前他们甚至已经打算割肉放血,不论如何先把这位糊弄住。可这位三皇子却不按常理出牌,刚来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这二人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分明不怀好心。

    谢景没了耐心,直接拍了桌子:“去搜!本殿就不信,离了他们还搜不出账本来!”

    陈介望着侍卫倾巢出动,早已心生绝望。

    完了,他想。

    真想搜,自然什么都能搜得到。

    谢景是爱钱,但他不爱看账本,查账这种事情都是交给江涣、邓福全他们。嶲州的账不太好查,几乎年年的税都对不上,开支收入都格外模糊,不是这里缺了一笔,就是那里少了一画。

    江涣并不出风头,他只默默干活,碰到觉得不妥的地方就会圈出来,由邓福全记下。

    于是整个查账过程中,尽管江涣查出来的错处是最多最全的,但陈介很宋书等人只会记得邓福全,毕竟错处是由这个老太监亲自念出来,一句一句,念得分外仔细。

    谢景只听了半天便已经不耐烦了。

    这些事情他心里都有数,毕竟父皇早就说了嶲州的账不对,这一两年间收上来的粮税、商税越来越少,还见天地报灾情,想让朝廷出钱出粮,赈济灾荒。谢景自己贪钱可以,但别人贪钱那就是十恶不赦!

    “你们可有要辩的?”谢景最后问道。

    陈介忙喊冤,只说这是记账的官吏弄错了,与他无关,他毫不知情。

    谢景冷笑:“那就让记账的官吏过来受审,至于你们,暂时也留在衙门,不许外出。”

    陈介还要说话,却被邓福全命人“请”下去了。

    谢景虽然性子恶劣,但是做事却从不含糊,不管是贪财,还是审人。他这次是一定要将嶲州的官员都送进牢的,最好都判个死罪,如此才不辜负他这一路上受的辛苦。贪墨的钱财过多,势必也会抄家,到时候他还能从中再赚一笔,勉强抚慰他的辛苦。

    邹太守敏锐地察觉到陈介退下去时眼中的狠辣。

    这不就巧了不是?

    他们的仇人都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伏击 谢景中箭而

    陈介有心想让旁人顶罪, 但这罪可不是那么好顶的,真稀里糊涂认下,不仅自己要死, 家里人也会大难临头。

    谢景没查多久,陈介跟宋书几个就又被提了过来查问。

    江涣坐在谢景身边, 看到这动静,小声对着谢景道:“这位迟迟不招,想必是看您年轻故意糊弄您。”

    邹太守也压低声音:“殿下一定要狠狠罚他们,免得他们过于嚣张。”

    谢景在江涣说话的时候依旧心平气和地坐着, 等到邹太守开口之后却立马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不喜欢的人不管说什么都叫人生厌,便是邹太守主动示弱,在谢景看来都面目可憎的。

    “用不着你插手,你算什么东西?”谢景态度冷淡。

    邹太守撇了撇嘴,马上就要死的人了, 得意什么?

    邹太守索性白了他一眼:“行, 那殿下就受着吧, 反正这案子也不是为了咱们查的。”

    谢景险些没被气出好歹来。

    这个邹平,最近越发混账起来, 连他也不放在眼里,真以为自己是个太守他就不能收拾了?谢景恶狠狠地瞪向陈介, 就拿这个人开刀,杀鸡儆猴。

    陈介也体会到了邹太守的痛苦,面对谢景, 这没几个人能受得住。为了活命, 陈介不得不提出捐献家产。不止是他,宋书等人同样愿意拿钱消灾。

    可谢景压根懒得多此一举。反正他将这两人都砍了,他们的家产早晚也会是自己的。秉公办事, 还能给父皇一个交代;徇私枉法,不仅得不到更多的好处,反而会惹了一身腥,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谢景油盐不进,陈介已经感觉自己生路渺茫了。

    陈宋二人狡辩了一回,暂时逃脱了用刑。但总这么拖延也不是事,拖到最后,定然还是死罪。

    怎么都是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傍晚用膳时,江涣没怎么碰州衙送过来的饭菜,他宁愿跟冯静去外头的小摊上买着吃。

    不管怎么说,在嶲州这些人眼里,他、邹太守还有邓福全等人都是跟着谢景一块来的,没准他们早就想要一网打尽了。他自己在别人饭菜里面下过东西,便觉得旁人也会如此。

    邹太守一开始也没注意到饮食的事,直到江涣叫了他他才猛然醒悟,于是立马厚着脸皮加入。

    江涣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原本邹太守也是吹毛求疵的性子,从来不吃外头小摊的吃食,但眼下却顾不得这么多了,还是保命要紧,他不仅要保自己的命,还要保住侍卫的命。毕竟离了这些侍卫,有谁还能保护他?

    只是冯静不太喜欢他,邹太守这人嘴巴贱,都快吃完了还要抱怨两句难吃宛若猪食,你也不看看是谁吃的最多。

    人家小贩听不懂岭南话,还傻乎乎地用官话问:“客人说的什么呢?”

    邹太守脸都不红一下:“说您手艺不错,比岭南那边的东西可好吃多了。”

    小贩听完很是高兴,还给他便宜了几文钱。

    江涣觑着他:“你亏心不亏心?”

    邹太守扬着脑袋:“你咋那么多事呢?我得了便宜,他听着高兴,两边都捞到了好处,你又要嚷嚷什么?”

    “不喜欢听那就别跟着一起出来!”冯静对他也一肚子的火。

    邹太守应当没听见。

    他才不要在州衙那儿担惊受怕呢。

    用过饭后,两个人又开始琢磨起嶲州地图,这群人肯定不会在州衙动手,不管是陈介还是宋书都想活命,在州衙闹起来,他们先拿住陈介等人威胁,这局自然也就解了。要动手肯定在外头动,只是不知道那些人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界出招。

    来之前他们也没想到嶲州的贪污会有这么严重,整个州衙没几个好人,自上而下都是利欲熏心,还胆大包天。江涣怀疑谢昌都没料到这一点,否则他不会让自己亲儿子过来。

    这局面,谁来了都是个死,谢景过来只是死得更快罢了。按照江涣的性子,他既不想死,肯定是要做好万全准备。嶲州多山,要是在外头碰到那些事情,至少也该知道往哪逃能活命。

    这件事邹太守没有抱怨,甚至看得比江涣还要认真。

    这伙人见天的往外跑,一到饭点就看不见人影,邓福全也觉得诡异,还跑去谢景处嘲讽他们山猪吃不来细糠,非得去外头吃那些不干不净的。

    邓福全真没往饭菜会被下毒这方面想,一来他们带来的侍卫足够多,二来因为谢景身子不算好,怕他吃不惯当地的饭菜,所以邓福全连厨子都自备了。

    饭菜都是自己准备的,不假于他人之手。邓福全压根不觉得嶲州人能有可趁之机。

    江涣也懒得提醒,他所谓的万全准备早在韶州就被江涣打成了筛子,大概也就只有邓福全跟谢景还愿意相信自己安全得不得了。

    这日,陈介的嘴比前两日还要硬,其他官员也像是商议好了似的,对仓库新粮的下落咬死不认。

    谢景见他们如此不识趣,直接命人前去仓库拿人细查。

    江涣趁机建议:“仓库据此甚远,依下官拙见,还是殿下亲自前往来得稳妥。要是换做旁人,没准还要被他们糊弄去。”

    邹太守也顾不得谢景对他的憎恶了,故意在谢景跟前转动了几下眼珠子,跟着道:“要是您不想去,那就让我跟江涣去吧。”

    谢景一看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背地里不知打着什么龌龊的主意。

    邹平想撇开他,谢景偏不让对方如意。

    用过午膳后,谢景叫上过半的人员,顺带将其他的地方官员丢进大牢里锁好,准备出门一趟,把仓库里的管事、地方上的县官也抓进来。

    如今州衙这些官员已经不够他审的了。父皇竟然要彻查,那他就干个大的,最好将嶲州大半的官员都抓进来,狠狠扬名。

    随着谢景等人的离开,嶲州州衙也掀起一阵骚动。

    “准备妥当了?”陈介叫来心腹。

    属下道:“大人放心,过道处早已经安排了人手。”

    陈介点了点头,但心里到底记挂着,若非他被拘在此处,陈介真想跟着谢景走一回。有些事情不能亲眼见证,始终放心不下。

    陈介也不想把事做绝,可惜谢景压得太狠,他们这群人为了活命只能兵行险招。今日一过,州衙里便再没人敢对他们吆五喝六,再把这消息拦上一两个月,朝廷过来还能查出什么来?

    就算要牵连到他们头上,难道他们还不能跑吗?将金银细软都带上,大不了不做这个官,好歹还有一条命在。

    另一边,江涣与邹太守时刻观察周围。

    他们俩可没有谢景那般狂妄自大,仗着自己有侍卫护身便觉得天底下没人敢动他。邹太守哪怕带了侍卫依旧提心吊胆,总觉得处处都是埋伏。

    今日众人骑马出门,邹太守跟江涣因官职不低,一直都在谢景左右。邹太守这左顾右盼的劲儿正好落入谢景眼中,他骤然发作:“你要是再贼眉鼠眼的就滚回去!”

    邹太守:“……”

    这会儿回去,跟送死什么区别?

    不过他望着谢景忽然又咧嘴笑了一声,其实出来也跟送死没什么差别。

    左右都是个死,待会儿他只逃命就是。望着身边这么多侍卫,邹太守又觉得自己稳了。

    谢景被他看得心中生疑,猜不到邹平这又是犯的什么病。

    行至半路,几十来号侍卫渐渐慢了下来。或是捂着肚子,或是佝偻着腰,离得近的那几个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子。刚才他们离开州衙的时候还好好的,路上颠簸了半个时辰,忽然就吃不消了。

    江涣最先注意到这一点,甚至仔细打量了众人一眼,确实只有侍卫好像身子不适,谢景却还活蹦乱跳。

    至于邓福全,他今日没有跟来,被谢景留在州衙里头看守众官员。

    江涣已经悄悄离谢景远了些,并给冯静跟邹太守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待会儿赶紧跑。

    就在冯静会意的下一刻,过道外忽然蹿出了几十个人影,手持利剑,后面赶来的几人甚至也有马,不过数量不多,只有七八匹左右。

    江涣对了个眼神。

    跑!

    谢景瞬间就吓懵了。

    嶲州的刁民竟然敢行刺?

    “知不知道我是谁?”谢景猛呵。

    他以为这群人至少会同他言语纠缠片刻,不想这刁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猛冲上前,见人就砍。

    谢景再一细看,他的人马也不知怎么了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地。只有几个身子骨结实的还能打一打,不过他们也不敢放手一搏,而是一直围着谢景,唯恐他被贼人伤了去。

    但他们护得再好,也架不住自己这边的确吃了亏。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电光火石之间,谢景回头准备让邹太守派出侍卫应战。

    可回头一看,身边哪还有邹平的影子?连江涣的身影都不见了。

    谢景仔细搜寻,才从远处的山路上找到十几个骑马狂奔的身影。这几个混账东西!谢景不敢耽误,忙命侍卫带他突出重围,立马跟了上去。

    舍掉多少人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得活着离开。若是不能,江涣跟邹平至少也该给他陪葬。

    谢景紧追不舍。

    江涣专心跑路,还是被冯静提醒过后才知道此事。

    回头一看,谢景追着他们,那些追兵便追着谢景。这个倒霉玩意儿,他非得跟上来做什么?

    江涣抹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弩箭。

    这还是谢持盈给他做的。

    谢景望着江涣的背影,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邹平也就罢了,可是对江涣,他自问已经仁至义尽。比起岭南的其他官员,谢景对江涣已经够好了,他甚至一度想让对方做自己的属官,江涣也知道他的打算!

    既知道自己对他的优待,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不能这样忘恩负义吧?支撑谢景狂奔的,除了逃命的紧迫感,还有要质问江涣的决心。他一定得追上前,问问江涣为什么要临阵逃脱,问问他跟嶲州这些人究竟有没有勾结。若他答不出,来日他势必要取江涣首级。

    咒骂间,前面那几个人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突然丢了马,准备往丛林中去。

    动身前,江涣停了下来。

    谢景微微睁大眼睛,难道江涣良心发现了?

    既如此,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合作,只要渡过了眼前的难关就行。

    谢景还在做着美梦,忽然看到江涣抬手,持着弩箭对准了他。

    一击,却只射中了谢景的马。

    谢景被掀翻在地,生生吐出了一口血。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到周遭侍卫焦急的呐喊。

    江涣他竟然敢?

    他不怕被株连九族?!

    “不中用!”邹太守很铁不成钢地夺走了江涣的弩箭,一箭正中谢景胸口,剩下几箭又朝他身后几人射去。

    好准头。

    江涣没料到邹太守还有这个本事。

    虽然没有毙命,那后面的追兵就要赶来了,邹太守收好弩箭,拔腿就跑。

    江涣也紧随其后,这方圆几十里的逃生路线他跟邹太守都研究透了,只要甩开这群人,他们就能逃出生天。

    谢景撑着身子,身下流了一地的血,眼珠子依旧死死盯着江涣等人离开的方向。他便是死,也是死不瞑目的。

    作者有话说:

    谢景:你不怕被诛九族?江涣:没有九族,谢谢。

    第89章 追兵 逃命路上的

    嶲州山多水多, 比如今的岭南还要难行。

    邹太守一边跑路一边骂,要不是他们事先将地图吃透了,别说逃命了, 只翻过两座山怕就要绝望了。这连绵不绝的山路,崎岖潮湿的密林, 但凡大意些便会丢失的方向感……每一样都让人绝望。

    一时不察,邹太守脚下踏空,被后面的侍卫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他揉了揉脚踝,抬头时发现江涣跟冯静这两个人已经蹿出几人远了。邹太再守不敢耽误, 连忙在后面追,生怕被落下。

    他自己肯定是不想死的,但远比不上这两人坚定,他走这些山路还会抱怨个不停,这两人却一直闷不吭声, 不是在看地图就是找方位, 找到了就走, 根本不含糊。

    真是好旺盛的生命力。

    江涣看了一眼地图,知道只要再翻几座山, 就能抵达一处河谷地段,那边地势平坦, 沿着河边走总能找到村落。只要找到村落,就能顺着找到别的城镇,他身上带着钱, 到时候他们可以乘船沿着长江顺势而下, 出了嶲州,他们就安全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造反大业尚未开始, 岭南也才刚有了起色,不能因为嶲州几个贪官折在这里。

    至于邹太守的抱怨,江涣都听到了,可他不能回应。他们为了躲避追兵,走的本来就是人迹罕至的山路,路上艰苦在所难免,有些负面情绪也不可避免,但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于是每每邹太守快要受不住的时候,江涣才会开口提两句陈介等人的情况,或者让他猜测邓福全都死活,用以转移邹太守的注意力。

    冯静的想法就更简单了,他娘跟他妹妹还在乐原县等着他呢,他要是死在这里,母亲妹妹没钱养病也得死,他就是爬也要爬回岭南!

    入夜,众人找了一处地方生火取暖,顺便去周围找点果子充饥。邹太守小心地缩在江涣身后,地图在江涣手里,他只知大概的路线,却并不知翻过这些山还要多久。他今天跌了一跤后牙忽然隐隐作痛,外头风餐露宿更加剧了病灶,要是再找不到大夫他能被牙疼给折磨死,邹太守追问:“咱们走了多久了,还要几天才能找到村落?”

    “快了。”江涣认真道。

    他从前坐车,那些师傅就是这么对晕车的人说的。给他们点希望,兴许可以淡化旅途的不适跟痛苦。

    邹太守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腿脚,又狠狠捂住自己的右脸,忽然间有了许多希望。

    等第二天中午,他们又翻过来一座山,邹太守有些犹豫:“还要多久才能找到啊?”

    江涣望着地图,糟糕地发现他们已经稍微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不过这也难免,入了山哪里能次次都能找准路?既然走偏了,他们再多花点时间重新找回去就是了。江涣合上地图,笃定道:“马上。”

    邹太守跟一众侍卫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等到了晚上,邹太守还是觉得不对,疑心是不是走错了路,忍着牙疼问道:“你老实说,别骗我,到底还有多久才能找到歇脚地?”

    “真的快了。”江涣望着他的眼睛,说得真心实意。

    邹太守欲言又止,连日赶路的他已经到了情绪爆发的临界点。除了他之外,侍卫们也渐渐不安起来,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太难熬了。最可怕的是,他们也不是每天都能找到足够的果子,也不是每天都能打到猎物,邹太守满心忧惧:“万一咱们一直在深山里打转,到最后活活饿死怎么办?”

    江涣无声一叹,保证道:“肯定不会饿死的,相信我。”

    他还有喝不完的粥呢,只是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江涣不想拿出来被人当做异类。

    邹太守半信半疑,边上的冯静早就憋不住了:“都跟你说了快到了快到了,还问那么多做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不往前走难道还要撤回嶲州?”

    邹太守蔫了,主要是他的牙已经开始剧痛,没心思说太多的话。

    好在江涣这回终于没有再骗他,又赶了一天多的路,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人烟。

    可喜可贺!

    他的牙终于能治了!

    邹太守跟一群侍卫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撒开脚丫子往前狂奔。嶲州这地方跟岭南那些没开发的深山老林也没什么差别了,离了城镇就是山,此处是他们这些天看到的第一个村落。有了村子就有人跟路,这下总算得救了。

    江涣跟冯静甚至追不上邹太守,眼看着他冲到其中最大、房子也最好的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头发花白,儿子体格魁梧,瞧着不下于高定远,年岁也在三十左右。

    邹太守刚还咧着嘴敲门,乍一看到这大块头出来,立马往后缩了两步,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围。

    这户人家虽然瞧着还不错,但毕竟身处乡野,能养得出这样大体格的家伙?

    “你们是谁?”被打扰到那位明显不高兴,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尤其瞧了一眼邹太守身边的侍卫。刀跟箭都有,看着也像是练家子,只是不太能打。

    江涣忙上前,像老者问安后方道:“我等是朝廷官员,我姓江,他姓邹,都是前来嶲州押送赈灾款的小官。无奈半道上遇到盗贼,不仅要劫财还要杀人灭口,我们沿着山路一直跑来此处,只是想借宿一晚,休整过后明日一早就离开。”

    “嶲州哪里又受灾了?”老人家还有些迷糊。

    江涣煞有介事道:“其实我等也不太清楚,嶲州的陈太守每年都上报灾情,向朝廷要粮要钱,要免除粮税。朝廷派我等前来,其实也是想探一探究竟。可惜了,尚未达到州衙就遇了灾。”

    江涣模样好,还是那种老人家尤其喜欢的长相,说起话来很是正派。

    他们带着侍卫,身上虽没有穿着官服,可那位邹大人身上的官老爷味儿太重,那位老人家立马相信了江涣的说辞。不过嶲州有没有受灾这种事他不好多说,他们这位陈太守不是个好人,百姓对他讳莫如深,从不肯多言。

    老人为难道:“只是我家房间少。”

    邹太守接道:“只要有间屋子能够遮风挡雨就行。”

    他实在受够了在外露宿的日子,不仅要担心是否有追兵,还得防备着蛇虫鼠蚁,他这些天压根没睡过一天好觉。

    冯静也上前可怜巴巴地祈求老人家收留。

    老人家心善,终于还是允了他们进去。

    他道自己姓牛,儿子名叫牛英杰,村中多是牛姓人。

    邹太守抬头盯着面前这个魁梧的身影,心下嘀咕,确实跟个牛差不多,或许比牛还要壮实。

    牛英杰进屋给众人倒了水后,问及江涣等人是在何处遭遇了追兵。

    江涣以自己不熟悉路为由,只是描述了一下大致方位。

    牛英杰眯了眯眼。

    牛老爷子惊呼:“那地方离这儿可远得很呐,你们自己翻山越岭走来的?”

    邹太守重重点头,说得惨兮兮,借此博取同情:“可不是吗,几次差点死在路上,那些山路太难走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个小村子。”

    牛老爷子唏嘘不已,这群外地人能在山里死里逃生,简直是个奇迹:“你们遇事的地方在州城,咱们这儿通往州城有条大路,即便从大路走也得一两天呢,更别说你们走的那条路了。”

    那根本都不是路。

    邹太守又捂着嘴;“路上受了不少罪,现如今牙还疼得厉害。老人家,你们这儿有没有大夫?”

    牛老爷子让他张口给自己看看。

    邹太守艰难地张开嘴。

    江涣也看了一眼,路上他怕邹太守情绪崩溃,也没敢多问牙齿的事。这会儿借着蜡烛的光一看,右边有颗牙已经松动了,还好不是长了智齿。

    牛老爷子认真道:“牙磕松了,得拔。”

    “还要拔牙?”邹太守应激地跳了起来,他这牙又不是最里头的那颗,拔了之后便是镶了个别的也不是原来那颗,得多丑啊,“不能吃两副药保守医治吗?”

    牛老爷子放下蜡烛:“长痛不如短痛。也是你的运道了,咱们村里有个厉害的赤脚大夫给好些人拔过牙,都说一点儿都不痛。”

    邹太守苍白一笑,根本不信。他又不是傻子,拔牙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痛呢?

    江涣若有所思,这位应当是能熟练使用麻沸散的高人了。邹太守还真有运道,牙疼了两天就遇上了高明的大夫。他坐下,劝道:“你这牙已然坏掉了,再强留也无用,不如拔了去免得日后痛苦。半掉不掉的最是磨人,况且往后咱们还得赶路,若是路上牙齿又剧痛了谁来给你治?”

    冯静跟几个侍卫也伸过脑袋:“对啊,要不还是拔了吧?”

    他们主要也是怕邹太守会因为牙疼拖后腿。

    邹太守依旧拧着眉头,不说拔,也不说不拔,整个人陷入巨大的焦虑中,总觉得怎么选都是错。

    牛老爷子一家也不再劝了,这毕竟是旁人的牙,说多了怕人不乐意。

    这一夜邹太守终于睡上了床,但他依旧没睡着,被牙疼折磨了一夜,还把江涣他们都连累得睡不下,任谁被迫听了一晚上都哀嚎都睡不好。

    等到第二天一早,江涣顶着两个黑眼圈,直接越过邹太守,请牛老爷子将那位赤脚大夫请过来。

    那人来了之后,邹太守又抖了一下,无他,这位赤脚大夫也是个体格壮硕的,虽然比不过牛英杰,但瞧着比他的侍卫可厉害多了。这牛家村的人,该不会都这么天赋异禀吧?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这些人借住牛家,人压根不怕,原来害怕的该是他们才对。

    大夫来了,邹太守不想拔也没办法了。

    大夫果然是高手,看过之后立马熟练地给邹太守用药,也不知道他撒了什么,反正邹太守的确不太能感受到痛苦了。

    只是等对方拿出一个铁钳放在火上烤过一遍后,邹太守还是被吓得不轻。

    这么大的东西要放在他嘴里?

    “别动。”江涣按住了他,态度淡然:“拔了咱们就启程回家。很快就过去了,真痛的话你就举手,我让大夫轻点儿。”

    大夫闻言轻笑了一声,他可没有江涣这样的好脾气,消毒过后,直接上手。邹太守的这颗牙在他看来根本没有难度,本身就已经松动了,只要顺势拔出来就好。

    可拔牙哪有这么简单,邹太守被人按着没办法动弹。他记着江涣的话,以为江涣真的会替他提醒大夫,于是真正开始拔的时候,他一察觉到痛意就立马举起了手。

    轻点儿,疼死他了!

    江涣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大夫,默默地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邹太守:“……?”

    他再举。

    江涣再按。

    邹太守:“……!!!”

    他甚至都顾不得自己拔牙的痛了,只一心要举起手跟江涣对抗。太欺负人了,这是赤.裸.裸的欺骗!

    牛英杰抱着胳膊在旁看了一出大戏,饶有兴味地盯着江涣多看了两眼。

    这人倒是挺聪明。

    大夫下手狠归狠,但也是真靠谱,没一会儿果然拔下来那颗牙,顺势给邹太守消毒止血,顺带开了两副药。

    邹太守终于得了自由,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算账:“江涣,你什么意思?!”

    一声怒喝之后便是巨大的踹门声。

    牛英杰蹙眉,面色不善地盯着门外,谁在找死?

    除他之外,屋子里好些人已成了惊弓之鸟,邹太守直接被吓懵了。

    江涣下意识看向牛老爷子,难道是追兵?

    若真是他们,牛老爷子一家岂不是被他们连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将军 牛家村都是

    一门之隔, 早有五六人破院而入。

    他们一路追来,发现线索就断在村外。江涣等人不可能不找个地方落脚,即便没留宿, 肯定也是刚走不久,若想打听下落还得趁早。

    这小院是整个村里最大的一间, 那些人或许就藏在此处,不过别处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来之后,他们已经兵分几路, 前去各家搜查。

    唯独这一家,众人来了之后只感觉一阵古怪。

    “咱们都踹开了院门,里头怎的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是没人在家?”

    “怎么可能?”带头的王庶握紧佩刀,无声地抽出刀鞘,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一道门, “若是没人在家, 只会在外头锁门, 如何能在里面锁上?”

    这房子,必有古怪。

    王庶想起那个邹太守身边还带着十来个侍卫, 虽然没有交过手,也不知道他们本事如何, 但还是得小心为上。他命人去将剩下的弟兄寻来,一面派人将院子堵死。

    等确定万无一失后,才对着房里喊话:“官府办案, 里头的人还不出来!”

    邹太守呼吸一紧, 哆哆嗦嗦地看向江涣,声音细微:“怎么办,怎么办?我说开两副药吃着就好, 你非要让大夫拔牙,若是时间没耽误,咱们早就能逃走了。”

    好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牛英杰叹为观止。

    江涣也咬牙:“就应该让你活活疼死。”

    大敌当前,讨论谁对谁错根本毫无意义,江涣最担心的还是牛老爷子一家跟这位大夫的安危。外头的人来者不善,若是再不应,他们势必要强闯。

    江涣转头跟牛老爷子道:“老爷子,对不住,昨儿晚辈说了慌,我等是岭南官员,我是韶州太守,这位是广州的邹太守,皆奉命随三皇子查处嶲州税粮贪污案。只因得罪了嶲州太守陈介,被他设计陷害,如今三皇子已被陈介杀死,他为消灭人证,势必不肯放过我等。待会儿我带人冲出去应战,老爷子您几位安心待在屋子里藏着,千万别出来!”

    牛老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江涣到底说什么,只听他要自己一伙人藏起来,下意识道:“那怎么行?”

    冯静也快急上火了:“这事跟你们没关系,还是别掺和的好,外面那群人凶神恶煞,真出了门咱们也护不住您。”

    毕竟他们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哪里能护得住旁人?冯静咽了咽口水,害怕得站不稳脚跟,这回要是能顺利逃生,他回去一定吃斋念佛。

    不多时,几个侍卫都拿起了刀。

    牛英杰只望着他们忙活。

    外头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不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江涣丢给冯静一把刀,而后将自己的刀送给牛英杰,弩箭送给那位大夫,自己抄起角落里的木棍,回头叮嘱两人:“你们护好自己,务必照顾好老人家。”

    “那你怎么办?”牛英杰挑眉。

    江涣心里忐忑,但面上还是强壮镇定:“我生来运气好得老天庇佑,不会出事的。”

    最坏的可能,也不过就是一死。再说也未必会死,能跑一个是一个。若是能顺利引开追兵,不让他们祸害牛家村,那就再好不过了。

    牛英杰望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江涣的体格,直接起身将刀拍到江涣怀里:“拿着。”

    江涣:“……?”

    邹太守可不想江涣死了,忙道:“还是你拿着吧,他一个能顶你两个,兴许用不上刀。”

    再说了,他可没有江涣那样的觉悟,比起牛英杰等人的安危,他还是更担心江涣。要是江涣死了,留他一个肯定也是逃不出嶲州的。他这人遇事好抱怨,若是没有江涣在前头领路,压根走不了多远。

    “这怎么行?你若是伤着岂不是我的罪过?”江涣上前,却被牛英杰拦了下来,“仔细待在屋里,不许出声。”

    话是对江涣说的,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明显不太听话的邹太守。

    邹太守被他瞪得吓了一跳,赶忙闭上嘴巴,立马将江涣拉到身后,并嘱咐侍卫们也藏好。

    牛英杰环视一圈,见都躲好了,这才打开了门。

    外头的人刚好想要闯进来,一时门被打开,愣在了原地。

    牛英杰抱着胳膊,冷笑道:“官府办差?你们是哪门子的官府人员,办差办到本将家里?”

    本将?江涣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原来这位还是位将军啊。

    邹太守跟冯静已经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位体格这么壮硕,跟高定远也不相上下了,这下合理了。

    牛老爷子压低声音:“之前不让你们出去也是这个道理,这事儿交给英杰就好了。”

    应付这些小毛贼,他儿子一个足矣。

    江涣眼神挪到旁边同样魁梧的大夫身上。

    牛大夫微微一笑:“军医。”

    江涣诡异地停顿片刻,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不过,这牛家村的年轻人该不会都这么结实能打吧?

    外头,牛英杰那句“本将”的确震慑住了一众追兵。王庶在外走南闯北,也是有些见识的,瞬间就认识出了眼前这位。

    自从蜀地军中的高将军离开后,朝廷派了一位兵部官员接替高将军的位置,但又听说兵部的官员没本事管,军中大小事如今都听牛英杰牛将军的。

    且牛将军可不像高将军那样好性子,又顾忌着先皇的提拔行事温和,他对朝廷没什么好印象,那位兵部官员在他手里吃了不小的亏。

    这位就不是个善茬。而关于牛英杰的名声能传得这么远,除了他本人睚眦必报,手段过硬外,还因为他们村里一连出了好几个猛将,都是高定远高将军挖掘出来的。

    牛英杰这会儿回了村,那其他人……

    王庶收了刀,知道自己打不过,笑着道:“牛将军,我等也是奉命办事,寻几个杀了三皇子的逃犯,不知牛将军可曾见过?”

    牛英杰不管他跟江涣说的谁真谁假,他对谁杀了三皇子不感兴趣,出手只因为江涣把刀跟弩箭给了他们,牛英杰粗声回道:“没看见,要找顺着水路往下找,别来我们村里找死!”

    王庶被这扑面而来的煞气给震得心中一凛,再不敢提别的。他不过是一介镖师,本身也是拿钱办事,没必要太为难自己跟众弟兄们。

    “对不住了,我们这就去别处搜寻。”王庶抱拳,利落地退下。

    属下还心有不甘:“王哥,整个村都不搜吗?万一放跑了人怎么办?”

    “放跑了人最多拿不到钱,若继续搜,得罪了这位煞神你们就等死吧。”王庶瞪了他一眼,撤得极快。

    院外的动静逐渐消弭,屋子里的江涣等人都难以置信,他们就这么……得救了?太不可思议了。

    牛英杰关上门,闲庭散步一般踱回了里间。

    江涣对蜀中军营的事不甚清楚,更不知道牛英杰的名声为何能这么有震慑力,但人家救了自己这群人是事实,这份恩情一时半会儿是报不了了,江涣直接深深一拜:“将军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将来若有难处,韶州与广州官府势必倾力相助。”

    邹太守跟冯静也连忙表态。

    但事不宜迟,他们也没时间继续感恩,只能赶紧出发,免得再有追兵。这回不能再沿着那条河往前跑了,得另换一条道。好在他们还有牛老爷子这个本地人可以指路,商议了两句之后立马定下路线。

    邹太守也顾不得自己刚拔了牙疼痛难耐,只一心想逃命。

    牛老爷子还是不太放心江涣,杵着棍子跟着儿子将江涣他们送到了村口。

    牛英杰道:“我不知你们究竟犯没犯事,但也只能救你们一次,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江涣再次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一切等他回了韶州再说。

    才要分别,村口的小道上忽然来了一群人马。

    定睛一瞧,竟然是宋书亲自带着人追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五十差役。

    邹太守哀嚎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刚好这么巧?”

    牛英杰心下一叹,是啊,怎得刚好这么巧?看来老天爷也不肯放过这位江太守,可惜了。

    王庶并不在宋书身边,但宋书的确是按着王庶给的方位一路追过来的。江涣若是逃了,嶲州的事就瞒不住了,他们这些人注定小命难保。性命攸关的事宋书不可能不在意,也绝对不可能全都交给王庶。

    果然,他与陈太守的担忧是对的,江涣几个近在眼前,王庶等人却不知去向。若是现在自己没来,岂不是要白白放跑了他们?

    “牛将军。”宋书拱了拱手,还算客气。

    他是州衙的人,牛英杰在地方驻军任职,虽说军政分离,但是两边总有交集,他跟牛英杰也常有军需上的往来,毕竟军粮还得由他们衙门运呢。

    牛英杰淡漠点头。

    江涣心知大势已去,这是州衙的人,不是之前那群追兵可比。牛英杰不可能为了他们跟地方官府硬碰硬。他们只是萍水相逢,邹不是生死之交。

    宋书继续:“牛将军,这几人乃是朝中罪犯,涉嫌杀死三皇子,还请牛将军将他们交给州衙,由我等押送朝廷,为三皇子申冤。”

    “呸!”邹太守啐了他一口,坚决不承认谢景是他杀的,“挨千刀的狗东西,休想颠倒黑白,三皇子分明是你杀的!”

    “是与不是,都要交给朝廷定论。”宋书不欲争口舌长短,“牛将军,还请移步,容我先捉拿贼犯。”

    牛英杰不动,心中还在权衡。

    宋书笑了一声:“牛将军,指望朝廷的军粮那是无稽之谈,蜀中这么多将士,总不能没有粮食吃吧?您身为将军,总要为底下的将士们考虑。”

    得罪了他,军营可就要倒霉了。

    牛英杰垂下眼眸,忽然烦躁起来,该死的朝廷给的军粮又不够,要不然他也不用受制于人。

    宋书循循善诱:“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一个外人生分了?您与这贼人只怕也是第一回 见吧?若袒护了他,不仅得罪州衙,见罪于朝廷,只怕还会连累流放岭南的高将军。”

    牛英杰猛得抬头,眼神凛冽,好像要将宋书生吞活剥了一般。

    牛老爷子本来也固执地将江涣护在身后,听到这话瞬间没了心气。他家儿子就是高将军提拔的,他们村好些孩子都是。

    宋书咧嘴一笑,知道他是不会再出手了,高定远之于他可是有大恩的。宋书抬手一挥,身后四五十人立马围上前。

    江涣也不想误伤了牛老爷子,一面迎敌,一面伺机破局。

    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但敌众我寡,片刻间,江涣已腹背受敌。挨了一脚后,江涣重重地倒在地上,脖子上系的玉佩瞬间滑轮,滚在牛老爷子脚下。

    牛老爷子望着玉佩,神色一沉。

    这是恩公的信物!

    牛老爷子攥着儿子的手:“救人!”

    作者有话说:

    玉佩是从卫贤那里拿来的哈,很早之前的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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