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来 满城百姓前
马车驶出京城后, 黄令望几个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当初他们就是从此处离开,走的时候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对于京城,他们当然会留恋, 但留恋的同时还有股发自心底的恨。
被流放时他们初入官场,根本没做过恶事, 真正行凶作恶的正平步青云呢。
江涣将手搭在他肩上:“放心,早晚能回来的。”
黄令望跟裴行俭失笑,知道江大人是在安慰自己,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哪怕他们已经有了岭南户籍, 但身上背着流放的污点,这辈子都别想重新回到京中官场。
但谁也没有扫江涣的兴,或许有一日江大人入京当了宰相,他们成幕僚,也算堂堂正正回来吧?
在京城待的这些天风波不断, 好在回城路上, 众人却满载而归。
谢昌小气, 赏了官职,赏了采买的份例, 唯独没有赏赐金银。江涣带来的那笔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如今这些东西都是诸位大人送来的礼。陈伯昭回不去韶州, 心中有愧,买了不少东西让江涣替他捎回去。还有许多,是大理寺卿他们为卫贤准备的。
他们至今都对卫贤念念不忘。这些天江涣在京城听说了不少卫贤的事, 包括陈伯昭也百般打探, 得了消息便立马跑去跟江涣分享,以免他日后被卫贤糊弄。
卫贤在京城可谓是毁誉参半。厌恶者对他深恶痛绝,支持者却恨不得为他肝脑涂地。卫贤心狠, 有手段,待下也严苛,曾帮着先皇剥削了不少商贾巨富。但他也舍得散钱,舍得提拔手下的人。
大理寺卿这些人都是在他手底下被死去活来折腾过一回,而后青云直上,成了朝廷的中流砥柱,卫贤对他们有知遇之恩。
不过卫贤虽帮着皇家办了不少事,但忠心却是没有的。当日谢昌的大军兵临城下,卫贤知道废太子不中用了,立马率领手下倒戈,此举也召来无尽唾骂。
但卫贤就是卫贤,哪怕倒戈了也还是想跟谢昌争权夺利。江涣猜测他应当是想试一试谢昌的底,日后好踩着底线继续壮大他的丞相党,真是生命不死,斗争不息。只可惜了,那会儿谢昌急于杀鸡儆猴,忍了卫贤几次后突然决定不忍,下令要砍了他的脑袋。若不是朝中不少官员求情,卫贤连流放岭南的机会都没有。
陈伯昭对江涣的谆谆告诫犹在耳畔:“卫贤此人野心勃勃,切不可深交。”
江涣当时答应了,但他没说,自己现如今不止野心勃勃,还胆大包天呢。卫贤做的那些未必有他离经叛道,谁嫌弃谁还真不好说。
回去走得还是水路多些,待终于抵达虔州时,已经是四月了。
江涣虽然归心似箭,忙着去韶州采摘荔枝制宫中采买事项,但既然到了虔州,少不得要去拜见李太守。
这么久没见,李燮还是一如既往得嘴硬,在祝贺江涣升官与讽刺江涣会拍马屁,李燮之间选择祝贺江涣拍马屁成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多久江太守又高升了,看来皇上对你当真是满意至极。兴许再过几月,韶州都要超过虔州升为上州呢。”
江涣咧嘴一笑:“承您吉言啊,来日韶州若真变为上州,我定给李太守送份大礼。”
李燮抿了抿嘴,有点恼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这人听不懂好赖话?韶州人口比他们少一倍不止,就这还想升为上州,做梦呢。
江涣也不逗他了:“我车上有李公子托我带回来的土仪,都是京中时兴的玩意儿。”
说话间,韶州的差役已经从马车上将东西搬下去来了,满满两大箱子,看得出李茂是费心准备了。
李燮面色和缓了些,能有闲心思置办这些,说明儿子在京城过得还不错。
江涣看他脸色变来变去的,甚觉有趣,一时来了兴趣又免不了逗一番:“说来,我在京中碰到李公子好几回,他可是帮了我不少忙呢,不知是不是李太守特意交代过什么?”
“怎么可能?”李燮面露不屑,他在江涣跟前一向端着姿态,从来不会说软和话,“你性子这般可恶,我远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让人帮你?”
他又不是张尧臣,更不是陈伯昭!
江涣耸了耸肩膀,就知道这嘴硬的李大人不会轻易承认。既然李燮不想说,江涣也就不问了,免得他恼羞成怒,下次见到自己还得应激。
但江涣这边不问,李燮反而又生气了,他觉得江涣不上道,听不懂自己真正的意思。江涣但凡多问两句呢,问都不问,可见是没心肝的东西。
真是白嘱咐,也白帮他了。
冯静推了推裴行俭,压着自己的大嗓门,挤眉弄眼地问:“你说李太守究竟怎么回事,他为何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皱眉的,谁招惹他了,这么难相处?”
裴行俭笑了一声,一脸的狡黠:“你不懂,心思多的人都这样。”
只不过李太守这位心思重的碰到他们江大人这样直性子的,任凭你心里再山路十八弯,也抵不过对方压根不吃这一套。
这性子太讨嫌,做什么事儿还得要别人猜他的心意,猜对了还好,猜错了又得落埋怨。
幸好他们的江大人不是这样的。
李太守独自生了半晌闷气也没见江涣上来说什么,反而看他走到马车上。
竟就这么准备走了?李燮觉得江涣这下真的过分了,才刚升了官便瞧不上自家人了,连顿饭都不愿意在虔州用。可别忘了,那梅关驿道当初修建时他们虔州可是出了大力气的!要是没他们虔州,韶州能有今日?
李燮直接拉长脸道:“急什么?州衙难道还能缺你一顿饭?”
“这回真吃不得,下回吧。”江涣一脚踩上马车,“先前在京城谈成了几样宫中采买,一个月后就要交接,时间实在有些赶,今儿回去就得吩咐添置,丝毫耽误不得。”
江涣冲着李燮拱了拱手:“下次我设宴,招待李大人。”
李燮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涣离开。
于令升听他发了一会儿火之后,咕哝道:“什么忙不忙的,都是托词,不过是成了太守之后神气起来了。”
“还说什么设宴,抠门成那样,能有什么好酒席,我才懒得去呢。”
于令升觉得好笑,但想到江涣口中的宫中采买,一时又笑不出来了。韶州蒸蒸日上,他们这些邻居瞧着着实眼红。李大人适才那句升为上州本是戏言,但谁知三五年后会不会成真呢?
若再不追赶,兴许虔州真该比不上韶州了。
只是这话不好听,于令升只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决定等过些日子再缓缓说与太守听。
第二日中午,江涣一行才抵达乐原县。
他走了这些日子,乐原县上上下下都是翘首以盼,盼了好久才终于等到信儿,但那信儿反而把他们家大人给弄走了!
大人高升了。虽然还在韶州,但是在州衙哪有在县衙近呢?往后江大人就不只是他们乐原县的父母官了。
是以知道江大人回来后,王振几个特意领着县中百姓在城门口候着。
从前江大人是他们一家的,什么好处都紧着他们,也不用跟谁争宠,那从今往后就不一样了,还有三个县同他们争呢,可不能输了。
同他们一样早早赶来乐原县的还有三位县令。外加州衙的方长史、赖文德等官员。众人虽站在一处,却各怀心思。
温县令心有不安,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肯定要烧到自己头上。林县令跟钱县令则庆幸自己没怎么得罪过江大人,之前相处也算融洽,今后只要老实跟在江大人身后就行了。
至于州衙的人,他们才是真千头万绪,百感交集。任谁都没想到,陈太守去了就不回来了;更想不到的是,江涣竟然能被破格提拔,直接提到了韶州太守的位置。
是谁都好,怎么偏偏是江涣呢?方长史等人一想起从前如何欺负过江涣一行,便是一阵心惊肉跳。可再怎么忐忑,江太守的车驾也还是如期赶回了。
方长史嘴里发苦,认命地同身后众人道:“大人下车了,我们去迎一迎吧。”
但就这一句话的功夫,王振何禹等人已经率先一步冲了上去,其他乐原县百姓也跟没见过人似的,跑得快的一批人已经率先将江涣团团围住了。
方长史再顾不得苦不苦了,连忙小跑着冲上去,但他们到底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涣被围在中间,他们在外抓耳挠腮也挤不进去。
隔着层层人墙,才听到江太守乐呵呵地给众人宣布喜讯,他跟宫里谈成了几笔生意,等将这些挨个交接之后,他们韶州就能多添几样“贡品”了!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方长史人都恍惚了:“这是去述职还是去谈生意了,赚钱难道都这么容易?”
赖文德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倘若真这么简单,岭南也不会穷这么多年了。”
哪里是赚钱容易,分明是他们江大人赚钱容易,跟着江大人果然有肉吃。
江涣被团团围住,周遭所有人都有话想跟他说,问题之密,让江涣一时间也脱不开身。他原本是想抓紧时间试一试卫贤跟谢持盈关于造反的态度,毕竟江涣也不确定他们是否愿意跟着自己孤注一掷。
如今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江涣也只能暂时搁置这念头了,等明日再问吧。他得先想好说辞,不能把他们给吓跑了。
西郊营地中,谢持盈跟卫贤一干人等也正望眼欲穿。
江涣升官是好事儿,可他们却都不是自由身,更不像黄令望他们考去了州衙。江涣升了官,便意味着离他们也远了,往后见面愈发麻烦。
谢持盈本来还想等一等,但现在是真等不及了。她找来卫贤,急不可耐地问:“要不,咱们明日便把事情给挑明了?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事,往后兴许连见面的机会都没了。”
“不可!”卫贤立马打断,造反可不是什么小事,正常人听说只会觉得他们疯了,“这件事情得慢慢试探,许许图之,绝对不能把江涣给吓跑了。”
他们可就江涣这么一个指望。
卫贤生怕谢持盈藏不住话,再三交代:“下回见面,你不许开口,我来试探。”
谢持盈撇着嘴:“行行行,我看你有几分本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挑明 江涣你想造
回到乐原县后, 江涣本欲在此歇息一天,但钱县令等人唯恐江涣把好处先与乐原县,火急火燎地催促江涣先去州衙。
待明日, 他们亲自去州衙汇报这些日子的近况,反正不能让乐原县又占了先, 他们三家现在都在严防死守!
江涣被他们七嘴八舌地一劝,便也只能让冯静跟梁睦林取下东西,先行离开了。到此时,江涣才知道当了太守远没他想的那么容易, 底下人会争宠,会比较,会担忧。而他必须得一碗水端平,否则各家都会怀疑他偏心。
一内斗,队伍就散了, 江涣还指望他们发挥大用处呢。
收拾起心情, 回城路上江涣便不再提乐原县, 同州衙众人与几位县令相谈甚欢。
不过几位县令依旧没有彻底放心,甚至怀疑是不是障眼法, 没准江大人回头又要给乐原县一个天大的好处。
被留下的冯静反而正在受埋怨。
百姓们惦记着赚钱的事,见江大人离开也就只惋惜了一会儿, 随即各回各家去了。但何禹跟王振他们是真揪心,习惯了江大人事事紧着他们,如今猛然发现其他几个县也盯着江大人, 且江大人还不得不顾念对方, 众人多多少都有些慌乱。好像原本属于他们的主心骨,硬生生被别人抽走了一样。
这会子冯静就成了众矢之的:“你同江大人关系最要好,他去哪儿都带着你, 方才他们要拉江大人离开,你为何不拦着?”
冯静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这几位:“我为何要拦着?”
“你是乐原县的人,就得跟我们站在一块儿!”何禹几乎忘了自己从前如何排斥江涣,说起这话时理直气壮,“大人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冯静压根不吃这一套:“别绑上我,我跟你们才不是一块儿。等过些天州衙招吏,我可是要考去那边的。”
反正他跟江涣是不会分开的,江涣去哪儿他去哪儿。至于这些人,冯静很看不上:“江大人都替乐原县做了这么多事,若是你们还不思进取,那也活该被其他几个县比下去。如今是你们跟他们争,不是我,输了全赖你们自己没本事。下回有事儿也别指望我替你们说话,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我心慈手软了。”
冯静一刀剜到众人心坎儿上,而后神清气爽地转身离开。
他就瞧不上县衙这些官员,一个个都趴在江涣身上吸血。往常也就罢了,如今江涣手底下的人一多,若他们还这么不中用,别说江涣失望,他都想弄死这群人。给江涣拖后腿的人,在冯静眼里压根都不算是个人。
算了,闲话不说,冯静记得江涣的交代,转头就跟梁睦林去分礼物了。好些都是给卫贤的,大包小包送了一堆,啧,卫贤可真好命啊。
今儿晚上他跟梁睦邻就住卫贤那屋,他不嫌卫贤老。
被撂下的何禹等人面面相觑,有恼火,更有数不尽的忧愁。
“冯静若是跑去州衙,那咱们更没指望了。”何禹叹道。西郊那边倒是有卫贤跟沈云娘等,个个厉害又有手腕,但他们早晚也是得离开的,不出意外,势必也会追随江大人而去。
不成,他们若再不奋发上进,江大人早晚都要嫌弃他们。
江涣回到州衙后已经入夜了。
他从前住在乐原县县衙里头,常用的物件也没搬来,但并不影响他住在州衙。
该添置的州衙都给添置了,衣食住行,处处妥帖。
江涣住的屋子是从前陈太守的住处,不过陈大人的家眷前些日子收拾好行李已经上京了,这里头缺的东西也都换了新的。江涣摸了摸褥子,发现上面绣着精致的纹样。
这种好东西,江涣两辈子都没睡过。
方长史想方设法地跟江涣搭话,故意谦虚道:“大人回来得急,一应物件还没来得及准备齐全,这被褥虽是新制的,但上面的暗花到底太粗了些,大人若是不喜欢,我明日就吩咐人让他们加急赶制出一床新的。”
“不必。”江涣直接拒绝,“这样已经很奢侈了。”
再精致,他睡在上面都不踏实。江涣跟州衙好些人都有恩怨,知道这些人怕他追究,难免会讨好些恭维,小心侍奉,但没必要。
江涣不喜欢方长史,觉得他手脚不太干净,但新官上任,他不至于先将二把手给整治下去,否则州衙又该人心惶惶了。江涣希望方长史聪明些,自此之后改了习性别犯他的忌讳,遂格外叮嘱道:“你们与其在这些被褥上花心思,还不如多想想公务上的事。”
方长史心里一个咯噔,江大人这是在敲打他?
江涣意味深长地环视一眼:“屋子里打扫得挺干净,希望别的地方也是。”
方长史后背已经生了汗。才刚说了两句就讨了个没趣儿,方长史再不敢多嘴,赶紧退出来让江大人先休息。
等走远了后,他才耷拉着一张脸朝赖文德叹道:“大人定是已经记恨上我了。”
赖文德一头雾水:“大人有这个意思?”
“怎么没有?方才江大人不是说了,我准备的东西太奢侈,还让我将心思放在公务上,这难道不是不满?”
赖文德:“可江大人说的也是事实啊,本就该多在公务让花心思,你们之前太舍本逐末了,江大人只是好心提醒提醒你,未免你日后再行差踏错。”
方长史想到从前作的孽,“啪啪”两巴掌甩在自己脸上,“该死,当时怎么就不忍忍?火气这么重。”
这说的是江涣头一回进州衙的事,说起来也是好久以前了,但如今想来却历历在目。
赖文德无语地望着他,默默拉开了距离。自己心里有鬼,听见什么话都能捕风捉影,要他说,江大人那几句压根没这么多深意,只是单纯提醒,提醒方长史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往后安分守己,老实办差。多敞亮的一番话啊。
江涣即便换了床也没有什么妨碍,一觉睡到天亮。
等第二天用过早饭后,就听说四个县的官员都到了,整整齐齐,一个不落。乐原县没了县令,来的是王振陈肃跟何禹三人。
江涣问了一下时间,心下感叹。
这么早赶过来,想必是凌晨就在赶路了。自己平日里也算待人和善,这一个个的怎么这般小心翼翼?
他擦了擦嘴,没叫他们多等,穿着一身常服就过去了。
一夜辗转反侧的方长史正在招待客人,见江涣过来,立马退居二线,不再招呼,生怕叫江涣觉得他越俎代庖。
他已经得罪过江大人几次了,眼下绝对不能再犯蠢。
几个县令眼巴巴等着江涣发话。
江涣被他们盯着都愣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也……太急切了。罢了,江涣也不卖关子了,让人取来纸笔,将几件要紧事先记下来,而后一一嘱咐。
第一件事是嘱咐方长史:“州衙需成立商务司,负责韶州境内对外采买、商贸,人员通过考试录取,具体名额、支出、收购费用如何确定这些具体章程,你带人先拟定一下,后日交由我过目。”
方长史激动坏了,江大人主动找他说话,还交给他这么重要的任务,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必须得好好表现!
第二件,江涣交给赖文德:“州衙这些差役身手不太好,往后各处行走更需身手敏捷之人,你先整合一下州衙差役,再调查一下各县差役数额,到时候分批训练?若有不懂的可以问问乐原县的人,他们请人训练过,效果也算中规中矩。”
赖文德一看来活了,脆生生地应下。
接下来便是几样宫中采买事项了。荔枝各项衍生品交给钱县令,毕竟曲江县荔枝多,先办几个小作坊,回头不够再扩大。
鱼虾海鲜等干货交给翁源县的温恭良跟周晋城。
温县令见到江涣依旧装死,周晋城比他可大方多了,笑吟吟地上前道谢。鱼虾翁源县可以养,海鲜可就得跟其他州联系了,温县令不中用,这是他周晋城的机会!
葛粉、柑橘跟柚子让给了林县令,林县令欢欢喜喜地应下了。
最后只剩下没有落到差事的乐原县了。
王振三人眼巴巴地望着江涣。
江涣笑了笑:“沈云娘写信告诉我,先前种的棉花已经能纺成棉线,还织出了棉布。这回宫中采买的事儿你们暂且别沾了,忙不过来的。你们回去先将今年的棉花种好,等回头棉布织出好花样来,我直接呈给宫里。”
王振三人眼冒精光。
单独送到宫里,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其他几个县本来还窃喜乐原县没得好处,结果人家是卧虎藏龙,靠自己就能独当一面了。羡慕是羡慕,但也没处说理去,谁让人家手底下有一批厉害的女工呢?哪怕江大人这回没偏着他们,也不耽误乐原县出头。
酸涩之余,众人越发打定主意将这回的事儿办好,不能让江大人再盯着乐原县了,他们也不差!
一通布置,众人手里都有了活,散会之前江涣又重提考核,让州衙跟其他几个县比较乐原县的考核方式制定规章,确定奖励。等几个月后,他会亲自去考察结果。从前官府的人如何懒散他管不了,但从今往后却是不行了,奖励得发,风气也得改。
一切安排妥当后,江涣才迫不及待地赶去西郊。
卫贤跟谢持盈还在地里忙活,再加上冯静,几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埋怨,江涣反而迟疑起来。他们如今瞧着,实在不像是多有野心的样子。
真的要提吗?
要是说了,可就再没有退路了,即便他们因为与自己的情谊答应了,焉知不会拖累他们。
还是谢持盈眼尖,立马发现了江涣,她怕其他人也看到反而打扰了他们说话,于是悄悄拧了一把卫贤跟冯静。在他们叫出来之前,又捂住了他们的嘴,向树后指了指。
不多时,三人鬼鬼祟祟与江涣会合。
卫贤与谢持盈都是许久没见江涣了,自是想念得紧,几人直接溜到不远处,把在京城发生的事情全都问了一遍,又把不喜欢的人全都编排了一通,废话说了一箩筐。
从谢昌到钟孝君、黎庭舟再到六部官员,全都无差别扫射一顿。
等谢持盈说舒服了后,才想起来还有一件要紧事。这事儿不问明白,她寝食难安。
卫贤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要坏事儿了,赶忙接过话茬,由他来试探。
他与江涣忽然都开了口。
卫贤:“你对皇家怎么看?”
江涣:“你对京城怎么看?”
说完便是一阵沉默,着实有些巧。
须臾,二人又决定换句话。
卫贤:“你想出去么?”
江涣:“你想回去么?”
不约而同的默契。
江涣甚至都歇下了试探的心思,只觉得好笑。
冯静嘴角抽搐:“问这些没头没脑地做什么,京城跟皇家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也不干咱们的事。”
江涣含笑:“卫先生先说吧。”
他缓一缓,再斟酌一下措辞。
卫贤摇头:“还是您先说吧。”
他盘算怎么开口才会不刺激江涣。
谢持盈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说说说,说个屁!她就知道卫贤这人靠不住,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非要唧唧歪歪这么多。
再耽搁下去,今儿又问不成了,下回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谢持盈一把推开卫贤,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一般问道:“江涣,你想造反吗?”
冯静吓得下巴都要掉了,这可不兴问啊!
卫贤绝望地闭起了眼睛。他就知道这小祖宗要坏事,这下可完了,江涣肯定会被他们吓跑。
虚无中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便是清晰明了的一句,“想啊。”
卫贤睁开眼。
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计划 关于造反的
江涣说完又安安静静坐在原地, 仿佛方才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冯静已经傻眼了,江涣来真的?
可谢持盈跟卫贤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难以置信,他们期待了这么久的事, 竟然成真了!
卫贤脸色涨红,几乎说不出话来, 还是谢持盈头脑清醒,乐过之后就抓着江涣的手不放了:“这可是你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往后可不能后悔。”
就算后悔, 他们也不会听的,就认准江涣了!
江涣浅笑着点头,纵容道:“嗯,我说的。”
谢持盈亲亲密密地坐在江涣身边,觉得自己今儿昨日特别好。等卫贤反应过来准备凑到跟前挨着江涣时, 却被谢持盈一把推开了:“一边儿去。”
谢持盈颇为嫌弃。平日里装得跟老狐狸似的, 关键时候却一点儿用处没有, 还不是靠她才能问得明白?
谢持盈甚至想着,事情拖到今天才挑明全是卫贤的错, 感叹道:“早知道你有这个念头,我就不装了。”
江涣解释:“也不是早就有了这个念头, 是最近才起的心思。”
准确来说,是被于光给点破的。
冯静缓了这么久终于把神给缓过来了,刚想劝劝江涣三思而后行, 下一刻就收到两道凶狠的目光。
冯静果断闭了嘴。
这两个疯子,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就他们手里的这些三瓜俩枣,如何能跟朝廷抗衡?造反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冯静嘴上不说心里却打定主意,等过会儿撇开这俩人, 一定要好好劝劝江涣。
那边两个人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分享造反大计了,从他们说的那些也可以看出,这两人分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二人的想法也跟江涣差不太多,不过卫贤考虑得更细致些。人口、粮草甚至城池建设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岭南好就好在离京城太远,便是来日公然造反,朝廷派兵过来也需跋山涉水,到了岭南受不住这里的气候,战斗力先降五成。
至于兵力么,谢持盈抢白:“你将高定远调过来,我同他负责练兵,不出一年,保证让这韶州全民皆兵!”
卫贤补充:“还有蜀中那几万兵力也可以拿来用!只要说服了高定远,蜀中那些兵迟早也是囊中之物!”
是啊,蜀中还有那么多兵呢,谢持盈一阵激动。
二人对视,已经骄傲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度觉得自己这会儿就能打到京城了。
江涣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张狂,提醒道:“可高定远并没有造反的意思。”
“这还不好办?你先将他调过来,别的事不用担心,我来游说。”卫贤最擅长蛊惑人心了。
江涣在大理寺卿等人身上也见识过卫贤的本事,不疑有他。
高定远这事儿略过不提,江涣又提起另一件棘手的:“几天后乐原县新县令会上任,这是谢昌派过来的人,你们知道怎么做吧?”
“您放心,此人也交给我。”卫贤自信满满。
不过一个小小县令罢了,若这还策反不了,他白在朝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卫贤等这天实在等了太久,事实上,他都没准备让江涣做什么。江涣只要点个头,剩下的事,卫贤自会替他周全。
三人凑在一块儿又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
江涣这里不缺人才,但这些人未必都愿意同他一起造反,如今要紧的是收拢人心,尽量壮大他们的队伍。州衙那边交给江涣,乐原县这边,就得靠卫贤他们几人。
卫贤踌躇满志,他可最擅长结党了,这份本事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独一份的。瞧好了吧,他必然会给江涣结一张大大的网,把岭南所有用得上的人都绑在一块儿,一个不落!
此外,卫贤还煞有介事地给他们定下了个目标,两年之内裂土封王,统一整个岭南地区。三年之内挥兵北上,占领襄阳,辖制整个江南地区,随即向京城发起总攻。五年之内,势必扶持江涣改朝换代,登基称帝。
冯静:“……”
他无话可说。
关键是那两个人越说越起劲儿,仿佛弄死谢昌、一统天下已经近在眼前了,江涣还格外纵容,听他们说这些大逆不道、异想天开的话,都不曾打断过。
不说话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认。
江涣心里未尝不是这么想的。
好在这两个人如今还是流犯,在外不能耽误太长时间,说完之后还得继续下地干活。今年开荒的任务又重了,重到冯静都挺心疼他们到的,对那些躲懒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贤跟谢持盈本来也对这些活怨气冲天,但如今江涣答应跟他们造反,那就另当别论了。这些田以后可是归江涣所有,那他们也算是给自己干活,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牛劲上来了,甚至还能多犁几亩地。
眼见他们走远了,冯静才忧心忡忡地跟江涣商量:“那件事情要不再斟酌斟酌呢?”
天可怜见,他都不敢提造反这两个字。
“谢昌谢景父子俩对岭南虎视眈眈,再斟酌下去,岭南就是下一个兖州。我应该成为下一个于光,兴许比于光的下场还要惨烈。”
想到于光的境遇,冯静说不出话了。他知道江涣不会乱说,同行的这些人里头就数他脑子最笨,他也没必要用他的笨脑子去揣度聪明人的判断。
冯静还是选择相信江涣:“不管你想做什么,反正我都跟着你。”
江涣心下感动。谢持盈跟卫贤帮他,多半是为了报仇。可冯静同京城那些人没有半点仇怨,他帮自己,纯粹是因为彼此的情谊。
江涣搭上冯静的肩膀,酝酿着说辞。这份情谊他必定要回报的。
冯静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他猜测江涣这会儿肯定心软死了,说不定正盘算着给他什么奖励呢。
虽然江涣也不富裕,但如果他一定要给的话,自己也只能勉为其难接受了。
下一刻,就见江涣已经想好了:“打明日起,你每天多抽时间去黄老先生那儿,我会让他抓紧进度,多给你布置功课。务必在半年内让你脱胎换骨,不输黄令望等人。”
江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冯静被拍得腿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老天爷啊,黄令望他们可是进士出身,他何德何能敢跟这些人比较?
“我看还是没有这个必要吧?”冯静苦着脸,甚至都想哭了。
江涣只是微笑以对,态度坚决。
他既然决定走这条路,往后身边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冯静有些小聪明,但光靠这一点远远不够,且他大事上还缺少历练。江涣不希望他永远只能站在镶边的位置,做着随时都能被外人取代的活。
他盼着冯静能真正立起来,所以必须得更狠心些。
冯静求了好久都没能让江涣回心转意,反而因为动静太大,让其他人都发现了江涣。
这下活也干不成了,一窝蜂涌到江涣身前。
“江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我们都等了您好久!”
怕江大人回不来,又怕江大人回来就不只是他们的江大人了。
江涣被人注视着,心下微暖。
能被人信任,说明他做的不算糟糕。
“我不会走,即便去了州衙也不会离开。”
众人听到这句,心中大定。
江涣看了一眼外头的荒地,交代道:“朝廷开荒任务紧,但你们也得顾着身子,从前怎么样,如今照旧。”
从前就已经够辛苦了,没道理将人当牛马使唤。
魏经挤了出来:“按从前的进度,可完成不了。”
“完成不了还有别处的政绩填补呢。”江涣轻声道。
众人唏嘘不已,他们真的已经离不得江大人了,再没有旁人比江大人更在乎他们。
乐原县其他几处江涣也去了,但其他几处没有卫贤谢持盈,也没有冯静看守,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江涣只交代了负责的差役几句。
各处流犯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感觉江大人来了之后,活儿变少了许多,不用没日没夜地劳作了,心里越发感激他,巴不得他天天都来。
第二天一早,冯静便被江涣跟自己母亲打包送去了沈老先生那,说是要好好补一补这些日子欠下来的功课。
江涣跟他母亲再三强调,务必让他师傅好好教导他成才,千万别心疼他。
冯静欲哭无泪。
他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
当天,江涣又去看了沈云娘的棉布跟宋锦。棉布的事,江涣准备压一压,等到年底有了足够的货之后再推广到别的州,但宋锦江涣不准备藏着掖着,送了一份去京城,又准备了一份给张敬梓,前者图名,或者求财。
依照谢昌的性子,多半会起个名。这锦是江涣印象中的宋锦不假,但这个朝代有没有宋,不知谢昌会起个什么名字,但愿不要太过难听,否则江涣还得给它起个别号。
验收过后,江涣照例给这群女工发了一笔钱,以示奖励,这都是早已定好的规矩,即便来日新县令上任,该发的钱也一样不能少。
处理好乐原县的事,江涣回州衙途中又收到了谢景的消息。
对方还挺天真浪漫,特意在信中交代,自己的府邸已经准备妥当,不日将就藩,很快他们便能相见,还让江涣切莫思念。
江涣恶心得将信撕碎,扔进了臭水沟。
本来心情都挺好,愣是被这个人给败坏了,他得好好想想法子,不能让这人黏上自己。
刚回州衙,方长史跟赖文德等人便迎了出来。
二人原本都有事要禀报,不过眼下也顾不得他们自己的事,有更重要的等着回禀:“大人,岭南各州太守都递了消息过来,说是三日后前来拜访,有要事商议。”
江涣听着都一愣:“有说具体什么事吗?”
方长史总算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信上没有明说,但下官猜测肯定是为了赚钱来的。广州有了市舶司,潮州又开始制糖,咱们韶州更是蒸蒸日上,其他几个州看着能不眼热吗?”
行了,知道个大概就够了。他们来得也挺好,江涣正愁没机会游说他们,可巧他们竟然一道来了,都省得他一个一个去寄信。
与此同时,几个州的太守也陆续启程。
市舶司的建立对岭南格局影响太大,这回他们去韶州是背着广州太守的,广州这群人占了这么大便宜,往后说什么都不能再带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巡查 各显神通想
三日后才来的人, 江涣听了也就应了一声,叫来黄令望让他们提前准备饭菜。
方长史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小吏走进来,得了差事后又美滋滋下去了。他可真嫉妒啊, 这群人从前就是乐原县出来的,天然跟江大人站在一边儿, 他们甚至不用费心讨好,江大人自会拿他们当成自己人。
反观自己,一开始就输了。
等他们离开后,方长史跟赖文德又开始琢磨着争宠了。
商务司的章程方长史已经拟好了, 该安排的人手、所需的费用、甚至办公地点他都已经想好了,倘若江大人信得过他,考试的题目他都能当场拿出来。
不过江涣没提这事,方长史贪得很,江涣对他仍在考察期, 考题这东西他还是亲自把关吧。
方长史含恨退下。
赖文德就比他讨喜多了, 他跟江涣不仅没结过仇, 关系处得还不错,说起话来也没有方长史那样小心翼翼。他的活也简单就是了, 核查一下人员,编一下队伍, 再找一批擅长武艺的人,每天早晚各加训一个时辰,既锻炼了身手, 也不影响办差。
江涣看过后虽觉得强度还不够, 但也只能如此了,暂时从这些差役们开始训练。等他们有了一定基础后再加练别的,将他们从州衙县衙划分出去, 直接转为军事化管理。
这就是地方兵的雏形。
江涣同赖文德道:“你们先练着,半个月后我来验收成果。”
方长史幽怨地看向赖文德。凭什么赖文德的差事比他的还要得江大人看重?
两人离了江涣便开始拌嘴。方长史仗着自己官位高,还不许赖文德还嘴。但赖文德又不是没脾气,被骂多了怎么忍得了,怒道:“你挑剔我有什么用?就冲你身边那些破烂事,江大人也不喜欢你!”
方长史咬牙,羞愤欲死:“你少胡说八道。”
江大人怎么就不喜欢他了?
“怕人说就别做这些龌龊事,你以为江大人不知道?他只是懒得说罢了,早晚都是要清算的。”赖文德说的是方长史身边那些蝇营狗苟,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利益输送。
说罢赖文德也不管方长史脸色差不差,直接甩袖子走人了,这姓方的就不能待他客气。
方长史被下了面子,回了房越发恼了赖文德,但恼怒的同时,心中还升起一股慌乱。
江大人升官这么快,又跟三皇子关系极好,未来肯定不止步于此。他要是想更进一步,势必要跟江大人打好关系。那些来钱的方法,说实话他是舍不得放的,且放了之后底下人也会恨上他,说不定还会联合对付他。但赖文德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江大人求稳,他现在不追究不代表往后不追究。
自己辛辛苦苦干了这些活,可不能因为贪了点钱就被抹得一干二净。他得尽快做出取舍了。
是继续要钱,还是自断臂膀?
才纠结了一会儿,手下一个小官便溜了进来,见到方长史就冲着他挤眉弄眼地笑。
方长史呼吸都慢了半拍。
又来?
对方掩上门,直接从兜里掏出一笔钱,推给方长史:“方大人,外头有件事儿想托您摆平,您看……”
银铤刚打出来,不像那些放置久了颜色暗淡的,这一批个个光泽璀璨,瞧着喜人。
方长史的上进心跟贪念互相拉扯着,陷入了良久的挣扎。
无人知道他的纠结,江涣趁着各州太守还没有过来,先带着赖文德去巡查其余三个县。
采买的事,日日都有人向他汇报,但江涣依旧不放心,决定隔段时间就下去看一下,给他们紧紧神。
出发前,江涣还带了谢持盈推荐过来的程灵洗。程灵洗原是虔州文人,上回跟着李太守来过岭南,期间做了不少诗,谢持盈觉得他是个人才,这回特意将他薅过来用。
谢持盈出自宫中,最知道京城那些人的德行了,平日里有事没事聚在一块便研究吃吃喝喝。岭南别的没有,好吃的一堆,她准备先借着程灵洗的诗将岭南的好东西推销出去,让京城的那些文人士大夫先馋一馋嘴巴;再借着这些诗,把程灵洗打造成岭南文坛大儒。
一旦成功,这可就是江涣的御用文人了。
程灵洗还不知道后者,以为这次过来就是拿钱办事,给江大人多写几首诗。出发前,他还在卖力推销自己:“江大人,在下向来诗才极佳,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往后若能这样的差事,您只需吩咐一声,在下立马就能赶来。”
赖文德皱巴着脸,这么个狗腿子真能写诗?
江涣是知道他本事的,晓得这人可以用,只是家境艰难,为人市侩了点。他上辈子也穷得叮当响,对程灵洗不免多了些包容,温和道:“只要你写得好,不管是名声还是润笔费都好说。便是让你在韶州城安个家,也不成问题。”
还能来韶州安家?这岂不就是江大人的门客?程灵洗双手握拳,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
不用说了,江大人肯定是他的伯乐!
赖文德已经嫌弃地撇过了头。
江涣最先去的是离得最近的曲江县。钱县令正在作坊里头忙活呢,听到有人说江大人过来,连忙带上官帽,手忙脚乱地前去迎接。
外头运荔枝的农户也都停下了动作,老老实实地站在两侧。有人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看向江大人,发现这位新上任的太守竟过分的年轻俊朗,瞧着应当还没有及冠。
等到江涣跟着钱县令去了作坊里,外头的气氛才重新热络起来,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江涣。
“我看钱县令这回囤了不少货,宫里肯定是吃不下的,剩下这些江大人真能帮咱们卖出去么?”
不怪他们担心,东西卖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他们往后还有没有工钱可拿。
有人立马想起了乐原县:“依我看不必担心,江大人当县令的时候,乐园县的丝绸和鱼干卖得最好,价格也最高,当地人的日子已经比咱们好过许多。”
“是了,毕竟江大人也管着咱们这儿,应该会一视同仁吧?”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马上又因为官差到来做鸟兽散,一拨人负责摘荔枝,一拨人负责将今年的老枝砍下来。
钱县令抠门,一点好处都舍不得放,这些老枝回头可以做荔枝炭,若能卖出去又是一笔收入。
江涣已经吃到了荔枝膏,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他随即拿给程灵洗,程灵洗尝过之后更是眼前一亮,立马埋头苦写。
钱县令:“……?”
这人写什么呢,奇奇怪怪的。
江涣相当满意。这小小一罐荔枝膏可惠及不少人,负责采摘、熬煮的工人可以拿到工钱,糖坊可以获利,最后装瓶需要用到白瓷瓶,时候兴许能带一带本地瓷器生意。
钱县令已经收回目光,继续跟江大人汇报:“这荔枝膏虽美味,只可惜娇贵得很,须得放在地窖里头冷藏保存,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存一个月。里头要用到鲜荔枝,估计两三个月之后便没得做了。”
荔枝下市也快得很。
不过这都不是事儿,还有别的呢。钱县令为了挣钱,也为了将乐原县狠狠比下去,那是想方设法,绞尽脑汁:“除了荔枝膏,荔枝醋咱们也弄出来了,一种七日就可以喝,一种缓慢发酵,泡上十个月都可以,待日后荔枝下市,依旧可以继续做这笔生意。荔枝酒是也是一样的,泡的时间不同,风味不同,价格自然也不同。”
钱县令甚至无师自通,让人弄出了四合香,其中有一味材料便是荔枝壳。果肉能用,树枝能用,荔枝壳能用,近来他还让人琢磨荔枝核能不能用。
只这四合香气味甚雅,给了程灵洗不少灵感,刷刷几笔下去便是一首诗。他今日真是大饱眼福跟口福了,谁知道荔枝还有这么多神奇的用处,果然高手在民间。
江涣看过后也对钱县令心服口服,这位比他还能挣钱!他有那些想法仰赖于后世见闻,钱县令他们能想到这些却是不易。虽然他几乎将赚钱两个字都写在了脸上,可只要能惠及当地,那便是好官,行的也是善举。
等这边的事情有了进展,年底考核无论如何都要狠狠夸他几笔。
曲江县的生意看来是不用愁了,江涣满心欢喜地走出去,迎头又碰上一批背着荔枝的农户。
百姓都知道江涣是太守,想给他行礼又怕背篓里的荔枝滚下来扣了钱,急得抓耳挠腮。他们终日在外劳作,被晒得皮肤黝黑,眼下顶着大太阳在外来回奔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子,顺着眉头淌下去,有时流进眼睛里,只能被迫眨眼缓解。
江涣立刻道:“不用管我,你们去忙吧。”
钱县令也知道江大人不爱这一套,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走。
几个人憋红了脸,冲着江涣笑了笑,朴实得让人心疼。
这是他治下的百姓,江涣心中触动。
出发去翁源县前,江涣向钱县丞提到了乐原县的丝绸作坊,提到了丝绸作坊的管理章程跟奖赏制度,更提到了作坊高温时,会备上解暑的汤。不必花费什么,但每个人都能尝到。
钱县令听懂了。
待江涣离开后,他将工人招呼到了一块儿:“你们走了运,江大人临走前交代本官善待你等,打明儿起外头备上凉茶,到了中午你们都能喝上一口。待这回宫中采买结束,每人可额外得一笔奖励。今后作坊里的工人若有表现好的,每月都能得一笔钱,具体多少,则看当月作坊里头的收益。”
他不可能拿出太多的钱,但只要取出一部分,就足够这些人高兴了。
果然,底下人立马激动起来,担心后面的人不知道,急急忙忙往后传,务必要让每个人都听到这好消息。
江大人果然待他们好,这才刚来就给他们争取了一笔赏钱,要是日日都来就好了!
从曲江县出发,江涣又去了兴始县,见过了林修竹。
柑橘柚子虽然上市跨度长,但如今是夏天,正好两样都没有,林县令最近一门心思制葛粉。
又担心会竭泽而渔,一边挖葛根,一边种葛根,为此甚至又开了两座山,生怕没有地方种。
葛粉许多地方都有,只是如今除了医用便是冲泡,江涣收下后,决定明日想些后世的菜谱,顺带也提醒林县令去州衙赴宴。
各州太守都来,江涣想多叫些人陪同。
待去了翁源县,温县令没见着,都是周晋城在忙前忙后,活儿干得也不错,只是人又瘦了许多。
江涣于是问程灵洗能不能把周县丞写诗里,程灵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能写,只要给钱,有什么不能写的?
周晋城还一头雾水:“写什么?”
“你别管了,自然不会坑你。”江涣摆手。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跟一阵风似的。等到温县令得到消息火烧眉头般地从县衙赶过来时,江涣人已经走了。
温县令发了好大的火,直接当着一众差役的面给周晋城没脸:“江大人过来你为何不通知我?从前就阿谀谄媚,如今连装都不装了,连我这个县令都不放在眼里?!”
周晋城这些天累得半死,看他这么中气十足地骂人,一时真羡慕他的精气神。他也不解释,只反问:“我若是不通知您,您又怎么知道江大人来过?”
“那你怎么没留住他?”
“我还能留住江大人?”周晋城哑着嗓子问。
温县令被堵了回去,却是进退两难。可恶的周晋城,又被他摆了一道!
思来想去,也只能撂下一句狠话:“给我安分点,再谄媚也只能是个县丞!”
江涣还能把他给整走?不可能的。
周晋城抿了抿嘴,他本来不想再开口,想起江大人的交代,这才转述了州衙设宴还有提高工人待遇的事。他是要跟温恭良争,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使绊子故意隐瞒什么,江大人不会喜欢的。
等到了第三日,各州太守果然如约而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岭南 都是一家人
江涣今天一早便开始处理公务, 等到了中午几位太守上门拜访之际,他手头的活也正好干完。
江涣一身轻松地前去招待贵客。
韶州州衙昨日就清洗了一番,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干净净, 连县衙正门处那条街都扫了两三遍。此刻官衙外马咽车阗,络绎不绝, 半条街都被占满了。
前来做生意的小贩不太敢往前走,试探着问旁边行人:“这是谁来了,还能继续做生意吗?”
“说是其他州的客人过来议事,来的人是多了点, 但州衙也没说不让摆摊,你们按他们划的地方摆就行了,不能将整个道都给占了。”
小贩半信半疑,试探着走过去,发现竟然真的没有人阻止。他按着差役指的地方安顿好, 抬头一看, 果然一个人一个位置, 老老实实地排好,压根不用抢地盘。
这倒是比平日里方便了不少。
他还以为外头有大人物过来, 自己这些小商贩会被立马撵走,今儿的生意也没法做了, 没成想州衙还挺好,连他们这种小人物的生计也会考虑周全。
想到几个州的客人都到他们韶州来,那必是有求于人了。嘿, 他们韶州还真是不一样了, 从前哪里敢想这些事?搁外头,人家都瞧不上他们。
州衙里早已齐聚一堂。这回来的人比上次多多了,除了广州没人来, 其他岭南各州都到了,就连离得远些的福州、泉州太守都不辞辛劳跑来参会。
韶州大堂本来挺宽敞,结果来的人太多,钱县令等人不得不缩在角落里凑合一下。
人不少,但好在黄令望几人准备得充足,并没有出错。可别小看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引导入座、位置摆设等但凡错了一点儿,都有人心里不快。更何况今天还有人是临时增加的,方长史环视一圈,愣是没找到可以挑剔的点。
算这群小子走运了。
黄令望等添了茶水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走之前还清了场,其余闲杂人等一个也不见。
福州太守头一次参与这种会,其实按理说他们太守是不该离开自己的任职地的,除了奉诏入京,升迁调令,又或者请假丁忧,但不管哪一样都要获上头批准。
但他们这回出门竟都没有跟京城汇报。福州太守想说这样好像不妥,可看到其他几位太守毫不在意的样子,只能忍下了,他们这样也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事实上,谁都知道不合适,但之前江涣他们四处乱跑表现得太云淡风轻了,也没人追究,以至于众人下意识觉得乱跑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不觉就把朝廷的威严给抛到了一边。
管他呢,谁还能大过赚钱这种大事?
言归正传,心急的循州太守在恭喜江涣升官之后,率先点破他们此行的目的:“江太守,听闻韶州有好些东西都成了贡品?这事儿是真的吗?”
江涣点头。
不仅是真的,还是他特意让人散布出去的,为的就是引他们过来,这群人果然坐不住,立马就跑来了。
几位太守互相对了一个眼神,难掩焦急。广州眼看着是要飞黄腾达了,如今韶州也紧随其后,都是岭南的太守,他们心里岂会没点想法?
广州那个姓邹的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若是求到对方身上,邹太守不仅不帮忙,没准还会笑话他们痴心妄想。这不,众人只能指望江涣了。
初次靠拢过来的福州太守厚着脸皮问:“我们福州也有一些好东西,不知江大人能否帮忙说些好话,借着这回宫中采买的机会进献过去?不求都能成为贡品,但凡有一两样中选,我等也心满意足了。”
其余几个太守立马跟上。谁家还没几样好东西呢?若是江涣能帮福州,那他们是不是也能被帮忙?
赖文德闻言已经有些不适了,这群人不是欺负他们家江大人好说话吗?求人也没有这么求的。他要是江大人,立马将这些人全轰出去。
江涣不仅没轰,反而求之不得,欣然应允:“咱们同属岭南,素日里守望相助,情同手足,这点小事自不会吝啬帮忙。先前潮州遇灾,各州都伸出援手,而今韶州起了头,自然也不能撇下诸位兄弟州。”
的确送过东西,但主要是提防潮州瘟疫祸害他们的循州太守等人默默低头,羞愤难当。
他们真没江涣说的那么好。
江涣说这些,无非是想强调“岭南”这个集体,往后各州势力该拉拢的拉拢,该整合的整合,一个州他都不舍得放。江涣又继续道:“待宫中来使前来采买,诸位可将要献上的东西提前备上,随韶州一同献给皇上。只是这毕竟是求人办事,还是求皇帝给恩典,自然要说些好话,提前准备一份贺表,宫中来使那边……”
“我等会准备好礼物!”循州太守立马接话,对了,宫里人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就是要钱吗?
江涣颔首,停顿片刻后又道:“至于贺表该怎么写?想必这位太守心中也有成算。”
“这是自然。”泉州太守起身拱了拱手,拍马屁的话他们能写出来吗?他是头一回过来,本来没指望能成事,结果这位江太守竟这般好说话,应下后立马道谢。
众人也赶紧表态。
气氛正好,彼此有商有量的,竞争也有些守望相助的味道了。
钱县令都迷糊了。他怎么记得几个州先前还是彼此瞧不上呢?怎么这么快就变得一团和气?
心中的大石落下后,众人都松快了些,抿了几口茶后准备休息片刻。没多久,黄令望几个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一轮茶,后又干脆地离开。
潮州太守感叹:“还是江太守治下有方。这衙门外头虽然瞧着寻常,但里边的人却都进退有度,相比起来,我手底下那群人就不够看了。”
江涣笑而不语。见众人润过嗓子后,他甚至开始主动提及市舶司的事。
海上丝绸之路名声大噪,广州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样大的港,谁都能跟着挣钱,没道理他们不能掺合一笔。
那说起这些连州太守就来气,他们跟广州离得近,江涣没回来之前,连州太守就已经提前联系过邹太守,试探广州港口能否给他们留几个商铺,结果那家伙想都没想便严词拒绝,就差没有告诉连州太守,别痴心妄想了。
此刻邹太守不在,连州太守公然阴阳对方:“可不是谁都像江太守这样好性子,有些人天生小气,得了点好处就死死搂在怀里,旁人想沾些好处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么大的生意,邹太守还能严防死守?”
潮州太守跟江涣相处最多,听他这么说便知道有戏,忙问:“江太守有何想法?”
江涣故意说:“有个念想,不过略微麻烦了些。”
“只要能赚钱,麻烦点又有何妨?”循州太守催促。
江涣的主意便是造船。
如今市面上的船其实不太适应于长距离出海,他们要做就要做最好最新的,可以载重数百吨,容纳数百人。
岭南从来都不是政治重心,他们暂时不能往北发展,但却能够向外延伸。一旦造船业发展起来,可以催生繁茂的商品贸易,带动商品经济发展,推动冶金、手工业甚至燃料革新。江涣不仅要做船,他还想要整合岭南各方势力,垄断造船业。
甚至市舶司江涣也想要全部吞并。不过这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要先将眼前这群人拉拢到他的阵营中。
福州太守谨慎道,倒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可是咱们对造船一窍不通啊。”
“正好,我倒是懂些技术。诸位若是信得过,回头可搜罗一些工匠送来,不出几月,必能给诸位造一艘样船来。”江涣说得谦虚。
他也不是懂些技术,而是在课本上看过图纸,知道水密隔舱、平衡铊等创新工艺罢了。
循州太守想到了潮州的制糖方子,凡是江涣提出来的必定是好东西,制糖这件事情他是没赶上,但是造船这事儿,他无论如何也得冲在最前头。
“待我回去就给你送几十个工匠过来。”循州太守当即表态。
潮州太守紧随其后:“我这儿也没问题,最好拟个清单,需要多少成本参与的各方平分,不能让江太守吃亏。”
余下人也赶忙点头,生怕漏了自己。只要能成,他们甚至不介意多出点,就当是感谢江涣帮忙了。
只是来日船厂建立的地点又成了问题。
各方都想抢。
潮州太守当仁不让。
循州太守觉得自己一点不输其他人。
福州、漳州太守都想将好处攥在手心里。
江涣也心动,无奈韶州不靠海,基本没有可能。连州太守也不吭声,他们也是内陆。
眼看众人吵得没了章法,江涣目光划过不好意思开口的泉州太守,冯静是装老实,这位是真老实。江涣顿时有了主意:“依我看,船厂倒是可以建在泉州。泉州北西南三面环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湾,海岸线曲折,内河航运也够发达,最重要的是当地本就有造船业。”
没错没错,他们泉州就是最适合的!
老实巴交的泉州太守还没来得及附和,就听循州太守反驳:“那不行,泉州离咱们太远了。”
他们掌控不到。
泉州开始巴巴地看向江涣。
江涣笑了笑:“那不如咱们各自派些人去船厂任职?”
这……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倒是可以商量。
他们想的是守好自己的一份利,江涣心里斟酌的却是派谁过去,才能最快地笼络住泉州太守。只要太守倒戈,一切就都好说了。
泉州太守也不是不开窍的,见众人若有所思,连忙又表示:“我们泉州既占了好处,往后便分出一部分利给大家好了。”
“你们也知道,我向来也不是图钱的人。”循州太守突兀地插了一句。
众人神色微妙。
就是上蹿下跳的样子,叫不图钱?
循州太守探了探身:“但是丑话得说在前头,你们能让出几分利?先说好,给的太少,这事儿也没门。”
众人:“……”
好个不图钱。
不图钱的循州太守开了个好头,又争又抢地吵了半天关于钱的架。
泉州太守一退再退,但好在有江涣帮着他,不至于孤立无援。
等众人商量好,已经是傍晚了。各方吵了半天终于都满意下来,气氛又再次归于融洽,几位太守又变成了亲密无间、风雨同舟的一家人。
都是兄弟来的。
几位县令看得目瞪口呆,就挺佩服他们江大人的,能把这么一群人笼络到一起。
自觉办成了几件大事的连州太守,这会儿就想写信给广州的邹太守。他得告诉这个姓邹的,岭南一家人同舟共济,唇齿相依,但广州除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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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贺表 岭南贡品进
今晚上几位太守留在韶州, 晚膳也是州衙精心准备的。
几个县的贡品都被端上桌,只除了曲江县的荔枝制品,钱县令生怕旁人学, 论起荔枝,其他几个州的荔枝比他们曲江县的还要好。一旦他们将自己家的东西偷了去, 今后自己便没有优势了。
只有钱县令藏得死死的,林县令压根没想到这些,他正惊讶于江大人的奇思妙想,他呈上去的葛粉经过江大人的指点还有厨师的巧手, 已经大变了模样。
药食同源,葛根从救命药材到宴饮佳肴已有数百年,时下人都将其制成羹汤,当做解酒神器,但在其他吃法上还有待开发。江涣命人制作的是葛粉蒸肉, 葛粉圆子之类的正菜, 另有酒酿葛粉圆子之类创新菜。
循州太守尝过, 觉得每一样都好,尤其是这些葛粉做的菜, 谁能想到平平无奇的葛粉还有玩出这么多的花样,他试探着问:“这些方子都是要一道呈给宫里的?”
江涣颔首, 特意带着提点的意思:“宫里的贵人什么没见过?只有与众不同的东西才能叫他们惦记。想要赚钱,必定得花费成倍的功夫。”
循州太守本来信心满满,觉得他们当地的东西一定能入选, 此刻见到韶州的准备, 立马有了悔意。
他太想当然了,回去之后还是应当早做准备,务必一鸣惊人。
其他各位太守亦是如此。机会只有一次, 要是旁人都中选了只他们没有,那才是丢人丢到家。别看他们嘴上说着兄弟一家亲,但嘲笑你嘲笑最多的,往往也是所谓的“兄弟”。
一场晚宴吃得苦大仇深,但后续打扫时,差役发现各家桌上的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都省得后厨洗盘子了。”小吏朝着裴行俭比划。
黄令望浅笑:“看来这些太守愁归愁,却没有影响他们的好胃口,都挺能吃的。”
“能吃是福。”裴行俭揶揄。
翌日,众人相继请辞。
临行前,江涣还在琢磨要不要提醒他们朝廷的打算。不管是谢昌还是朝廷那些大员,基本都将岭南当成了新粮仓。被他们盯上的后果可不太好受,不仅要没日没夜地开荒种地,收上来的粮食还要尽数运到京城,缓解各处灾荒。
活儿都是他们干的,好处却没有分到半点。
但话到嘴边,江涣又咽下去了。罢了,早晚是要知道的,且让他们高兴一阵子。等赚了钱,从他手里尝到好处,届时再被谢昌狠狠一击,这样落差感更大,也能更快意识到跟着朝廷只能越混越惨。
一群人忙不迭地回去准备贡品,也着急将江涣要求的工匠送到他手上。
不日,广州的邹太守收到了信。
信是连州太守写的。要不是旁边的长史提醒,邹太守压根懒得看。等到将信拿在手里,邹太守依旧面待轻蔑,慢条斯理地撕开了信封,嘲讽道:“定然又是求我给他留几间铺子。那港口边的铺子寸土寸金,朝廷的宰相尚书都写信过来要,哪里还有他的份?既然地方穷那就得安分守己,何必这么痴心妄想?没得叫人笑话。”
话落,信已展开。
邹太守看到一半便皱起了眉头,飞速扫到结尾,而后勃然大怒,一把将信拍在桌上:“什么东西!”
竟然敢嘲讽他?
长史面露不解,赶紧取过信看了一遍,好家伙,这回竟然不是求人办事,而是特意过来炫耀的。那几州的太守跑去抱了江涣的大腿。具体要做什么连州太守没写清楚,想是故意藏着,但透露出来的内容却极其恶心,什么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话,竟然也腆着脸说出来了。
“太不入流。”长史摇了摇头。
良久,邹太守还是没能消化掉这股嫌恶感,愤愤地道:“这些人个个贪心得很,混在一块儿能处得过去才真见鬼了,我且等着看他们是如何分崩离析的。”
他身边的长史也安抚:“他们即便绑上江涣也出息不了,早晚要闹出笑话的,您又何必动怒呢?”
他们甚至都不用出手,只需观望就已足够。反正他们有港口,有市舶司,更有朝廷的支持,即便那些人联手也打不赢他们广州。依他看,不必给什么眼神。
数日后,程灵洗的诗稿整理完,江涣看过后感觉没什么可挑剔的,每一首都发挥得很稳定,怪不得谢持盈特意将他叫来。
江涣把诗稿送去乐原县,让谢持盈帮忙看看可有要改的,再排一下版,日后直接出书。安排好这些,江涣没再拖延,直接将润笔费给结了,另让裴行俭在韶州给安排了一处小宅,程灵洗若是愿意,随时都能接家里人来住。
户籍方面,他们会代为办理。
程灵洗当然愿意了,他求之不得。自己在虔州日子也不好过,难得这位韶州太守看重他,哪怕不是为了前途只为了报答知遇之恩,他也想要留在韶州。
程灵洗的去留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因为这件事情是江涣牵头,李燮才特意关注过。程灵洗这迫不及待的劲头一看就是傍上了江涣,从此之后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狗腿子一个。”李燮如是评价。
方长史是个老实人,替对方说了一句公道话:“这位陈公子诗才还是有的,人家或许是靠实力留在了韶州。”
“行啊,那就看看他有几分实力。”李燮不屑一顾。他就觉得江涣眼神不好,看中的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程灵洗的诗稿很快便定了版,等他从江涣手里拿到之后,惊了半天都合不拢嘴。
他竟然能出书?而且竟然还有人给他补充了序和跋,笔力之高,叫程灵洗难望其项背。这样两篇佳作,被附上了他的名字,程灵洗便是再厚的脸皮也承受不住,忐忑道:“不这是哪位高人,怎么也不写上名字、别号?”
“她不爱出头,见你的诗做得好这在替你补齐序跋。书也是她排的,你可喜欢?”
“喜欢!”再喜欢不过了,程灵洗直接爱不释手。这里都不仅有诗,还有配图呢,除了笔触细腻,更让人心动的是那种烟火气跃然纸上,相当不俗。
“这必定是个隐世高人。”程灵洗夸个不停。
江涣点头,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个被迫隐士的高人。
程灵洗的《岭南诗话》第一卷 被加急刊印,印好了之后就送到京城,交给大理寺卿,一旦时机合适便送往各大书肆。
又过了两日,光禄寺少卿王炳忠亲临韶州,准备将这第一批贡品运去宫中。王炳忠只是奉命行事,路上也没抱太多的期待,结果到了韶州却挑花了眼。
他没想到韶州东西是真不错,样样都比他在外头采买得强,譬如荔枝膏、荔枝醋这些,除了岭南别的地方也没有,那便更显珍贵了。
银货两讫,王炳忠巴不得立马回程,他敢笃定,这回自己的差事必定会被宫中各位夸赞。
刚准备走呢,就被江焕叫住了。
江涣算着时辰,请他再留半日:“各州太守知道韶州有东西进贡给宫里,也不愿被比下去,早已备好了东西准备献给皇上,就当是尽一尽岭南各州的孝心。”
王炳忠愣住,看江涣的眼神都留了几分考量。
这回是韶州出头的机会没错吧?既是韶州出头,又何必带上其余几个州,难不成这位江太守还是个圣人?
人家苦留,王炳忠也只能再等上半日。
待各州的人先后抵达,王炳忠方知江涣仁义,他留的这半日可太值了!
几个州相继给他送礼,收的这些钱都赶上他好几年的俸禄。这些人也不为难他什么,只求他顺便将这些东西带回京城,顺便跟皇上禀告一番,再顺便将他们的贺表送给皇上。至于收与不收、能否成为贡品,全看皇上心意。
即便不行,他们也不强求。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王炳忠只能“勉强”收下孝敬:“诸位放心,本官必会将各家太守的孝心禀告给皇上。”
江涣代替没有过来的各位太守作揖:“多谢大人成全。”
王炳忠摆了摆手,将厚礼往心腹那边推了推:“都是忠君爱国,谈什么成全不成全的?只要皇上能高兴,那就算是大家的造化了。”
“王大人深明大义,真叫人佩服。”江涣恭维道。
王炳忠扬起嘴角,岭南这一趟来得真不亏。好话听了一箩筐,钱物也收到手软,这样的好差事他势必要多来几回。
王炳忠离开后,江涣又立马安排裴行俭上京。
他托大理寺卿在京城物色了一间铺子,那间铺子没安排多少货物,只在货架上摆了些。让裴行俭过去,也不过就是做个中间人,若有商贾前来谈生意,可直接收下定金,安排他们来岭南取货。
江涣还给裴行俭配了五六个帮手。等来日这些人能独当一面,裴行俭照旧回来,这么个人才,江涣可不准备让他长久留在京城经商,太大材小用了。
韶州这边动静不算大,但依旧难逃邹太守法眼。
王炳忠刚走,邹太守便叫人打听各方进上去的东西都有哪些。
属下打听到消息就来回报:“连州的腊味、循州的苏木跟龙眼干、潮州新制的白糖、福州的茉莉花茶跟茯苓膏、泉州的蜜饯……知道的只有这些,还有许多没打听出来的,据说各类的都有。”
邹太守闻言冷笑一声:“这是要在皇宫开一个杂货摊?真是不知所谓。”
“那白糖用的还是韶州江太守给的方子。当时潮州受灾,江太守看他们可怜才给的。”
邹太守脸色又微妙起来,江涣这人手松得很,什么都给。人家是假大方,他是真大方,可他真大方,比人假大方还要让人生气!
“别的可有打听到,他们那群人合伙都干了些什么?”
属下道:“这个倒没探听出来,各方口风都紧。”
“鬼鬼祟祟,应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邹太守气了一会儿也不想了,新皇英明神武,肯定不会因为被这群人糊弄过去,他就坐等这些人被打脸,最好连江涣呈上去的那些贡品都打水漂!
邹太守日日祈祷这群人竹篮打水一场空,然而岭南的东西送上京后,谢昌却立马就得到了消息。王炳忠特意进宫,他也没说岭南那些太守们都盯着贡品的位置,只说他们有意孝敬皇上,请谢昌悦纳。
谢昌先瞧了贺表。
近来没什么节可是贺的,硬凑也只能往乞巧节上面想,但谢昌还是挨个打开了贺表,结果发现还真有不少可看的东西。
先不提岭南各地进献来的珍品,单就说他们这份心意便十分难得。其中尤以循州太守最为诚挚,心疼他为天下担忧劳累,哀怜百姓以自忘。岭南官员为此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在这些膳食上尽一尽绵薄之力。
但凡是个人就没有不爱听好话的,况且谢昌还是个造反起家的,得位不正,更喜欢听这些奉承的话。是真是假且不论,反正他们夸得别具一格,谢昌看得也心情舒畅,于是大手一挥,岭南的贡品又多十几项。
只是有一点谢昌稍觉疑惑:“是不是还漏了一位太守,广州的贺表怎么不见?”
王炳忠又没收邹太守的礼,自然不会心肠好到替他说话,直白点明:“回皇上,广州太守没写。”
谢昌笑意渐收。
怎么,旁人都能写,就广州不能写?有了个市舶司便张狂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邹太守:我嘞个青天大老爷!
第77章 畅销 岭南各州同
王炳忠没料到皇上还会让他仔细说说。
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
岭南之行就禁不住仔细推敲, 否则他收的那些钱物便再也说不清了。短暂的停顿过后,王炳忠选择用春秋笔法献祭邹太守:“微臣前往韶州后,各州太守听说韶州进献贡品入宫, 迫不及待地派人将自家的好东西奉上。这都是几个州自发送过来的,没有人催促, 更没有人强迫。
下官也是见他们诚心,这才冒昧将东西带入京城。韶州那边动静极大,广州的邹太守必定得到了消息,只是不知为何, 竟也没有派人过来问一声。至于贺表,更是压根没准备,想是他有什么顾虑,又或者不愿随大流?”
王炳忠不说便也罢了,一开口, 谢昌的怒火更甚从前。谢昌从前还擅隐忍, 自从坐上皇位却越发独断了。今日广州官员得罪了他, 谢昌也不管广州有无港口,又对宁国今后贡献如何, 直接一道圣旨申斥下去,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广州。
邹太守人在家中坐, 祸从天上来。今日一早他还在美滋滋地安排市舶司大小事宜,想着再过两天就能收尾向皇上请功,结果功劳还到手呢, 转眼间就飞了。
一道圣旨将广州官员骂得晕头转向, 首当其冲的就是邹太守,谢昌就差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忠不孝,不堪为臣了。
邹太守的脸色顿时拉了下去, 但抬头面向宫使时却不得不挂上笑脸,礼貌应对。
待将人送走之后,他才终于敢勃然大怒,矛头直指韶州:“定是江涣他们做的好事!”
左右疑惑:“可圣旨上也没提他们。”
圣旨上骂广州的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属下看不懂,但邹太守不会看不明白,一口咬定:“他们前脚将贡品送到京城,后脚皇上的责骂就来了。这中间若没有关系,谁信?”
左右低着脑袋,其实他们是信的。
肯定跟江涣有关,至于具体缘由……邹太守踱着步子走了许久,而后猛得停下,拍了一下脑袋豁然开朗:“怎么忘了这一茬?这些人都送东西,只有我没送,皇上指不定以为我心高气傲,得了好处便不认人了。”
该死,这回可被他们坑惨了!
邹太守一边让人补救,一边写信骂江涣无耻,明明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还不提醒他,都是岭南官员,他这样做将昔日同舟共济的情分都抛到哪儿去了?
江涣很快便收到了信,甚至惊奇了一会儿。他真没想到给贡品还能引来这一茬,要是早知道会连累邹太守的话……他肯定还是会这么做。
江涣乐了一会儿,叫来黄令望:“把信送给连州太守,他应当会很喜欢看。”
连州太守先前在邹太守那边吃了鳖,知道对方眼下气急败坏,肯定能多吃几碗饭。
黄令望欲言又止,他们家江大人这是跟谁学坏了?
江涣抬头,看懂了黄令望的意思,反问:“怎么,他都写信过来骂我,还不许我拿他当消遣?”
他要团结岭南官员不假,也眼馋市舶司,但市舶司又不直接归邹太守管。再说了,他又不是软柿子,被人欺负了还不能出气?
最好连州太守看过之后再传给其他人,邹太守得知后暴跳如雷再来骂他,他再传下去……就当是为他团结岭南诸位官员增加一些笑料吧。
江涣把信传下去就没管了,他最近是真挺忙的。
贡品送入宫后,大理寺卿暗中推了一把程灵洗的《岭南诗话》,如今韶州的贡品名声大噪,裴行俭传回来的订单一天比一天多,韶州的各工坊已经供不应求了。
江涣坐镇韶州后方,盯着生产动向,一刻也不得歇。
江涣在京城置办的那家铺子市口并不算好,但架不住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这年头达官显贵日子太好过,没什么烦恼,可不就整天琢磨吃穿用度吗?
偏偏这《岭南诗话》写得极好,配着精致的图画,更让人食指大动,恨不得立马飞去岭南。
市面上转眼琢磨饮食的书就不多,程灵洗这本绝对能跻身上乘水准,自面世后便在在文人圈层广为流传。作为作者的程灵洗也在京城交际圈正式崭露头角,虽还没有露脸,就已成了京城新秀。
有人好奇程灵洗的家世生平,看他的文笔画技就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奇怪的是之前一直没听到对方的名号,就连许多出身岭南的官员也对他一概不知。
有人好奇程灵洗,就有人好奇他诗中所写究竟是真是假。
韶州的贡品是直接送到宫里去的,第一批送的不多,宫里的后妃皇子们分尚且不够,外人也只有看热闹的份儿。但不久后他们便打听到,这些韶州来的贡品另有别的地方可以售卖!
一批被程灵洗馋到忍无可忍的富贵子弟就这么冲到了裴行俭跟前。
铺子里的那些存货,很快便被销售一空。海鲜鱼虾贝类这些干货还有葛粉之类已经率先跟京城地各大酒楼签下了契书,另附赠江太守特意准备的各色方子。江大人说了,他们不仅要卖产品,还得卖服务。
这话虽怪,但仔细琢磨起来也是这个道理。海鲜葛粉并不是只有岭南有,得搭配别的一起卖,才能彰显他们的独一无二。
这日裴行俭刚应付了一天的人,临近傍晚又有好些人涌入铺子。裴行俭从凳子上起身,被迫上去解释:“诸位公子,咱们铺子近日商品已售罄,正准备打烊,还请诸位缓个五日再过来。”
“都没了?”一群国子监的学生难以置信,“昨儿听说还能买到些,怎么偏我们来就没了?”
“实在抱歉,昨日剩下的那些今儿一早已经卖光了。”裴行俭态度良好,但要东西那是绝对没有的。
众人不信:“一样都不剩了?”
裴行俭点头:“千真万确。”
众人闷闷不乐地站在原地,互相交换眼神,就是不想离开。好容易出来一趟,结果想要的东西却买不上,冲着架势,便是再等五日也未必能抢到。他们就想知道岭南的贡品究竟是不是名副其实,怎么就这么难?
裴行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准备缓一缓再请他们离开。
不想其中一人忽然不死心地问起了李茂:“李大人,令堂乃是虔州太守,距离韶州这么近,令堂能帮着买一些呢?”
等等……虔州太守?
裴行俭站直了身子端详起了面前人:“您跟我们江大人认识?”
裴行俭依稀记得,江大人在京城的时候好像提过李茂的名字,说对方跟李太守不同,挺乐于助人的。
李茂点了点头:“家父与江大人是好友。”
裴行俭闻言哭笑不得。这话江大人肯定不认,李太守要是听说了兴许还会跳起来赏李茂一巴掌,幸好今儿听到的是他,裴行俭坦然接受了:“既与我们江大人是旧相识,我倒是可以匀出两分荔枝膏赠给您。”
国子监司业凑过来:“不是说东西买完了吗?”
“这两盒是我收着的,不卖,特地送给李公子。”
李茂受宠若惊。
其他人暗暗羡慕,恨不能代替李茂,跟那位韶州的江太守也交上朋友。
东西刚拿到手,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催促李茂打开。温水冲调几杯,配着裴行俭无偿提供的冰块,入口甘甜清爽,淡淡的荔枝香味萦绕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这荔枝制的膏都如此可口,那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又不知是何等美味了。再有荔枝醋、荔枝酒那些,更不知是何等风味。
岭南真是块宝地啊。
裴行俭还在提点:“若是淋在酥山上,滋味更佳。”
酥山便是这会儿的冰淇淋,宫里许多人就是这么吃的。裴行俭刚说完,一群人便口舌生津。李茂见他们双眼放光,赶紧将剩下的一瓶踹进怀里。就这么一点儿,还是借着江大人的面子才拿到的,可禁不住这群人造,他得拿回去慢慢品尝。
众人立马围住了李茂,吵吵嚷嚷的,裴行俭趁机将他们又请出去了。
好不容易送走这群人,裴行俭赶紧挂了个牌子,声明五日后才有存货。谈生意可以,但是要让他拿现货,那是没有的。
这回是真一点也没有了。
韶州靠着这几样贡品揽了不少钱,几个县都忙得热火朝天,乐原县也没闲着。江涣隔三差五去一趟,只因谢昌给宋锦起了个名,现下叫御锦。江涣就知道谢昌憋不出什么好屁,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
但名字都已经定下来了,江涣也不想说什么。
御锦因色泽华丽,图案精致,备受宫中喜爱。光是供应宫里都有些吃力,更别说还有一个张敬梓在旁等候多时。
宫里给的不少,但张敬梓为了拿到货,出的明显更多。江涣是个普通人,能赚钱他为什么不赚呢?于是这阵子他让沈云娘又招了一批女工,左右作坊养得起,等下个月还得扩建,再添十架织机。
要不是生产力跟人力都欠缺,江涣巴不得再建几十个作坊。光靠御锦这一样,乐原县便赚得盆满钵满,根本不在乎什么贡品不贡品的,他们才是闷声赚大钱。江涣一开始给他们的定位便是丝织大县,这一两年,乐原县也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
御锦供应不够,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宣扬,否则程灵洗还得多写几首诗。
不过江涣身边也没闲人就是了,就连程灵洗也不能免俗。知道《岭南诗话》给韶州带来巨大的收益后,其他几个州也明显心动了。潮州太守率先过来,想借一借这位岭南的文坛大儒。循州、连州紧随其后,其他州虽然没有派人过来,但却一早就送了信。
江涣问过程灵洗后就替他答应了。
只要润笔费到位,什么都好说。
江涣答应得干脆,甚至还愿意包揽试稿的排版与配图,还答应帮他们在京城文坛宣扬一番,甚至可以提供自家铺面帮他们招揽生意,叫几位太守感动得无以复加。
连州太守对着邹太守嘲讽了好几天,见到江涣这么大度,立马又有了灵感,赶紧写下一封送给那姓邹的。
这人总是嘲讽他们是表面兄弟,早晚要分崩离析,连州太守今日就要打烂他的脸,这是表面兄弟吗?这能分崩离析吗?
他们几个州分明是铁板一块,是同袍同泽,是同舟共济,是同气连枝,谁都别想挑拨!
就让姓邹的嫉妒去吧。
他没有异性兄弟,注定看不懂这份情谊。
作者有话说:
江涣:不带你玩~连州太守:你没有兄弟!
第78章 晒盐 关于泉州的
邹太守高不高兴暂且不说, 反正除他之外的其余人都挺高兴的。程灵洗每日游走于岭南各州,累是累了些,但他累得心甘情愿。
要不怎么说江太守是他的伯乐呢?如今他不论去哪儿都被奉为座上宾, 若再出几本书,兴许都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岭南文坛第一人了。
先前是江大人为他吹出来的, 但往后就是真的了。
周晋城对这位岭南新秀很是推崇,特意买了几本程灵洗的诗稿,他不止自己看,还推荐给旁人。
温县令对此相当不满, 甚至在衙门里发了两天火,谁跟他提程灵洗的名讳他就跟谁急。
县衙众人都心知肚明,只因那位在诗里夸了周县丞,还是指名道姓的夸。那首本不算出彩的诗竟也被保留下来,位置虽靠后但效果却是实打实的。韶州底下这么多官员, 能被京城那些高官们记住的能有几位?周县丞这回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温县令对这说法嗤之以鼻, 什么狗屎运?分明是谄媚贵人得来的。至于贵人是谁, 动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没那位的首肯, 周晋城这样的小角色能被写进书里?
温县令既恼又妒,原本他还能笃定周晋城越不过自己去, 这下是真慌了。江太守不会直接将他打压得一辈子出不了头吧?
正好这日江涣就在他们县里,温县令收拾了一番,决定去蹭一蹭江涣这个热灶。
他如今低头了, 江太守总不至于不给面子吧?
江涣正在检查作坊的近况。温县令扬着笑脸挤过来, 刚开口问了声好,便听江涣问起了账目的事。
温县令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回复。
周晋城作为主事却对帐目早已烂熟于心:“目前卖得最好的是干贝跟鱼胶。京城几家酒楼给的订金够多, 前些日子赊的账已经都平了,工坊里的工钱也结了。等这批货验完,往后就能现款现结,再不必赊账。”
江涣打开箱子,查看了海鲜的成色,又问:“这批是从何处进的货?”
温县令眨了眨眼,呆住:“从……”
从哪儿来着?
死嘴,快说啊,温县令都急坏了。
周晋城见他丢人,生怕江大人误以为自己跟他是一路货色,赶忙接道:“这批都是从循州进的货,循州底下的几个县衙也帮了忙。离咱们最近的便是广州跟循州两地,循州那便关系好些,海货存货也多,但若要说运输方便省事,还得是广州,广州的货也是不差的。”
温县令连连点头:“对对,我就说循州。”
江涣压根没搭理他。
周晋城觑着江大人的脸色,见他没有排斥,这才试探道:“要不,下官先派人同广州各地的船夫先谈一谈价格?也不必经由广州官府的手了。”
江涣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用人还得用这种脑袋灵活不死板的。他们跟邹太守是有些龃龉,但生意该做还是得做,要是有价格合适质量更好的海鲜干货,为什么不买呢?
温县令继续插嘴:“谈生意这事儿下官也熟悉,不如您交给我吧,我比周县丞可要老练多了,对广州许多地方也更熟悉……”
他殷切地望着江涣,江涣只觉得他怪烦人的,耽误他思考。这生意虽然好做,但品类明显太少,只有干货还远远不够。他们韶州境内也养着许多鱼,眼下处理方式相当简单,都是直接晒成鱼干运到京城。江涣凝神细思片刻后,忽然喃喃自语:“若是做成鱼鲞,也能保存挺久。”
鱼鲞也是鱼干的一种,鱼干重在脱水,鱼鲞重在风味。后者经历过盐渍和风干,鱼肉的鲜味也会更足。上辈子江涣吃过一回黄鱼鲞,味道着实不错。
周晋城正想提醒他们盐不够用,就听到江大人小声念叨着:“不过得想办法弄点盐。”
周晋城:“……”
一点恐怕不够。他们的海鲜如今还只是在京城卖一卖,一旦生意扩大到其他地方,那就不是江大人弄来些盐就能挡得住的。
江涣只是嘀咕了一句,没有细说,翻过账本之后就回去了。
周晋城跟在身后,恭恭敬敬地将江涣送出了作坊。
温县令几次开口说得都是废话,不仅没让江涣对他刮目相看,反而让江涣确认温恭良就是个智障。
直到江涣离开之后,温县令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可笑,于是恼羞成怒地拿周晋城撒火,责怪对方没有给他台阶下,还抢他出头的机会!
周晋城早就不怕温县令了,直接道:“那行,下回江大人再问话,我等您先开口再说。”
温县令正想说算他识相,便听到周晋城又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只是您什么都没做,有这个本事回话么?”
“周晋城,你好大的胆子!”温县令暴怒,“要知道你包藏祸心,以下犯上,如今总算不装了是吧?”
周晋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作坊里的这些事是他牵的头,外头山上种的茶树也是他一力倡导,就连各处开荒的进度跟占城稻推广也是他在盯着。温良恭什么都不做就想摘桃子,他配吗?
温恭良最多也就嚣张这半年了,等到了年底考核,一切自有分晓。他信任江大人,江大人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勤勤恳恳办差的人。
身后温县令的咆哮声不绝于耳,但已经无人在意了。
这边一对上下级争得头破血流,那头早已离开的江涣已经马不停蹄朝着乐原县去了。
他此行是为了找谢持盈的。当了太守之后,最大的好处便是权力更大了,之前不敢将谢持盈调走,如今动动嘴皮子就能给她换个身份。
江涣办好谢持盈的新身份后便将这事告诉了她,顺带让她这些日子想个法子“死”一回。
谢持盈握着自己的新户籍,闻言哭笑不得。刚来乐原县她是真想寻死,但没死成,这会儿又要假死一回。
卫贤已经猜到江涣想让谢持盈做什么了,心里嫉妒,免不了要刺激一番:“悠着点,可别弄假成真,真把自己嚯嚯死了。你一死,我们可得伤心坏了。”
谢持盈冷漠回头:“你放心,我死前肯定先把你弄死。”
卫贤瞪着眼:“恶毒!”
谢持盈讥笑:“虚伪。”
“好了好了。”江涣及时制止。他真想不通,这俩人明明利益一致,怎么时不时就要掐个架?
如卫贤所想,假死脱身主要是为了去泉州做准备,江涣交代道:“各地工匠已经抵达韶州,我昨儿给他们提了些意见,他们有好些都是造船的好手,过些日子应当就能将图纸给弄出来。等图纸画好,你便领着他们去泉州兴建造船厂。”
泉州为了赚钱,势必全力配合,且当初也是他力排众议为泉州争取到机会,于公于私,泉州太守都不会为难谢持盈。至于底下人是否会因谢持盈是个姑娘而轻视怠慢……江涣其实并不担心。一如谢持盈相信他,他亦相信谢持盈的本事。
江涣在路上觉得谢持盈是最适合的人选,然而真决定了之后又不免担心,下意识开始絮絮叨叨:“此去泉州,未必一直安稳,我会给你配几个助手,若真遇到了什么事也别硬撑,立马写信告诉我。”
谢持盈矜持地点了点头。
“若有机会,可以多跟泉州太守说说话。”
“知道。”谢持盈心里门清,不就是给泉州太守洗脑子吗,她最擅长了。
“一旦泉州太守倒向咱们,便可以引导他们往海水晒盐的方向走。”江涣记得泉州在清朝便有山腰盐厂,经过漫长的发展形成了山腰海盐晒制技艺。
他大概记得其中六个步骤,于是将随身携带的纸条交给谢持盈:“这是我琢磨出来的几个步骤,你回头带人试一试,兴许能成。”
江涣在心里盘算,有海贸,有粮食,有盐,有糖,一应物资才算齐全。回头若能再发现几个铁矿,精进一下冶铁业,那兵器也不愁了。
谢持盈这下真的懵了一会儿,她没料到江涣想得如此长远,连泉州太守倒戈之后的事儿都琢磨好了。
握着手中的方子,谢持盈难得正襟危坐。江涣不会无的放矢,这法子必有可取之处。这可是制盐啊,一旦成功,他们就握着一条源源不断的生财之道。
有了这方子,谢持盈感觉泉州之行立马有了挑战!
卫贤知道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不该嫉妒,但他真忍不住啊,当即酸溜溜地来了一句:“你倒是风光了。”
谢持盈咧嘴一笑:“当然比你更风光。”
这俩人,又来了,江涣立刻转过头去安抚卫贤:“你的身份是放在明面上的,不好挪动。再者永宁县新县令不日就到,这位来者不善,还要你去费心。另外高定远已经调了过来,如何练兵也需要你多看顾,说一千道一万,永宁县才是咱们的大本营。”
卫贤听罢,立刻踌躇满志。他要的不过就是江涣一个态度罢了,都是左膀右臂,反正谢持盈受到的重视不能比他更多!
谢持盈白了他一眼,虽然跟江涣分别数月有些难受,但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不用再见到卫贤,顿时又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数日后,王澜意外身亡。
西郊营地不少人真心实意为她伤心了一场,就连魏经等人也遗憾对方英年早逝。沈云娘原本也难受,但她忽然察觉冯静跟卫贤倒是平静得可怕,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后,便收起了悲戚之色。
这中间怕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谢持盈离开之后,江涣收到了京城来信,谢景一月之后便来就藩。
晦气。
隔日,谢昌派过来接任江涣的新县令也到了,新县令刚来就给了整个县衙一个下马威,甚至试图染指最赚钱的丝绸作坊。
这下更晦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立威 为新县令设
谢昌派过来的官员姓朗, 名青玉,名字是极美的,以至于江涣在见他之前还有过期待, 以为能见到一位风度翩翩的儒雅文士,可真正见到后却大失所望。
这位郎青玉年纪不大, 不过三十来岁,但生得膀大腰圆,满脸富态,跟儒雅两个字沾不上一点关系。
据说这位也跟皇家有亲, 其母亲是宗室女,不过并不受宠,算是皇家的边缘人物。父亲官位也平平,家世更不出挑,否则这位朗大人也不会被调来岭南。
跟京官相比, 来乐原县不算美差, 但是难得皇上愿意给他机会, 朗青玉也决心作出一番贡献。
可惜就任之后朗青玉便发现,这乐原县的问题太大了, 甚至不止乐原县,整个韶州的问题都极为突出。
县中无论是百姓、官吏亦或是服刑的流民, 统统都对江涣推崇不已。甚至推崇到了只知江涣,而不知皇上的地步。
地方官员一心为民受人爱戴,这是好事儿, 但若是太过了, 那反而抢了朝廷与皇上的风头,便其心可诛了。
江涣已经有了这个趋势。所以哪怕是为了对方着想,朗青玉也要将这股苗头压下去。他在县衙敲打众人是这个原因, 来作坊里头准备更改制度,亦是这个原因。
可他没料到江太守的耳报神还挺多,自己才去作坊转了半日,江涣人就赶来了。
朗青玉毕竟是下属,哪怕他跟别的县令不一样,见了江涣也还是得主动问安。
不过问完之后,朗青玉的腰身又直了起来:“不知太守大人突然造访我们乐原县,所为何事?”
江涣微愣,咀嚼了一下“我们”二字,不由得笑了一声。
旁边站着的乐原县官吏跟百姓更是心中不服,江大人做了这么久的乐原县县令,早已经跟整个乐原县不分你我了,轮得着这个新县令在这儿区别对待?
他一个新来的也好意思提“我们”,快别让人发笑了。
王振还想帮他们江大人说两句话,可尚未开口便接到了江大人的眼神示意。
江涣不想底下人因为他跟朗青玉产生什么矛盾,只冷静回道:“本官日常巡视各县,恰好途径乐原县,这才过来看看。朗县令这是准备做什么?”
江涣目光划过一群女工:“怎么作坊里的人都被叫了过来?”
作坊里数百人全都被召过来,想是已经被训过一回,拘束又窘迫得站在空地上。乐原县修路、通水渠、建学校等钱都是这群女工们赚过来的,江涣对这些人向来客客气气,感激她们为乐原县带来的贡献。朗青玉倒是派头大,一来就对她们颐指气使。
朗青玉是不怕江涣的,正好他在,也省得自己单独汇报了,于是手持账本,侃侃而谈:“叫她们过来,自是有要事。下官瞧过帐册了,这作坊虽然赚得多但花得也多,只这些女工们每月赚的钱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们人在岭南,所拿的待遇却比许多京城的织工还要丰厚,实在不妥。”
女工们听到这话,敢怒不敢言。她们拿这些钱,江大人没说什么,县衙的人没说什么。外头百姓们也没说什么,怎么这个新县令一来就不妥了?
江涣笑答:“朗县令有所不知,乐原县如今之所以处处宽裕,全都仰仗这处作坊。确切来说,全都仰仗你对面的这群织工。”
沈云娘等人挺直了脊梁。
江涣意味深长:“若没有她们,便没有如今的乐原县。”
端碗吃饭,放碗骂娘这种事,太下作了。
朗青玉听到这话就知道江涣在护着这群人,怪不得自己不管说什么这群人都当他在放屁,原来是江涣还在把持乐原县的一切大小事宜,连怎么发钱都要掌控。有这么个太守,他这个新任县令能坐稳位置才见鬼呢!
既然如此,朗青玉也不必客气了:“这作坊本就不是私营,是当初乐原县县衙组建的,既然是县衙的,那便也是朝廷的。这群织工既吃了朝廷的饭,就该多替朝廷想一想。眼下多地受灾,民生艰苦,朝廷为了扶持岭南已经花费不少钱。她们身为宁国百姓,难道不该报效朝廷,为君王分忧?”
朗青玉意有所指:“皇上对韶州抱有不小的期待,某些人只顾着自己的利益,一味的顾小家忘大家,不思回馈,更不思感恩,着实令人不齿。”
江涣挑眉,这有底气的人就是不一样,放其他地方,有哪个县令敢这么跟太守说话?
朗青玉说完还嫌不够呢,越过江涣直接拍板:“就按我说的办,织工的工钱从今日起,直接减半。”
省下来的钱他再献一部分给皇上,皇上见了,定然高兴。
朗青玉虽然来了岭南,却不想长久待在里面,他肯定是要回去的,有了功绩就好意思往上提这事儿了。
沈云娘已经气得胀红了脸,若不是当着江大人的面闹出来不好,她真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这人的嘴。
后头许多女工甚至委屈地落了泪,她们日日在织架前操劳,有时候赶起工来连饭都没时间吃,如此勤勤恳恳,不外乎是为了拿着工钱补贴家用,让家人孩子吃得好些。
就这么一点盼头,都被这个新县令给毁了。自他来了之后,乐园县上上下下就没有一日安宁过!
朗青玉听到了哭声依旧不为所动。不过是群老弱妇孺罢了,即便真对他有所不满,又能奈他何?
江涣无声地笑了笑。
好极了。
藏在人群中的卫贤也打消了先前的念想。他本来以为能洗一洗新县令的脑子,让他跟着江涣办事。现在来看,大可不必。这种人目光过于短浅,压根不值得他们费心笼络。
谢昌宁肯派这么一个混账东西也不愿选一个正直无私的,可见他这心胸有多么狭隘。
朗青玉说完见无人反驳,便抬起脑袋,分外得意。江涣不开口,他便笃定江涣是怕了自己身后有人,故而选择沉默。
如此看来,这乐原县也不值一提,他既然能拿捏得住乐原县上下,那么将来依靠皇上的支持,在州衙里掌握话语权也不是没有可能。
最后敲打了一下以沈云娘为首的织工,命她们三日内将下一批货补齐,否则便将她们逐出作坊后,朗青玉矜持地看向江涣:“江太守,若没有什么事下官便先行离开了,县里事情多,闲不下来。”
他可不像江涣这样,整日在外游荡。
江涣哂笑:“去吧。”
朗青玉回头看向王振等人,眉头一皱:“还不出去准备车马?”
王振运了运气,抿着嘴出去办事了。
江涣默不吭声,平静地端详朗青玉。
何禹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挪动,但朗青玉压根不给他面子,当众呵斥:“怎么,本县令还差使不动何大人了?这县令的位置是不是要换何大人来坐?”
何禹:“……”
这狗东西!
朗青玉已经摩拳擦掌,他巴不得何禹跟他对着干,这样他便有理由在江涣面前教训他之前的下属,借机打压江涣的气焰。
何禹攥着拳头,停顿半晌后,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
太憋屈了,他从前在江大人手底下办差时都没有这么憋屈过,要知道当初他甚至还曾得罪过江大人呢。
这个姓朗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让他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乐原县早晚都要玩完。
这不止是何禹的心声,更是在场众人的共识。
等朗青玉离开后,江涣这才安抚一众女工,他知道她们最关心什么,遂直接保证:“你们照旧做工,不必听他的,往后工钱不会扣。”
他制定的规章制度,轮不到一个阿猫阿狗来打破。
沈云娘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大人你也不必为了咱们跟他起冲突。”
“是啊,但毕竟是朝廷派过来的人。”众人顾不得担忧自己,争先恐后地劝道。
江涣颔首,反倒嘱咐他们莫急莫慌,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总归有他担着。
等稳住了一众女工,江涣才将卫贤叫出来。
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对方给脸不要脸,那就不必再徐徐图之,直接让他坑死为止。
至于具体怎么做,两人商议了一会儿,很快便有了主意。
晚些时候,江涣离开,卫贤让冯静帮着给众人传了话。于是打算第二天开始,整个乐原县县衙对朗青玉都换了态度,不管他提出多无理的要求,都不像从前那样尝试劝说,而是一味地恭维。
朗青玉不疑有他,满心以为是自己打了江涣的脸,让这些人终于知道好歹了。
只两天时间,朗青玉便被哄得找不着北。毫不夸张地说,这两天里,郎青玉甚至体会到了什么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要提拔自己带过来的师爷,王振等没有意见。
他要修改去年年底制定的预算,县衙上下不敢不从。
就连他准备踢掉作坊的大买家张敬梓另寻出路时,作坊数百女工都默默承受了……
整个乐原县,再没有一道反对的声音。
“这才对嘛。”朗青玉同自己的师爷感叹,“如今这般才真正像了一个县令的做派。”
师爷倒是有些理智,提醒道:“但您不觉得这群人倒戈得太快了吗?属下打听到,那个冯静从前跟江太守格外要好,您跟江太守反着来,他反而一点情绪都没有,怎么瞧着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本就该如此。江涣再有能耐,同他们也是隔了一层的,如今我才是乐原县的县令,手里攥着他们的前途,他们岂敢反抗?”再说了,他头上还有皇上的。
这个乐原县作坊里头的丝绸,他也打算低价卖给皇上的心腹,兴许他还能从中拿点回扣,反正乐原县这群人已经被他教训过一回,再怎么样,应当也不敢反抗了。
如此嚣张了几日,朗青玉已经彻底膨胀起来,待听说江太守请几位县令前去州衙小聚,朗青玉二话不说就领着王振和何禹两人骑马出门了。
他正好借着机会,好好会一会州衙官员还有各地县令。料想这群人也不敢同他对上,毕竟,他可是皇上派过来的!
州衙里头,周晋城与钱县令、林县令一早便赶到了,今日温县令压根没有被邀请,州衙里的方长史也被江涣打发出去干活了,来的是赖文德,旁边侍酒的是黄令望几个。
人虽不多,但都是自己人。听到外头来报,说乐原朗县令已经抵达,江涣回头确认:“适才跟你们说的,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周晋城等人兴致冲冲。
这可是江大人头一回交代他们公务以外的事,说明江大人已经彻底拿他们当自己人了。这回的鸿门宴,他们势必要拿下这姓朗的倒霉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罪证 朗青玉绝望
一脚踏进州衙, 朗青玉还在感叹,这才是衙署该有的模样。
乐原县虽然有了点小钱,但江涣在位时扣搜得很, 钱都流到外头去了,内里一点好处没捞着, 朗青玉前两日竟发现衙门里还有漏雨的地方。陈肃带着人补了房顶,他大抵还觉得自己手脚挺利索,从房顶上下来之后洋洋得意,说自己的手艺可保两三年不漏。
住这么差的衙署, 朗青玉都不知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像韶州州衙就还不错,虽然比不得京城,但是:“也勉强配得上我的身份了。”
何禹:“……?”
又在发什么病?
不过随即又笑着上前:“大人往这边走,他们应当已经等候多时了。”
朗青玉肚子一挺,彻底不知轻重了:“叫他们多等些又有何妨?”
何禹:“大人说的正是呢。”
身后的王振心都提到嗓子眼, 他为人老实, 并不擅长谋算, 更不习惯这么张狂,进来后依旧惴惴不安。反倒是身边的何禹, 一副迫不及待准备搞事儿的模样,要不是朗青玉没有回头, 指定要露馅。
待他们三人进去,方知里头的人已经来齐了。朗青玉不免沾沾自喜,觉得这群人果真在等自己。
他一到, 众人都疑惑地看向江涣, 这朗县令的模样怎么跟温县令有些相似?宛若同胞兄弟一般。
江涣掩下笑意,模样都是虚的,比起模样其实更相似的是脑子。他们韶州何德何能, 接连出了两位“聪明绝顶”的县令老爷,真是老天保佑,江山社稷有福啊。
朗青玉见过江涣后便入了座,打眼一瞧,人来的有点少。他还挺不乐意,想着人人都该认一认自己的脸,免得日后认不出皇上派来岭南的官员。
何禹记着卫贤的交代,他们今日捧着朗青玉就行,遂巴巴地给朗青玉介绍其他几位官员。
钱县令、进县令、周县丞等人,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
朗青玉听罢依旧不屑一顾。小地方的官员罢了,同他压根没得比。若不是同在江涣手底下做事,朗青玉甚至懒得单独见他们。
他不屑于同这群人深交,但不代表就不介意这群人轻视自己。朗青玉很快发现,自己好像被孤立了。
这么说不准确,是除了他手下的这两个人,剩下的官员似乎都不太喜欢他。江涣想是嫉妒他得皇上看重,明明邀请他来赴宴却又不与他说话,全程只跟其余几个人交流。剩下的那群人也古怪,跟江涣说话的同时,也会时不时用余光打量他这边,但绝不是什么善意的打量。
朗青玉此时已经面带愠色。
这群人到底什么意思?他在乐原县享受够了众星捧月的日子,面对今日的轻慢越发不能容忍。
何禹仿佛毫无所觉,咧着嘴一个劲地在敬酒:“大人,您喝啊,这可是曲江县特制的荔枝酒,别的地方还买不到呢,滋味甚佳又不醉人,您多喝点儿。”
说罢直接上手喂了一杯。
朗青玉险些喝呛了,咂了咂嘴,面色古怪。这味道好喝是好喝,但仔细一品似乎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架不住何禹一直在劝,朗青玉又被迫喝了两杯,三杯……几杯酒下肚,脑子逐渐不太清明。
朗青玉迷迷糊糊地凝视着酒杯,感觉不太妥当。这酒……好像有点烈啊?自己不说千杯不醉,好歹也算得上海量,怎么这么点他就站不稳呢?
“不喝了。”他赶紧捂住酒壶。
何禹同江涣对视一眼后,老实坐好,终于没有再上下其手地往人嘴里灌了,这几杯不多不少,刚好够量。
众人都在观察朗青玉,算着时间,知道药性已经上来了。
此刻朗青玉脑子虽然有点混沌,但感官反而被放大了些。没多久,他便听到旁边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循着声音望过去,好像是那个周县丞。
朗青玉拍案而起。
大胆!他一个县丞,竟然敢笑话县令?
朗青玉不再掩饰愤怒,直接质问:“你笑什么?”
周晋城挑了挑眉,不语。
江涣温声:“朗县令若是喝醉了便下去歇着吧,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聚到了一块儿,快别扫兴了。”
这话说的,语气再温柔也盖不住话里的嫌弃跟讽刺,朗青玉本来就不满江涣区别对待,眼下可算彻底爆发:“江大人何必踩一捧一?我知道你忌惮我的身份,但我扪心自问,从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这般恶意针对,就不怕我去皇上跟前告你的状吗?”
钱县令真忍不住了,扑哧一下笑出来。
朗青玉暴跳如雷:“你又笑什么?!”
韶州这些官员,个个都要跟他作对不是?
钱县令不客气道:“自是笑你天真。谁不知道皇上最看重我们江大人,不仅破格提拔江大人为太守,还给了韶州十几个贡品名额。不知同江大人比起来,朗县令又是怎么被皇上看重的?你也被提拔了?也得了好处?”
“我是皇上亲点的乐原县县令!”朗青玉说得掷地有声。
但话音刚落,就换来了更激烈的嘲笑,笑得朗青玉晃了两下身子,还是被何禹扶住才站稳脚跟。
朗青玉握着何禹的手,终于找到了点底气:“我母亲是宗室,同皇家关系匪浅,我来岭南是有要事处理,岂容你们胡乱揣测?”
江涣望着朗青玉满脸通红的样子,笑吟吟地问:“既这么尊贵,又怎么会来岭南呢?”
“朝中有几个官员敢来岭南当官?便是咱们岭南的县官也都一心往外走,奔着高升去的,谁会想要留在岭南?”林县令积极接话,“知道被送到岭南这儿的叫什么吗?”
众人对视一眼,取笑道:“叫流放啊。”
仕途的流放,何尝不是一种重刑呢?
朗青玉攥紧了何禹的手,又怒又臊。
这些人竟敢公然欺辱他!
何禹痛得龇牙咧嘴,但忍住了,他甚至好心肠地替朗青玉说了一句话:“朗县令是做官的,怎么能是流放呢?若他是被皇上流放来这儿的,你们又是什么呢?”
对啊!朗青玉梗着脖子,他们也好意思嘲笑他?
江涣一看朗青玉竟然深觉有理,立马打破了他的幻想:“他们跟你可不一样,最迟明年就能高升调出去的。”
周县丞站出来:“《岭南诗话》知道吧,里头有一首夸下官的诗。我们江大人还说,今年年底考核会助我一臂之力,兴许年底我就能调走了。倒是我们家温县令,至今没有挪过位置,想来他与朗县令应当很有话聊。”
林县令仗着朗青玉现在脑子不灵光,闭着眼胡乱吹嘘:“我舅舅乃是户部侍郎,他让我来岭南当官不过攒个经验,明年就能回京升官了。”
朗青玉呼吸渐粗,他回头看向何禹:“真的假的?”
何禹想都没想就点点头:“真的!”
反正过了今日也无所谓真假了,他胡说八道又有谁会追究?
朗青玉竟升起了一股紧迫感,这群人后台这么硬。难道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钱县令紧随其后:“我家中富贵,可拿钱开道,已经安排好了江南的缺,明年也能调走。不知朗县令有什么退路,家里可给你安排了缺?皇上可许诺你几时回京了?”
朗青玉懵了。
谢昌哪里会跟他说这些?
江涣顺势道:“原来什么都没保证啊,这也叫看重?”
朗青玉被这么一激,胸口堵得发闷,心里的火气如山洪暴发一样往外喷涌,脑子里缠成了一团乱麻。但再昏,他到底还记着自己的面子为大,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家世显赫,皇上就是器重他!
对,他是半个皇家人,皇上哪怕不给他面子,也得给宗室面子!
江涣充耳不闻,带着几个人轮番刺激嘲讽,始终不相信谢昌真正器重他,一口一句将朗青玉调来乐原县不过是为了打发他,言之凿凿地表示,谢昌今后断然不会再让他回京。
在众人的起哄中,朗青玉为了证明自己,桌子一拍,决定写信给谢昌!
江涣立马准备笔墨。
朗青玉望着被塞进手里的笔,脑袋一空,竟不知道写什么。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幕,是江涣浅笑着走向他,温声道:“我来念,你来写,如何……”
朗青玉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翌日醒来,朗青玉许久都不曾清醒,稍微一动,脑子里便是天旋地转,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缓了好久才能出声叫人。
半天过后,何禹才从外头溜达进来,站在距离他挺远的地方,捂着口鼻不肯靠近,嘴里嫌弃道:“怎么过了一夜还是这么臭?”
朗青玉:“……?”
前两日何禹的表现太过乖觉,朗青玉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还在琢磨何禹嫌弃的是不是旁人,他这屋里有旁人吗?
可下一刻就听何禹催促:“我说朗县令,差不多就得了,别弄脏了我们江大人的州衙。你要是能起来,我们现在就回乐原县,总这么死乞白赖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朗青玉搜了搜脑袋,不可思议:“你疯了?”
“我疯了?”何禹乐了两声,反唇相讥,“哪里能疯得过你去?不满自己被调来岭南,还写信威胁皇上,勒令对方将你调回去。亲笔书信,又按了手印,要不是我们江大人拦着,那封信都已经寄到京城去了。除了你朗大人,再没谁敢这么狗胆包天。”
晴天霹雳!
朗青玉呆滞地望着虚空,方才想不起来的事情也终于浮现在脑海。
江涣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一字一句教他写好了这封信,又拿来印泥,哄着他按了手印。
意识到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朗青玉冷汗“唰”得一下便布满全身。完了,他被江涣那厮算计了,或者不止江涣,昨日宴会上的每个人都在算计他!或许从一开始,从他喝的那杯酒便有问题!
他怎么偏偏就贪杯了?
当务之急是要拿回那封信。
朗青玉踉踉跄跄地起身冲出了门外,路上碰到的每个人都对他报以微笑,在门口碰到了赖文德时,对方也似笑非笑:“朗大人这么快就醒了?昨天发酒疯的话都还记得吗?”
朗青玉顿了片刻,又想起来自己昨日似乎真发了酒疯,被扶下去的时候,满嘴胡言乱语,说自己是皇室中人,莫说皇子,就连当今皇上都要对他礼遇三分。还说自己来岭南就是为了给皇上揽财的,就连江涣也早晚要退位让贤,太守的位置得让给他。
朗青玉拍了一下脑袋,如此说来,衙门所有人都听到了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几个人还可以说是污蔑,这么多人都听到,他已辩无可辩。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江涣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没喝酒,比起朗青玉来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开口便是打趣:“哟,朗太守来了?”
朗青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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