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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进京(二更) 碰上一位奇

    江涣被迫收下这份年礼。

    这两个人是奔着杀人去的, 毒药装了一瓶又一瓶,却压根没放解药。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都到了断肠化骨的地步, 哪里还能有什么解药?能死得体面点,都是这两个人手下留情了。

    除了这份大礼, 卫贤还将自己在京中的人脉给了江涣。

    这次江涣上京带的是冯静,同样的人脉名单卫贤还交与冯静一份。他主要怕江涣太要脸,被人为难的时候不好意思找人相助。冯静就没有这种苦恼,这家伙对富人高官一向憎恶, 巴不得多麻烦麻烦他们,或者能多从他们身上薅点好处。

    另有一人,卫贤也不知是否要跟江涣提及。思索再三后,他终于还是开口了:“我在朝中有个仇人,那家伙性子极其可恶, 我走之后他便升为丞相。他若知道你是乐原县县令, 兴许会问及我的近况, 你只说不太了解就行,切莫表现出与我多亲近。”

    江涣咋舌, 这得多大的仇啊,还要避嫌?

    不过他对京城的人不够了解, 只能听卫贤的:“那我只与他敬而远之就是了。”

    “那倒也没必要。”卫贤又纠结起来,半晌道,“你只要保持本心, 照常行事, 他必然会喜欢你的,关键时候兴许还会帮你一把。”

    江涣:“……?”

    这话,听着不像是描述仇人的啊。

    他疑惑地看向谢持盈, 谢持盈只是嗤笑一声,她知道卫贤说的是谁,虽然那人她也喜欢不来,但是跟卫贤比起来可正派多了。

    初三过后,江涣将县衙里的大小事安排妥当,再三叮嘱众人千万守好乐原县。今年的种种计划在去年年底就已经制定好,王振他们只要根据计划办事就行,倘若完成不了,那卫贤跟谢持盈几个自会写信告诉他。

    不过若无意外的话,自己应该能尽快回来。他毕竟只是岭南一小小县令,应该不至于引起多大的关注,跟着陈太守走完过场就够了。

    午后,陈伯昭带人赶来乐原县,同江涣等人启程上京。

    江涣朝着身后的众人挥了挥手,意气风发地上了马,朝向北方。

    出发!

    陈伯昭带了黄令望跟裴行俭两个书吏,外加四名身强体壮的差役,江涣则带了冯静跟梁睦邻。冯静俩人都是头一次出这样的远门,昨天晚上甚至兴奋得睡不着觉。

    走在梅关驿道上时,陈伯昭跟黄令望几个人都在感叹,这样一条路,打通了岭南跟江南的接口,从此之后出入岭南不知方便了多少倍。就是岭南几个州之间的官道,也能重新修缮一遍就好了。

    等到了虔州段,两侧更是胜景无数,眼下梅花开得正好,周边的文人都慕名而来,吟诗作画,一时好不热闹。

    若不是还有差事在身,陈伯昭几个都想留下跟这些文人切磋一番。

    晚上一行人本来想住在驿站,结果李燮得知江涣他们过来,特意派人将他们叫去州衙歇息。

    李燮时至今日仍旧不中意江涣,总觉得对方随时都会坑自己一把,但上回潮州的事江涣的表现让人无可指摘,哪怕李燮也对他佩服不已。毕竟,不是谁都有胆子主动前往疫区的。

    这回江涣过来,李燮既想叮嘱他小心,又觉得以他们之间的情分实在不必多此一举,所以说出来的话都不太中听:“京城那边可没有甘愿被你利用的傻子,你要是在那儿吃了亏、受了欺负,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陈伯昭不乐意了:“李太守说这话,将本官置于何处?”

    李燮轻笑:“那我就等着看陈太守的手段有多了不得。”

    回头护不着人,可别怪他出言讥讽。

    江涣虽觉得李燮话里带刺,但貌似是在关心他,遂恭敬回道:“多谢李大人关心。”

    “谁关心你了?”李燮扬声,相当不满。

    陈伯昭冷笑:“不是就不是呗,你急什么?”

    他可真不喜欢李燮这人。

    李燮又冷静下来,对着陈伯昭哼了一声。

    不就是江涣的上峰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去了京城,看他还怎么嘴硬的起来。陈伯昭在京城的人脉,甚至都还不如他呢,等江涣去了就知道谁不靠谱了。

    冯静几个在旁边看热闹,觉得这位李太守说话太阴阳怪气了,都听不出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要真这么讨厌江涣,何必巴巴地请他们过来吃这顿饭呢?

    但好在他们只在州衙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继续启程。过了赣州,途径吉州,而后一路往北,再沿长江而上,走水路抵达北方。

    这一路众人可没少吃亏,不止要翻山越岭,还得坐上好几日的船,等到了北方天寒地冻的,冯静等南方人险些受不住,每天早上都得流点鼻血。

    江涣只能买点猪肝给他们补一补。

    抵达武关后,众人都觉得脱了一层皮。

    这些日子,他们弃船换马,一路风吹日晒,人都憔悴了许多。路上江涣完全没有了去京城长见识的期待,心思也渐渐凝重起来,他发现越接近京城,所见的景象反而越荒凉了。

    江涣一路都在施粥,若不是担心陈伯昭看出他的秘密,江涣真想把自己的粥全都拿出来给这些百姓填饱肚子。

    这里的百姓,比从前他在岭南看到的那些人还要瘦弱。

    虽已经到了正月十五,但北方的冬天还是天寒地冻,路上行人不多,所见的都是外出拾草的穷苦人家。

    个个穿着单薄,背上却背着远大于身形的麦秆与茅草,腰身都被背上的重量给压塌了,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地往前走。

    “这些杂草能烧多久?”梁睦邻问道。

    “两天。”江涣估算,他前世在村里长大,知道个大概。

    “这么多的草只能烧两天?他们怎么不捡柴火?”

    冯静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什么玩意儿,跟着江涣过了两天好日子,竟然也敢问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真以为外头都跟岭南一样处处都是树林?你也不睁大眼睛瞧瞧,这周围的山上都是光秃秃的,哪儿有柴火?许多的山还是有主的,轮不到百姓上去砍。”

    冬天捞不到,等到了春天又有禁伐令,那更是想都不要想,可不是只能靠着这些杂草生火吗?

    梁睦邻被打了也不生气,只是唏嘘不已:“要是他们这儿也有砍不完的树林就好了。”

    江涣却知道,做不到的。树木生长时间缓慢,但周边的能源需求却是巨大的,柴火年年供不应求,城里人还得花钱买,要不柴米油盐,怎么是柴排在第一位呢?指望靠砍树解决能源缺口不切实际,除非有别的东西能替代柴火,譬如……煤炭。

    但显然,眼下煤炭使用还未普及。他回去后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样。

    江涣记下了这件事,但见天色已晚,便劝说陈伯昭先找驿站歇息一夜。

    到了驿站后才发现,今日此处还挺热闹,除他们外,另有一位官员也在此留宿。

    陈伯昭心想相逢即是有缘,没准对方也是去京城的,遂带江涣上前准备套个近乎,不想还没凑过去,便被几个身着官服的侍卫拦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也穿了官服,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后头坐着的官员年近五十,虽穿着体面,但面容惨白,眉间黯然,看向江涣二人时眼中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整个人仿佛一潭死水。

    江涣不由得定住。

    情况好像跟他想得不一样。

    那位无意引起纠纷,也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直接起身离开了。

    几个侍卫这才退去。

    江涣觉得人家不愿意接触,想必有他的道理,无需多问,但陈伯昭还是决定打探一番,既然本人与侍卫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便去问驿站的差役。

    只是对方也是讳莫如深:“大人您就别打听了,这人的事儿跟您没关系,您也别掺和,对您没好处的。”

    陈伯昭这下懂了,原来那些侍卫不是保护他的,而是看押的,这是犯了多大的事儿,竟然将一个地方官员看押起来?看对方的官服,分明是与自己同级。

    方才问起只因为好奇,知道里头水太深,陈伯昭也就不多管闲事了,甚至交代江涣冯静几个也离远些,切莫惹麻烦。

    离开时,这老大人与江涣他们同向,去的应该也是京城。

    江涣自己一路施粥,那位老大人竟然也经常省下饭菜,留给路上遇见的乞儿。

    两边人一块儿走了两天的路,直到抵达京城后,却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京城自是繁华无比,朱雀大街纵贯南北,东西两市人声鼎沸,天底下的奇珍异宝都在这里汇集。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面容都跟他在路上看到的农户大不相同。

    这才是天子脚下。而他先前看到的那些地方,不过是灵山外的狮驼岭。

    这种权贵云集之所在,江涣也收敛起一切心思,老老实实跟在陈太守身后。他们自以为低调,但自从他们进京之后,便已经被几位皇子给盯上了。岭南官员跟谢景密不可分,江涣等人在旁人眼中天然就是谢景的人。

    入京头一日,朝廷还没有安排,谢景却先派人过来请了。

    出发之前,陈伯昭还特意检查了一遍,确认带的礼一样没少,这才安心赴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面圣 皇帝瘦得脱

    谢昌上位后杀了前太子, 对立储一事心存抵触,几位皇子又都非嫡长,眼下正争得火热, 包括三皇子谢景也剑指储君。

    这回赴宴,陈伯昭再三叮嘱众人, 席间务必谨言慎行。三皇子往后是要管理岭南不假,但立储这种糊涂账他们还是不要掺和,冯静率先举手表态:“我肯定不掺合。”

    陈伯昭:“也没你掺和的份。”

    可恶!冯静相当悲愤,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师父从前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作为亲传弟子他怎会不值得拉拢?

    但真正赴宴之后,冯静发现自己却连院门都进不去。里头是被请过来的各路官员,他们这些没有官身的,一概被安排在边上的厢房里。

    不让他跟着江涣,他怎么知道江涣在里头会不会受欺负?冯静心中咒骂谢景区别对待、有眼无珠、不识好歹, 活该当不上太子!

    但转眼一看, 裴行俭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待遇, 瞬间又平衡了许多。

    此处乃是谢景在京中的一处别院,正厅中设了酒席, 两侧摆上数十盆盛放的梅花以供赏景,屏风外还有乐伎伴奏, 珍馐美酒,欢声笑语,目之所及皆是富贵繁华。

    光今日酒席花销, 应该也不是个小数目。江涣神游天外, 心里想的是,谢景究竟是缺钱还是不缺钱呢?

    陈伯昭已将带来的礼送给了门房,此刻拜见过谢景后便与江涣入座。

    席间除他们还有十余人, 谢景已经将陈伯昭跟江涣划为自己这边的人了,不介意为他引荐一番。

    江涣挨个认人,今日赴宴的其他人或许是谢景的下属,但绝不是他的心腹,毕竟在场官位最高的也不过只有一个四品官。跟江涣这个小小县令比起来当然是高官了,但放在京城、放在皇子拥趸中看,便差了点意思。谢景的势力应当不止于此,否则他这位三皇子也太不成气候了。

    不过鉴于谢景对他们态度不错,席间其他人也没有为难江涣二人,话题一直围绕岭南的丝绸、海贸还有上次潮州瘟疫一事展开。

    后者都好理解,至于丝绸跟海贸,江涣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些大人只怕也想从海贸上分一杯羹。

    江涣跟陈伯昭是无所谓,反正广州也不是他们的地盘,江涣甚至主动提及:“广州海贸初见雏形,管理方面却有些不规范,不知朝中是否有意在广州设专职衙门,用以规范秩序、征收关税?”

    谢景若有所思:“这个倒未曾听说,不过也可以跟父皇提一提。”

    最好借此安排自己人过去。

    江涣也觉得有必要设置市舶司,要不然海贸管理容易出岔子,至于管事的是不是三皇子的人,那就不好说了,其他皇子又不是傻子,广州的官员同样不是软柿子。多方介入,朝廷重视,更有利于吸引各地商贾的目光。广州名噪一时,他们韶州也能跟着小赚一笔。

    江涣还没顾得上高兴,就听谢景话风一转,已将这件事情轻轻揭过去了:“江县令虽然年轻,但却能见微知著,机变过人,本王就藩后身边正好缺几位属官,江县令可愿意追随本王?”

    江涣:“……”

    陈伯昭:“……!”

    太突然了,太不要脸了!陈伯昭真想冲上去撕了谢景,人家好好的县令不做,跑过去给你当属官?帮你收拾烂摊子,真是长得丑、想得美。

    江涣也是愣了一会儿才挤出笑意,他无意得罪谢景,也就只能用拖字决:“殿下爱惜许官,原不应辞,只是乐原县还有几桩要紧差事得先解决。”

    谢景冷淡了下来,他让江涣做自己的属官那是抬举江涣,可不是谁都有能耐做皇子属官,待日后他成了太子,江涣自然跟着他一步登天。可谢景没成想,江涣竟然敢拒绝他。

    是否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陈伯昭正要开口,江涣却给了他一个莫慌的眼神。他知道如何安抚这位掉进钱眼里的三皇子,于是悠悠开口:“殿下容禀,上回张敬梓出海,下官让其寻了两样种子回来,一样是棉花,一样是安南那边的占城稻。占城稻已经带至京城,预备献给陛下。此稻生长期短,若在江南育种,兴许能实现一年两熟;至于棉花则尚且还在观望阶段,乐原县里的织娘正在钻研如何将棉花织成布,若有进展,于张敬梓、于乐原县、与殿下都可算大功一件。再有一件,便是上回的新丝绸了,下官答应殿下改良好献于殿下,如何能食言?”

    谢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当即顾不上谴责江涣了,急忙追问:“丝绸改良好了?”

    “还差一点。”江涣赶紧表态,“不过应该快了。”

    主要他担心自己说改好了,谢景立马开始讨要。没赚钱之前,可不能白白便宜了谢景。

    谢景深觉遗憾,但也知道这种稀罕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该改好的,眼下有了进展已是不易,此事急不得,他又追问起棉花的事,谢景自诩见多识广,但对棉花还是不太了解。

    江涣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简洁的解释:“就是古书中的白叠子,此物洁白柔软,好似柳絮一般能够填充御寒,不过比柳絮更厚实抗风。”

    这样啊……几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觉得也不过如此了。他们冬天穿的都是皮革皮草,对柳絮这类东西自然瞧不上。

    江涣看出了他们的轻慢,心知这是在所难免的事,在棉布、棉被没有面世前,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这个作物会给百姓带来怎样的影响。

    谢景在满足好奇心之后也对棉花不甚关注,给百姓用的东西定然不值钱,也无利可图,他又问起了占城稻。

    高产、种植期短,光着两样便足够珍贵了。

    谢景在江涣解答后立马意识到这新粮种的重要性,可惜江涣赴宴时并没有带上占城稻。谢景万分遗憾,又担心今日过后事情生变,被他几个兄弟知晓,于是宴也不摆了,直接吩咐江涣二人:“你们先去住处将稻种带回来,另附水稻种植各项纪录,本殿今日便进宫送给父皇。”

    江涣就知道他会迫不及待,虽然功劳肯定要被谢景分去些,但能将话题岔开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等到被内侍送出去后,冯静几个人还一头雾水。

    他们刚刚吃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要回去了?

    “说来话长,先上马车吧。”陈伯昭催促道。

    路上众人听闻席间种种,也对谢景的做派深以为耻。让这种恬不知耻的人管理岭南,想想就绝望。

    可再绝望江涣也不能得罪对方,他的地位太低了,在岭南官场不算什么,到了京城更加不起眼。只要能尽快回去他就谢天谢地了,这占城稻的好处,分一些给谢景也无妨,不过江涣取来稻种后,还是没忘提及张敬梓。

    人家念的就是一个皇商的位置,也给了谢景不少好处,若再不给他办成那也太不是人了。

    好在这次谢景心情好,应得也干脆:“放心,他也是有功之臣,父皇必不会忘了他。”

    但愿如此吧,江涣心道。

    若是三皇子再不帮忙,他自己想办法也得办成此事。

    谢景见了岭南官员后匆匆入宫,此事几位皇子都有耳闻。可没等到他们打听到什么,便又听说宫中传召,传的还是岭南的两位官员。

    几位皇子颇为不解。

    岭南那两位是立了功,但也不至于被如此看重吧?还是说,谢景特意在父皇面前给他们说了好话?他费尽心思抬举一个岭南官员,究竟意欲何为?

    不止几位皇子,就连不少京官也紧盯着陈伯昭与江涣的动向。

    二人进宫时已近傍晚,江涣生平头一次入宫,陈伯昭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上次进宫还是高中进士那一日。那会儿先皇还没死呢,一转眼,皇位易了主,还是造反登基的“反贼”。

    这样的人在从前是要被人唾弃的,可眼下他已坐拥天下,谁还敢置喙半分?

    二人进宫突然,也无人给他们指点礼节,路上不敢张扬,进了大殿后更谨小慎微,陈伯昭努力回想先前进宫面圣学的规矩。

    江涣时刻跟在陈太守身后,学着他的模样行礼问安。

    “起身吧。”上首传来一道声音,随即给他们赐座。

    趁皇帝在问陈太守的话,江涣这才有闲心打量了一下周围。怪不得古往今来这么多人都想当皇帝呢,这殿中金碧辉煌,处处彰显天家富贵。只是坐在上面的皇帝与这巍峨皇宫不大相衬。皇帝太瘦了,脸上挂不住肉,更衬得眼睛外凸,盯久了甚至有一种非人感,没什么龙相,反倒像蛇。

    江涣猜测,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那块云母应该起了点运用。要是能把皇帝毒死了,不知道皇家几个皇子谁会上位,总不至于是谢景吧?那大宁就真废了。

    匆匆看了一眼后,江涣便收回了目光,不过谢昌却将目光放在了江涣身上。

    “这占城稻是你寻来的?”

    “回陛下,虽是下官献上来的,但并非下官一人功劳。这稻种乃是托岭南商贾张敬梓寻得,后在岭南种过一季,才发觉这稻种与本土种子大为不同。经陈太守提醒,下官方知要即刻带回京城献给陛下。只是进京之后苦于没有门道,正好遇上三皇子仗义相助,这才顺利将此物献于陛下。”

    这话说得够漂亮,陈伯昭沾了光,谢景与有荣焉,连张敬梓也得了名声,谢昌听来也觉得江涣谦逊不贪功,各方心里都舒坦。

    谢景越发觉得江涣为人不错,为了让江涣对他感激涕零,忙自作主张为江涣要差事:“父皇,这稻种是江涣献来的,不如让他负责占城稻推广仪式?”

    江涣拳头都捏紧了,这蠢东西克他!

    这回不让他做属官了,又给他找别的事了。

    好在谢昌没有听信,推广良种这事功劳不小,江涣并不是自己人,谢昌不想多用,只说“再瞧瞧吧”,说完后又想试探一下江涣的本事,忽然道,“朕听三皇子说,你曾提议要在广州设机构专管海贸,此事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章程?”

    来了,陈伯昭为江涣捏了一把汗,眼下必然是皇上对江涣的考验,事关前程,这孩子可要好好答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升官 江涣:我成

    殿内目光汇集一处, 谢景急得给直江涣使眼色,江涣是他的人,若答得不好等于是给他丢人。

    江涣没管谢景什么反应, 市舶司这东西在他所处的时空就有,回禀起来也是信手拈来。

    市舶司的核心工作便是“抽解、博买、禁榷、通蕃”, 抽解是征收关税,博买是官营收购,禁榷涉及专卖制度,通蕃便是管理服务兼招商引资, 按照这几点一一点明,这市舶司的大致架构也便有了。

    江涣只说建构,不提具体官职,后面这事他不打算插手,当然也没有他插手的余地就是了。

    谢景全程一言不发, 期间不住地点头表示支持。对对, 江涣说得太对了, 完全把他心里想的说出来了,他先前的规划也如这般滴水不漏, 面面俱到!

    江涣刚说完,谢景便迫不及待道:“父皇, 儿臣觉得江涣所言极对,不如就让他出任市舶使吧!”

    这下江涣跟陈伯昭的拳头都硬了。

    到底有完没完?!

    谢昌也想问问,老三究竟还要胡搅蛮缠多少次?一会儿让江涣负责占城稻推广, 一会儿又让他建设管理市舶司, 想一出是一出,半点定性都没有。他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这么重要的事, 自己会交给江涣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吗?

    还是陈伯昭看出了皇上的意思,主动开口替江涣婉拒:“多谢殿下厚爱,只可惜江涣资历尚浅,出任市舶使恐怕引人非议。殿下举贤不避亲,但外人未必知晓殿下高义,届时只怕污了殿下清名。”

    谢景听罢,竟也觉得颇有道理。

    陈伯昭给了台阶,谢昌才不至于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但凡跟钱权有关的事,都没有那么容易促成,再说谢昌也舍不得这块肥肉,他必定要安排自己的人。

    谢景歇了念头,又想退而求其次提起属官的事,但见父皇已经面色不佳,一时不敢再提。江涣又不是明日就离京,机会多的是,他慢慢跟父皇提就是。

    谢昌还想细问问岭南开荒还有每年的粮食产出,他有意将岭南打造成大宁的新粮仓,届时可以借助水路实现南粮北运,彻底解决北方尤其是京畿一带粮食短缺问题。无奈他身子不好,到了晚上更是精神渐短,撑着身子又聊了两刻钟,最后只能让江涣三人先出宫。

    空手进宫,也空手出来,陈伯昭都觉得有点晦气。好在此行江涣但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张敬梓的皇商名头已经有了,还是谢昌亲口答应的。

    出宫后,三人偶遇了不少官员,也遇上了几位皇子身边的门客。这群人无不是过来打听消息的,江涣烦不胜烦,可谢景却分外得意,他母家不显,一直被几个兄弟的排挤,如今总算能掰回一城。算起来,还得多亏了眼前这位,他果然也没有看错江涣。

    分别之际,谢景拍着江涣的肩膀:“过些日子,父皇应当还会召见你们细聊岭南诸事,你等务必好生准备,千万别叫父皇失望。”

    陈伯昭再次替江涣客气应下。

    谢景哼着小调,得意走开。

    江涣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得意的,今天之事还有岭南种种都跟他没关系,即便自己碍于情面为他邀功,但他们彼此都清楚事情究竟是什么情况,谢景怎么好意思自欺欺人的?

    才刚来京城一天,江涣便觉得此处乏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隔日,有关江涣二人进宫的内情便传开了,不少官员都对占城稻很感兴趣,更对推广稻种一事相当上心。若这稻种当真可以让江南实现一年两熟,那推广占城稻可谓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份功劳他们务必得争一争。

    谢景本来仗着自己献种有功,以为可以稳坐钓鱼台,可后续发现情况完全不是他预料的一样。

    他的几个兄弟虎视眈眈,下手比他还快,朝中站队皇子的、独善其身的,全都一窝蜂涌了上去。但父皇态度暧昧,谁也没有应下,谢景怀疑父皇想全安排自己人。可那怎么行?岭南往后可是他的地盘,若是他这边一点不安排人手,像什么话?

    谢景正盘算着找上陈伯昭跟江涣给他出出主意,或者去父皇那边表个态,派人去寻时发现对方又被召进宫了。

    谢景只能再等等。

    这回进宫依旧匆忙,谢昌早起精力不济,上午得跟几个重臣议事,午膳后得小憩,若是不睡下午便面色惨白,但若睡了,动辄一个时辰起步。醒来后精神越发不好,只能等临近傍晚才能继续召人进宫。

    这次问的都是上次没问完的事。谢昌身边坐着三位大臣,一位是户部尚书,另两位都是丞相,左相钟孝君,右相黎庭舟。

    江涣感觉前者名字不错,又忠又孝的,老皇帝肯定喜欢,要不也不会是左相了。至于跟卫贤有仇的他暂时不知道是谁,卫贤对那位讳莫如深。非要在他面前点出来,却又连名字都不肯提,态度古怪得很。

    这两位,比较亲近谢昌的是钟孝君,黎庭舟则不近不远地坐着。江涣发现对方气质竟意外得清正,年岁也跟卫贤相当,单看相貌似乎不像是能跟卫贤斗得死去活来那种人。不过才刚初见,倒也不好以容貌辩本性。

    今日召见,多是谢昌再问,陈伯昭回答,钟孝君在旁恭维,哄得谢昌兴致越发高昂。

    江涣只对乐原县的开荒跟粮产记得清楚,对于韶州整体情况还是不如陈伯昭了解,整个岭南的情况,便更所知甚少了。

    谢昌将想问的都问完后,心中大安:“看来岭南还有大片未曾开垦的良田,真是一块宝地啊!”

    兴奋之下的谢昌,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红晕,看样子他这身子骨已经承受不了大喜大悲了。

    谢昌转头跟钟孝君及户部尚书二人畅谈自己对岭南的构想,他甚至还想再加大开荒力度。

    黎丞相提醒:“岭南人手不足,流民数量也有限,若再加担子怕也完成不了。”

    “那就再迁一批人过去。西北华北一带年年干旱,年年找朝廷要粮食,与其让朝廷养着他们,还不如将他们赶到岭南,好歹能自食其力,不用连累朝廷。”谢昌从不觉得这是难事,圣旨一下,那些人难道还敢违抗圣意?

    黎丞相欲言又止,贸然将人迁入岭南,岭南各地能不能养活也是个问题。但他知道皇上不太喜欢他多嘴,且皇上已经沉浸其中,贸然打断只会引来嫌恶,遂准备过些日子再慢慢劝说。

    岭南开荒这件事急不得,万一压迫得狠了,再来个起义哗变,朝廷反受其害。

    江涣跟陈伯昭在旁边听得越发心寒。

    在谢昌的设想中,岭南百姓跟流犯的生死他完全不在乎,开荒出来的地也不归属岭南,全部收归朝廷,百姓跟流犯勤勤恳恳种地,到头来收获的粮食还得全部运往京师,压根不想留给他们分毫。就是地主使唤佃农也没有这么心狠手辣的。

    谢昌自顾自地说了许久才逐渐冷静下来,又开始盘问起韶州的规划。

    陈伯昭便将建茶园、晒菜干等顺势禀明,还不忘点出这些都是江涣想出来的。

    黎丞相诧异地看向这位年轻人,看不出,这位非但运气过人,胆识不俗,还有几分赚钱的头脑。光是后者,在地方官员中便是独树一帜了,毕竟大多数地方官只是揽财,而非赚钱。

    谢昌也认定了江涣跟其他人的确不同。他虽然没将岭南那些百姓当人看,但若是于国有利那又不一样了,试问哪个皇帝不想多收点税上来呢?这段时间各地灾祸连连,他抄家弄来的那些钱禁不住多久的开销。京畿一带、江南一带能收上来的税只有这么多,岭南倒是可以期待一番。

    谢昌端详着陈伯昭二人,若是加官,江涣能否为他尽心尽力?

    紧张的氛围在殿中蔓延,陈伯昭连呼吸都慢了许多。

    须臾,谢昌终于有了决断,笑问:“礼部右侍郎日前致仕,不知陈爱卿能否胜任?”

    陈伯昭惊喜抬头,他被提拔了?!

    比想法更快的是行动,陈伯昭果断跪下:“微臣叩谢皇恩!”

    京官跟地方官可不一样,更何况皇上给他的位置还是侍郎,若不是今年走运,陈伯昭再不敢想自己还能有这种运道。

    陈伯昭一走,韶州太守的位置便空出来了,这空出来的原因自然是要给朝廷赚钱,谢昌转向江涣:“江爱卿虽年少,但屡立奇功,便破格升为韶州太守吧。”

    江涣也有点傻眼,他这就升官了?

    下一刻,他也紧随陈大人上前叩谢。这太突然了,突然到他开始怀疑这老皇帝有什么企图。

    在场几位无人反对,钟孝君本就是谢昌的心腹,即便觉得江涣不配也不会违拗谢昌的心意;户部尚书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他户部的事;至于黎庭舟,他并不反感一个敢想敢做的年轻太守,只要江涣别移了性情,由着皇家在韶州一带横征暴敛。

    这回依旧空手而归,但二人的官阶已经大不相同了,尤其是江涣,韶州是下州,太守级别只有正四品下,但对比他乐原县县令不知高出多少级。

    这回升官,他比陈大人升得还要厉害。

    百感交集时,黎庭舟走了过来。

    江涣正了正神色,以为这位丞相大人有要事叮嘱,不想对方停下后,忽然脸色微变,问道:“你原本是乐原县县令?那可知卫怀德的近况?”

    江涣眨了眨眼。

    原来卫贤的仇人真是这位。

    他按照卫贤的叮嘱回道:“这位如今在西郊开荒,具体如何下官不太了解,但应当还算老实本分。”

    黎庭舟颔首,满意了些许:“此人奸猾,确实没必要深交。”

    钟孝君也探身过来,他不喜欢黎庭舟,但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甚至恐吓了江涣两句:“何止奸猾,简直鲜廉寡耻,行若狗彘!江太守,陛下对卫贤深恶痛绝,凡是同他往来甚密的人都不喜欢。你可千万别跟这种烂人扯上关系,不然早晚会被陛下厌弃。”

    江涣讪笑两声,其实已经扯上关系了。卫贤在京城的名声,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许多啊。

    他还没怎么回复呢,却见黎庭舟蹙了蹙眉头。

    黎庭舟对钟孝君个别遣词有些不认同,卫贤的确令人不齿,却也没他说的那般可恶。黎庭舟纠结是否要说一句公道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替卫贤分辩不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比试 丞相府中遇

    出宫路上, 钟孝君喋喋不休,将卫贤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伯昭几次看向江涣。他与卫贤虽接触得不多,但对方办事很有条理, 流放之后也心平气和,很寻常文人没什么两样, 真有那么可恶?

    毕竟是江涣那边的人,陈伯昭决定今儿回去还得再打听一番。假如对方当真无药可救,那就要提醒江涣,往后不必让他帮忙了。

    才刚宫门, 钟孝君忽然又邀请陈伯昭跟江涣三日后赴他的宴。

    陈伯昭犹豫起来,他一个刚被任命的礼部侍郎自然不好拒绝钟丞相,不过三皇子小气,知道这事儿定然要多心。思来想去,陈伯昭还是应下来了:“下官自会准时赴宴, 可江太守昨日便与人有约, 怕是不能同行。”

    陈伯昭不太希望江涣跟京城这些官员有多深的接触。

    钟孝君不满:“有什么事比赴本相的宴还要重要?”

    陈伯昭被这么一吓, 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这位丞相这般不好相与。

    江涣也不忍心让他为自己出头, 只说:“钟相说的是,下官回头写封信给友人, 将那边事先推了。”

    “还算识相。”钟孝君这才舒坦了些,携户部尚书率先离去。

    黎庭舟虽与他们一同入宫,出来时也算同路, 但却隔得甚远, 不愿与二人凑在一处。两位丞相在谢昌跟前还算和谐,私下里却有些水火不容的意思。

    江涣注视着三人的背影,推测京中党争只怕比卫贤说得还要恶劣。

    陈伯昭更觉得这宫门口乃是是非之地, 匆匆带着江涣离开。

    今天这一行,可谓惊心动魄。直到回去后跟众人宣布喜讯,被冯静咋咋呼呼喧闹了一番后,陈伯昭心里的担忧才终于散了点儿。

    “安静些,也没升得太多,不必如此喜形于色。”陈伯昭尽管高兴,却还告诫众人在京中需小心谨慎。

    冯静跟梁睦林挠了挠头,其实他们是为江涣高兴来着。

    裴行俭跟黄令望对视一眼,虽然他们跟陈大人相处了一段时间,但远没有跟江大人的情谊深厚。他们……也是为了江大人高兴。

    江涣道:“高升礼部侍郎乃是大喜,今晚自当摆上一桌。再说下官升官,全仰仗陈大人提携,该敬您几杯才是。”

    陈伯昭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翘起嘴角:“简单置办点菜吧,不必太抛费了。”

    他们带来的钱也不多,得省着点儿花。

    冯静乐得立马起身准备。简单是不可能简单的,这不仅仅是陈大人的喜宴,也是江涣的喜宴呢,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他们家江涣。

    怕陈大人看出来吃味,冯静才一直不敢表露。等拉着江涣几人去外头准备晚膳后,冯静才终于释放了天性,乐滋滋道:“太好了,涣哥儿你如今可谓一步登天了!那可是太守,是太守啊!”

    他都不敢想乐原县的人知道这个消息,会激动成什么样。

    江涣自然也高兴,侥幸捡了一个太守之位高兴,不用留在京城也高兴,唯一遗憾的便是谢景今年就要就藩了。作为太守,以后需要应付他的地方多的是,不过好在还有广州太守给他挡着,广州才是香饽饽。

    黄令望也凑了上前:“那今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这可不行。”江涣果断叫停,“明日三皇子兴许还要问话,想热闹还是等回岭南吧。”

    众人对视一眼,只能暂时忍下。京城是富贵,高官厚禄也动人心,但真比不得在岭南自在。

    何时才能回去呢?

    此番回去,整个韶州都属江大人管辖,可以施展的机会又大了许多。冯静一时想到了温县令,那家伙若是知道江涣升官了,怕不是要被活活气死吧?

    嘿嘿,还挺想看的。

    因不在自家地盘,几人晚间依旧十分克制,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杯清酒,图个乐呵罢了。

    江涣与陈伯昭暂时将京里那些波诡云谲抛到脑后,只单纯沉浸在眼前的喜悦中,对未来也升起几分期待。

    陈伯昭想的是今后踏踏实实办几年差,兴许有望能升尚书呢;江涣想的则是对韶州的筹划,他既然成了太守,那么之前不方便办的事就方便多了……

    翌日一早,谢景果然派人来寻。

    江涣二人都庆幸自己昨晚上没怎么喝酒,去了之后将昨日面圣的细节和盘托出,谢景大失所望。他知道江涣本事过人,但若这份本事不能为自己所用只是留在了韶州,那就太可惜了。

    谢景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叫陈伯昭跟江涣看着都糟心。什么意思?不高兴了?他们刚升官能不能不要一脸的晦气样?

    倘若他不是皇家子弟,早晚要被人打死。

    谢景皱了一会儿眉还嫌不够,遗憾表示:“原本想缓两天跟父皇提一下属官的事,谁想到父皇这么快就将你的官职定下了,倒是可惜了。”

    江涣:“……”

    笑不出来。

    这人还惦记着属官的事?

    景两句:“江太守不管留在京城还是韶州,不都是为三殿下效力么?虽职位不同,但也算殊途同归了。”

    谢景怅然若失:“只能暂时如此了。”

    暂时?还没放弃?江涣这回真想动用卫贤他们准备的除夕礼物了。

    从谢景处回来后,江涣就被恶心得不轻,陈伯昭也越发觉得三皇子行事下作,还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皇上将这样的皇子分到岭南,真的是为了岭南好吗?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前去赴宴时,陈伯昭仍在担心今日是否会生波折。

    他在李燮面前说得硬气,但真来了京城才知道独木难支。入相府前,陈伯昭叮嘱江涣:“今日你只跟在我身后,别处不要去。你升得太快总有人眼红,我怕他们借机生事。御批一日不下,你出任韶州太守的事便一日未定。”

    陈伯昭不想让江涣赴宴也正因如此,其实他也不想赴宴,只想安安静静熬过这几日,等宣旨过后便谢恩领凭,走马上任。奈何钟相不允许,他也别无他法。总之一句话:“咱们在京城孤立无援,必得步步小心。”

    江涣记下了。

    但等到入了相府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孤立。

    在他与陈大人被引荐之后,便有好些人主动攀谈。抛开一部分嫉妒不满的,竟真有人真心祝贺自己升迁。从兵部侍郎到工部尚书,从大理寺卿到黄门侍郎,从侍御史到都水监使者,不约而同关心起了江涣。

    江涣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原来是卫贤留给他的人脉啊!

    老天,卫贤都流放岭南了,还真有这么多的人脉?他以为当初卫贤给自己的那些名单大有水分呢。

    这些人也就罢了,最让江涣意想不到的是翰林院一位年轻官员,见了江涣后直接凑上来问:“这些日子没人为难您吧?”

    江涣疑惑。

    这位是……?

    年轻官员想起来还没介绍自己:“下官翰林院李茂,虔州太守乃是家父,您初至京城,家父很是担忧,遂托下官帮衬着些。”

    江涣受宠若惊,他记得自己临走时经过虔州,李燮说话还夹枪带棒,没想到他还听热心肠。江涣感动不已:“待回程后定要好好谢过李太守。”

    “不必!”李茂慌了,赶紧打断。

    江涣疑惑。

    李茂羞赧道:“父亲特意交代旁下官暗中相助,不让您知晓此事。”

    江涣欲言又止,李太守还是个傲娇性子?还有这位李大公子,就这样把他父亲的话告诉自己,真的好吗?

    不管怎么说,江涣领他们这份情。

    比起江涣,钟相更诧异。他下帖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有些甚至没下帖子,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今日也巴巴地赶来。这些人平日里跟自己走得并不近,钟相原以为他们是终于想明白了,准备投入自己麾下,结果发现他们一来就冲着江涣去。

    钟孝君恍然大悟,这群人怕不是为了占城稻吧?

    那这群蠢人也是白费功夫了,占城稻推广这事儿皇上已有人选,讨好江涣屁用没有,江涣还能左右皇上的心意?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江涣大受欢迎是因为占城稻,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成为人群焦点。

    于是找茬的人便来了。

    宴会无非流觞曲水,投壶射覆,蹴鞠捶丸之类,有人提前打听过陈伯昭跟江涣,陈伯昭好歹是个进士,家底也不错,江涣却连书都没读过多少,原本还只是个差役,只是得县令赏赐才一步步被提拔到今天这个位置。这出身跟履历都算得上是粗鄙了,为人又能高雅到哪里去?

    席间于是有了声音,要于江涣玩飞花令。

    江涣一呆。

    这人谁啊?

    他还没开口,李茂便给他推了:“下官素来仰慕周郎中才名,今日便厚着脸皮抢一抢江太守露面的机会,不知周郎中能否赏脸?”

    户部的周郎中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这个李茂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有他的事儿么?

    周郎中不为所动:“你若想来也可,需得先让我会一会这位名声大噪的江太守,我对江太守也是好奇已久。”

    工部尚书记得卫贤的交代,仗义执言:“好奇就好奇,拉着人家玩飞花令做什么?”

    黄门侍郎也挺身而出:“周郎中真想一较高下,可以比一比政绩。”

    “这话说得极是。”大理寺卿紧随其后,“咱们都是朝廷命官,要比就比政绩。”

    钟孝君都惊诧起来了,这些人为了占城稻推广连脸都不要了,这么护着江涣?他们想要,钟孝君偏不如他们的意,他出面一锤定音:“在朝当然比政绩,比谁更能为陛下分忧,但如今是私下聚会,不说朝中事。周郎中既然有此心,让他出题也无妨。江太守若是力有不逮,随时都能退出。”

    江涣顺势问李茂飞花令的规则,等听得差不多了忽然小声问:“这飞花令要自己作诗吗?”

    “不必,能背出来即可。有酒令官给大家定一个字,一般都是花月风之类的常见字。若是想不出来,亦或是答了别人说过的,就算输。”

    江涣心道稳了。作诗他肯定不行,但背诗么……九年义务教育跟三年高中的语文也不是白上的。想赢不敢说,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他又不是进士出身,在这群人眼中更是文盲一个,只要不输太快,那丢人的便是周郎中了。

    所以在陈伯昭还想为据理力争时,江涣主动道:“既然周侍郎最擅长飞花令,又无论如何都要玩一场,那江某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陈伯昭心头一紧,这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罢了,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给他找补吧。

    作者有话说:

    江涣:看我表演!

    第65章 惊艳 飞花令一鸣

    周郎中不知江涣为何改变了心意, 但既然对方敢应,他便有信心能将江涣打得落花流水。

    飞花令开始前,需先定一个“令字”, 寻常的“花、月”等不够特殊,周郎中特意选了一个“恨”字, 为的就是给江涣一个下马威。

    敲定后,周郎中又揣起手,稍显倨傲地宣布:“今日或临场作诗,或引用旁人诗句皆可。但不论作者是谁, 不论字数如何,需得遵循回环尾接的规矩。”

    陈伯昭跟李茂已经想掐死周郎中了,这分明是为难人。江涣又没读过什么书,能想出几句就不错了,还非得给人家额外增加难度。

    江涣扒拉了一下陈伯昭才知道, 回环尾接便是下句的最后一个字, 需跟上句的第一个字相同。

    江涣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诗词库, 遗憾地发现以自己的储备压根支撑不了多久。但数量不多,质量却相当过硬。这里又没有唐宋, 他不信周郎中就一定比他强多少。

    钟孝君亲自做裁判,接过小厮手里的铜锣, 轻轻一击,宣告飞花令正式开始。

    江涣打起精神迎敌。

    周郎中率先占了首字,念的是“难期千里信, 空对一庭秋。”

    钟孝君颔首:“李中的《秋夜寄友》, 不错。”

    轮到江涣,他脱口而出《钗头凤》中的“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 难,难!”

    一次性三个,够多了吧?

    众人略有疑惑,看向钟孝君。

    钟孝君一时也分不出这是谁的诗,瞧着简单,难道是江涣即兴所作?江涣还有这个本事呢?

    周郎中再次抢过,对的是汉乐府的“难于良辰,当以欢娱。”

    江涣对的是崔道融的《梅花》“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他知道这句诗,还是因为最后那句“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呢,要不然也记不住。

    众人依旧一脸茫然,历史走向了岔路,便是再饱读诗书的也解不来出处。钟孝君自觉损了面子,后面周郎中再说他也懒得给众人解释了。

    陈伯昭小声跟李茂道:“看不出他还有这个本事。”

    李茂眼热地看向江涣,怪不得他爹对江大人如此上心,这位如同宝藏一样,总让人惊喜不断。

    二人一来一回对了六次,等江涣念完了司马光的“落花寂寂水澹澹,重寻此路难”后,便果断认输。毕竟周郎中已经开始作诗了,他又不会作诗,上辈子积攒的古诗词也全用光了,不认输干什么?

    但江涣的认输并没有给周郎中带来任何助益,相反,他一个没读过书的跟周郎中打得有来有往,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最让周郎中难堪的是,结束后翰林院等人围着江涣问那句“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的全文。

    江涣略显骄傲地将李太白的《长相思》背了一遍,不出意外地引来众人连连赞叹。这首诗本就韵律极强,虚实结合,读来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礼部官员当即提笔将诗默了出来,准备拿回家挂上,好好欣赏。

    江涣十分唏嘘,没有唐宋的世界真是太遗憾了。

    周郎中阴恻恻地站在一旁,他这儿无人问津,江涣却被围得密不透风,真是可笑至极。气不过的周郎中直接问道:“敢问,这些诗都是江太守所作?”

    “怎么可能?我既不是进士,也不是举人,更不知平仄押韵。方才那首作者姓李字太白,出自一位隐士高人,周郎中没听过也正常。”

    周郎中不信,甚至怀疑江涣扮猪吃老虎:“之前那些也都是隐士高人所作?”

    “当然了,难不成还是我作的?我又没读过几本书。”

    江涣说得坦然,但他越是坦然,越衬得周郎中无能,在场已经有不少人朝着周郎中投来鄙视的目光了,也不知当时这进士是怎么考的。

    周郎中恼羞成怒:“你没读过什么书,怎么记得这么多?”

    “自然是听别人读过了。我虽没有机会读书,但记性却是不差的。能入朝为官的总有些优点,碰到几句好诗好句恰好记住了而已,难道周郎中连这点记性都没有?”江涣诧异地挑了挑眉,“真不敢想,周郎中记性这么差,平日里都是怎么办差的?”

    周郎中胸口一闷,正要反击就被钟孝君给拦住了。

    钟孝君嫌他聒噪,不愿让他再惹是非。早知道他这么不中用又输不起,方才怎么都不会让他强出头。

    赢了一场,给人家输了十场还要丢脸。

    一场风波化于无形,但难受的只有周郎中一人。

    再之后便没人敢不自量力要同江涣比试什么,谁也不知道这位还藏着多少本事。只有些文人好奇江涣肚子里的存货,想继续跟他讨教一番。

    但江涣却相当吝啬,只说自己书读得不多,能记下几句已是偶然。再说这是旁人的诗,作者又不在,他拿来应急也就罢了,如今飞花令都结束了他还显摆个什么劲?

    江涣从来没有要立什么才子人设,他没这个天赋,也不去烦这个神。

    一来二去,围在他身边的人可算是散了。

    江涣松了一口气,快别盯着他了。身边没了人,江涣才终于能安安静静享受宴会。

    真不愧是宰相府邸,吃喝用度无一不精,江涣填饱肚子后又跟在陈伯昭身后溜达了会儿,一时兴起还跟着李茂学了投壶。

    准头不佳,也不咋好玩,甚至不如他以前玩过的套圈游戏呢。只是京城的这些官宦人家貌似挺喜欢的,不知谢持盈从前在京城是不是也爱玩这些。

    热热闹闹半天过去,等散场后,江涣发现周郎中还在盯着自己看呢,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恨成这样,江涣却压根共情不了,一开始不是这位非要挑事儿的吗,而且自己最后不是也输了?

    赢了不行,输了也不行,真难伺候。

    江涣扭头就跟着陈伯昭离开了,懒得再给眼神。

    一时回到住处,正好圣旨也下了,满屋子人都高兴得忘乎所以,圣旨一下,意味着后头的事就可以办了,去领了凭证江涣便能打道回府。

    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一个好消息。江涣盘点一番,发现这回带过来的钱还剩了点,明日办完事后可以四处逛逛,再给乐原县的人带点小礼物回去。

    不过大概是乐极生悲,当天晚上江涣才睡下便被人敲开了房门。

    江涣披着衣裳出去,却见门口人还不少。

    陈伯昭领着京兆府官员站在门外,睡意早被这群人不速之客冲散,心头正惴惴不安。接二连三出事,真不是个好兆头。三皇子跟邓福全觉得岭南克了他们主仆,但陈伯昭才觉得,明明京城才最克人。

    京城里头的官也没几个好人。

    拍门的声音有些大,冯静几个听到动静也急忙赶来,只见陈伯昭身后还跟着几个不知道来路的家丁,另有一位穿着考究的小公子。

    那位小公子看到江涣后便指着他的鼻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认:“一定是他害了我爹!今日相府的人都看到了,他与我爹比试,我爹赢了他,他定是怀恨在心才害死我爹的!”

    江涣刚酝酿的睡意立马被吓没了。

    谁没了?

    那个周郎中?

    “小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我从相府回来就没出去过。”碰瓷也不带这么碰的。

    “少推卸责任,除了你还有谁?”

    冯静也恼了,冲上来一把推开周家小公子,甚至将一个准备动手的家丁也掀翻在地:“想好再吠!按本朝律法,诬告反坐,凡捏造事实告人死罪,一旦案情平凡,诬告者判流三千里。若诬告四品及以上官员,更属诬谤重臣,需从重处罚,到时候直接判你绞刑,让你跟你爹共赴黄泉,你们一家子也就舒坦了。”

    “你!”周家小公子一时气懵了,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却被怼得一句也说不出。

    京兆府官员叫住冯静,想让他别好好说话,冯静抬着脑袋,直接拿鼻孔对这群狗官:“我是按律法铁条说给他们听,句句都有出处,你们哪里是不让我开口,分明是不许律法为人鸣冤!”

    江涣当即鼓掌声援:“说得好。”

    看来这些日子没白学。

    冯静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背了这么久,总算有用武之地了。若是眼下也能跟当初做题一样,直接给这些人判个死罪就好了。

    那他甚至能把这些京官杀个七八成。

    京兆府官员头都大了,岭南来的这群人真就没一个好惹的。在场唯一还算冷静好说话的便只有陈伯昭了,官府只好跟他求证江涣今日的行程。

    陈伯昭就差没有赌咒发誓了:“诸位,江太守今日自外头回来后的确没有出门,这点我们都可以作证。”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包庇?”周家家丁不信。

    周公子也不依不饶,他父亲今日只跟江涣结过仇,他要求京兆府将江涣带回衙门审问。到了衙门可没人再护着江涣,到时候不信挖不出真相来。

    他父亲死得冤枉,父亲会水,但却偏偏溺亡了,身亡时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显然是被人所害。至于凶手,江涣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冯静岂能由着他们撒野?他素来仇富,来一个仇一个,来一恨一个,周家人犯到他手里那是他们倒霉。冯静横刀立马,那架势甚至能够以一敌百,谁来也吵不过他。

    江涣他们亏就亏在当初来的时候地位不显,朝廷也没有安排官舍,只能临时租了一个房子借住。要不然叫来官府人员也可以作证,直接把这胡搅蛮缠的周家人给轰走。

    晚上众人都已睡下,江涣虽不好意思,还是敲开了邻居的门,让周边几户都来作证。

    他今天接了圣旨之后,不少人都来这儿道喜,然后的确没出过门。

    陈伯昭他们同出岭南,证词或许可以串通,但江涣总不至于让周边百姓全都串了供吧?

    问完之后,江涣方看向那位周公子,好心提醒:“我不知你家大人是意外身亡还是遭人陷害,总之从我这儿查注定是无用功。劝你还是再仔细想想,你父亲究竟得罪了哪些人?趁着现场还有些蛛丝马迹,早日查个水落石出,好宽慰你父亲在天之灵。”

    周小公子仿佛被人侮辱了一般:“我父亲与人为善,从没有得罪过人。”

    “呵。”江涣气笑了,就周郎中今日表现,周家人还敢说他与人为善?眼睛瞎成这样,不如捐了干净。

    跟傻子说理没有任何意义,江涣心也冷了,爱怎样怎样吧,反正不关他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审案 三观被重塑

    一晚上闹得天翻地覆, 直到下半夜一群人才负气而去,江涣跟陈伯昭还准备了礼,挨家挨户送过去。道完歉后, 众人又累又困,倒在床上便睡得人事不知了。

    第二天一早, 京兆府又派了人过来了解情况。江涣耐着性子问:“该说的,昨天晚上不都说过了吗?”

    “实在对不住,周家人天还没亮就来闹,非逼着咱们再核查一回。”

    “就一定得盯着我?”

    京兆府的人陪笑。

    他们也不想多此一举, 但周家在京城还是有些势力的。周郎中虽只是族中一个小官,但眼下整个周家都要为他出头,京兆府迫于压力,只能再来江涣这儿转一趟。

    其实他们也知道江涣处查不出什么东西,人家昨日的动向清清楚楚, 没出门就是没出门, 跟这件事情压根没有半点关系, 只不过周家人关心则乱,不愿意相信罢了。

    江涣见他们也挺惨, 便没有为难他们。

    从江涣这走了个过场后,京兆府又加派人手在周郎中溺水的河边搜查, 那处根本看不到打斗的痕迹,河里也没找到有用的证物,京兆府问过周边住户, 暂时也没有查处线索。

    京兆府尹甚至都怀疑周郎中是不是单纯酒喝多了, 醉死在河里,或者是有内鬼。他觉得两种死因都合情合理,但周家族人不接受, 依旧矛头对外。

    事情闹得有点大,连第二日大朝会都有人提及。说话的是钟孝君手底下的人,他出面无非是想让刑部跟大理寺也加入其中,尽快查明真相。

    但大理寺卿却转而指责周家人无端生事,污蔑朝廷命官;又抨击京兆府助纣为虐,有失体统,请求谢昌严惩。

    钟孝君提醒:“周家是苦主,怎能重罚?”

    京兆府尹:“……?”

    他们就不苦吗?

    京兆府尹苍白地强调:“我们也只是按规矩行事。”

    工部尚书看都没看他:“即便是苦主也不能罔顾朝廷律法,那江太守都有人证,周家上下还不依不饶,京兆府还再三挑衅,不可助长这股风气。”

    陆续有人站出来攻击周家,弹劾京兆府尹,甚至攻击起了钟孝君。

    京兆府尹心累地闭上了眼。

    算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钟相也被迫闭嘴了。他倒是没觉得这群人是为了维护江涣,而是坚信这群人在为难自己。党争么,情理之中的事。这群人从前跟在卫贤身边横行霸道,后来卫贤被发落,钟孝君以为他们就此安分了,没想到竟是装的。

    这才多久,又开始死灰复燃了?

    亏得有冯静这个包打听,朝中的争锋他下午就打听出来了,第二天一早,他甚至还从京兆府那边探到了点内幕消息。

    “同周郎中一起去相府的小厮受不住刑,招了!”

    这么快?江涣立马挨了过去,兴致勃勃地等冯静分享。看冯静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绝对还有了不得的内幕,否则他不会这么起劲儿。

    冯静将装作不感兴趣,实则耳朵已经竖起来的陈伯昭拉过来坐好,还将其他几人也都叫来:“据那小厮说,周郎中不是失足,而是他下的手。害周郎中的人有两拨,一位是周郎中养的外室。周郎中曾允诺要迎她入府,结果拖了一年又一年,拖得那位人老珠黄,这才决心报复。她买通了小厮,趁周郎中昨日失意买醉,将他推入水中溺死。”

    “还有一拨人是谁?”江涣催促。

    “自然是政敌们,他虽只是个郎中,却是管理支用的,里头的门道多着呢,总有人眼红他的位置。于是也顺手买通了小厮,让他赶紧腾出位置。”

    冯静说完,兴奋地等着看众人反应。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都能打听出这么多东西,难道不该夸奖一番?

    江涣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我就说不能图色吧,家里有妻子不够还要找外室,这种人死了都活该。”

    冯静:“……”

    这是重点吗?

    他看向陈伯昭,陈伯昭正啧啧称奇:“京兆府还真不是吃干饭的,瞧他们查得有多快?”

    冯静已经有点生气了,再次看向梁睦林根黄令望几个。

    黄令望他们倒还正经,梁睦林已经在感慨:“那小厮打一份工竟收几份钱,真了不得。”

    冯静脸色彻底垮了。

    这群人究竟关注些什么?!

    还是江涣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怨念,回过神来赶紧安抚冯静:“还是你最了不得,再难打听到的消息都难不倒你。”

    众人得了江涣的暗示,也赶忙狠夸冯静。

    冯静被夸得飘飘然,但还抬着下巴,故作淡然:“这点消息不算什么,回头我给你们打听些更厉害的。”

    江涣自然要鼓励,毕竟这包打听的本事一般人还真没有。

    真相查清之后,江涣也没等到周家人的道歉。

    就连谢昌也厌恶周家人的嚣张,他素来不喜欢这些世家大族,除了皇家,世家的权柄本不应该存在。若不是这些人势力太大又靠着姻亲盘根错节,谢昌恨不得将他们统统抄家灭族。整个朝廷,只需留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只是这周家毕竟是苦主,谢昌只是申斥了两句,也没惩处,至于江涣,谢昌正琢磨是否需要给些赏赐。

    钟孝君暗暗警惕。皇上对底下的大臣相当吝啬,这会儿却再三提拔江涣,即便没将他当自己人看,日后少不得也要将其作为自己人培养。

    本来圣宠就贫瘠,钟孝君可不想平白无故再多一个人来跟他争宠,于是劝道:“皇上有心抬举江涣,也该试一试他是否一心为主。”

    谢昌疑惑,这还用问?他屋子里放的那形如江山的宝石还是江涣呈上来的呢。

    钟孝君提醒:“江涣在岭南干的那些事,可是十足十地为百姓着想。一心为民当然是好事儿,但若是太过了,岂不是越俎代庖,学了那于光的做派?”

    谢昌若有所思。

    钟孝君说着,忽然又起了个邪念:“那于光暂时扣在刑部没人审他,皇上何不让江涣作为主审。据说上回周家人闹上门,江涣手下一个小差役那可是能说会道,直接拿律法堵周家人的嘴。一个小差役都能如此,更不必说江涣了。让他来审,一则免了京中官员与那于光接触,二则也可以试探试探江涣的心意。若他同情于光,不忍心判重刑、施重罚,那这人多半跟您不是一条心,也就不必费心重用了。”

    谢昌知道钟孝君不怀好意,但他得位不正,本就招揽不了多少光明磊落的臣子。借这次的事验一验江涣的本性,也不错。若是能用,可以继续栽培;若是他果真手软,便还得打压。

    谢昌从不用离心之人。

    江涣是隔日才收到这份临时差事。

    怪哉,他都已经从吏部走了一趟,将所有的东西准备妥当,预备着打道回府了,结果身上莫名其妙又多了个差事。

    身边人无人知晓这位于光乃何方人士,江涣只好转问传旨的内侍。但对方也对此人讳莫如深,只将圣旨高举,递给江涣:“江太守去了刑部便知道了。”

    江涣接过,仍旧一头雾水。这差事不仅来得急,催得也急,甚至等不得江涣多问几句就要带他去刑部。

    江涣推说要换一身衣裳,才终于拖延了片刻。

    这回能带的人也有限,江涣只领了冯静出门,但就这么一个人,到了刑部之后竟然也被拦在了门房处。

    刑部的人已经知道江涣领了旨,但圣旨上没说能带人,便只能请江涣一人审问。

    冯静不安地拉住江涣的胳膊。

    总感觉这里头有古怪。

    “你且在这儿等着。”江涣拍了拍他的手,来都来了,早就没有了退路,如今之计只能速战速决。

    刑部大牢不算破败,江涣一路走过去,最终被带到了最深处。此处昏暗逼仄,只有一个小窗户开在高处,既不透风,也没有多少光线。

    里头有一人坐在草席上,左右差役搬来桌椅凳子,将纸笔铺开。等江涣坐定,书吏到位,才开了锁,将里头的人押了出来。

    江涣瞪大眼睛,是当日与他们同路的那一位老人家,原来他就是于光。

    当着刑部这些人的面,江涣只能按照流程办事:“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因何事入狱?”

    于光低笑一声,并不回答。

    差役打人打惯了,直接一脚踹上他的膝盖,迫使他跪下:“大人问你话呢!”

    江涣拍案,不怒自威:“本官尚未开口,岂容你动刑?”

    差役被骂懵了一下,他们方才分明是帮这位江太守,对方怎么就不领情呢?

    江涣冷着脸:“去取一张椅子来。”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江涣眼风一扫,他们再不敢耽误,赶忙拖来椅子叫于光坐着回话。

    一番折腾,于光的膝盖依旧苦痛难耐。

    江涣跟他解释,自己是韶州太守,奉圣命过来提审他。

    于光也一眼认出江涣,本不想开口,奈何对方是带着圣命过来。于光便知晓,上面那位还是决定对他动手,虽然说与不说区别并不大,既如此,何必为难这个年轻后生呢?

    “某名于光,兖州太守,入狱乃是因为……杀了点人。”

    江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于光沉吟片刻,颓然一笑,“去岁天旱之际,诛杀兖州地主一十五人,豪强乡绅二十一人,粮商三十六人。”

    江涣瞪大眼睛。

    这么能杀?冯静做题杀的都没他多。

    书吏比他还要激动:“如此罔顾人命,判你千刀万剐也是活该。”

    江涣抬手制止他,继续追问于光:“杀他们所为何事?”

    于光声音暗哑:“杀他们,只因为他们该杀。兖州旱灾缺粮,这些人大肆囤积粮食,借天灾敛财,让粮价足足涨了六倍不止。收不上粮食的百姓,扶老携幼,四处流亡,投河自尽、悬梁轻生的人不计其数。天下至苦者,唯民而已矣。”

    江涣呼吸骤然慢了半拍。

    原来,竟是这样。

    那的确该杀。

    书吏却没有半分触动,依旧指责:“你杀的那群人里头还有官宦子弟,更有皇亲国戚!”

    “最该死的便是他们,赈灾粮三成运到官府,七成却进了他们的口袋!我带人破开各家府门,里头金谷满仓,就连守门的小厮都吃得肥头大耳。外面饿殍遍地,里头却纸醉金迷。他们要是不死,百姓岂能活?”

    于光盯着江涣,幽深的眼眸中夹杂着淡淡的嘲弄与诘问,仿佛在问江涣,换做你,你能忍住不杀吗?

    江涣被定在原地,须臾低头看向双手,缓缓攥紧。换做他,他只会杀得更多更快,更不留情。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新得晚了一点

    第67章 绝望 挣扎过后,

    原本想速战速决的江涣, 硬是在刑部带了半天。他不甘心离开,总想刨根问底,看看兖州境内究竟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丑事。

    可到了最后, 于光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不论江涣问什么, 他都只闭着眼睛,若是被催得紧了,便撂下一句:“这些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本官是主审,自然要将前因后果都查清楚, 好与皇上回禀。”

    “回禀之后呢?”于光反问。

    江涣语塞。

    他知道于光的未尽之意,回禀之后,依旧换不来任何公平可言。朝廷那些人若是愿意查证,也不至于将于光关在刑部大牢。他们总是这样,对人不对事, 帮亲不帮理。即便江涣堵上前程, 把这些全都闹开, 也撼动不了谢昌还有一众大臣的想法。

    这是一个无望的朝廷。

    “回去禀报吧。”于光乏力地摆了摆手,“今后好好留在岭南吧。”

    江涣心中升起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挫败感, 他在岭南顺风顺水,来了京城却举步维艰。这里的一切他都不喜欢, 既不喜欢在谢昌面前虚与委蛇,也不喜欢陪着钟孝君等人装傻充愣。

    在这里,他几乎没有了为人的尊严, 对于光也是一样的。

    两侧的差役见不得于光如此态度, 但因为事先被江涣批评过,是以不敢动手。等到江涣起身后,二人才押着于光又丢进大牢里。

    随行的书吏跟在江涣身后, 将记录的卷宗交给江涣,嘴里依旧嘲讽不停:“属下跟着审了这么多的官员,还从未见过于光这样的。他明知道那些人出身不俗、非富即贵,却还是要了他们的性命,这不分明是在挑衅么?既是挑衅,他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也不冤枉。”

    是挑衅么?江涣缓缓接过卷宗。明明是不忿,是不平,是替天行道,可这样的人却要被逼死。

    江涣走出这座压抑的牢笼,看到了早就等候在外的冯静。

    刑部尚书听说江涣取证完了,也特意赶来,让他进宫尽快向皇上禀告。这事儿拖得够久了,京城里想让于光死的人比比皆是,这些人整日给刑部施压,让他们尽快处决于光,可这事儿哪里是他们能擅作决断的?眼下正好江涣倒了霉,这烂摊子不丢给他丢给谁?

    江涣早在听说了兖州的事之后就彻底明白过来,这是谢昌对他的一场测验,他交上去的答案,有且只能有一个。而江涣除了照做,甚至不能有别的选择。

    江涣带着冯静,转而进宫。

    刚出刑部便撞见一个小孩儿,那小孩走路还不稳,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倒在江涣脚边。

    江涣还没来得及扶,一旁小摊上的妇人便赶紧将孩子拖回去,双膝跪地,不住地磕头求饶:“官老爷,孩子还小,不是有意冲撞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计较,留她一条性命吧。”

    “好了。”江涣无力地叫住她。

    但对方因为害怕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并不认识江焕,也没看清江涣究竟什么模样,方才匆忙一瞥只见到了他身上的官服,还有两侧带刀的侍卫。她只知道,一旦得罪了贵人,她们母女二人可能会就此丧命。

    妇人依旧在磕头,江涣也放弃了解释,只扶起她,顺带给旁边瘦小的小童拿出一块糖,而后便不再停留,直奔宫城。

    这究竟……算什么样的世道呢?

    转眼间,江涣再次进了宫,这回陪在谢昌身边的依旧是钟孝君。江涣从前只是不喜欢他们,如今再看他二人,却是已经深恶痛绝了。

    钟孝君最爱看那些自诩仁善的圣人君子逐渐溃败的模样。江涣这人他打听过,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就是不知道他这回面对于光的案子,会作何选择。

    是要坚持正义,跟于光同进退;还是要屈服权势,亲手将于光送上绞刑架呢?不过能被他们皇上重用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江太守可都查清楚了?”钟孝君笑着将江涣引进深渊,“江太守觉得,这于光要如何判?”

    江涣权衡了一路,此刻被问及,凌乱的脑子忽然无比清醒,声音也洪亮有力,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疲态:“回皇上,回钟相,兖州太守刚愎自用,手段暴戾,实在是令人胆寒,论理,该以命偿命才对。然于光在兖州为官多年,深得人心,尤其这回更是借着旱灾邀买人心,在民间声望不低。百姓们目光短浅,不知皇上的付出与心血,贸然将那于光赐死,反倒误了皇上的请名。”

    “那依你看,便不处置他了?”谢昌似笑非笑,目光已有不善。若江涣真不知死活为于光开脱,谢昌绝不饶他。

    江涣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更明白此处还有一人等着捉他的错处,他俯身:“依微臣拙见,应当让三省衙门牵头,刑部、大理寺主审,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官员从旁纪录,共同审理于光一案。若这么多的官员都判了于光死罪,再由礼部官员、翰林院文士、国子监师生宣扬一番于光的恶行,不仅能彰显皇上的公正无私,天下百姓自也不会再被于光的小恩小惠所迷惑。”

    “这么多的官员同审,江太守就一定能确认,他们都愿意给他定死罪?”钟孝君冷笑着问。要他说,这江涣分明是在搅浑水,故意拖延时间,不让于光即刻赴死,“倘若最后没个决断,又当如何?”

    江涣跟这群人打交道的时间久了,回话之前习惯先给对方戴顶高帽:“这些衙门里头都是皇上的重臣、要臣,譬如钟相、黎相,更是皇上身边的股肱之臣,您诸位难道还不能秉公审案,维护皇上的威严么?还是说,里头有人不愿为皇上分忧?故意颠倒黑白,祸害朝纲?”

    “够了!”谢昌被他们吵得不胜烦扰。

    谢昌杀了这么多人,真不介意再多一个于光,他担心的还是地方民变,到时候派兵镇压又是一笔支出。让这么多衙门联合审一审也好,既能将他摘出去,也能趁机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同他一条心。

    抄了那么多官员的家,不知道剩下的这些学乖了没有。

    谢昌拍板:“就按江涣说得办,今日通知各衙门,明日一早审完了再来回朕。”

    钟孝君正要劝,谢昌已经有些精力不济,听不进去旁的话了。

    从宫里出来后,钟孝君再懒得对江涣摆出什么好脸色,当着冯静的面便讥笑出来:“没想到江太守还是个博爱的,见谁都想救,见谁都想拉扯一把。可这么多的人,你拉扯得过来吗?”

    真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不成?

    江涣并不分辩。在实力不够之前,计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钟孝君撂下一句:“你既然舍不得,那就睁大眼睛看看,明日有多少人站在你那边。”

    他会让江涣知道,京城到底谁说了算。

    他叫来的那些人,只能是废物。

    冯静一头雾水,听到钟孝君对江涣不客气就想冲上去扇他两耳光。但他还记得谢持盈交代过,京城不比岭南,碰到无官无职的才能维护,若是碰到官位高的,最好装聋作哑,不要给江涣惹是生非。

    冯静也忍了,直接忍到钟孝君离开,才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回到出处,江涣兴致不高,本不愿多说,见他们一再追问才稍微透露了些许。可江涣甚至不敢跟他们讨论个中细节,他害怕自己身边人也觉得于光有错,更害怕他们察觉到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休息早晨翌日天一亮,江涣又一次出了门。

    这次去的依旧是刑部衙门。

    刑部大堂今日可真是高朋满座,上首钟孝君跟黎庭舟早已经坐在上面,翻看昨日江涣递过去的卷宗了。

    江涣撤了个笑脸,同众人见礼过后,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须臾,于光被带上堂来。

    他比昨日更颓然。

    瞥见一边的国子监等官员,于光心下明白,这大概是江涣弄出来的缓兵之计。但他到底年纪小,太过天真,不知道权力的残忍。想用民意威胁君权,无意于是蚍蜉撼树。

    唯一的反抗方式,只有斗争。可恨他手下没兵,若不然,不如一道反了干净。

    钟孝君就没想过要让于光翻身,他作为谢昌的应声虫,知道谢昌就是想让对方死,还得名正言顺地死。是以,钟孝君率先道:“诸位手中抄录的卷宗都是昨日审问出来的,今日齐聚,一则是在验一验证词的真假,二则是为了给于光定罪。今日诸位所言,皆会被言官纪录,交由皇上过目,来日还会传入文武官员、黎民百姓耳中,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堂下被敲打的众人沉默片刻,随后响起断断续续的回应。

    钟孝君所说的言官,自然不是江涣说的那些,而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本就是谢昌的人,钟孝君用着放心。

    至于这些官员,钟孝君不介意他们心口不一,只要面上听话就够了。他看向于光:“昨日证词,你可认?是否还有要翻供之处?”

    于光抬起眼:“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钟孝君颔首,却是充耳不闻:“如此说来,你手上的确有七八十条人命,这般滥杀无辜,判你个绞刑也不为过。”

    “等等。”黎庭舟叫住,“现在做结论,还为时尚早。于光虽然杀了些人,但他也的确赈灾有功,且他杀那的一部分人也确实事出有因。”

    黎庭舟觉得可以酌情从宽处理。

    江涣心中升起希望。

    他人微言轻,或许黎相开口会不一样?

    钟孝君:“黎相这话,也是会被记下的。”

    黎庭舟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

    江涣压住失落。

    于光并不惊讶,只是轻扯嘴角。

    钟孝君随手写下一份奏书,却是众人一致同意判于光死刑,写完之后落下自己的名字,而后看向旁人:“各位官员若是没有异议,便在上头签字吧。”

    大理寺卿多少有些忍不住了,不是他觉得于光有多无辜,而是不满钟孝君叫他们过来,却连话都不让他们说:“今日各衙门共审,全程都是钟相一人在说,咱们连说句话也不成。要真如此,还叫我们过来做什么?当您的应声虫吗?”

    钟孝君提醒:“你这话,也会被呈到御前。”

    “你——”大理寺卿震惊于钟孝君的无耻。

    钟孝君抬头:“还有哪些人有异议,不妨一起说来,也让皇上看看,诸位能有多包庇罪臣。”

    江涣不平:“那钟相这话,是否也该记下,最后一起公之于众?”

    “江太守!”黎庭舟呵斥一声。

    钟孝君无所谓名声这种东西:“你大可以说得尽兴。”

    “江太守,退下。”黎庭舟暗暗警告。

    江涣攥着拳头,咽下剩下的话。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只见钟孝君带来的那言官笔头不停,不知记了多少东西,也只能暂时忍下怒火。

    罢了,反正于光也不是他们的人。

    江涣望着众人挨个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就连黎庭舟思索片刻,也落了款,只觉得荒谬,这个是非不分的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胸中的不平再也无法抑制,叫嚣着要跟这些人同归于尽。

    钟孝君最后看向站定不动的江涣:“江太守不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醒悟 与其步步退

    江涣未动, 清清冷冷地站在原地,与喧闹的刑部大堂好似完全隔离开。

    钟孝君并不介意他的无知无畏,相反, 他挺喜欢碰到这种耿直不通规矩的年轻官员。等到这些人在他手里跌了跟头,自然也就知道好歹了。

    黎庭舟担心江涣又一次惹恼了钟孝君这只皇家鹰犬, 正要劝,却听江涣不卑不亢道:“先前皇上命下官查证,下官已经交了卷宗,今日审问, 似乎没点下官的名字。”

    钟孝君一怔。随即便想起来,江涣当时圈人的时候,的确没有把他自己算在其中。

    好个小兔崽子,钟孝君也不愿就这样放过他,质问:“你既不在其中, 又为何进了刑部?”

    “自然是观望钟相风姿了。若是不来, 哪里会知道钟相在朝中是何等说一不二, 何等英明神武?原来满朝文武,皆不如钟相手腕过人。”江涣嘲讽道。

    黎庭舟听得心惊肉跳, 他的确欣赏宁折不屈的君子,但江涣这也太过了, 他就真不怕得罪了钟孝君,回头被他整治的连太守都没办法做了?

    黎庭舟生怕这两人说着说着便吵起来,赶忙从中调和。他也豁出去了, 为了保江涣, 这这辈子跟钟孝君说的好话都没有今日多。

    最终那份奏书上,江涣还是没有签字。

    钟孝君难得看到黎庭舟放下身段来求自己,于是也懒得计较一时, 想着将来总有机会整治江涣。

    他收下奏书,准备携带诸位官员进宫禀告情况,临走前,特意当着江涣的面道:“依我看,也不必秋后处斩,待陛下同意后便将于光的罪证公之于众,可直接就地处决。”

    最好今天就让他死。

    江涣知道他做得出来,卫贤人品有瑕,但能力过人,这钟孝君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小人。然而就这么一个小人,竟也能坐上丞相的位置?真不知是谢昌废物,还是京城这些官员无用了。

    闲话说罢,钟孝君还好心肠地让江涣把于光送回大牢,就当是成全这对惺惺相惜的忘年交,让他们死前能好好说个话。

    瞧他多大度啊,钟孝君都快被自己感动坏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转眼间便没了,叫得上名号的官员都随钟孝君一块儿进了宫,偌大的刑部立马冷清了下来。

    江涣带着于光,又一次回到那幽暗潮湿的牢房。

    初次过来的时候,江涣对京城对皇家尚存一丝期待,想着这个皇帝不行还有下一个,几个官员不好,但风水轮流转,早晚也会有他们失势的日子,所有的事情总能遇见转机。可如今,他丢了这些可笑的幻想。

    皇家那些人已经烂透了,朝中能反抗的人或砍头或流放,剩下来的那群人都是不敢、也不能跟皇权抗衡的臣子。即便谢昌将大宁的天搅翻了,他们也只能唏嘘两声,而后默默忍受。

    他们连自己的利益都不敢争取,更莫说百姓的利益了。

    可对打破他幻想的于光,江涣却救不了。

    将人送回去后,江涣迟迟不愿走,他心里既难受又愧疚,总是对不住他。若这事发生在岭南就好了,至少他不会这么被动,不会这样束手无策,连放手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江涣隔着门,欲言又止。

    于光却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身上那股死气都没淡了些:“同你没关系,没必要自责,我在杀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后果。”

    于光知道江涣,也早听说了他在岭南做的那些事,虽没有见过面,却也能当成旧相识了。他能即刻赴死,却盼着江涣能早日平安退回岭南。

    “待我死后,即刻请旨回韶州吧。”

    江涣还不想放弃:“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呢?”

    江涣眼下说得投入,压根没有注意到身边没了侍卫,附近也安静得可怕。于光虽注意了,但他以为是江涣吩咐的,为的是同他自在说两句。

    于光并不觉得自己还能死里逃生:“我杀的人里头有一位皇亲,同谢昌关系不错,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也正是那位,贪污贪得最厉害,欺压百姓的手段也更令人发指。此人不除,还会经年累月地为害一方。于光最先杀的人便是他,杀完之后自知没有退路,便索性将那些人全杀了。既为了救灾,也为了震慑地方豪强。

    要说后悔,于光并不后悔,他孑然一身,不怕被牵连,只恨自己杀得不够多,看不到谢家皇室覆灭罢了。

    江涣还在坚持:“你把在兖州的事情再好好跟我说一遍,兴许还能找到救你的办法。”

    于光谢过他的好意,自从犯事之后,江涣是他在官场上遇见的第一个热心人。一腔孤勇,与他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于光望着他,忽然心中一动:“大宁气数已尽了。”

    江涣:“……?”

    他警惕地看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如释重负。

    突然说这些,着实是吓了他一大跳。江涣也觉得谢家王朝到了末年,改朝换代或许就在这数十年间。但心里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自己是后世穿过来的,有这些想法不足为奇,但于光可是土生土长的进士出身,自小信奉的便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能有此言,可见已经被伤得太深。

    真是可怜可叹。

    于光见江涣好似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自己说的还不够明白,双手握住门前的栏杆,趁着周遭无人,迫切道:“谢家子弟废坏纲常,贪婪无道,以至民心叛离,怨声载道。这不是换个皇帝就能更正的,谢氏皇族已到了强弩之末,先皇昏庸,新帝残暴,皇子们滥权贪污,无所不尽其极。就连先前被杀的废太子,也不过待下和善了些,能力却也平平。即便这位皇帝寿终正寝,上位的谢家人也依旧是昏聩无能之主,无一人堪当大任。天下已经被谢家人连累得千疮百孔,最多一年,四海各处皆有兵变。”

    江涣直接听傻了。

    他没想到于光这么敢说,而且说得他竟没有反驳的余地。

    “一旦天下大乱,受苦的还是百姓。古往今来那些起义造反的,莫不是打着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旗帜,可又有几个人真正将寻常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说到底,百姓不过是他们通往皇位的垫脚石罢了。”

    江涣想起兖州那些百姓。一旦开战,百姓的处境会比灾荒年间还要恶劣。

    “江太守,你忍心看到百姓被这些‘英豪’裹挟,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吗?即便外头的这些百姓你能不管,但韶州百姓你也能坐视不理?”

    江涣心头大震。他有过自欺欺人的想法,总觉得不论外头如何,至少岭南会偏安一隅。

    但于光不介意给江涣一记重击:“岭南从前避世,是因为山路不通,疟疾难治,百姓穷苦又无产业。但如今情况已截然不同,你帮着朝廷修好了梅关驿道,献上了医疗良方,让整个岭南都有了丝绸产业,还打通了海上丝绸之路。你做的这些着实是为了岭南好,但也让谢昌跟他那几个皇子盯上了岭南,岭南早晚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江涣屏住呼吸,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也一寸寸退了干净。

    于光这番话,将他心里那点侥幸打破得干干净净。他怎么没想到呢?若要百姓安居乐业,就需治理岭南。而一旦治理好岭南,便会迎来豺狼虎豹。他给你们带去财富的同时,也会带来灭顶之灾。

    是他的错?不,是谢昌的错,是这个腐朽没落王朝的错。他要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个封建王朝能够容忍,竟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于光趁势:“江太守,与其步步退让,不如再造山河!”

    这些话如今不说出口,往后兴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涣眼睫微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可以呵斥于光,可以让他闭嘴,但江涣没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番话。

    “我——”江涣才刚要回应,忽然捂着脖子吃痛得往前倒去。

    他迅速转过身,却见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举着棍子的差役。一切的变故都来得猝不及防,刚才他们还在讨论造不造反,转眼就被人袭击。

    那人打了人也没解释,见没打晕江涣,作势还要劈来。

    还来?

    莫不是钟孝君派过来杀他的?

    江涣被迫往地上一滚,将将躲开一击。

    “快住手!”里头的于光也被吓得不轻,江涣若出事,他便真死不瞑目了,“你是钟孝君派过来的?再靠近一步我便叫人了!”

    那差役急得去捂于光的嘴:“于太守,我是来劫狱救您的!”

    他们都是兖州人,一路追着来到京城。他们这群人颇有些身手,也都是因为于光才从旱灾中活了下来,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这样的大恩大德若是不报,怎堪为人?

    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于光愣神,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援兵。

    江涣直接痛得闭眼,他真是白挨一顿打了。

    差役望着江涣这个隐患:“大人,待我先除了他。”

    于光忙握住他的手:“他是自己人!”

    江涣也顾不得痛了,先想想怎么摆平眼前这些事吧。韶州得保,于光得救,他跟陈伯昭冯静等也需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救人 大闹刑部大

    闯进来的那人简要交代了一番, 于光被关在刑部多日,外头这些人也一直不忘救人,甚至借着刑部召差役的机会, 弄了个户籍成功送进去两人。

    但即便进来也难救人。本以为要等到问斩那日才能找到机会,谁想到峰回路转, 钟孝君竟然带着刑部大半的官员进宫去了!

    真是千载良机。天底下哪个衙门都是一样的,上头管事的人走了,浑水摸鱼的就多了,各处看管一松懈, 立马被他们找到了漏洞,借着吃酒将牢中其他人都到了一边。

    江涣也知,成与不成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他靠在墙边,有气无力地同于光道:“你们先走, 若回不去兖州, 可以一路南下, 去岭南西郊寻卫贤。”

    于光微觉诧异,越发认定江涣了不得了。

    卫贤从前官至宰相, 半辈子风光无限,可不是轻易服软的。但他去了岭南后却心甘情愿为江涣办事, 可见江涣的本事远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那你呢?”于光问。

    “我不能走。”造反是要造的,但不是现在,江涣没办法孤注一掷, 他背后还站着韶州百姓。为今之计, 只能想法子从京中离开,等回了韶州之后,再广积粮, 高筑墙,缓称王。

    他还得借助朝廷的势力发展岭南呢,有了粮草兵马,才能有胜算。

    “你们不用管我,我自有退路。”江涣从袖口取出两个小瓶:“这里头都是毒药,你们拿着防身,兴许会用上。”

    说话间,于光的门锁已经被打开。

    他望着江涣,神色犹豫。

    “大人,时间不等人!”那人催促道。

    江涣也道:“你们快走,期间若是碰到一个穿青色袍子,模样老实,左眼下面有一颗大痣的年轻人,可以故意说句话让他听,就说,有人要趁乱杀我。”

    于光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

    正要走时,江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这出去往左拐,那一条关的都是官员,好些还是军中犯了事的武将。”

    他也是看那人手上有一串钥匙,才想起交代这句。乱起来好逃命,旁人也顾不得他们。

    于光听懂了江涣的意思。

    目送二人离开后,江涣服了最后一点软骨散,而后将瓶子摔到地上,静静等着冯静闹事。

    谁能想到呢,带过来的这些药竟然先用在自己身上。

    片刻后,刑部大牢顿时骚乱起来。

    冯静原本守在角门处等着江涣,可江涣没等到,却莫名其妙看到不少疯疯癫癫的人从里头闯出来。

    刑部官吏则在后头追,跑的人个个疲于奔命,追的人也都张牙舞爪。冯静咧嘴看了一出笑话,还真有傻子能把这些犯人给看跑了,看来京城的这些官员们也都是废物呢。

    正幸灾乐祸呢,就见两人从他面前经过,突兀地来了一句:“快走,钟相的人马上就追来了,他们还要趁乱杀了江太守。”

    江太守?

    江涣!

    冯静理智全无,不假思索地冲上去,一把推开门后碍手碍脚的混账玩意,疯了似的闯进刑部,四下追问江涣的下落。

    刑部的人这才想起来,江太守还在大牢里呢,这么久没出来,该不会是出事儿了吧?

    冯静心急如焚地又跑去监牢,终于在最里头看到了江涣的身影。骤然见到江涣躺在地上,冯静被吓得眼冒金星,差点站不稳。

    跟在冯静身后的两个差役随即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吓得他们心脏都跟着缩了一下。

    糟糕,江太守不会真死了吧?

    迷迷糊糊的江涣听到这声后,反而心安地闭上了眼睛。可算是来了,他身上又酸又痛,早就撑不住了。

    冯静惨叫完立马扑到江涣身上,呼天抢地的叫喊着,可在发现江涣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且呼吸还算均匀之后,冯静忽然停顿了一瞬。

    咦,好像没事?

    不过冯静转念一想,这群人明显是欺负江涣,在场就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且看他闹吧,冯静趴在江涣身上,涕泪俱下:“我们江太守怎么这么命苦,分明是奉命给皇上办差,怎么就招了恶人的眼,被欺负成这样,连命都要没了……”

    冯静抹了一把眼泪,凶狠地瞪着刑部几人:“我知道你们都记恨他,都见不得他好,可也用不着这么煞费苦心。特意将刑部的重犯都放跑了,就为了对付江涣,疯了不成?!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降道天雷把他们给劈死,都欺负我们刚来京城,无权无势,江太守死了,我也不活了!”

    冯静将江涣放下后便作势要撞柱自杀:“我陪他一起死!”

    几个差役赶紧去拦,实在被他闹得心力交瘁。这人劲儿挺大,怎么都拉不住,寻死时比过年要杀的猪还要难按。

    为了稳住冯静,连外头那些追赶犯人的都差役被叫回来两个。没法子,他们也不确定冯静究竟是想不想死,但今日要真是被他死成了,刑部的名声可就烂大街了。

    冯静就这么闹了足足半个时辰,无人能辖制住他。直到刑部尚书听到这噩耗从宫里赶回来时,冯静还坐在刑部大牢里不依不饶,唱念做打。

    他既不让人碰他,也不许他们碰江涣,更不许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又是哀嚎江涣可怜,又是咒骂他们不得好死。

    一时哭到悲处,冯静还真演出了几分委屈。

    刑部这群人是真的拿他没办法,眼瞧着尚书大人回来了,可算是找到了主心骨,争先恐后地将事情告诉郝尚书。

    郝尚书听来才是心力交瘁。这么多的人,难不成全是废物,竟制不了一个无官无职的差役?

    “刑部重地,岂容你胡闹,还不快起来!”郝尚书斥骂。

    冯静哭声一顿,打量了一眼这人的官服,猜测他应该是这里的尚书大人,遂收了声,乖乖从地上起身。

    刑部众人:“……?”

    他竟然就这么罢手了?

    这下更衬得他们像个笑话。

    冯静收放自如,等郝尚书请来大夫救治江涣时也没阻拦,更没说什么他们要害死江涣这类的话。

    冯静闹了这么久毕竟也累了,得坐下来歇一歇才能继续。

    大夫看过之后,确认江涣后脖颈受到重击,又服用了软骨散,那瓶子还被人随手扔在地上,想来就是于光那伙人的。

    可就在郝尚书准备将这事推到于光身上时,冯静忽然高声道:“不对,除了于光,还有你们刑部的人,未必不是你们这边的人趁乱下手,欲除掉江涣!”

    郝尚书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疯狗哪里来的?

    他疲惫反问:“倘若是刑部的人动手,你以为江太守还能活命?”

    “看吧,你们果然想让我们太守去死!”冯静跳起来指责,“你都承认了。”

    郝尚书沉默了。江涣身边的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这般沟通实在辛苦,好在最焦灼的时候,江涣醒了。

    郝尚书原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却不想这口气也是松早了,江涣醒来不仅没能证明刑部的清白,反而似是而非地来一句:“我不知道是谁,但打我的人跟喂软骨散的,是两拨人。我那会儿尚有意识,不会记错,若不是冯静进来得及时,只怕我连性命都没了。”

    冯静嗓门立马高了许多:“看,就是你们京城的人做的。”

    郝尚书觉得这事儿可能得没完没了了,于是赶紧去请示钟孝君跟黎庭舟,而后又派人进宫禀告实情。

    那么多的犯人跑了出去,自然不是一件小事。刑部人手不足,就今年内城士兵、京兆府与各衙门也都出动人手去追回。

    大多数逃犯的确已被捉拿归案,但总有两个身手了得的,躲过了人群,如今已不知所踪。最玄乎的便是于光了,其他人逃走后,至少还有目击者看到他们的行踪,于光却像是就此失踪了一样。

    消息传到宫里,可想而知谢昌该有多生气。

    今日案子刚审完,还没来得及公布,人却没了,更闹得整个京城天翻地覆,叫百姓看够了笑话,别让他这个皇帝颜面全无。

    “刑部这些人,都是没用的废物!”谢昌一面下令让人彻查,一面将刑部尚书、江涣一干人等全都召进了宫。

    江涣作为苦主,身上的伤做不得假,他依旧还是那套说辞,觉得今日有人要害他,只是刚好跟救于光的那群人撞在了一起。

    刑部有嫌疑,钟孝君更有嫌疑。

    谎话说多了,江涣自己都觉得自己怪可怜的。

    钟孝君坐在一边,闻言讥讽:“江太守想影射谁?”

    “下官只是实话实说,并不敢影射旁人,个中情况只求钟相能替下官查清楚。”

    钟孝君不吃他这套:“贼人跑了,证人也没有,留你一个不清不楚地在原处,谁知是不是你里应外合将人放跑?”

    江涣一脸悲愤:“钟相这话,是逼着下官去死?下官与于光是同行过一程,可期间并没说过一句话,这一点,当初押送的侍卫可以证明。钟相即便不相信我,也该信他们的话。”

    谢昌瞥向钟孝君。

    钟孝君心有不甘地点头,的确是这样,江涣在审问于光之前,压根不知道这个人。

    江涣还在抗辩:“下官入京后,每日行程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钟相但凡有心都能自己查验一番,何苦当着皇上的面给下官泼脏水?放跑于光,这是何等罪名?下官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犯事。”

    江涣说着直接跪在地上:“皇上,求您给微臣做主,还微臣一个清白。这罪名太揪心,微臣实在担不起!”

    他甚至指天发誓:“若是微臣里应外合放跑了于光,便叫微臣官途尽毁,人人得而诛之!”

    反正江涣不信这一套,发个誓还不信手拈来?

    郝尚书不忍直视。

    江涣虽然没有那个冯静闹腾,但也挺会演的。

    但谢昌还真有几分相信江涣了,他也不觉得江涣敢这么大胆包天。眼下最要紧的是捉拿于光,谢昌本来还在师出无名,现在就不用想这些了,索性将于光打为乱臣贼子,是要造反的反贼,并让各地官府派人捉拿,一旦抓住,即刻处死。

    对付一个官员还要借口,可除去一个反贼并不需要理由。

    钟孝君看着无动于衷的江涣,又刺了一句:“江太守不为于光求情?”

    成了反贼,那于光这辈子也就完了。

    江涣丢给他一个分外嫌弃的眼神:“下官为何要为一个反贼求情?我有此劫,多少同他有些关系,不落井下石已算下官仁善了。”

    至于反贼名声不好听这些,江涣根本不在乎,反正他早晚也要经历这一遭的。

    这下钟孝君也迷糊了,难道江涣真是无辜的?

    江涣还没忘自己的目的,他如今是要搜刮朝廷的东西养韶州的,遂做凄苦状:“皇上,微臣此番受了大罪,也是刑部监管不力,来日兴许还会落下病症,恳请皇上为微臣做主。”

    作者有话说:

    郝尚书:冲我来的?

    第70章 补偿 神清气爽离

    江涣的叫屈被钟孝君拦住:“真相尚未查清, 江太守过些日子再叫喊冤不迟。”

    钟孝君看不得江涣要好处,即便不是向他要,也不行。

    江涣遗憾于冯静不在此处, 他孤军奋战,也没有多少效果。既然钟孝君说要等, 那就等吧,在于光这件事上,江涣的确清白磊落。

    人不是他招进刑部的,钥匙也不是他偷的, 他压根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查到最后,应当还是刑部背这口大锅。

    郝尚书也有这层隐忧,无奈今日皇上说要彻查,即便他再想遮丑,也还是得老老实实敞开家门, 让大理寺跟宫里的人进来探明原委。

    不查还好, 一查才发现, 劫狱的一群人还真是他们放进来的。

    招人的时候疏忽大意,人家弄了一个假户籍就给忽悠过去了, 一招还招了俩。关键时候看守监牢的一群人又跑去吃酒,这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环环相扣, 环环皆不利于他们。

    这群人蛰伏在京中多时,此刻既救走了于光,怕是早就带着人逃之夭夭了。

    知道这件事后, 郝尚书脑子里剩下的只有甩锅, 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得罪多少人,总之得尽量保全刑部。

    于是几日后上报宫中时, 郝尚书为了维护刑部的尊严,直接攀扯道:“皇上,刑部固然有错,但此事城门郎也有责任。他们并未细看路引,囫囵着就将兖州的人给放进来了。这段时间兖州有不少人入京,这群人既非商人,又非官员,长途跋涉来京城本就稀奇,若能早日上报,兴许于光也逃不走。”

    监门官被指责得慌了神:“人家正正经经办了路引,我们还能给人拦在城门外?”

    甭管是用了什么手段办的路引,办了就是办了,他们只负责查验路引,难道还要查每个进城百姓的祖宗十八代?刑部这些话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郝尚书充耳不闻,继续道:“另外,京兆府也有责任,他们不派人巡逻,更没有注意到京中异常,捉人的时候速度太慢,以至于放跑了几个逃犯,简直是玩忽职守。”

    京兆府尹:“……呵。”

    姓郝的疯了。

    江涣全程叹为观止。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这位郝尚书学一学,人家姓郝,这性子却一点儿好不了。可惜了,冯静无官无职,进不来宫里,要不然也能跟着学两招。

    后头还有更疯的,害怕被清算的郝尚书将金吾卫、武侯铺等全牵扯进去了,但凡是跟治安巡查扯上关系的衙门,统统都有罪!

    甚至最后郝尚书还埋怨上了钟孝君跟江涣。

    “若非钟相将众人引至宫中,刑部官吏不会放松警惕;再有便是江太守,倘若你能及时呼救,事情也不至于演变成如今这样。”

    江涣跟钟孝君一度神色恍惚。

    厉害,竟然能扯到他们头上。钟孝君还没开口,江涣便忍无可忍:“我都被人打晕了,如何开得了口?我还没怪你们刑部监管不力,你反倒怪起我来了?好没道理。”

    说破天了也没有让一个受害者承担责任的道理。

    江涣还只是辩了一句,钟孝君连辩也懒得辩,直接联合其他几位苦主,将这件事的责任死死压在刑部身上。

    但郝尚书战斗力也惊人,在这等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愣是将其他几家也拖下水。各家罚俸的罚俸,申饬的申饬,至于刑部,处罚最重。

    郝尚书并两位侍郎皆被贬官两级,一应官吏都被罚了半年俸禄。

    对好郝尚书来说,这样的结果勉强已算不错,只要他不调去地方,早晚还能做回尚书的位置。但对那些小官小吏来讲,日子便艰难许多了。

    京中官员俸禄并不多,可生活成本却高得离谱,一饮一食,哪怕是一根柴火都要花钱。一罚就罚半年,期间没有任何补贴,这不是逼着刑部那些人自己请辞吗?

    但这些不是江涣要烦恼的事,这里是京城,这群人有手有脚,日子再艰难总不至于饿死。江涣在乎的是,自己平白无故受了伤,还没人污蔑放跑了罪犯,这份委屈谁来担?

    江涣厚着脸皮,又开始旧事重提。

    黎庭舟听着反而觉得有些古怪,前些日子的江涣无欲无求,怎么才过了两天便好像转了性子?不过想到人家的确受了罪,先后被钟孝君跟刑部污蔑,要点补偿也不为过。

    黎庭舟出面,帮江涣说了两句好话。

    大理寺卿还记得卫丞相的交代,见了江涣就等于是见了他,那帮了江涣也等于是帮了卫丞相。大理寺卿直接道:“听闻岭南有不少土仪,在京城也算是新鲜的,皇上何不命宫人每月从韶州采买些好东西,一则给宫里人尝个新鲜,二则也能彰显皇上对韶州百姓的恩德。”

    至于安抚江涣这一点,大理寺卿都不愿意说,说了皇上肯定多心,不如不提。

    江涣被他一提醒,这才想到还能这样,忙道:“岭南最知名的便是荔枝了,虽说荔枝娇贵,不易运输,但荔枝的衍生品种多,好些能存档数月,譬如荔枝干,荔枝果脯,荔枝酒,荔枝醋……只要宫里需要,韶州今年三四月就能置办。”

    “再有便是岭南各地的鱼虾、蛤蜊等海鲜干货,山珍虽好,海味也不输。”

    “韶州的柚子、柑橘、葛粉在岭南也是久负盛名,百姓们也都盼着能送去京城,献给皇上您尝尝……”

    献是献,但应该是要给钱的。江涣卖力推销,说起韶州附近的特产,那叫一个如数家珍。

    谢昌听着都有些吃不消,摆手道:“好了好了,就这么多吧,朕回头让宫人与你对接。”

    宫中一年四季都要采买各类物件。江涣说的这些也不贵,价格兴许比宫里采买的大部分食材还要便宜,试着送一批到宫里也无妨,若是不好,明年不收便是。

    江涣被打断也依旧喜笑颜开,俯身替韶州百姓谢过皇上。

    东西不在多少,而在于“贡品”这两个字。只要送进宫里,还怕日后在宫外找不到销路?

    江涣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出宫。

    他脖子上的伤还没好,这两天时常感觉脑袋发昏,不过今日帮着韶州弄去了几样贡品后,江涣感觉身子都好了许多。

    看来他就快要痊愈了。

    钟孝君就看不得他得意:“知道要赚钱便如此喜形于色,江太守还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钟孝君并非一开始就不喜欢江涣,相反,他还挺期待揭开江涣伪善的真面目。但很可惜,江涣一直没有给他机会,反倒一次又一次打了他的脸,钟孝君岂能喜欢得来?碰到了便得刺两句。

    “非也。”江涣扬起嘴角,心情不错,“韶州百姓生活困苦,如今只不过是进贡些土仪,州衙还不至于这般龌龊,连百姓的辛苦钱都抢。日后也不过就是象征性收一些路费罢了。”

    钟孝君哼笑,根本不信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他还不知道那些地方官?油锅里的钱尚且都能捞出来花,更别说这种了。

    他还不信了,江涣真是圣人转世?既是圣人,压根就不会为皇上办差。

    反倒是黎庭舟相信江涣为人,听闻先前卖丝绸时,乐原县官府也不曾收百姓一针一线,皆是按照市价收购,并没有从中牟利。

    哪怕江涣这份不慕名利是装出来的,黎庭舟也觉得难得,世上许多人甚至连装都懒得装。

    譬如钟孝君。

    江涣也一改往日低调作风,不论是黎丞相、京兆府尹,又或者是卫贤推给他的那些人,能交好的尽力交好,这些都是他造反路上难得的人脉。

    即便日后不能站在自己这边,但若是留下个好印象,给自己行个方便,这番功夫便没有白费。

    于光的离开,不仅没有让江涣压下造反的念头,反而让这念头愈演愈烈了。

    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他知道谢昌钟孝君之流有多贪得无厌。自己放不下韶州,为了保护韶州,早晚要与他们对上。与其走投无路才奋起反击,还不如丢掉幻想,早做准备。

    陈伯昭也觉得这些日子委屈了他,见了谁都要夸一夸江涣,次数一多,加上占城稻那件事,导致江涣在许多衙门中的风评尤其得好。

    比起行事狠辣的钟孝君,江涣这种清清白白的人设才更吃香。

    又一日,江涣见了宫里负责采买的官员,仔细对接了一番之后,敲定了上半年采买的名录。初次合作,价格自然都没有报太高,但双方都不亏。

    这事定下来后,京城也就没江涣的事了。

    于光的下落各衙门外加地方官府都在彻查,公然劫囚本就是触犯皇家威严,这群人不仅劫了,还逃之夭夭,杳无音讯,直接将皇家的面子踩在脚底下。谢昌这回是真的动了怒,在朝中下了令,限他们以三月为期,务必找到于光。

    至于是死是活,谢昌无所谓,反正得找到。

    江涣不觉得他们能找到。

    天下之大,难道还藏不了几个人吗?于光又不傻,他有兖州那些百姓做后盾。难道还弄不来一个假身份?

    在京的那段时间找不到,这辈子就别想找到了。

    帮着陈伯昭找好了住处,又辞别了黎庭舟、李茂等官员,进宫拜别了谢昌,给三皇子那边打过招呼后,江涣终于能带着人启程回韶州了。

    这回终于没再发生什么破事,没有人再阻挠他了。

    江涣有些抵触谢景,出发前压根不想问他是否会同行,结果谢景那厮自己反而递了话来,说是让江涣先走,他过些日子便去就藩。

    膈应归膈应,但一想到自己早晚能解决了这个麻烦,江涣心里那点烦愁也就消失不见了。这世上的烦恼何其多,倘若每个都要忧愁,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管了,这就回去建设他的大后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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