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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出手 江涣气晕邓

    冯静看到三名侍卫的瞬间便往树后一缩。他其实是想拔腿就跑的, 但谢持盈揪住了他的衣领,扼住了他命运的咽喉。

    “跟着黄炎安学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样不争气, 遇到问题就只知道往后躲。”谢持盈格外瞧不上他这怂样子,比他师父还要恨铁不成钢。

    冯静如今也是要面子的, 梗着脖子道:“谁说我往后躲了,我这是想办法智取!”

    “可想到什么法子没有?”

    冯静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谢持盈。乐原县没有多少生面孔,这三个侍卫只能是三皇子带过来的, 如今他们强掳走一个姑娘家,可想而知是为了谁。若想解决这事儿,可以让江涣出面规劝,不过冯静知道,谢持盈肯定不赞成他的想法, 这家伙只想将人痛打一顿。

    冯静转过身, 好言相劝:“虽然没有什么好法子, 但打人不是个好习惯。”

    “知道。”谢持盈冷静回答。

    冯静升起一丝希望:“那你……?”

    “还是会打。”谢持盈笑了笑,扔掉伞, 随后又扯出两张布,一张将自己蒙上, 一张盖住冯静,而后右脚挑起地上的木棍,直接绕到人后, 对准他们后脑勺狠狠劈下去。

    冯静气得在后面骂爹。

    知道打人不好, 还是要明知故犯,再找不到比这家伙更胡闹的了。

    谢持盈来得突然,“梆梆”两棍就打晕了两个人, 另一个侍卫反应也快,立马跟谢持盈缠斗起来。不过他到底不及谢持盈下手狠,不过十几招就被谢持盈卸了肩膀,打晕在地。

    啧……这也是个废物。

    谢持盈正掂量着木棍,思索着要不要直接一击毙命时,冯静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拦住:“可不能闹出人命!”

    “知道!”谢持盈烦躁地扔下木棍,抬脚又踹了这三人撒气。今日又下了雨,这会儿还在下,她弄出来的痕迹要不了多久便能被抹去,都不用谢持盈多费心。

    救的姑娘原本惊魂未定,但看到谢持盈如此轻松就解决了歹被人,心中立马安定了几分,她俯身跪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谢持盈刚将她扶起来,冯静就追问:“你是哪个村子的?”

    “小女是附近杏花村的,原本已经定好了亲事,可我父兄为了钱财,将我卖给了三人,不知要捉去何处。”这位姑娘不认识谢持盈,但却认得县衙里头的冯静。原本想求他为自己做主,可思及这三人背后的靠山,嗫嚅了几下,到底没有说出口,她也怕牵连了无辜人。

    “莫急,你先去西郊作坊找沈云娘避避难,这段时间切莫外出。”冯静开始任劳任怨地给谢持盈善后。

    那三皇子这几天就能离开,等他们一走,这位姑娘便不用躲躲藏藏了。到时候是嫁给未婚夫还是跟家里一刀两断,都好说。

    那姑娘也不是优柔寡断的,得了吩咐后认真看了谢持盈一眼,记住了恩人的眼睛。她如今惹上麻烦,来日若有机会,必会报答。

    临走之前,谢持盈还问了她家的具体方位,那位姑娘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告诉了她。

    冯静自从听到她打听住址就暗道不妥,等谢持盈七拐八拐找到了那位姑娘家里,直接提着棍子打断了她父兄两条腿后,更是气得笑了一声。

    等着吧,他要找江涣告状。

    晚些时候,江涣去见过了卫贤才碰到这两个在外溜达一圈回来的人。一个意气风发,意犹未尽;一个耷拉着眉眼,沮丧不已。

    这是……又出事儿了?

    江涣还没来得及开口,冯静便火急火燎地告起了状。他见王澜开荒辛苦,今日特意带她出去松快松快,谁想到这家伙就知道给他惹事。

    救人当然没错,但她打了三皇子的侍卫,还把人家胳膊给卸了,真要是追究起来整个县衙都得跟着倒霉。江涣才当上县令不久,自己学习刑名初有成效,大好的人生才刚开始,若是因为谢持盈今日揍了人就毁于一旦,那他多亏呀!今日必须狠狠惩罚!

    冯静告完状还拉着江涣哭嚎:“你快管管她吧,再不管她真有翻了天了。”

    谢持盈针锋相对:“该管管你才是,几个侍卫把你吓破胆了,没见过你这样不争气的!你还是县衙的人,县衙的人不更应该为民做主吗?”

    冯静嗷嗷地叫着:“你看她还倒打一耙!”

    两个人吵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而且很容易沉浸其中,完全听不到旁人说什么。

    江涣又开始头疼了。在广州跟那些太守县令玩心眼、在谢景邓福全面前耍嘴皮子,都没这么心累。这两个人本质上都属于精力旺盛的那种,江涣对付他们也有经验了,等他们吵完了、吵尽兴了、吵得没劲儿了,江涣才出面道:“王澜救人有功,但用了死刑也有不妥,罚你一个月不许外出。”

    冯静:“……?”

    她一个流放,本来就不许外出,今日出去本来就是他开了后门。

    冯静正要闹,江涣就说:“我从广州给你带了礼物。”

    “那也得罚她。”

    “很贵。”江涣补充。

    冯静眨了眨眼,喘了一大口气,安静下来了。

    算了,看在江涣的面子上他就不追究了。

    江涣微微摇头,将礼物拿出来把冯静哄走后,又拿出另一份交给谢持盈。

    谢持盈抬着下巴,矜持地接下了,准备回去之后再好好看看。

    江涣单独留下她还是为了三皇子。原先他也不过就听谢持盈抱怨了几句,想着三皇子迟早会离开,故而打听得并不细致。可如今从三皇子嘴中得知,他日后是要留在岭南的,那还是得知道得详细些。

    谢持盈听他提到谢景,刚收到礼物的好心情都跟着散了,神色鄙夷:“你跟他处了几日,想必也知道这家伙是什么货色。”

    “知道归知道,可他如此行事想必也是有原因的吧?”若是知道缘由,兴许能够想办法让他改正呢?

    谢持盈猜到了江涣的心思,更加不屑:“这就是个烂人,天生好色,男女不忌。”

    “那贪财呢,皇家还能亏着他?”

    “他如今虽成了皇子,但是从前日子过得也不佳。谢昌几个儿子就数谢景母家最差,从小大概也是被几个兄弟瞧不起,所以就更加爱财如命了。”谢持盈说着,又攻击上了谢昌,“谢昌跟我那皇祖父也不是个好东西,一脉相承的贪婪,我那皇祖父只是借卫贤的手揽财,谢昌就阴狠多了,他上位之后,凡是与他不对付的通通抄家流放,靠着抄家可是赚了好大一笔银子。他如今是不缺钱,等到来日这笔钱挥霍完了,又不知该想什么法子折腾人。”

    谢持盈对皇家其实没什么好感,除了他父王还算是个君子,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败类。其实就连她父王也是有缺点的,谢氏皇族延续了这么多年,或许就应该走向灭亡。

    “那谢景若是留在岭南,必定会把岭南搅得一团糟。往后若有机会,最好直接灭口。”谢持盈这话带着些蛊惑地味道。

    江涣眼眸低垂,似在沉思。

    他如何能不知道这一点?谢昌远在京城,便是再昏聩,其实也难以影响岭南太多,可谢景就不一样了。江涣从前以为自己能忍,但是谢景的到来让他打破了幻想,自己真的容忍不了一个无能且爱指挥的上司。

    谢持盈没等到江涣的回应,也不遗憾,温水煮青蛙,她跟卫贤隔三差五就劝一劝,再有谢景持续作死,江涣忍不了多久的。

    江涣脾气是好,为人温和,情绪稳定,似乎永远都不会发怒,但他也有攻击性,只是平日里将这份攻击性隐藏了下去。这样的人一旦爆发,或许会比他跟卫贤还要偏激。

    从外头回到县衙,江涣不出意外地发现有人在闹事。

    谢景出门一趟肠胃又不适了,打茅坑里跑了三趟就又躺下了,出来讨要说法的是脸色煞白的邓福全。

    他撑着病体,质问乐原县为何对三皇子的侍卫出手,是不是想造反?

    何禹等人被问得不敢动弹,正好江涣回来,一群人立马往江涣身后一站,等着江涣解决这脑缠的死太监。

    江涣知道他们做了何等龌龊的事,对邓福全自然没有好脸色,他简单了解过后便反问道:“查当然得查,敢对三皇子的人出手,这样的人县衙也不会姑息。但前因后果还望邓公公先交代清楚,三皇子今日上午一直在西郊作坊,下午才回了县衙,这三位侍卫不跟着三皇子,跑去杏花村做什么?”

    江涣转向陈肃:“将那三位侍卫请过来,我亲自审问。擅离职守的人,岂能继续留在三皇子身边?”

    “等等!”邓福全赶紧叫住,不知是因为腹痛还是因为心虚,脸色越发难看。

    要是被旁人知道他们掳走良民,殿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个江涣实在是可恶,旁人若是知道这件事,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追究,也就江涣步步紧逼,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故意与他们为敌。

    “他们为何出门你别管,像那几个行凶的找出来就行。”

    江涣义正言辞地教训邓福全:“公公好歹是殿下身边的大太监,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也是能说的?事关殿下,自然要查得事无巨细,水落石出,岂能如你一般含糊了事?”

    江涣一把推开邓福全:“邓公公别挡事,等查清楚了,我自会向殿下禀告。”

    “你……不许去!”邓福全又急又疼,佝偻着腰拦住江涣,他本想跟江涣再吵几个回合,无奈身体实在是不允许,最后怒极攻心,眼睛一闭直接倒下去。

    江涣往后一躲。

    何禹几个也避之不及。

    邓福全就这么硬生生磕在地上,脑袋着地的声音还挺大。

    江涣颔首,好听就是好头。

    后面的人正在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又是抬人又是请大夫。

    江涣也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跟在旁边碎碎念:“我只说要查清楚,邓公公怎么就晕了?我不查了还不行吗,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邓福全紧闭的眼皮又跳动了两下,仿佛是被气的。

    等到邓福全醒来后,也没心思管那几个侍卫了,他要回京,即刻就要回京,这岭南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邓福全撑着病体去求谢景,好处他们也得了,岭南的情况也了解了,实在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这韶州是真克他们主仆啊!

    谢景稍作迟疑便答应了。

    江涣也乐得送他们走,但刚准备给谢景收拾行李,州衙那头忽然传来消息,潮州连日大雨,已成洪灾,因救灾人手不够,潮州太守特派人来周边衙门求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支援(一更) 潮州洪涝救

    外头乌云翻涌, 闷雷阵阵,显然又是要下雨了。

    七月中旬本就是汛期,韶州近日雨水也不断, 但幸好多是骤雨,也没造成多少损失。可裴行俭提到潮州说的却是连日的瓢泼大雨, 雨水量达到了几十年之最。

    潮州新开辟的许多池塘都用来泄洪,但光这些还是不够,如今那地方缺人,缺粮、缺住处, 若不然以潮州太守跟陈伯昭的情分,也不会求到这里来,要知道先前在广州时,二人才闹了些不愉快。

    江涣当然是要去帮忙的,但他得先问问州衙的安排:“陈太守怎么说, 安排了多少人?”

    “太守大人准备亲自去, 州衙出了十人, 另从外头征调了一百人手。曲江县钱县令也准备跟着太守大人同行,他们出了五十人, 其中也只有八人是县衙的。温县令跟林县令那边倒没打算亲自去,人手也不多, 林县令那儿派了四十余人,温县令那儿只派了二十多,据说还是从流犯里随意点的。”

    衙门的人当然不能派出去太多, 都出去了, 地方上若是出了什么事谁来坐镇呢?但陈肃依旧撇了撇嘴:“那姓温的也太寒碜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帮潮州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已经收拾好准备逃离韶州的邓福全听不得这种话, 仗着自己是谢景身边的大太监,指点起江涣是一点儿不客气,“江县令,你们乐原县也不是多富裕的地方,可千万别打肿脸充胖子,先想想怎么将皇上与殿下要求的开荒目标达成了,再说其他。”

    潮州那边的人死与不死,邓福全不在乎,谢景也不在意,谢景还在做着今年的收成别受影响这种美梦。

    江涣打量着主仆二人的脸色,虽然早就知道他们狼心狗肺,但每次还是会惊讶于他们的无耻。邓福全说得这些话,江涣都懒得反驳,他转向谢景:“殿下要同我们一起去赈灾吗?”

    谢景眼睛都瞪大了,他也要么?

    护短的邓福全立马跳出来:“殿下千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你让殿下同往究竟安的什么心?”

    “殿下今后是要来岭南就藩的,岭南官员倒是知道殿下的好,但寻常百姓哪里知道殿下大公无私?这次赈灾就是极好的机会,殿下若能亲自带队救灾,岭南百姓必会对您心悦诚服,肝脑涂地。”

    谢景依旧不肯松口,他要那些百姓支持做什么?岭南的百姓他压根不屑于拉拢。

    但江涣还在游说,拿着他那一套无可反驳的大道理劝说谢景,将谢景高高地架起来,仿佛只要他不答应便是丧心病狂。

    邓福全虽然也在反驳,但他笨嘴拙舌完全不是江涣的对手。最后还是江涣退了一步:“邓公公若是担心殿下的安危,不如先让随行的侍卫随我一道?这样既有了名声,也不会对殿下不利。”

    这个好,主仆两人对视一眼,立马借驴下坡了。

    江涣毫不意外,他早就猜到了谢景舍不得以身犯险,说这么多也不过就是想从谢景手里拿到那几十侍卫而已。

    江涣还想再要点钱粮,但看破他打算的谢景立刻舍了部分人手,只带着邓福全等人先去虔州避难,韶州不吉利,虔州应该能好些。

    江涣只好遗憾地送走了他们,临走前还给他们下足了药量。他自己则带着乐原县的五十人手,外加从谢景那儿薅的六十名侍卫前去州衙。

    谢持盈跟冯静也在其中,冯静装粮食的时候,谢持盈让他装了些沙子在底下。其实用不了那么多的粮食,上面放一些做做样子就够了。

    冯静深深地看了谢持盈一眼,有些警惕,又有点儿释然,最后还是照做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谈及缘由,仿佛这事儿从未发生过一样。

    到了州衙,陈伯昭也不问谢景为何会派人过来,他心里想的跟江涣相差无几,白得的人手到了跟前,那就用呗,反正也怎么都不亏。

    几个县的人手已经汇合完毕后,只温县令跟林县令不见人影,唯有两家的县丞皆替他们出席。江涣跟钱县令都出人、出粮,就连林县令也带了些粮食意思意思,只有温县令连装都不装,单单派了些人手过来,一日三餐都得望着州衙提供。

    温县令身边的县丞姓周名晋城,瞧见江涣跟钱县令都跟着过来,纠结了许久,不知道该如何给他们家县令大人解释。毕竟他们家大人在得知陈太守决定亲自前往潮州时,几乎破口大骂;听说钱县令也要跟着还出了五十人手后,更将他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编排了一通。他们家大人自始至终都觉得,这趟支援根本是自讨苦吃。

    好在陈太守真没说什么,转头就领着他们启程了。

    这一路上疲于赶路,实在是不好受。周晋城忐忑地跟在后面,生怕惹了陈太守不高兴,甚至压根不敢说话。好在江县令待他们挺好,见他们吃不饱,每日还分出粥来给他们喝。

    周晋城都受之有愧,这日他正想让江涣别给他送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半晌只憋出一句:“多谢江县令好意,待此番支援结束,还望大人肯赏脸一聚。”

    “你不必有压力,换做任何一个人饿着肚子,我都不会坐视不管。咱们此去是要出力的,少不得要互帮互助,等到了潮州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跟我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江涣将一锅粥端给他,让他给底下的差役也分一分,自己先告辞了。

    周晋城望着他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

    温县令总说这位江县令如何如何不好,可同行这几日,周晋城压根对江涣生不起半点恶意,也未曾从他口中听说温县令的半句不好。反倒是他们家县令大人,心眼儿挺小的,一直揪着从前那点事喋喋不休。

    他们家县令大人挺该死的。

    江涣回去后还在跟谢持盈冯静二人讨论这周晋城。

    温县令行事挺恶毒,跟他共事还得担心背后是否会挨一刀,江涣想在岭南立足,势必要将对方给弄下去的:“你们看这周晋城怎么样?”

    “我看不错,为人也算踏实能干,比温县令更适合当县令。”谢持盈自然接过。

    冯静被噎了两下,惊悚地看着二人,这两人该不会盘算着将温县令拉下水、扶持周晋城上位吧?冯静很想晃醒江涣,这是人家县衙里头的事,跟他们没关系了!

    可那二人已经聊到兴头上,甚至已经开始琢磨具体用什么法子了。

    冯静为温县令捏了一把汗,这家伙怎么就得罪江涣了呢?

    待他们赶到潮州时,谢景一行也终于抵达了虔州。

    谢景这路上可不好受,腹泻的症状比在乐原县还要厉害,邓福全更是拉到虚脱。等到了虔州,二人差点没将李燮给吓出好歹,他真怕这主仆俩拉死在虔州,到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朝廷交代。

    最后又折腾了两天,情况才终于好转,让邓福全更加肯定韶州有小鬼克了他们主仆俩,要不怎么到了虔州就好了?

    邓福全总念叨这些,谢景半信半疑,他的症状是缓解了不假,但也没有彻底恢复如初,如今若是吃了生冷的东西,还是会腹泻不止,可见岭南这一带都不是什么好地方。若不是有利可图,谢景才不愿意多逗留。

    李燮听说潮州发生洪涝,便问谢景他们要不要派人前去支援。

    谢景压根没这个心思:“你们管好你们的就行,不过就下了几场暴雨,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还要周边所有的衙门都去支援他潮州?”

    李燮听着甚是复杂,这三皇子挺不是个人的。

    另一边,已经见到潮州情况的江涣等人却心事重重。

    刚到潮州情况还好些,但越往西走,灾情越重,低洼地带的洪水已经没过房顶,稻田更是被淹得找不到踪影。六月里刚种下的水稻就这么被泡在水里,可想而知今年的收成算荒废了;至于桑基鱼塘自然也损失惨重,桑树倒是没有那么脆弱,但鱼虾肯定一早就跑了,下半年即将交付的丝绸也泡了汤。

    江涣一路走来,听到的哭声太多,压得他都喘不过来气。一场洪水就让无数百姓一年来的努力都付之东流,这对他们来说是何等不公?

    潮州太守听闻陈伯昭带人来支援,亲自前来迎接。先前在广州时,这位太守说话还夹枪带棒挺有劲,这会儿一见到陈伯昭跟江涣几个,立马涕泪惧下,连一句完整的感谢都说不出,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刚有灾情他就给朝廷递了折子,朝廷也没有多余的粮食,说是给赈灾款,但那钱如今还没见到影子,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关键时候,还是他们自己人靠谱。

    来时陈伯昭还有些小心思,想着日后广州依靠码头肯定能一跃冲天,韶州处于岭南内陆,没有海运优势,得跟其他人抱团才能不被广州压在身后。但眼下见到潮州惨状,陈伯昭的那点小心思也没了,只想着救人要紧。

    江涣见潮州太守的情绪收不住,只能出面打破,让人取来潮州地图:“事态紧急,还得请诸位大人先说明情况,何处灾情最重,我们好连夜赶过去帮忙。”

    潮州太守握着江涣的手,眼眶更红了,他此刻才知道什么叫患难见真情。

    作者有话说:

    下午一觉睡久了,晚上那一更稍微晚点,8点过后吧

    第53章 山洪(二更) 谢持盈救人

    潮州三面环山, 一面近海。连日的暴雨倾袭,各处灾情都不容乐观的,平原地区如今已是一片内涝。听完潮州官员说完后, 韶州众人便开始对如何排涝建言献策。

    江涣重视乐原县的流犯,这群人也的确为乐原县做出了不少贡献。陈伯昭有样学样, 这回也带了不少通晓水利方面的能人。

    其实乐原县的那位卫丞相也不错,他从前还是治水的能臣,可惜人家身份敏感,江涣这回也没带他过来。

    但就这些人, 也足够解眼下的困境了。

    潮州太守见这群人将他们的计划全然推翻,本还有些不服气,听了一会儿才渐渐了悟,而后便是心悦诚服。

    怪不得韶州特意将这些人带过来,原来是真有本事。再一打听, 好家伙, 这些人从前来路可不小, 这下就更没有异议了。

    有他们相助,加上众人都相继补充, 很快便补全了韶州的救灾计划。

    潮州太守正要全力引水,江涣却对着地图出了会儿神。不止东南面内涝, 其实北边的山区雨势也大,那边地势高虽然没有淹得厉害,但江涣更担心雨水冲刷会引发山洪。

    江涣忽然圈起一片地方:“这些地方的百姓迁移出来了吗?”

    “应当还在迁移。”潮州太守眉头紧蹙, “地方县衙自顾不暇, 州衙人手又不足,说实话,我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收到胡县令的禀报了, 实在不知当地具体情况如何。”

    江涣立马看向陈太守。

    他想去看看。

    陈伯昭停顿片刻,思索一番还是为江涣争取:“胡县令那边就让江县令跟周县丞去吧,其余人留在州衙这边帮忙。”

    潮州太守正要点头,陈伯昭又说:“我这位属下是个直肠子,一心惦记着百姓的安危,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若行事强势了些,还望诸位大人不要怪罪。”

    哪怕这话会得罪潮州官员,陈伯昭也要提前说明白。

    “这话说得就生分了。”潮州太守知道陈伯昭的意思,宽慰道,“只要是为了百姓、为了公事,只管让江县令做就是了,潮州上下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自家人的本事他还是知道的,胡县令不如江涣,胡县令的班子也不如江涣带过去的这些人。若是平常他当然要力挺胡县令,可眼下是危急时刻,江涣有主意,听他的也无妨。

    江涣心下感激陈伯昭。

    他运气真是不错,之前张县令护着他,如今陈太守也偏向他。可见人与人相处,还是以真心换真心的。

    事不宜迟,江涣即刻便出发。

    跟着钱县令一块儿过来的高定远忽然从后面站出来,声音洪亮如钟:“诸位大人,我也想跟着江县令去救灾。”

    潮州众人被他吓了一跳。

    高定远人高马大,猛然走上前叫人怪害怕的。

    陈伯昭知道他的身份,不用钱县令开口便先应允了。本想交代他好好照顾江涣,可担心其余几个县的官员吃味,只好将这句话深压心底。

    高定远特意要求跟着江涣,想来应该也会保护好他吧?

    江涣担心山洪,中间未曾停歇,带人沿着高处赶往山林,花了一天时间才赶到了胡县令之下。

    胡县令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江涣,且州衙的人还过来传了话。虽然说得隐晦,但胡县令也听出滋味了,太守大人的意思是让他别跟江涣摆谱,若是有冲突他还得多听听江涣的意见?

    胡县令只觉得匪夷所思:“太守大人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当着韶州诸位大人的面开口的。”衙役回道。

    “可我才是县令!”胡县令强调。他们在广州听江涣跟陈伯昭的也就罢了,怎么回到自己的地盘还要听他的?胡县令对太守大人也不乐意了,又怀疑起江涣来这的目的不纯。

    但不管怎么说,人来帮忙他必须得领情。

    胡县令特意推了别的事过来接待江涣。

    江涣这一路走来都在观察四周的情况,北边地势高被淹的并不是很厉害了,可这也不代表没有危险。事实上,因此地多山,许多当地居民都住在山间,一旦发生山洪,后果不堪设想。

    江涣跟胡县令简单寒暄两句便问道:“山上居民可都迁下来了?”

    “山脚下的许多村民都迁走了,山上的还不曾。”

    “得迁走。”江涣指着远处的两座山谷附近,“尤其是这一带的村民,今日就得迁走。”

    地形是山涝的放大器,一旦暖湿气流撞上山体便会形成雨墙,山谷又会将周围的雨水迅速汇集,进一步加剧险情。别看如今无事发生,可山洪的发生本就是突发性的,从山间小溪到奔腾洪流,可能只是一刻钟的事。

    周晋城挠了挠脸颊,担心江大人这话是不是太强硬了,他们毕竟不是这里的父母官啊。

    胡县令脸色也不大好,觉得江涣小题大做,但州衙的衙役一直给他使眼色,胡县令人比较怂也就忍了:“我这就派人将他们劝走。”

    “不是劝走,是带走。”甚至拖走也行。不过江涣也不是不同人情世故的,知道自己方才太强硬,立马表示他带了粮食过来,这几日的救灾粮他们乐原县出。

    胡县令脸色果然和缓了许多,带着县衙众人郑重道谢。甭管人家是不是爱表现,他带了粮食过来,这份恩情自己就得记着。

    江涣同胡县令等人一路赶到山脚下,路上,江涣还不忘教给众人山洪识别还有遇上山洪应当如何逃生。这都是上辈子在书上学到的知识,江涣生怕他们记不住,还画了草图,让每个人都挨个过来看具体该怎么跑。

    胡县令纵然觉得江涣担心太过,但人家这样为他们着想,又是一片好心,自己也不好泼凉水,多学学总归是没坏处的,但愿他们永远不要用上。

    等到了地方,江涣发现山上的水流变得浑浊,中间裹挟着许多泥沙和树枝,便知情况已经不妙了。

    “不能再拖了。”江涣催促。

    胡县令被江涣的急切感染,当即挑了一批身强力壮的人上前,既是要上山将人带下来,肯定得选有力气的,否则还不如不去。

    高定远也主动请缨,谢持盈一把扯开冯静拖后腿的爪子,朗声道:“我随他们一同前去。”

    冯静急得跺脚,你去你去,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千防万防都没防住这个一心想寻死的糊涂蛋。早知道就该把王澜的名字划掉,将人关在西郊营地。

    江涣望着谢持盈,欲言又止。

    谢持盈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在场除了高定远,真没多少人比她更适合救援。

    江涣见她已经牵起了马,突然道:“我也去。”

    冯静急得要捂江涣的嘴。

    他错了,最该被关起来得明明是江涣!这会子说这种话,不是添乱的吗?

    其他人也不会同意,谢持盈冲着他歪了歪头,语气无奈:“大人,您带不了几个人的。”

    所以,别闹了。

    江涣泄了气,又有点不甘。

    谢持盈却已经干脆利落地飞身上马,那利索的身姿,立马让人笃定她是个练家子。不多时,救援小队便朝着山间赶去。

    江涣不由自主地跟了两步,心中焦急万分。

    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有当地差役带路,高定远等人没多久便找到了几个村落,拿锣鼓一敲,便将村子里的人给敲了出来。

    这年头很少有人敢跟县衙对着干,畏惧官府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待说明缘由之后,便有一批人先跟着衙门的人离开了。胡县令跟江涣也担心强行把他们带走会引起纠纷,所以只告诉他们山上危险,需要下山小住几日,期间衙门会提供饭食。

    但也有人格外磨蹭,惦记着家里的粮食和牲畜,非得把这些东西也背去山下。县衙人越催得厉害,村子里就越是鸡飞狗跳。

    等找到最后一个小村,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原本跟上山的人所剩无几,大都护送百姓下山去了。谢持盈与高定远依旧还在山上忙活,等将那些车轱辘话又说了一遍后,已是口干舌燥。

    之前还算顺利,但这回不配合的人却有不少,差役过来回话:“这村里有许多老人不愿意离开,说是住了一辈子的房子,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走。”

    谢持盈头疼。

    那都是土房,洪水一泡就塌,多待一秒就多一份危险。她定了定神,吩咐道:“将人抓起来带走。”

    “抓起来?”差役们都傻眼了,“咱们要是出手,他们更不愿意走了,反倒觉得有人在害他们。”

    “由不得他们不同意。”谢持盈视线沉沉地压过来,凌厉逼人。

    高定远不由分说:“听王姑娘的。”

    王姑娘跟江大人走得近,听王姑娘的就是听江大人的,一准没错。

    这俩人在一群人中武力值最高,这会儿又没个正经官员压制他们,只能他俩说什么旁人便听什么。

    一群不愿意离开的老人很快就被掳出来了。

    山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江涣带着众人将下山的百姓都转移到高处的堤围,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心里却越发不安,怎么依旧没见到谢持盈他们的身影?

    “还剩多少人?”冯静也在追问。

    “不多了,刚才我们回来,就剩最后一个村子没有清点了。”

    “那为何……”还没有回来呢。

    江涣眺望远方,忽然听到一阵闷雷般的轰鸣,一道黄褐色的水墙从山间翻涌而来,宛若一只野兽,吞噬着周边的山林、草木、房屋和人烟,一路咆哮着向山下冲去。

    动静太大,人群立马慌乱起来。

    可江涣已经顾不上安抚,他的世界瞬间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闷到无望的呼吸。

    谢持盈跟高定远他们,还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获救 在山洪中救

    山洪滚滚而下, 房屋倾颓,生路断绝。众人望着住了一辈子的家园就这样被毁,无不是满面凄惶。

    一群人相依相偎, 哀嚎不断。也不知是哭自己劫后余生,还是哭往后处境艰难。

    他们还能哭, 江涣跟冯静却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得去救人。山脊处没有洪水,那就从山脊处上山!

    胡县令只觉得这俩人疯了,山洪还没退, 谁知道那座山会不会崩塌,这会儿上山不是找死吗?

    “江大人,咱们还是等山洪退下去再说吧,也不必急于一时,太危险了。”胡县令追在后面劝。

    江涣转身质问:“等洪水退了还来得及吗?”

    后面有人小声嘀咕道:“现在去, 也未必来得及。”

    山洪那样大, 保不齐人已经被埋进去了。

    话刚出口, 便感觉后背一紧。抬头时,却见那位平时温文尔雅的江县令顷刻间换了模样, 眼波骤冷,叫人不敢直视。

    冯静也生气, 口不择言道:“不是你们的人,你们自然不关心。”

    “这是哪里的话,里头也有我们的人啊……”胡县令弱气地道, 他阻拦只是不想江涣以身犯险。

    可是已至此, 胡县令实在不好说什么了。人家是来帮忙的,如今他们这边的人多得救了,江涣那边几个得力干将却生死不知, 胡县令不仅不能阻拦,还得出人出力,尽快将人找出来。人不能不明不白的没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群人沿着最陡峭的山脊一路艰难摸索。

    潮州众人默不吭声地跟在后面,心中祈祷再别出什么差错了,保住他们自己的性命要紧。至于乐原县的那几位,众人其实不抱什么希望,那样大的山洪,活下去的希望太渺茫了,也就是江县令他们还不认命。

    可哪里找得到呢?

    众人爬了许久,勉强能看到最后疏散的山中小村。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那村子已经被山洪冲得面目全非了,即便当时有人在此,应当也难活命。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暗自催促身边人上前劝说。此处危险,众人都想让江县令赶紧下去,但眼瞅着对方的神色,却也不敢劝、不敢动。

    江涣只失神地看了一眼,而后抬起脚,拨开两侧的树枝,坚定地走过去。

    冯静犹豫片刻,也跟在后面。

    但才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站住!”

    江涣瞬间定住,惊喜地转过头。

    谢持盈与高定远几个人形容狼狈,互相搀扶着躲在高处,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迈的老者。

    谢持盈本来在这里等待救援,结果一转头竟看到让她气血倒流的一幕。江涣跟冯静这俩人真是活够了,竟然还敢跑去山洪处观望,真是一会儿没看着就过来送死。谢持盈顾不得身上的伤,高喊着骂道:“还不快回来,小心山洪又起,你们几个一个也跑不掉!”

    江涣又惊又喜,再顾不得旁的,飞奔着上前直跑到谢持盈身边,欢喜地一把将她抱住。

    没出事儿,也没缺胳膊少腿。

    真好。

    谢持盈满腔怒火被他莫名其妙的一招给打散了。

    想捶他两拳让他长长教训,又怕他这身子受不了自己的两巴掌……算了,下次再一起算总账好了。

    潮州众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得老大。这位破了相的姑娘貌似还是流犯,江大人怎么想的?

    冯静落后一步,但速度一点儿不比江涣慢,“嗷”得一嗓子过后便飞扑着将两人抱住。不料刚碰到谢持盈的伤口便立马挨了一顿骂,还附赠一拳头。

    冯静直往后躲:“我这么担心你你还打我,有没有良心?”

    “打的就是你!”谢持盈疼得咬牙切齿,这家伙平日里贪生怕死,这会儿倒是胆大起来了?不把他揍服,往后说不定还敢以身犯险。

    揍冯静还能杀鸡儆猴,值了。

    围观众人立马松开眉头,原来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而是乐原县上下关系都挺好,不止是县令关心下属,其他人亦是如此。其乐融融的一点架子也没有,叫人看着羡慕。

    江涣放开谢持盈后才发现她受了伤,还伤得不轻,胳膊折了、腿也崴了,腰上还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在衣服上。

    江涣正准备想法子给他包扎,就见旁边的高定远伤得比谢持盈还要厉害许多,左边胳膊到现在还在流血呢。

    可人家就跟个没事人一样,见到江涣腾出手来,乐颠颠地上前抱了江涣一把。

    王姑娘能抱,他也得抱,嘿嘿。

    江涣被他勒得喘不过来气,忙道:“先下山,得尽快处理伤口,免得感染。”

    后面的人劫后余生,也想上前抱一抱江涣,却被江涣给挡住了,他真吃不消这份热情。

    他们上山只为找人,如今人找到了,自然是越快下山越好。谢持盈等人腿脚不便,幸而江涣带的人手众多,将他们抬下山根本不成问题。

    高定远一边下山,还一边跟冯静回忆方才那惊险一幕。

    正当他们将这群人掳走之时,山洪突然爆发。众人记着江涣的交代,沿着垂直于河道的地方一路狂奔。若只有他们自然好跑路,但问题是他们还带着这些行动迟缓的百姓,这伤,便是为了他们受的。

    幸而老天庇佑,他们运道过人,终究有惊无险地爬上了山脊。最惊心动魄的时刻过去后,谢持盈等人才发现自己伤得不轻,想要再动弹已经很难了,只能守在高处等人过来。

    好在江涣来得及时。

    一群人下山后,胡县令等人也惊喜万分。本以为都没救了,谁想到这群人真是福大命大。

    被谢持盈他们带下山的许多老人家这会儿才回过魂来,忙不迭地上前跪谢。

    先前他们被强行从屋子里带走时,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如今想来实在是惭愧。恩人一心为他们着想,他们却口吐恶言,实在不配为人了。

    谢持盈不在乎这些感激,也不需要民心,真正需要的是江涣。谢持盈伸手,制止了面前的老人家:“我等也是奉我家大人的命令行事。”

    众人恍然,又过来跪谢江涣跟胡县令,原先下山的百姓也乌泱泱地跪倒一片。碰到这种天灾,他们本来是必死无疑的,要不是江县令与胡县令帮忙,他们这会儿早就下去见祖宗了。

    胡县令便是再厚脸皮也不好跟江涣抢功劳,忙道:“你们要谢只管去谢江县令,是他事先察觉到山洪隐患,且江县令还为大家带了许多粮食过来赈灾。”

    众人忙对着江涣磕头:

    “江大人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自今日起,江大人便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往后有何差遣,但凭吩咐。”

    江涣赶紧带人将他们扶起来:“谢什么?人没事就行,这些都是身为地方官应该做的。”

    不是的,江县令并不是他们的父母官,没必要为他们做到这个份上。他们能活命,纯粹是因为江县令济世爱民又当机立断。

    救治过后,胡县令便派人统计人员。山上的人大都在此,但毕竟事发突然,即便衙门的人再细心也总有遗漏的,一共缺了十二个人。

    各村聚在一块,少了谁一眼望过去就知道了。在此之前,众人都觉得这十余人已凶多吉少,但谢持盈等人的归来叫他们又升起希望,万一呢,万一这十几个藏在山里还活着呢?

    等到山洪褪去后,县衙又马不停蹄地组建一支小队上山搜查。这一去,果然又带回了七人,其中还有两名小孩儿,虽然也受了伤,但是并没有性命之忧。可剩下的几人,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了。

    不止他们家人哀恸,负责救援的人也不太好受。明明都已经救下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把所有人都救下来呢?

    可等消息传到州衙后,潮州太守却大为惊叹。

    他此刻对江涣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易地而处,他甚至都做不到江涣这份果决,当然也没有江涣这个眼力。潮州太守望着陈伯昭都有两分嫉妒了:“怎么你们韶州的能人这么多?”

    陈伯昭捻了捻须,自得一笑:“那自然是因为我韶州钟灵毓秀,人杰地灵,这一点旁人可羡慕不得。”

    太嘚瑟了,潮州太守也想怼两句,一如从前一样。可眼前的事实让他无从反驳,毕竟情况本就是如此,韶州风水就是比他们好,人也个顶个地拔尖。江涣才送自己的上任县令高升,只怕要不了多久也能让陈伯昭青云直上。

    得了这样的下属,陈伯昭还真好命。

    潮州遇天灾,潮州太守一直不太敢给朝廷继续禀告情况,但这回江涣立了功,他总算找到可以表写的点了。

    “我即刻给江涣请功!”潮州太守已经迫不及待了。

    陈伯昭提醒:“记得别忘三皇子,他也是派了人过来的。”

    潮州太守一愣,险些把这位给落下了。那几十个侍卫虽是过来帮忙的,但自持身份,远不及韶州还有广州派过来的人出力多。且这么久以来,谢景都没有带来只言片语,仿佛根本不在意潮州的灾情,潮州太守对他岂能没有怨?

    但此刻被陈伯昭提醒,他也只能违心地添上两笔违心之语,顺带将三皇子夸了一遍。

    二人对坐,将这请功的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碍之后才叫人送出去。

    等到了第二日,雨势稍缓,临近傍晚时后连日积攒的乌云也散了许多。潮州上下都在等着明日,若明日雨停,那这回的洪涝便能止住了。

    胡县令还兴冲冲地跑来跟江涣商议排水一事。

    但江涣目前最着急的并不是这个。岭南本就湿热,蛇虫鼠蚁还多,没有水患人都容易生病,更何况如今山洪肆虐了。排水的同时,更得注意防疫。

    他上辈子也不过才学了一年医,也不知那三脚猫的功夫能不能对付眼前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瘟疫 千防万防依

    翌日雨水初停, 众人欢欣鼓舞,觉得灾难已经结束。只要将洪水引入河道排出去,他们便可以重新耕作。

    今年的晚稻算是彻底废了, 但潮州冬天并不冷,起码比韶州好过许多。没了晚稻, 还可以终白萝卜、种各种豆类,过一个月甚至还可以种小麦。官府会买赈灾粮,只要熬过这两个月,等豆子长成了他们就有东西吃了, 手脚勤快些总不至于饿死。

    胡县令也干劲十足,一整天都在外头排水、巡查、安顿灾民。虽然这次的灾情不小,但江涣是真够义气,这些日子全用自家的粮食贴补他们,县衙囤的粮食愣是没用得上。

    胡县令也想硬气些, 先用自家的粮食赈济灾民, 但每次一喝到江涣的粥, 都将那些话默默咽下去了。

    江涣是真舍得啊,每日的白粥供应相当充足, 用料也扎实,一碗厚实的粥喝下去, 整晚都不用饿肚子了。就连胡县令自己其实也挺喜欢喝乐原县的粥,一开始他也不好意思占乐原县跟灾民的便宜,但江涣为人太好了, 也不跟胡县令说, 而是跟他旁边的差役解释:“特殊时期,谁想过来喝粥都行,左右每日都有供应, 喝不完也浪费了,不必为我们节省。”

    这是实话,江涣这鸡肋的金手指只有白粥,好不容易有了这样名正言顺的施粥机会,江涣巴不得让他们敞开了吃。

    但不明真相的胡县令却感动得无以复加,百姓也对江涣心悦诚服。救了他们的命,又给了他们吃食,这跟再生父母有什么区别?

    每日吃饱喝足,排洪的进程便快了许多。这日胡县令刚从外逮了一只被水淹得半死的野鸡回来,就见江涣再跟几个大夫讨论得热火朝天。胡县令凑上前,得意展示自己的收获:“路上碰到一只要被溺死的山鸡,我把它救了上来,今晚上能加餐了。”

    江涣看到那只萎靡不振的鸡,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几个大夫也是立马站起身来:“胡县令,这鸡还是不吃得好。”

    方才他们跟江县令商议防疫事项时,其中有一样便是不能吃淹死的禽畜肉。

    江涣缓缓道:“这只山鸡虽然没死,但被灌了许多脏水,内里不太干净,吃了对身体不好。不仅如此,灾后这些天,生水还有变质的粮食也一律不得入口,霉变的谷物更需要拉过来,由县衙统一焚烧。”

    胡县令手一松,那只半死不活的鸡就这样“啪”得一下摔在地上,彻底不不动弹了。

    胡县令大为可惜:“都不能吃啊,那不是浪费了?”

    “浪费了也总比得了疫病强。”江涣顺势取过自己写的防疫章程。他知道后世防疫的一些措施,不过不算完善,让这些大夫过来也是为了查漏补缺,尤其在治疫的方子上,他一人说了不算,得找几个人一同商议,尽量用最少的钱配出最适合的药来。眼下开销紧张,一切都得省着花。

    胡县令看到那上面一条条的规定便觉得有些为难。他不是怕花钱,也不是怕麻烦,而是担心百姓不配合。他知道江涣自是为了他们着想,但百姓们对那口吃的看得特别重,别说死掉的牲畜了,就是变臭生蛆的肉那也是舍不得扔掉的。强行逼他们将这些拿出来烧掉,没准会激起民怨。

    “这事儿还得推给州衙。”胡县令沉思道。

    “自是要给两位太守禀报的,且事不宜迟,今日就得去汇报。”江涣补充。

    胡县令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人家江涣为了他们都做到这一步了,他实在不好拖后腿,赶忙叫来差役,命他速速送去州衙,催促太守大人赶快做出决断。

    这也是将锅甩到州衙的意思,毕竟这么大的事,又是焚烧又是备药,胡县令肯定不能擅自做主,他更没有这个银子,得州衙拿主意,出了事情也得由州衙担着。

    治疫章程送过去后,江涣跟胡县令也没歇着。费钱又有争议的事不好处理,但别的却可以事先引导,譬如引导百姓迁往干爽的高处居住,又譬如引导百姓不喝生水。后者也好处理,如今各家屋子或是被冲垮,或是被泡烂,大都还处于无家可归的情况,只能聚在安置点暂住,吃用都由县衙负责。

    江涣直接吩咐烧水的差役,命他们烧水前先用明矾将水净过一遍,再架起铁锅煮沸后再饮用。

    就连污水坑处,也都用草木灰、石灰水进行消毒。具体有多少作用不能保证,但目前方便做的江涣都尽力做了。

    潮州州衙这会儿也忙得脚不沾地,但江涣这章程送来后,潮州太守还是立马就看了一遍。

    陈伯昭也完完整整看了一遍,他素来支持江涣,唯恐旁人以为江涣多管闲事,率先道:“古人常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话肯定有些道理。我知朝廷拨款不多,往后潮州上下都得省吃俭用,可防疫这种事怠慢不得,一切都得事先准备。否则真出现了疫情,便是后患无穷了。”

    陈伯昭带自家人过来既是为了帮忙,也是想立功的。若来日真有大疫,那忙没帮上,兴许还要受连带责任,他们如今所有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潮州太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可人总有侥幸心理:“这钱花出去是实打实的,但灾祸未必真会降临。”

    陈伯昭觉得匪夷所思:“你们都经历过一次洪涝了,还觉得自己幸运呐?”

    真走运就不会又是内涝又是山洪了。

    潮州太守只觉胸前正中一箭。

    但陈伯昭还有更难听的等着他:“钱能再赚,但酿成大祸你这仕途可就到此为止了,一旦追究起来,没准还要牵连家人,何苦来哉?”

    “好了好了。”潮州太守实在是不愿意听这些晦气话,脑袋都听疼了,“我下令还不行吗?”

    陈伯昭勉强接受。算这老匹夫还有几分见识,倘若他真为了省点钱将防疫之事置之不理,那他即刻就带江涣等人回去。

    下令防疫,可不是州衙一句话的事,必得真金白银砸下去才行。灾民要安置、粮食要继续拨、街道村落得消杀、治病的药材得提前备上……最重要的事,那些死去的牲畜跟发霉的粮食,必须一并销毁。

    旁的都好说,唯独这最后一样,确确实实不好办。别说其他地方了,就连胡县令这边都有人阳奉阴违的。

    江涣早知他们不会乖乖听话,故而派人日夜巡逻,还真捉到了几个偷偷烤鸡的百姓。胡县令那日捉回来的山鸡好歹还是半死不活的,他们偷烤的那只却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两日了,江涣猜测那死鸡兴许都臭了。

    胡县令也气恼得不行。翌日一早,胡县令就将这几个明知故犯的人捉到人前,将那拔了毛的死鸡往前一扔,怒不可遏:“州衙三令五申告诫下来,不许喝生水、吃这死掉的牲畜跟发霉的粮食,这些无不是为了你们着想,你们怎么就不听呢?”

    有人颤颤巍巍回道:“可这死鸡瞧着挺干净的,不吃岂不是浪费了?”

    胡县令一噎,类似的话他也曾跟江涣说过,一时半会儿竟不好回他。

    “吃这一只鸡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吃得不好兴许会引来瘟疫”江涣道。

    有这么严重?

    众人面面相觑。

    伤未好全的谢持盈最近没干什么重活,一直被江涣带在身边,这会儿见江涣说完还有人不以为意,便冷笑一声,吓唬他们道:“多少病都是吃出来的,疫病也是。但旁的病还可以治,一旦感染了瘟疫,莫说自己,身边一家老小都得中招。本朝乾安十三年,岭南水灾后骤发瘟疫,仅一年时间,人口便折减七成。你们是有多自信,能从瘟疫中全身而退?”

    七成?众人不由得一惊。

    谢持盈面无表情道:“再说远的,前朝惠帝末年,几乎年年都有瘟疫,以至于到了饥疫并行,易子而食的地步,你们也想旧事重演吗?”

    许多人俯身看向自己的儿女,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便心惊胆战。为了一口吃的实在不至于,况且县衙也没有短了他们粮食。

    几个大夫顺势上前,给众人描述感染疫病有什么症状,病重致死后又会是什么模样,前头还算说得一板一眼,到了后来几乎变成了恐吓,还贴心地配了几十张张图让众人传看,甚至还画了许多老人小孩儿的尸体,直接吓哭了一群人。

    被抓的那几人受不住这连番压力,果断当众道歉,又挨了几棍子才被放回去。

    再之后,胡县令跟江涣依旧会抓乱吃的百姓,但他们被这么一吓唬后百姓纷纷收敛起来,不敢再犯。

    又过了两日,洪水褪去,一切终于回归正常。

    陈伯昭递来消息,让江涣与隔壁县支援的周晋城收拾一番,明日一早前往州衙汇合后便启程回家。

    江涣出门这么久也担心家里的情况,潮州洪涝,乐原县今年雨水也不小,尽管没有酿成灾祸,但多少也是有些影响。早些回去查看一番,很有必要。

    可就在江涣将这消息转告谢持盈他们时,周晋城处忽然传来消息,那边县衙发现了疑似感染疫病的患者,症状相仿,都是发病急骤,最严重的患者已经伴有高热、呕吐和斑疹,如今已经感染了十数人。

    江涣听到消息后急得立马命人转运药材。

    都这样了还疑似?这不就是瘟疫吗!千防万防,终究是没有防住。

    人都是流动的,病毒也是。这回要是处理不好,非但潮州要遭殃,他们的乐原县也不能独善其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治疫 江涣他们守

    这事非同小可, 暂时也只有官府的人知晓。

    江涣跟胡县令商议过后,交代属下控制住灾民,切莫让他们乱跑。此事事关身家性命, 胡县令不用江涣提醒也知道要一切从紧,特意交代道:“切忌分区安置, 将人看好了,若有人敢乱传瘟疫之事惹得百姓惊慌逃窜,即刻打死!”

    几个心腹点头应是。

    不多时,草药已经准备妥当, 几位大夫也被请了过来。江涣托付胡县令照顾好谢持盈冯静等人,而后连夜带着这些药材直奔海阳。

    胡县令也不忍让江涣单独前往,无奈一时间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自又有得看手县城,脱身不得。望着江涣纵马远去的身影, 胡县令只暗中祈祷海阳县那边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 千万别连累到江涣身上。

    祈祷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胡县令便被冯静、谢持盈外加高定远三人堵了门。

    江涣从来不会夜不归宿,昨晚上一夜未见, 今早上又没有跟胡县令一块儿过来,事情显然非同小可。高定远一马当先拦在胡县令面前:“你们把江大人藏哪儿了?”

    胡县令本就害怕这个大块头, 见他逼近吓得连退几步,原本那些安抚的心思全抛到脑后了,嘴巴比脑子还要更快一步:“江县令去隔壁县送药材去了, 他走前留了话, 让诸位安心在这里帮忙,他去去就回。”

    “好端端的,送什么药材?”冯静狐疑。

    谢持盈却两步上前, 扯过胡县令的领口,焦急道:“海阳县里出瘟疫了是不是?”

    好敏锐的姑娘,胡县令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顶着三个人的压力,轻轻点了点头。这是原本不该说的,但他怕自己不承认会挨揍。

    承认了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冯静急得破口大骂:“你们真是好歹毒的用心!潮州的事为何非得让他一个外人帮忙?这偌大的县衙,难道都没人可用了吗?再不济还有你们州衙,非得逮着他一个人欺负算什么?”

    胡县令自觉愧疚,但就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他也不好受:“是江县令主动要去的。”

    说是放心不下那边的防疫措施,务必亲自盯着才行。

    “他主动要去是他心肠好,你们放任他独行便是你们推卸责任。”谢持盈言语辛辣,“说到底,不过都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罢了,欺负他心软,愿意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胡县令被骂得头都不敢再抬一下,心中也觉得自己真是个无耻小人。

    远在海阳县的周晋城也在心中怒斥当地的刘县令,早说了要严加防备,这位刘县令就是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周晋城更懊恼自己当初一时想岔了,途中跟江大人分别,留在这该死的海阳县帮忙。

    若是跟江大人在胡县令那儿,哪里会有这些倒霉事?

    天明之后,周晋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江大人。

    江涣一行都带上厚厚的面罩,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

    周晋城摸着自己啥也没有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江涣见状立马放下一沓口罩,这是路上紧急做的,用的是多层绢布和浸油纸,虽纤维间隙过大不及后世的口罩,但效果肯定也是有的。如今许多人还没有认识到疫病是从口鼻而入,江涣制的这些口罩对他们来说相当的新鲜。

    随行的大夫已经全然接受了江涣那套“口鼻而入”的理论,立马给周晋城跟刘县令解释起来。

    刘县令迫不及待地戴上,但随即又惶惶不安起来:“那我们之前没戴口罩,是否已经感染了?”

    “你们与病患面对面接触过?”江涣问道。

    刘县令回:“那倒没有。”

    他一向很惜命的,都是隔着一段距离问话。

    “那应当无碍。”若病毒真有这么强,整个海阳县的人应该都已经被传染了,看这群人活蹦乱跳的样子,江涣便知道情况应该不会太遭。

    患者已经被隔离了,瘟疫发病之后病情急转直下,最严重的患者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几位大夫拿着与江涣探讨出来的方子配好了药灌下去后,也没有什么效果。

    午后,这人便去了。

    病成这样,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听闻此人已死,其他十来个患者也跟着惊慌起来,还是大夫过去递给他们几碗药后,才勉强让他们重新安静下来。

    担心他们闹事,江涣让人将窗户开着,命差役带着刀,日夜守在窗外。既是为了防止他们乱跑,也是为了让这些病患安心,他们的病情不算太重,官府也不会不管他们,既有大夫,也有药材,只要能熬过这些日子便能有所回转。

    至于那位死者,江涣直接让人火化了,连带着被褥跟生前所用之物,全都烧得干干净净。

    刘县令第一次见到尸体火化,不敢往火堆那处多瞧一眼,等火势越来越大时才忐忑地问道:“这位是潮州本地人,他们这儿讲究土葬,丧礼仪式甚是繁琐,入土之后还有个‘捡骨葬’,如今不通知家里人便将他火化了,本地人少不得要来闹。”

    “若有闹事,刘县令先出去告诉他们原委。倘若他们不听,你再停了口粮与救济,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若还再闹,再打,打到他们不敢闹为止。”瘟疫不是小事,江涣自己过来就是怕海阳县会有蠢货当道,最后让瘟疫散播出去,祸害整个岭南,所以如今行事自然也就独断专行些。

    连刘县令都被江涣的话给惊到了:“我去说?”

    江涣挑眉:“不然呢?”

    周晋城实在受不了:“这是你治下的事,你不去出头,难道要江县令去做这个恶人?说实话,若不是先前你们管束不严,也不会生出瘟疫来。”

    周晋城嫌弃极了,第一个发病的人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的,若是一开始就重视起来,也不至于闹出这些。这海阳县令真就一点儿担当也没有,跟他们家的温县令如出一辙。

    刘县令只好闭嘴,心中暗想,这位江县令气势真强,明明与他平级自己却愣是不敢同他对视。

    不出刘县令所料,后来的确有人闹出了点风波,不过刘县令担心事情闹大自己乌纱帽不保,只得不留情面,狠狠镇压。

    一番动作下来,刘县令收获了怨怼,但最后再无人敢冒尖。

    当天傍晚,江涣让胡县令按照他的法子又制作了一批口罩分发出去。他带过来的药材外加海阳县存的药材都用上了,不止这些病患需要喝药,从前跟这些病患住在一块儿,或是与他们说过话的,都要隔离,喝药,防患于未然。

    药材消耗得极快。

    入夜之后,谢持盈三人又轰轰烈烈地跑过来了。看他们火急火燎的模样,江涣不由得替胡县令捏了一把汗。

    江涣给他们挨个发下口罩,教训道:“不是让你们安心待着吗?”

    “你还好意思说?出了这样大的事,谁能安心留在原处?”冯静满口抱怨,他怕死,也怕江涣孤零零一个人死在海阳县,更怕这祸事蔓延到韶州连累母亲跟妹妹。

    担惊受怕了半天,最后看到谢持盈跟高定远已经上了马,再顾不得其他,赶忙追在后面,脑子一热就跟过来了。

    这会儿见江涣镇定自若,冯静顿时安心了不少。反正他相信江涣,有江涣在,事情决计糟糕不到哪里去。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姓刘的不中用。

    刘县令转头就迎来了报应,先前他还嫌弃江涣作风厉害呢,可江涣只是稍微强势了点,如今来的这三人才是真正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巴不得将他们县衙众人当奴才使唤。

    刘县令但凡敢露出半点心疼物力人力的模样,立马被喷的狗血淋头,他还不能还嘴,还嘴还会被反击得更厉害。攻击他御下不利,不仅祸害潮州,更祸害整个岭南。

    祸从海阳县起,刘县令能说什么呢?只能尽力花钱出人弥补了。他心中暗暗祈祷州衙的人赶紧来,他实在受不了日日被人差使了,有了自家人撑腰,就不用动不动挨骂了吧?

    等到了第二日,又有三人起了高热,其中有一位还是海阳县的大夫,刘县令忙不迭他们抓来隔离,与他接触的人也都单独安置在一处,静观其变。

    到了中午,州衙派来的人终于到了,押送了满满几大车的药材;甚至原先不肯出力的循州也不再装死,连夜疾驰将药材送过来。

    循州上下不求别的,只求海阳县官府能当个人,把这瘟疫控制在海阳县境内,千万别祸害他们循州。

    刘县令又觉得自己被伤到了,可惜人家送了东西过来,话里再嫌弃他也只能受着。但州衙的人就不同了,那是自己人,刘县令还指望着他们能给自己撑腰呢。

    不料州衙的人相当冷酷,丢下粮食跟药材后再三警告刘县令:“太守大人说了,这回防疫要听江大人的,切莫拖人家后腿。海阳县已经错了一次,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刘县令陷入了沉默。

    都在怪他,可百姓要乱吃东西是他能管得住的吗?自己这命着实是太苦了。

    州衙的人来了之后也没走,跟江涣他们一并就在海阳县帮忙,每日早晚都会将情况传往州衙。

    刘县令虽为一地县令,但基本只负责执行,江涣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江涣也不客气,直接接过了海阳县的管理大权,他不管这是不是自己的地盘,更不管刘县令心中会怎么想,江涣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但求无愧于心。

    起初的刘县令心里还有些许不服,后来随着感染的人增添到百余人后,刘县令也越来越慌。

    他真怕事情控制不住,瘟疫蔓延到整个岭南,那他就是千古罪人了!此刻,刘县令比谁都盼望江涣这些法子真能遏止住瘟疫。

    十天过去,每天都有新增的病患。

    刘县令害怕得拉住江涣的手不放:“江大人,你说这瘟疫真的能结束吗?”

    江涣冷静地抽回自己的手,他不喜欢跟外人有肢体接触,但回得却快:“放心,很快就能结束。”

    他不只是对刘县令这么说,对外面那些百姓,还有潮州州衙、循州衙门的人也是这么说。

    不是江涣自大,而是这两天每日感染的人数已经在逐渐减少,且百姓因为一直在服药,即便感染症状也有所减轻。只要继续隔绝救治,再过不久,定然能够彻底控制。他的种种措施都是借鉴后世,只要能一如既往地贯彻下去,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绝望的刘县令掰着指头又数了三天。

    外头的人比他们不遑多让,尤其是循州百姓,那是生怕潮州控制不住,影响到接壤的循州,再多的药材他们也愿意出。

    到了第七日,守在潮州衙门的陈伯昭终于等到了喜讯,海阳县昨天一天没有增加的病患!

    江涣他们守住了!

    表功,这回一定要上述好好地表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制糖 潮州几乎成

    不止州衙, 整个海阳县俱是一片欢腾。

    不过再高兴他们也没忘记带口罩,这东西还真好用,江县令跟几位大人一直在改进, 海阳县每个人都得戴,只能戴三日, 每日还需消毒,戴满三天便得烧掉去领换新的。

    天知道光这口罩一项就耗费多少?心疼得刘县令都食欲不振了。

    可即便如此,在江涣看来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口罩防护力度不够, 也做不到一日一换,否则不会多出这么多人身患疫病。

    这日没有新增之后,江涣便知道事情已经迎来了转机,但这不代表就能松懈,事实上, 后面几日还有反复, 每日一个两个的增加, 直到五日过去,才彻底没有新增的病患, 原先的病人或是重病身亡,或是相继转好。真正因为瘟疫死去的百姓, 也不过只有九人。

    至此,这场凶险万分的疫情,才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刘县令感觉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 之前每日感染人数节节攀升时, 他真以为自己要以死谢罪了,没想到江涣最后真能将情况稳住。

    那些花出去的钱、制定的诸多措施,没有一样是白费的。如今刘县令俨然已经将江涣当作自己的恩人了。若不是他, 莫说自己,就连他的家人也得被连坐。

    是以等他听到江涣跟州衙的人商议要回程,刘县令心中还颇为不舍,主动挽留:“江大人一路都在受累,没过一天安生日子,如今海阳县疫情已消,百姓都盼着您能多待一段时间,好生报答您几位呢,您又何必急着回去?”

    刘县令没注意自己一口一个“您”,态度恭敬万分,或者即便注意了他也不会改口。

    江涣如今却颇有些归心似箭的意思,他临走前托黄炎安等人帮忙照看县中诸事,又托卫贤将棉花跟占城稻种下,虽然卫贤先前传信说两者都已萌芽,长势还算不错,但不亲眼看到,江涣实在放心不下。

    至于刘县令的话,江涣半点不放在心上:“大疫刚过,海阳县自上而下日子都不好过,你们还是多顾着自己些吧。至于报答,岭南本就是一体,韶州帮你们也是帮自己,此事不必放在心上,徒增负担。”

    刘县令才刚开始感动,江涣又为后面的事操心起来,滔滔不绝地叮嘱刘县令做好救灾剩下来的半篇文章。

    洪水跟瘟疫是褪去了,但朝廷给的赈灾款也用光了,接下来海阳县还得帮助百姓重建家园、恢复田产,挑战不小,要做的事也不少。

    江涣虽不是海阳县地方官,但却巴不得耳提面命将所有事都灌输到刘县令脑子里,恨不能以身代之。

    刘县令感动之余又有些麻木,这事无巨细的架势,江县令显然从未认同过他的能力。唉……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才能在江大人跟前将名声洗刷干净,重新支楞起来。

    他好歹也是一地县令,真没有那么窝囊那么差劲。

    江涣行动迅速,当天下午决心要走,第二天一早谁也没告诉,带着谢持盈等人便离开了,临走前还让刘县令给留在胡县令处的人传个话,让他们快些启程前往州衙汇合。

    等到江涣已经出城走远了,刘县令才遗憾地跟众人宣布这个消息。

    不出意外,刘县令又遭了埋怨。

    江县令帮了他们这么多,刘县令不帮着整治一出席面也就罢了,连送行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们。

    众人甚至猜测起来:“刘县令怕不是妒忌江县令,这才故意不让咱们送吧?”

    “多半如此,刘县令本来也不是多大方的人。”

    这说辞传得还挺开,等落到刘县令耳中时,险些把刘县令给气上火了。他们都是好人,都盼着给江大人送行,合着只有自己一个是恶人是吧?

    他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最后才知晓江涣离开的胡县令也怅然若失。虽共事的时间并不长,但胡县令跟江涣相处得还不错,对他也是满心赞叹臣服,可惜这回因为那该死的刘县令没能好好道别,下回再见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胡县令感觉江涣不会止步于此,单看陈太守抬举江涣的模样,长则三五年,这位必然还要再往上升一升。

    海阳县距离潮州州衙并不太远,被人念叨的江涣行了一日之后也到了州衙。

    他们这次回来,不出意外地受到了州衙的隆重接待。哪怕赈灾款花光了州衙还贴出去不少,但为了招待功臣,潮州还是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一场隆重的接风宴。

    可惜他们不能久留,这一场既是接风宴,也是践行宴。

    江涣虽不爱酒,但东道主好客,接连过来敬酒,江涣也不得不喝。好在待他有了些醉意后,高定远跟冯静便主动替他挡下了。尤其是高定远,江涣对他的酒量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才是真的千杯不醉!

    接风宴过后,潮州太守与陈伯昭神神秘秘地将江涣叫了过去,塞给他一份《治疫十策》。

    江涣翻看过后,发现这些都是自己当初的提议,有些还结合了他在海阳县的实践结果,极为详尽。

    二人让江涣过来,是为了让他再补充完善一版:“朝廷日日关注岭南的情况,如今疫情已散,自然要快些禀告。我与你家陈大人想在奏书中为你表功,这《治疫十策》是你的心血,除你之外,旁人不可独占。你先看看可有疏漏之处,若有的话便尽快补充,我们明日一早便送去京城。”

    顺带也想卖个惨,看能不能免除一年赋税。

    说完,二人都殷切地望着江涣。陈伯昭抬举属下完全是惜才,潮州太守帮助江涣则是出于感恩了。往日的龃龉就此不提,这回之后,潮州与韶州、他们与江涣都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甚至潮州太守私心里觉得他们跟江涣已经是生死之交了。

    江涣也没虚情假意地说什么不用表功,他深入疫区,劳心费力了这么些日子,这一份奏书他还是担得起的。江涣又认真看了一眼,将口罩最新的制作法子也添了进入,余者便再没有补充的了。

    不过合上之后,他又猛然想起一件事:“可要提一句三皇子?”

    两位太守脸色淡了下去:“先前提过,这一回就不必了。”

    江涣看他们面色一沉,不由得好奇原因,岭南这些官员对皇家不是挺惧怕的吗?

    陈伯昭道:“那三皇子起初在虔州待得好好的,后来听闻潮州有了瘟疫,当天夜里便逃回京城了,对潮州情况更是不闻不问,冷漠至极。”

    陈伯昭都觉得心寒,更别说潮州太守了。他们当初为讨好谢景可是出了不少血,结果这人狼心狗肺,完全没有将岭南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此番不满的又何止是他们二人,就连虔州的李燮只怕也暗自鄙夷过。

    皇家有这样的皇子,实在是国之不幸。

    潮州太守还在哀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奉上那些钱,那笔钱如果能留下,往后潮州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江涣看他说得悲凉,再联想灾后百姓的日子也属实凄惨,心下怜悯,一时心软便将原本留给韶州的生财路说了出来:“潮州气候湿热,又有数百年的制糖史。眼下晚稻绝收,何不顺势种一季甘蔗,好让百姓多一笔进账?”

    潮州太守依旧愁眉不展:“糖价虽高,却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况且咱们潮州糖都是用麦芽制的,至于用甘蔗制糖技术咱们也不会,种好了也是白费功夫啊。”

    江涣并不意外,在他那个时空,糖在历史上也相当珍贵,唐朝以前吃的都是饴糖,用料是米和麦芽,用甘蔗制糖还是从印度那边传过来的。白糖在古书中也称石蜜和糖霜,本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能自产,由西域各国进贡,价格也相当昂贵。这个时空亦然。

    不过江涣从前读书的时候,恰好就学过这些。

    他看向潮州太守:“若说下官这儿有甘蔗制糖的工艺呢?”

    潮州太守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真的假的?

    江涣这制糖的法子并不难,红糖方便些,白砂糖也可以做,但古法制白砂糖,量产极低。

    江涣刚说完,潮州太守便迫不及待地接道:“量产低倒是无妨,只要能做出来,怎么都不会亏本。”

    毕竟白糖价格奇高,便是宫里也不能日日供应,说罢,他目光灼热地盯着江涣。

    江涣也非小气之人,说给便给,提笔便写下了制糖的法子,但有一点他还想叮嘱:“这法子先给你们潮州用,等名声打出来了韶州再跟进。日后有了收益,还望大人务必念着潮州百姓。”

    “这是自然,只要本官还在潮州一日,便不会让人贪到这制糖上来。”

    江涣也不说信不信,潮州太守这些日子的作为并不昏庸,关键时候对手下的约束也较为严苛,至于往后能否一如既往坚持下去,那就得看这位的定力了。

    他给这方子是为了百姓,能不能真惠及百姓,得看潮州太守,除了他,也没有别的合适人选。

    潮州太守收下方子,心虚地觑了一下陈伯昭,脸上羞赧。先给他们用,无异于是他们潮州占了便宜,还是占了韶州的便宜。

    江涣心善,可他担心陈伯昭吃味。

    陈伯昭瞅着对方的脸色,相当不屑,这方子是江涣的,他爱给谁就给谁,他还不至于对江涣的东西指手画脚。再说江涣还在韶州呢,真以为他们韶州会吃亏?这老东西,分不清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

    隔日,潮州太守兴冲冲地将奏书送出去,巴不得今日送走,明日就能抵达京城,好让皇上早日知道江涣的功劳。不知今年考核,江涣跟陈伯昭是否会被召进京。

    应当会吧,今年江涣在岭南可是露了不少脸呢。

    与此同时,江涣一行也启程归家。

    潮州官员苦留不得,只好一路将他们送出城。

    谢持盈骑在马上看那群官员念念不舍的模样,便知潮州这块地方早晚都会是江涣的,现在就看江涣什么时候过来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御前 让江涣年底

    路过循州时, 江涣一行稍作停留,并非是他们有意懈怠,而是循州官员太过热情。

    循州距离潮州可比韶州近多了, 循州太守这些日子天天盯着海阳县,要钱给钱, 要人给人。他并不是大方的人,这样做只因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循州太守日日祈求老天开眼,让这瘟疫烂死在海阳县,千万别祸害他们循州。

    老天爷有没有听到他们的祈求不知道, 但这位江县令应当是听到了。只为了这一件,他们也得好好谢谢人家。

    原本只是单纯为了感谢的,但酒喝多了,总免不了蛐蛐两句潮州。

    潮州太守在循州这儿已经被烙了个御下无方的骂名,至于海阳县, 那更是千古罪人, 骂得再狠也得受着, 他拉着江涣跟陈伯昭的手,狠狠鄙视对方:“内涝一事但凡发生在我循州, 绝不可能酿成瘟疫这种恶果。”

    担心这话韶州一行人听着多心,循州太守又道:“当然, 若是发生在韶州,就更不可能变成如今这样了。”

    “可别这么说。”江涣才不想自家碰到这种事呢,他只求韶州永远风调雨顺。但倘若真发生在韶州, 情况如何还真不好说, 毕竟他们韶州也是有个猪队友的。

    江涣无意间跟陈伯昭对上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温恭良。

    有那么个猪队友在,韶州永远没办法变成铁板一块。

    酒席还算热闹, 对方也是诚心希望他们多住些日子,可他们家里毕竟还有事,即便循州太守客气,江涣等人也没多留。

    回城路上,陈伯昭难免挑剔起温良恭来。几个县令里,江涣自不必说,心胸宽广,能力卓绝,言行举止更是没得挑剔;钱县令能力平平,但胜在听话;林县令虽是个应声虫,但至少胆怯好掌握,若吩咐他做什么,他虽抱怨也会照做,可温良恭么……这家伙是真的会存心捣乱,典型的又蠢又坏。

    韶州蒸蒸日上,陈伯昭看温良恭也就越发不喜欢了。他虽任韶州太守只有一年,但目测在韶州这地方应当待不了多久,若他调离,那最好的继任人选其实近在眼前。

    陈伯昭语重心长道:“你心疼韶州受灾,却也不能忘了韶州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百姓。你也不必只着眼于乐原县一个地方,其他县跟乐原县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若有什么好主意大可以互相分享,旁人知道了自会记得你的好。”

    名望这东西,关键时候有大用处。

    江涣在将制糖方子交给潮州太守的时候就有了主意,此刻便说:“制糖能挣钱,种茶叶能挣钱。先前我让人清理了几处丘陵,现下已经种上了茶树。待到长成采摘后,先送来给太守大人品鉴一番。您若觉得好,届时可以在整个韶州推广。咱们韶州多山,那些地方荒着不用不仅可惜,还容易滋生瘴气。荒地都能开垦成良田,山陵如何不能变成茶园呢?”

    “若真能种成的话,三年后就能采摘了,那这主意定然不错。”陈伯昭合掌,立马想到了广州的码头。

    自张敬梓赚了钱,又陆续有好些商贾带着海船出发了,韶州距离广州也不远,炒了茶都不必费劲运往江南京畿一带,直接卖给广州的商贾就是了。

    茶叶、丝绸、瓷器,这三样东西在外邦一向畅销,他们连路费跟销路都省下来了。当然,前提是得种成。若是能大规模种植,这便是他们韶州往后的招牌了。茶叶这种东西,水土不同口味自然也不同,陈伯昭也不怕岭南其他州效仿,他们未必种的就是自家这一种。

    几句话的功夫,陈伯昭已经有了主意,打算过些日子带其他三位县令去乐原县亲自瞧一瞧。为的也是提点他们,早日跟上乐原县的脚步,别一直在原地瞎转悠。

    不过种茶虽好,总归还要三年的生长时间,陈伯昭鼓励江涣再想想,能不能有个立竿见影的赚钱手段,最好让整个韶州百姓都跟着赚到钱。江涣缺的是资历,哪怕再过个三五年他的资历都是不足的,只能以政绩弥补。

    回去路上花了好几日功夫,等江涣抵达韶州后,也未做停留,同陈太守道别之后便与众人分别了。

    其他人各自归家,谢景带来的这几十侍卫也赶紧启程回京。

    得知自家人回来后,温县令不太想让周晋城前来回话,到底还是嫌弃他从海阳县回来,觉得他身上兴许带着脏病。可他又实在好奇陈太守跟江涣的事,只能捏着鼻子将人请过来,却不叫对方上前,隔着半间屋子开始问话。

    周晋城脸色奇差。

    任谁被这么嫌弃,都不会好受,况且他还是个功臣,就连陈太守跟江县令都对他多番褒奖,结果回了自家家却被嫌弃成这样!

    温县令半点不介意周晋城怎么想,兀自问道:“这回江涣可是大出风头了,陈太守应当更加宝贝他了吧?陈太守原本就偏心,向来只觉得他好。”

    不难听出温县令的酸意,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周晋城反驳两句,顺带说一说江涣的坏话,但周晋城偏不如他的意:“岂止是陈太守,整个潮州上下都对江大人毕恭毕敬,礼遇有加。途径循州时,循州太守还设宴款待江大人,想来岭南一带就没有哪个不对江大人感激涕零的。也是,江大人一心为民,凭一己之力遏制住了海阳县疫情,叫广大岭南百姓免遭瘟疫之苦,若还有谁怨怼江大人,那不成了狼心狗肺之人吗?”

    被批成狼心狗肺的温县令脸色都呆滞了几分。这周晋城跟着陈太守出门一趟,要反了天了?

    “你是哪边的人?”温县令竖起眉头。

    “我是韶州的官员。”周晋城答得理直气壮,以前他还能忍温县令,可跟陈太守江大人共事久了,知道正常人什么样,周晋城便再也忍受不了温县令这样的上峰了。怼完了他又添一句,“陈太守让我带个话,一个月后咱们都得去乐原县看他们种茶叶。”

    看看看,看个屁!

    温县令一肚子不算,他江涣算什么东西,同为县令,让他们跟在江涣屁股后面办事,也太抬举江涣了。

    陈太守这么抬举江涣究竟想干什么?

    江涣才回了乐原县,便迫不及待查看进展。托了卫贤的福,江涣不管去哪儿都不用担心后方稳固,这回他回来,县里各处依旧被管得滴水不漏。

    丝绸作坊一切正常,开荒如期进行,他的两样种子长势正好,就连移栽的茶树也适应良好,绝大部分茶树都种过活了,他是不是有大有小,小的只达小腿高度,还有好些是从野外移栽过来的野茶树,枝叶蓬勃旺盛,今年没准还能摘一季冬茶。

    江涣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尝味道了。

    这不是他亲手种的,但日后他定要亲手摘一批。

    卫贤刚跟江涣禀报完便将谢持盈拉到一旁问话,他们江大人在潮州如何立功他是知道的,卫贤对江涣的能力与号召力并不担心,他关心的是高定远是否已经入了江大人麾下。

    谢持盈抱着胳膊,胸有成竹道:“已经十拿九稳了。”

    高定远那家伙一腔热血,最招架不住的便是江涣这种正义凛然、爱民如子的官员。

    卫贤还是不太放心:“得想办法将他从钱县令那儿要过来,自己人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较妥帖。高定远太重要了,说服了他,等同于说服蜀中的诸多将士。”

    若有可能,他还希望江大人亲自去一趟蜀中,可惜这事儿太难,卫贤即便机关算尽也未必能给江涣讨来这样的机会。

    “这倒也不难,一个月后钱县令等人会来乐原县看茶树,到时候咱们找个由头,先把人弄过来就是。”实在不行就抢呗,谢持盈从来没将这点事放在心上。

    卫贤并未附和,还在琢磨用什么合适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将高定远调过来。

    与此同时,潮州太守命人急送入京城的奏书也已抵达御前。

    谢景这些日子一直缩在府中,生怕被几个兄弟见到了借机嘲笑他胆怯无能,直到潮州的好消息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江涣的《治疫十策》,谢景顿时心不虚了,腰板也直起来了。

    岭南是他的封地,江涣立功等同于他立功。他一个有功之人,何须日日藏在府里?

    谢景立刻穿戴整齐,进宫给江涣、也为自己表功。

    他进宫时,几个成年的兄弟正好都在,唇枪舌剑地斗了一番后,谢景忽然觉得没意思,还是决定先提潮州的事:“父皇,这乐原县的江涣着实是个人才,留他在岭南当个小县令可惜了,不如将他调来京城为您分忧?”

    谢景明年就得离开京城,但他在京城也要有足够的耳目。江涣为人机灵,极适合替他做事,谢景也有信心彻底收服对方,为他所用。

    谢昌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江涣这个名字了,他寝房中放的那块奇石便是此人献上来的,梅关驿道、桑基鱼塘也都是此人手笔。

    年轻是真,能力不俗也是真。

    谢昌尚在犹豫,大皇子忽然道:“江涣资历太浅,才做上县令也没多久,老三你又何必急着给人捞权呢?我倒不信他真有多么了不得的本事,最多只是运气过人罢了。父皇若真是好奇,不妨趁年底将他召进宫见一面,是真有才学还是蓄意吹捧,一试便知。”

    “也好。”谢昌也正想见见这位功臣,但愿此人别叫他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摘茶 齐聚商议生

    一月后, 江涣收到了李燮的消息,对方在信中酸溜溜地表示,岭南最近在京城出名了。当初那群文人在岭南作的诗被三皇子带回了京城, 起初因为瘟疫的事,谢景不敢多张扬, 后来疫情被化解,谢景又支棱了起来,特意在京中大肆宣传。

    文风鼎盛,也是政绩之一。

    谢景也并不是多么替岭南着想, 只因不少人对岭南还存在偏见,甚至以此攻击他,将他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谢景很是不忿,夸奖起岭南更为卖力。

    不少文人看过那些诗后,对梅关与岭南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就连翰林院的官员们都想亲自去岭南尝一尝树上刚摘的荔枝。

    李燮那位已经科举入仕的儿子如今就在翰林院, 不少人特意找他打听, 询问荔枝是否真如诗中所写那般鲜美可口,形如美玉。

    李家大公子很是尴尬, 毕竟他也没吃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别看虔州与韶州隔得近,但在梅关驿道修成之前, 两边通行极其不便,离他们最近的乐原县还不产荔枝,得去曲江一带才有荔枝树, 即便派人去买, 回程也得好些天,到他们手上已不再是新鲜物件了。

    李大公子说完,这群官员心中的执念反而更深。

    倘若之后能去岭南公干就好了, 三皇子都去了,除了腹泻也没什么不妥,而且只有三皇子跟邓福全两人腹泻,其他人都好好的,可见只要身强体壮便不会受瘴气影响。反正若是他们去,定然能平安回来。

    文人关注的是景致与美食,商人关心的便是海贸了,已经陆陆续续有不少大商人准备造船出海,势必要从这条海上丝绸之路上分一杯羹。

    李燮羡慕岭南的财路,更羡慕江涣的好运道。这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身边总是不缺人扶持,先是张尧臣,后是陈伯昭,如今又来了一个三皇子谢景。当然除了这些酸涩又牢骚的话,还有一件正经事。

    李燮告诉江涣,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他极有可能要进京一趟,那位三皇子有心让江涣留在京城给他做耳目。

    “又作的什么妖?”江涣看完后不仅没觉得高兴,反而嫌弃谢景多事。这人真就没有一点用处,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人拖后腿,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只放泻药,而是放点慢性毒药。

    冯静不知何时伸过脑袋,看到最后几句之后顿时咋呼起来:“他怎么能让你去京城呢?”

    这个王八蛋,竟然想拆散他们与江涣!

    江涣瞥了他一眼:“只是有这个意向,事情还没有定论。而且我也不觉得三皇子能办成这件事。”

    可冯静还是恼怒异常。

    想也不能想,想也有罪!

    京城离他们那么远,江涣若是真去了,那他们兴许这辈子都不能再见面了,冯静如何舍得?

    江涣岔开话题:“今年县衙要选书吏,你准备得如何了?”

    江涣送他去黄老先生处读书就是为了这个,只做小差役是没有出路的,考个书吏回头他再多带着积攒点功劳,如此便能一点一点升上去。

    冯静低着头:“在准备了。”

    嘴里这么回复,但心中想的还是江涣要上京,甚至江涣极有可能留在京城这件事。他脑袋不够聪明,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此事还得尽快跟王澜他们商议,绝不能让那该死的三皇子将江涣抢走!

    冯静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江涣也不以为意,谢景还远在京城呢,他们还能奈何得了谢景?聚在一块儿,无非只是发发牢骚罢了。

    才将信收好,外头便传来消息,道陈太守与诸位县令已经到了。

    江涣即刻带着几位佐官前去迎接。

    看茶这件事情是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为了迎接陈伯昭,江涣近日对那些茶树照看得相当细致。不过在县衙门口刚一碰面,江涣便察觉到今日这队伍有点儿微妙。

    先前那位小心眼儿的方长史没有来,近来他露脸的机会越来越少,站在陈太守身边的除了裴行俭、黄令望等人,还有周晋城。

    江涣顺势跟周晋城打了声招呼。

    周晋城相当热情。

    温县令在后面,目光晦涩地盯着周晋城的位置。

    陈太守打压一个人的方式,便是抬举另一个人,这一点周晋城知道,温县令更知道。只是他这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想要拉着其他人痛斥周晋城以下犯上。可环顾周围,林县令已经跟他疏远,钱县令压根同他不熟,江涣更干脆,对上视线之后就立马移开,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江涣没心思搭理温恭良。

    温县令嘴里发苦,难道他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在江涣来之前,自己明明一帆风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应当怪江涣。

    除温县令怏怏不乐,其他众人都一派和谐,江涣本想让众人小憩,可陈伯昭说不用,直接让江涣带他们去茶山了。

    乐原县各处都种上了茶,但主要的茶山在东北角,这一带的百姓对茶山格外重视,好不容易县令大人的眼光终于不再放在西郊,他们自然得抓住机会。

    刚进山温县令便抱怨了一声:“这么小的苗,哪里能摘到茶叶?”

    “摘的自然不是这种,而是先前移栽的大茶树。”江涣简要解释过后,又领着一群人走了许久,才终于到达茶园深处。

    此处移栽的诸多茶树长势还不错,一些枝头都发起了新芽,可以摘一季冬茶:“这些便是移栽的罗坑红茶,外头的那一大片都是绿茶。”

    陈伯昭平素喝得也是绿茶,不过红茶也可以尝一尝。因是头一年移栽,发的嫩芽并不多,但能长出来就说明成功了,遂也来了兴致,拎着茶篓亲自采摘起来。

    江涣将茶篓递给其他人。

    众人纷纷跟在陈太守身后采茶,只有温县令纹丝不动。

    之前他还愿意拍一拍陈太守的马屁,如今知道陈太守只偏心江涣,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温县令连装都不想再装了,不值得。

    裴行俭瞄了一眼温县令,怕陈太守没注意,于是不经意地跟陈伯昭提及:“温大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大家都下了茶园摘茶,偏他一人站在高处一动不动,要不,我去请一请?”

    陈伯昭直起腰,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温恭良,不看还好,看过之后对他的印象一差再差,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冷着脸道:“不必,他愿意在那站着就让他站,往后也不必管他了。”

    裴行俭勾起嘴角,那真是太遗憾了。

    默默经过的江涣心里也一乐,卫贤送过去的人还真是一等一的厉害。

    山下就有炒茶的小作坊,一行人足足摘了十五斤茶叶,但炒出来的只有三斤干茶。

    茶是由卫贤煮的,一手精湛的茶艺叫众人看得目不暇接。

    跟这位落难的老丞相比起来,他们宛若一群乡巴佬。

    待红茶入盏,但见茶汤红亮宛若琥珀,还带着一股独特的杏仁香,入口回甘,滋味悠长,很有辨识度。

    陈伯昭眼前一亮,连他这种不爱喝红茶的都觉得不错:“这茶在韶州别的地方也能种吗?”

    江涣道:“原本就是从曲江一带移栽过来的,自然可以种,兴许滋味还比乐原县的更正一些。”

    曲江的钱县令觉得自己已经稳了,跟着江涣果然错不了。林县令摸了摸肚子,忙道:“那看来我们也能种!”

    等他回去就安排。

    众人看向唯一不表态的温县令。

    温县令坚持不表态,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拾人牙慧,难道江涣弄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最好的?除非陈太守特意叮嘱他,非要江涣教他,否则他绝不主动效仿。

    陈伯昭忽然拍板:“翁源县种茶的差事就交给周县丞。”

    周晋城还没来得及开口,温县令却炸毛了:“凭什么?”

    陈伯昭脸一垮:“你既不乐意,如今又来叫什么屈?”

    温县令怒气上涌,不满陈太守,不满江涣,更不满周晋城!他这个县令竟然被一个县丞压了一头,让他日后如何服众?陈太守这么做,岂非故意扶持周晋城与他打擂台?

    但谁也没有搭理温县令,而是兴致冲冲地跟江涣讨教茶树要怎么种。江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毕竟是三年后才能看到收益的买卖,短期内想挣钱,他还有一个主意。

    明年广州必定会有许多的商贾跟海船,海贸已是大势所趋,他们离广州不远,更要抓住机会。韶州地广人稀,那些未曾开垦的地方都可以鼓励百姓自主开辟,种上蔬菜,等晒干之后便可以卖给商贾。

    长时间海上航行,干菜也是必不可少的。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自从卖丝绸尝到甜头后,几个县对赚钱这件事情很有兴趣。只要确定能挣钱,基本就是江涣指哪儿,他们便打哪儿,就连陈太守也是无条件支持。

    只有温县令依旧不开口,他不是不想开口,而是发现自己已经被冷落了,怎么都融入不进去。自然,这种菜的事情,陈伯昭依旧交给周晋城。

    周晋城踌躇满志。

    他不是没注意到温县令的黑脸,但机会不等人,陈太守器重他,江县令也向着他,有他们二人的大力支持,周晋城觉得已经远胜温县令了。

    这次两件事,他一定得办得漂漂亮亮!

    江涣肚子里还有许多主意,但都太折腾了,还得几个县全力配合才行。他毕竟只是乐原县的县令,不是韶州太守,态度也不好太强硬。

    卫贤在他们商议时静坐在侧,等看到冯静冲他使眼色后,才慢慢挪了出去。

    出来后发现冯静还叫上了谢持盈。

    三个人一碰头,冯静便火急火燎地求救:“不好了,三皇子要把江涣抢到京城去给他做耳目,他还想让江涣一辈子不回来!”

    谢持盈眼神一厉。

    卫贤更是冷笑出声:“他怕不是活腻歪了。”

    连他们物色的主君都想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临行(一更) 一份特殊的

    既然李燮特意送了信, 那这消息想来已经十拿九稳,江涣是一定会进京的。述职还好,倘若谢景执意让江涣留下, 那他们还真得早做打算。

    冯静很坦诚:“我是没有什么主意了,一切只看你们, 反正不能让他将江涣抢了去。”

    那什么三皇子性子恶劣,还总想对江涣动手动脚,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 实在不是个好人。

    卫贤跟谢持盈迅速收敛了情绪,接下这一重担。

    这事儿的确也只有他们能阻止,准确来说,是只有卫贤能阻止。谢持盈失踪之后,谢昌给她盖棺定论, 宣布她已经因病身亡, 谢持盈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但卫贤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在京城还有自己的党羽。

    这日回去后, 卫贤立马开始联络自己的旧部。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何况他这样显赫一时的丞相。谢昌对付东宫下手狠辣, 对付卫贤也手下无情,那总不能将朝中那么多的官员都给流放了,还是给卫贤就下了几个衷心又好用的。是时候发挥他们的用处了, 给江涣鞠躬尽瘁, 就是对他尽心尽力。

    一月后,京城果然传来消息,好在那群人没有丧心病狂到让江涣年前抵达, 而是让他与陈伯昭开春后赴京。时间到底宽裕了些,至少还能让江涣在乐原县过个安稳年。

    年前另有一桩意事传来,占城稻收获了一季,虽然苗期遭遇了不少雨水,但收成并没有被影响多少,跟寻常稻种比起来种,植时间更短,更早熟,产量也更高,至于耐旱这这一样暂时没办法得到印证。韶州下半年多雨,实在旱不起来。

    这得带去北方或者江南种上两季,届时再看效果如何。

    江涣让人割稻子时,卫贤跟谢持盈也在帮忙。二人刚上手,立马察觉出这外邦稻谷的重要性,他们宁国本土的稻子生长期间太长,一年只能一熟,但是占城稻不一样,它早熟!

    岭南气候湿热作物能种两季,其他地方可没这个优势。若是江南也能做到一年两熟,那这功绩实在是太大了。

    这么个好东西,江涣竟愿意献给朝廷。

    卫贤听着实在心疼,他私下劝江涣道:“如今既有了好种子,咱们何不自己多种两年,即便要献,等咱们的粮仓先装满了再献也不迟。”

    “咱们这边眼下不缺粮食,可外头许多百姓还食不果腹呢,我们等得起,他们却等不及。”江涣从来没有将这新粮种据为已有的打算,也没有想过要拿这个邀功,他只是想尽己之力,让百姓多吃点粮食。

    知道卫贤痛恨如今这个皇帝,江涣也理解他的想法,安慰道:“若那位皇帝执着于倒行逆施,光这小小一份粮种绝对救不了皇家。但多收几十斤粮食,是真的能让人活命的。”

    卫贤不是被说服了,他是知道自己奈何不了江涣,这位看着脾气好,其实也是个死性子,认准的事情旁人撼动不了半分。

    江涣要心怀天下,一心为民,卫贤除了支持还能怎样?总不能让他真不管百姓生死吧,江涣就是江涣,没必要变得跟他一样狼心狗肺。

    献归献,但是好处也得要。

    卫贤鼓动江涣请写一封信给张敬梓,告诉他自己为了皇商名额一事日夜烦心,现下瞧见占城稻收成不错,便想借此给张敬梓争取一个皇商名额。

    许多话都是卫贤口述,江涣代笔,但写了一会江涣忽然感觉很羞耻,卫贤说的好多话太不要脸了,违背了江涣的本意。

    “一定要这么写吗?”

    “当然!”张敬梓虽然经商,却也是个儒商,只要是个读书人,就定然吃他这一套。

    江涣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听了他的话,写完之后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卫贤还觉得不够,又让谢持盈参详一番,最后修改定下的内容江涣甚至都不忍直视。他一个老实人,真适应不这腻歪的劲儿。

    然而等这封信送到张敬梓手中时,四十好几的张老板直接看得泣不成声。

    张家书童见老爷哭了心下惶恐,还以为这信上是什么噩耗,刚想安慰两句,又见老爷悲极转喜,莫名其妙地又笑了几声,笑得他头皮发麻。

    “老爷,您怎么了?”

    “碰到了个心善的好心人。”张敬梓抹了抹眼泪,目光依旧舍不得从信上挪开。他费尽心思讨好三皇子,人家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做了两回买卖的的江县令却为了他煞费苦心,连进京述职都不忘为他张目。

    他张敬梓何等何能啊?

    “咱家皇商的名额,应当十拿九稳了。”张敬梓道。

    书童大喜,而后问道:“是那位三皇子帮的忙吗?”

    “他?”张敬梓哼笑一声,语调轻蔑,“这些天潢贵胄哪里能瞧得上咱们?”

    三皇子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江县令,往后乐原县的生意,哪怕他多吃点亏也不能让江县令失望。不过认真想来,江县令也从未让自己亏过,人家光明磊落,体贴待下,从不为难自己这些商人,不论做官做人都没得挑剔。

    且说陈伯昭自从知道要进京之后,也开始打听起来,按理说他还没有期满,这回应该也是单纯述职,主要考察的应当是江涣而非他,多半不会有别的调动,但万一呢?若朝廷真有这打算,他也得尽快安排才成。

    这次进京,陈伯昭又准备带上黄令望跟裴行俭二人。

    方长史等人已经懒得计较了,太守大人偏心就是事实,偏心江涣不提,连他们乐原县考出来的书吏也偏袒,进京面圣都要带着。

    还有江涣,他才多大年纪、多深资历?凭什么也能跟着陈太守进京?

    就因为这件事,温县令在县衙发了好几天的火,看谁都觉得不顺眼。他盼着有人来告诉他,自己并不比江涣差,陈太守就算要带人也该带他们,但等了好久,身边竟无一人在意他的怒火。

    领了两桩差事的周晋城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县衙里的人也被他使唤得团团转,所有人都一心奔着挣钱去的,谁还会在乎温县令是否高兴?他高兴时也没见得给县衙的人多发一笔钱。

    翁源县衙的人是为了往后那笔钱奔波劳累,到了年底还舍不得停工,乐原县年底却没什么活。茶园一早就已经安排妥当了,种菜的事儿主要是百姓在忙活,县衙只需验完货找个买家促成交易即可,丝绸作坊给乐原县赚了不少钱,如今乐原县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处处捉襟见肘了。

    将明年修路、水利、新建学校以及作坊扩张等所需花费除开后,剩下的钱江涣也没留着,给作坊里的女工都留了一份年终奖后,江涣还没忘记遵守诺言,带着王振等人开始给县衙所有人进行年终考核。

    考核这种事是江涣牵头,真正能够帮上忙的没多少,大多数人都在焦急等待。

    想打听吧,又怕表现得太急切适得其反,只能一日日等着,最后终于在年前给他们等到了。

    考核的结果就在县衙院子里贴着,分上中下三等,按照次序发钱,官员、书吏跟差役虽有差别,但是差别并不是很大。

    从吏员处将钱领到手时,众人只觉得今年这一年没有白活,往后也增添了无限希望。只要跟着他们江大人做事,总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何禹摸了摸已经拿到手的钱,百感交集。

    他以为江涣会记恨自己,借此打击他,又或者借机收服他,给他评个上等,让他肝脑涂地,但人家都没有。不偏不倚,实事求是,他今年表现得如何,最终便怎么评。

    时至今日何禹才发现,江涣对他已算仁至义尽了。只要他从今往后好办差,衙门上下没有人会难为他。

    钱发下去后,乐原县好些人都过了个富裕年。除夕那日,江涣因身边没有亲眷,是跟谢持盈他们一块儿过的。

    刚吃完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卫贤跟谢持盈两个便神神秘秘地将江涣拉到了里屋,并且递上了他们给江涣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

    江涣欣然接过木箱,他方才给众人准备了礼物,收到回礼也挺高兴。这里头是衣服?食物?又或者是京城各派系的介绍……不管怎么样,总归是他们精心准备的,务必得表现出惊喜的神色。

    轻轻揭开箱子后,江涣呼吸一窒,笑意也僵在嘴角。里头摆满了瓶瓶罐罐,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好东西。

    “这是……”江涣抬头盯着两人,千万别是他想的那玩意儿。

    谢持盈点了点头:“猜的没错,就是毒药。”

    各式各样的毒药。

    她拿起一个小红瓶:“这是断肠散,服下之后一刻钟见效。”

    江涣害怕得咽了咽口水。

    卫贤点了点它旁边那个绿瓶子:“这是软骨散,服之可让人体弱无力,若嫌不够,还可以在里头添一味慢性毒药。”

    江涣眨了眨眼睛,这两个还挺细心,在每个瓶子上都贴了名字跟服用效果。江涣指着最角落处一个其貌不扬的瓶子:“那这个呢,是解药?”

    “这个是石胆油。”谢持盈道。

    江涣懂了,是硫酸。

    卫贤补充:“将人药死之后,若是不想旁人发现他的身份,可以泼一瓶到他脸上,保证让他面目全非。”

    江涣深吸一口气,他身边这两个都是什么法外狂徒?江涣无奈强调:“我只是进京一趟,身边还跟着陈太守,真不至于用到这些东西。”

    但面前这两人却觉得江涣把京城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俩都是打京城出来的,比江涣更了解京城,也更知道官场中的魑魅魍魉。这些可是他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人配制出来的,带着有备无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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