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孤立 都不带温县
四个多月时间稍纵即逝, 梅关驿道也顺利建成。
这条驿道集两州人力、物力,后期为了如期完成又加派了不少人手。虔州太守起初还能稳得住,之后投入的人力越多, 后悔得越厉害。
千金难买后悔药,早知这么麻烦, 当初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江涣那臭小子。好在如今终于结束了,不出意外的,他又瞧见了那臭小子的身影。
那小子此行名为道贺,但李燮跟于令升都知道, 他是过来做最后巡查的,唯恐他们以次充好,不用心修路。
李燮都不知道这小子操哪门子的心,即便他们真的以次充好,又没碍着他江涣的事, 给朝廷办事还这么兢兢业业, 真以为有谁会记得他的良苦用心?
江涣不管这些, 在他看来这条路不是为朝廷修的,而是为他们岭南修的。有了这条路, 岭南的东西能往外运,外头的商货也能经由此道进来, 看紧一点才是应有之义。
江涣拿着自制的器具,带着人一路检查过来,碰到李燮也不尴尬, 大大方方地上前问好:“恭喜大人, 贺喜大人,从前那条路哪里算是路呢?自今日起,虔州通往韶州这条道才算是彻底通了。”
李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跟韶州通条路不算喜事, 算晦气。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燮都想警告江涣日后别来沾边,他们对韶州压根一点兴趣都没有。
江涣还在夸赞:“我瞧虔州这一路的景致修得实在是好,大人费心了。”
“本官哪里比得上江县令费心呢,人在乐原县还日日盯着虔州的进度,真是费心极了。”李燮刺了一句。
江涣知道自己先前催得紧,得罪了这位太守大人,只能装聋作哑。
李燮没等到江涣的表示,那家伙装着不知道,等了片刻大概是猜他气消了,竟厚着脸皮又提了个要求:“大人,您宴请文士的时间能否推迟到六月初?左右如今已经四月末了,您若是想请最早也得等到五月初,不如再缓缓?”
这也是江涣此行的目的之一。
李燮气得扯出了一张笑脸:“你说推迟就推迟?这虔州太守要不要换你来做啊?”
江涣忙道不敢。
李燮咬牙:“我看你敢得很!”
江涣解释:“原不是下官故意挑事儿,只因前些日子得了消息,六月初三皇子将到访,此外,岭南一带又请了不少商贾来看丝绸。商贾来访自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三皇子来可得好好招待。我想着左右您也是要请人的,不如趁三皇子抵达时请些文士作陪,一路吟诗作画,想必这位殿下定然欢喜。”
“你那是为了三皇子吗?”打了这么多次交道,李燮还能不知道江涣的德行?三皇子哪里是六月初来,他分明是六月中旬才来,江涣真是装都不装了,李燮都羞于点破他,“你分明是为了哄那些商贾,哄着他们为你掏钱!”
李太守看人还真准,江涣不仅不惭愧,还扬起笑脸:“李太守慧眼识人,厉害,实在是厉害!”
说完还比了一个大拇指。
李燮:“……”
换做旁人说这种油腔滑调的话,少不得叫人嫌恶。可江涣不同,他长着一张好脸,哪怕嬉皮笑脸也叫人讨厌不起来。李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耍宝,嘴角抽搐了两下。
还是于令升过来解围:“这事儿容后再议,江县令若无别的事,我等便要回去了。”
“自然还有的。”
李燮刚要生气,就见江涣取出卫贤出的考题:“这是卫老先生赠与李公子的,还请李公子好生琢磨。”
李燮立马收拾怒火,毕恭毕敬地将东西收好。
卫贤已经送了两回考题过来,他家小子做完后已经自信满满地上京了,眼下这份还得叫人快马加鞭送过去,免得耽误了大事。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得了卫贤的东西,李燮也不好再对着江涣指指点点,只能随他去了。六月初就六月初吧,正好让江涣搭个便车。
韶州一切安排妥当后,江涣立马便又返程。事情结束,这些流犯也得送回去了,今年还有开荒的任务要做,再不送回去那几位县令指不定要发火。
送走之前,江焕将他们的工钱结了,还附带了两日的口粮。之前给他们寄卖的石头钱,也都分下去了,没卖出去的也原样返还。这些石头还是修路途中众人捡的,流犯们不相信别人唯独愿意相信江涣,只将石头交给江涣去卖。
眼下不少人捏着手里的钱,再次感叹江大人为人敞亮。加上卫贤跟谢持盈的卖力游说,流犯们对江涣的好感简直空前绝后。
这群人在卫贤二人看来都是造反的中坚力量。
分别在即,众人多有不舍,在乐原县这段时间过得虽苦,但没人打他们;每日饭菜虽然不算多,可粥却能敞开了肚子喝,再多都有的是。
有人笑话江县令拿粥讨好他们,是别有所图,可他们压根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自己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就算是别有所图还能图什么呢?江县令贴钱也要让他们吃好,这份恩情他们就该牢牢记住。
若是……他们也能留在乐原县就好了。
特意赶来接人的温县令望着众人依依不舍的样子,嘴都气歪了。他都自降身份,特意过来接这群流犯,这群人却还这样不识好歹,早知道就不来了!
该死的江涣!
江涣似有所感,他今日心情不错,愿意跟温县令说上两句,遂上前打了一声招呼:“过些日子陈太守召集众人再次商议丝绸买卖的事,温县令听说了吧?”
“自是听说了。”温恭良想显摆一下陈太守对自己的看重,“还是陈太守亲自派人过来告知。”
谁不是陈太守亲自派人过来告知的?江涣觉得温恭良脑子有病,这点子事至于当个宝贝似的炫耀吗?不过江涣叫住他可不是为了这事,他问:“那波斯锦你们织出来了没?若是没有可要抓紧了。”
其实陈太守也派人问过两次,不过温县令一直打马虎眼。陈太守还觉得他是不是有心藏拙,觉得他不如另外两位县令坦然。要不是他迟迟不回复,江涣也不会有此问。
温县令脸一僵,起身便吩咐车夫走人。
江涣赶紧叫停,看温县令这敏感的样子便道:“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想提前问一声,反正过段时间陈太守也是要问的。要是大家都能造出来,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会有这么好心?”
江涣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出于好心?
提起这事儿,温县令便一肚子火。他交代了那么多遍,又派了那么多人手,愣是没有一个是有用的。一晃几个月都过去了,别说波斯锦了,就连稍微漂亮一些的丝绸料子都做不出来。他骂得越狠,那些女工越是不拿他当回事。若不是往后还要靠她们织布赚钱,温县令真恨不得把她们统统抓起来坐牢!
不是吧,江涣凑近:“您真没做出来啊?”
那太遗憾了,韶州就差他们家了。
“又不是只有我做不出来,做不出来的人多的去了,林县令跟钱县令不也没造出来?”温县令据理力争,他承认自己这边的人的确拖了后腿,可也不能证明他是最差的,江涣凭什么这么惊讶?
江涣神色异样:“钱县令跟林县令这么跟你说的?”
“那是自然。”温县令梗着脖子,自信又回来了,“他们两家的人还不及我们呢,有他们垫底,我怕什么?”
江涣干笑了两声,没有再拦着温县令了,罢了,就让他再自信两天吧,等回头他们商议价格,温县令自然什么都知晓了。他这会儿说多了,倒显得像是在挑拨离间似的。
又过了半个多月,张敬梓已经带着十来位富商赶到虔州北边。他们从江南一行赶往岭南,北边那截路一直都还不错,等到了虔州,忽然感觉热了许多,可以想见去了岭南气候还得恶劣成什么样。
行到半路就有人后悔了:“早知路途这么远,说什么我都不会来。”
张敬梓道:“都已出门还抱怨这些做什么?你该想的是,到了岭南能拿到多少货,带的钱够买多少波斯锦。”
“波斯锦虽好,但一路运到江南得费多少事?”
“这你便不知道了吧,虔州与韶州的梅关道已经修好了,过个三五日便能看到的。有了这条路,再多的丝绸也不费什么功夫。”当初他跟江涣谈生意时,江涣便说过会修这条路,那会儿江涣还是张尧臣手底下的兵呢,如今都已经成了县令了,梅关驿道也如他所说顺利落成。
江涣说到做到,张敬梓也不想拖他后腿。
彼时,李燮已经约了二十好几的文士相聚虔州,即将共赏梅关美景。而远在韶州的江涣,也再次见到诸州太守。
这回来的人比上回还要多,各州底下的县令也都齐聚一堂。毕竟商议丝绸价格,涉及利益,关注的人自然更多。众人都怕自己不来,回头被人稀里糊涂地定了低价回头只能认栽。
温县令也正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格外积极,来得比谁都要快。
他来得早,占据了个好位置,还特地为林修竹也占了一张座。可林修竹今日怪得很,到了之后也不看他,反而低着头跟江涣坐在一处。
钱县令也一反常态地端坐在侧,宁愿跟广州那边的县令说话,也愣是不看他一眼。
温县令拧着眉头朝林县令那儿多看了两回,忽然发现对方更不自在了。
温县令嫌弃地收回目光,蠢货,跟江涣混一块儿能得什么好处?不像他,早已机智的跟江涣划清界限。
半晌,才有两个小县令远远地坐在温县令这边,跟旁人相比二人稍显低落,见温县令也不说话,便问道:“你们县也没有做出来?”
温县令一头雾水:“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这个更傻,连今日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算了,不跟他说了。
作者有话说:
两位县令:还是不要跟傻子说话。这周榜单不妙,下周可能要轮空,周六多写点,看看能不能起死回生。
第42章 接人 荔枝的诱惑
众县令到齐后, 陈伯昭才与诸位太守入座。
在韶州议事,坐主位的自然还是陈伯昭。广州的邹太守瞥过一眼,将那点不甘心压了下去, 谁让这事是人家牵头的呢!不过也就只此一次,等下回他们广州肯定能奋起直追, 绝不能让一个小小的韶州一直压在他们头顶。
陈伯昭知道震不住这群太守,所以也没摆什么款儿,简单交代了两句缘由后,便让众人将自家的丝绸摆出来, 准备评上中下三等,再依次定价。丝绸的确都是丝绸,但每个县衙水准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
邹太守一开始还闷不吭声,真等到议价时才开始掌握主动权。
他们广州做生意的其实不少, 只是都不在本地罢了, 这回邹太守过来还带了几个帮手。那几个人往前面一站, 便将江南与京城各地的丝绸价格摆了出来,进价多少、市价多少、利润几何、每种价位的丝绸销量大小……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江涣听着都佩服, 不怪人家广州富裕呢,论说经商, 那是真有本事在身上的。
有了参照,众人再合计一下,大概也就确认了售价。当然, 若是这回定的单子多, 倒也可以再些利。至于让多少,这群太守县令争了足足一个时辰,都想要个议价权。
最后还是江涣提议:“今年是头一年跟那些商贾做生意, 一切都不熟练,倘若人人都有意见,那这生意不如不做了。依我看,不妨先成立一支七人的监察组,将议价权上交,其他人从旁监督。若有不合适的,也能及时点出来。”
不止是定价权,监察组还得把控丝绸质量,谁家若以次充好,他们是有权退还,甚至各太守还会在年底考核时记上一笔,以示惩戒。
这话倒是没人反对,但涉及到成员又是撕了许久,其中尤以温县令争得最厉害。
五位太守在里头,他不挑理,但剩下两个名额他凭什么不能争?他不仅跟别人争,还要跟江涣争,这回可是光明正大地跟江涣比拼,温县令步步紧逼,决不退让。
江涣每说一句,温县令都要堵他十句,到最后,江涣干脆闭嘴了。
他已经无话可说。其实要不是陈太守想抬举他,江涣压根就不想进这监察组?他们乐原县的丝绸都被张敬梓包圆了,至于争这档子事吗?江涣也知道温县令存着小心思,但他对温县令进去乐见其成。
进吧,进吧,与其放进去一个贪得无厌的,还不如放进去一条疯狗呢。
其他人更是不懂,温县令争这名额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争这个压根没多少作用?
温县令还争赢了,望着众人不解的眼神,还觉得他们自甘堕落,太不争气。再看一眼钱县令跟林县令,温县令缓缓挑起眉头,眼神仿佛会说话一样:你们都不争?
林县令讪笑着看了一眼陈伯昭:他们有陈太守呢。
天真!温县令呵呵笑了两声,陈太守除了偏心江涣还偏心过谁?
监察组人员是定下来,但接下来这件事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陈太守虽然对结果已经差不多知道了,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一问:“诸位有哪一家做出波斯锦了?”
给波斯锦定价,才是今日的主要目的。那可是用金银线织出来的,太高怕吓着那些商贾,太低又太不划算,其中的度最不好把握。一旦定好了价,回头就不能乱改,大家也是头一年做丝绸生意,产量不高,更得抱团。
温县令抱着胳膊稳稳坐着,觉得陈太守这话白问了,肯定没有多少人冒头。
但叫他没想到是,邹太守带着广州下面的诸县令率先回复:“不过是波斯锦,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咱们广州各县都能做出来。”
温县令:“……”
广州这么厉害?
不止呢,潮州太守跟循州太守也表示,他们家也做出来了。
温县令坐直了身子,感觉这事有点棘手。
这些人怎么说得这么轻松,怕不是作弊吧?
要说作弊也不算,这三州太守是个强硬的,知道时间短,闭门造车没用,于是回去之后便整合几个县衙的资源,砸钱、砸人,将能找到的所有厉害的织工都搜罗了过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叫他们织出了波斯锦,跟如今市面上的一模一样。州衙用了县衙的人,造出来的成果也自然跟几个县城共享。
也就漳州太守老实,手底下有两个县没造出来,这会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随即又想到,作为发起者的韶州也有人没弄出来,立马舒坦了许多。
这也是最让温县令不能接受的,韶州四县,只有他是最特别的,特别差劲。温县令眼睁睁地看着林、钱二人在江涣之后站了出来,从属官手里取出他们县织出来的波斯锦。
温县令:“……!!!”
还真有?!
林县令压根不敢看温县令的脸色,拿出东西后便重新坐好,也不去管定价几何。反正有江涣跟陈太守在前面挡着呢,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不会亏待了他们。
温县令环视一圈,悲哀地发现只有自己跟身边两个漳州县令没做出来。
那两人显然早就知道内情,哪怕没有也依旧稳坐在侧。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不跟自家人坐一块儿,怪不得先前林、钱二人故意疏远他,原来波斯锦的事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都骗他是吧,都在看他的笑话是吧……真是好样的。
温县令彻底破防。幸好他方才因为不甘心进了那什么监察组,他可是有监督权的,发现了不合格的丝绸可以直接打回去,让他们血本无归!手里握着这样一把尚方宝剑,看他不折腾死这群人。他赚不到钱,这群人也休想以次充好,把钱赚得那么轻松!
江涣对温县令的反应并不意外,不同于陈太守担心温县令搞事,江涣发而觉得,组员里就应该有这样一个不顾面子、喜欢挑刺儿的人。岭南丝绸又不是只卖这一季,第一年至少要将质量牢牢把住,至于明年……明年江涣压根不准备再牵头组织这些事。
今年各家有了门路,明年若还指望韶州给他们找买家,那这地方官还不如卸任算了。再说,议价可是跟钱打交道,官商交往本就容易滋生腐败,掺合了买卖,更少不了龌龊。头一年大家还装着,若第二年还给监察组这么大的权利,没有贪污受贿江涣是不信的。
这回又折腾了一天,期间众人虽然吵得脸红耳赤,但等结束之后却又笑眯眯地坐在一块儿用晚膳。
只有温县令耷拉着一张脸,背地里甚至狠狠唾弃:“呸!一群笑面虎!”
他感觉自己跟这群肮脏的人格格不入,老天爷怎么不降一道天雷劈死这群王八蛋。
被迫肮脏的林县令全程跟在江涣身边,江涣其实有些嫌弃他,往后挪了两步:“你怎么不去找温县令,不怕他真的恼了你?”
林县令欲言又止,其实已经恼上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了也就说了。”江涣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若他跟温良恭是对头也就罢了,可这两人分明关系亲近,又好了这么多年,完全没必要玩这种心眼子。
林县令愁苦地摇了摇头:“你不懂。”
他当初也不是故意隐瞒的,只是在得知温县令没造出来波斯锦但自己却提前弄出来后,脑子一下被警惕跟狂喜两种情绪所支配,下意识隐瞒了实情。如今想来也觉得没必要,但人与人的关系,往往就是这样微妙。
林县令怅然若失地想着,往后他跟老温肯定不能冰释前嫌了,为了不被排挤,跟紧江涣是在所难免的。所以尽管江涣嫌弃,林县令还是坚持跟江涣同进退。江涣这人虽然不太亲人,但至少不会坑他。
后经观察,江涣确定这两人已经崩了个彻底。想到几日前这两人还形影不离的,江涣便一阵唏嘘。
又过了几日,江涣得到消息,张敬梓等人即将抵达梅关,李燮邀请的文人明日便到。
江涣赶紧给陈太守递了话,自己点了两人随行,一路快马加鞭赶去虔州。
见了李燮,江涣改说了一句客气话:“李大人,下官知道您这儿客人多,特意过来帮忙的。”
抢人的差不多,李燮心道。不过李燮早就猜到他会过来,虽然嫌弃,但到底不好将人撵出去。
两边时间正好,文士们抵达梅关这日,恰好也是张敬梓带队经过之时。李燮接待文士,江涣接待张敬梓等一批商贾。
来者是客,李燮纵然不跟那些商贾做生意,但也不至于连酒水都不准备,还是给了江涣面子,客客气气地在梅关接待了他们。但李燮还是警告了江涣一句:“倘若这些文士不愿意去韶州,你可不能胡搅蛮缠。”
“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是,李燮笃定。
江涣感觉自己的信誉岌岌可危了,再次强调:“这是您邀来的贵客,我绝不胡闹,就算要请他们帮忙,也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韶州。”
李燮失笑,这不是做梦吗?韶州有什么能让这群读书人心甘情愿走一趟?
跟随张敬梓的商贾自从见到江涣后便一直在隐晦打量。不是他们有心冒犯,实在是没见过这样年轻的县令,这个年纪,真靠谱吗?
江涣放任他们打量,很快,众人的目光便顾不得放在他身上了。
张敬梓等人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条意义非凡的梅关驿道。驿道本身没什么特殊,叫人震撼的是这山间景致,虔州依据山势建了许多亭台楼榭,又引山溪做配,再通过叠石取势,辅以花草树木点缀,宛如仙境一般。
李燮与一众州衙官员看到众人的神色,心里说不出的骄傲,不枉他们耗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这梅关驿道,往后必能成为虔州胜景。
被请来的一众文士果然沉醉其中,当即诗兴大发,对着梅关景色大夸特夸,光是作诗便做了一上午。
江涣对这群人的文采相当满意,倘若他们夸的是韶州,那就更好不过了。
江南一众商贾逛了半天,也悄悄挪到张敬梓身边:“没想到岭南也不差。”
张敬梓提醒:“这还不算岭南,翻过了梅关才是。”
“那岭南有这样的美景吗?”
张敬梓瞄了一眼江涣,生怕自己说实话会伤害到这位励精图治的江县令。
江涣却很淡然:“岭南自然风景不差,但甚少有这样巧夺天工的景致。”
众人略有些失望。
江涣话锋一转:“不过诸位来得巧,眼下岭南的荔枝还没下市。韶州已经备好了酒水,摘好了荔枝,诸位若是看完了,眼下便可启程赶往韶州品尝。这荔枝娇贵得很,一日色变,三日味变,在别处可吃不着。左右都已经到岭南了,倘若不去尝一尝,岂不是白走了这一遭?”
正沉浸在美景的文士们纷纷抬头。
有荔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热闹 “友好议价
自古都是物以稀为贵, 荔枝在岭南常见,但在外地人看来,可是少见的皇家贡品, 文人挚爱。
哪怕虔州距离岭南并不远,但想吃一口鲜荔枝也不简单。这年头不管去哪儿都要官府开具过所, 沿途关隘需要一一勘验盖章,极为繁琐。在梅关驿道没有修好之前,自虔州到岭南的山路偏僻难行,期间常有蛇虫鼠蚁出没, 再加上那可怕的瘴气,所以哪怕虔州离得近,这些人到底也没吃过几口新鲜的。
眼下江涣一开口,众人便立马看向李太守,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期盼。
李太守也是服了, 就为了一口吃的, 至于这样上赶着吗?但人是他请过来的, 李燮只能勉为其难地开口问道:“现下启程,是否能在入夜前赶往韶州城?”
“赶往韶州有些困难, 不过抵达乐原县是没问题的,乐原县也采摘了许多荔枝。”江涣含笑应道。
李燮心道江涣实在狡猾, 肯定早就在这等着了,最后虽然称了他的心意,不过他心里到底憋着气, 私下跟于令升抱怨:“这些文士好歹都是读圣贤书的, 怎的这般没矜持?不过是区区荔枝罢了,又不是没吃过。”
于令升摸了摸鼻子,他真没吃过。他是寒门出身, 家里挺穷的,哪里尝过这么奢侈的玩意儿?
“您不喜欢?”
李燮冷笑:“我会稀罕那玩意儿?”
于令升心想这不正好吗?李大人若是不稀罕,可以把他的那份挪给自己,反正他是下定决心要吃够本的。
这也是李燮与众人第一次走完完整地梅关驿道。江涣没有食言,乐原县这一段的驿道的确没有建任何景致,全程朴实无华,只在出口出立了一个牌坊。
张敬梓等商贾一路上都在考察驿道,暗中计算这条路修好之后能够省多少成本。直到顺利抵达乐原县后,众人才恍然察觉,自己就这么轻易来到岭南了?
也是天公作美,今日天气晴好,没有往常的雾气与霉味,下山后沿着主路通往乐原县,两侧都是新开荒出来的田地,已经快到了丰收的时节,风禾尽起,盈车嘉穗,光看着便喜人。
远处河道旁是连片的桑基鱼塘,在落日余晖的印染下镀上了一层金色。
江涣同众人道:“明日一早,我替诸君引荐岭南各州地方官员,宴饮过后便可带诸位好好看看这边的丝绸作坊。咱们乐原县的桑基鱼塘虽然才刚起步,但潜力巨大,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超过江南。”
张敬梓身边的富商陈望低声道:“依我看,这桑基鱼塘也可以用在江南。”
张敬梓挑眉:“那你可得先说服江南的地方官。”
就他所知,岭南一带所有桑基鱼塘都是由官府牵头的,百姓哪有这份本事?
陈望想到江南官场是什么境况,头都大了:“罢了,还是不学了。”
江南官场水深着呢。
有别于韶州,乐原县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一众文士忍不住驻足观看,这岭南似乎跟他们想象中大不一样,作诗,必须要作诗!
只有李燮一直对着于令升小声蛐蛐,觉得岭南分明也没什么风景,却把他们的风头都抢过去了,脸皮可真厚。
于令升难得没有赞同,只是反问了一句:“大人不觉得很可怕吗?”
“什么?”
于令升指着马车外:“从前的乐原县可不似这般,如今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便脱胎换骨,这得是多强的执行力?”
且这些都不是江涣一个人能完成的,而是整个县城合力的结果,能凝聚这么多人办成开荒、桑基鱼塘、梅关驿道,江涣凝聚人心的本事可见一斑。这一路上他们遇见了不少农户,每个人碰到江涣都是既尊敬又亲近,这一点便是他们李太守都做不到。幸好江涣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倘若日后他成了地方大员,那权势也太可怕了。
于令升摇了摇头,将这一念头晃出脑海。他又不是皇帝,瞎想这些做什么?
众人诗兴大发时,江涣就站在他们身边,但凡有了完整的诗便立马让冯静记下。
这一记,又让江涣发现了一个“人才”,寻常文士只是有感而发,这位中年儒生则明显是为了拍马屁来的。他在虔州的时候一直拍李燮的马匹,江涣以为对方只是对李燮热情了点儿,没想到他来了岭南,又改为拍他的马屁了。
江涣实在经不住这些,赶紧将人重新推给李燮。
不过到底记住了这人的名字,程灵洗,多与众不同、清高卓绝的名字,怎么被糟蹋成这样?
李燮望着谄媚的程灵洗,坚决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叫来一个狗腿子。眼瞧着那些人吟诗颂词,没完没了,于是赶紧打断,让江涣直接将他们带去县衙安置。
这一行足足有六七十人,李燮本以为乐原县一个小县衙会手忙脚乱,没想到去那儿后发现一切准备得井井有条。
乐原县县衙是小,但收拾得干净,底下的差役吏员被江涣培训了几个月,本领这方面先不说,起码精气神儿是有了。江涣还听到有人议论,说他们县衙跟别处好像不大一样。
江涣昂首挺胸,这下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好的印象才更有助于日后达成合作。
为了接待这批贵客,卫贤与谢持盈早半个月前就在筹备。县衙里头挂着的画作,便是谢持盈跟西郊里头的一众文士准备的,颜料与用纸都是次等,但功力却都是顶级水准,直接控得一群人挪不开眼,如痴如醉。
这小小的乐原县,竟然也藏龙卧虎。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如今龙虎都成了流犯,没个正经身份,再厉害也得憋着。
李燮看到那些画本想挑剔,结果看了一圈愣是没找到挑剔的余地,只能愤然坐下。
酒席很快便摆上了。席面是卫贤亲自敲定,既没有超支,又岭南特产,便是再难伺候的人,对着这样一份尽善尽美的酒席也挑不出一丝错来。
李燮面无表情地咀嚼。
江涣见李燮用得香,热情问道:“饭菜是否合李大人的口味?”
李燮停了筷子:“不及虔州美食。”
吃得真香的于令升:“……”
完全沉浸在美食中的张敬梓等人:“……”
这位李大人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江涣好脾气地表示,他们乐原县甚少接待贵客,的确还有进步的空间。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江涣才让陈肃将荔枝取了过来。
这是下午从曲江那块刚摘来的,他们乐原县靠北,冬天气候冷,不适合种荔枝。鲜荔枝泡在水里,刚拿出来,满满当当地摆了几十盘。
江涣做了个手势,请李燮先尝。
李燮矜持地剥开外壳,只见里面的果肉晶莹剔透,果肉水汪汪但是不滴水。等等……这果肉竟然是透明的?
迫不及待尝了两颗的陈望也在疑惑:“这荔枝的颜色怎么跟咱们从前吃到的不一样?”
江涣解释道:“许多品种的荔枝刚从树上采摘下来都是透明的,但如果时间长了便会浑浊发白,风味也会大打折扣。”
众人傻眼了,所以他们从前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荔枝……是死的?
于令升已经沉浸在吃荔枝的快感中,这小小一颗,口感脆甜,汁水丰盈,怪不得能成为贡品呢。如此娇贵的东西,运到皇宫肯定也会变白,兴许还会变质呢,他可真是有口福,皇帝吃的都没他今日吃的好!
他吃得不亦乐乎,李燮也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江涣看他挺喜欢,不免又问:“李大人觉得荔枝味道如何?”
李燮迟疑地吐出一颗小小的核,板着脸口是心非:“尚能入口吧。”
张敬梓等人:“……”
这人可真犟啊。
于令升此刻也不跟他们家太守站一块儿了,积极表态:“江大人,本官倒是喜欢得紧,回头你帮我摘些捎回去。”
“于大人想吃,曲江那儿有的是呢。”江涣得意地表示:“这些都是晚熟的尾货了,诸位若是想尝一尝风味更好,品种更多的荔枝,可以在明年五月再赴岭南。”
一晚上宾主尽欢,哪怕是李太守,其实挺满意乐原县的伙食,就是住的时候感觉湿气太重,第二天醒来感觉有点上火。
得知各州太守县令已经到了韶州,江涣也没耽误,用过早饭后便带着众人即刻赶往韶州。
陈伯昭跟邹太守等人已经摆出架势,虽然跟商贾谈生意有失体面,但这毕竟关系到整个岭南的未来。待会儿谈到价格,他们必须舍弃颜面,奋战到底。
不过料想,那些商人也不敢跟官府太叫板。
外头刚踏进州衙大门的一众商贾也深吸一口气,彻底换了心态。昨儿经历的那些都是开胃菜,今日才是他们到底战场!
不过想来,那些官员应该也不好意思讨价还价。
李燮等随行之人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但他们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等到两边一碰面,众人便被引到长桌入座。
李燮他们完全是过来凑热闹的,由黄令望等人招待,在后面入座,荔枝也给他们备好了,哄着他们多留些日子,再作点称赞岭南的诗。
那边的谈判桌上,商贾们不仅看过了岭南的丝绸,也终于见识到了岭南织出来的波斯锦。更难的是,岭南许多州都能织出这贵如黄金的波斯锦,产量完全不成问题,工艺也大大超乎他们的预料,各种宝相花纹、陵阳公样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中尤以乐原县织出来的花样最丰富。
简直物超所值!
莫说陈望惊喜了,就连张敬梓也激动得脑袋一热,恨不得立马拍板。不过众人对视一眼后,被迫冷静下来。
价格才是最重要的。
两边很快便开始了“礼貌”切磋。
江南丝绸商压价的理由也简单,他们需求量大、从岭南走成本又高,必须狠狠砍价!
岭南这边地方官员想得更直白,除了广州谁家不穷?难得有了赚钱的机会,不宰死他们,明年产量上来就更不好谈了!
两边起先还能克制,但随着议价到了白热化阶段,气氛逐渐胶着,嗓门逐步尖锐,拍桌也越发响亮,连江涣也被带出了点火气,跟着吵了两句。
最后也谁突然骂了一嗓子,惊得还在鉴赏波斯锦的一众文人吓得站都站不稳。
不是做生意吗,怎么还能吵起来?
裴行俭重新端来两盆荔枝,替换掉李燮于令升桌上的空盘子,还不忘安慰众人:“友好协商,诸君不必惊讶。”
众人面面相觑,这叫协商?这叫友好?
李燮轻蔑一笑:“这个小书吏怎么也学江涣,睁着眼睛说瞎话。”
没准就是一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新品(一更) 乐原县的新
两边急头白脸地吵了一天, 前前后后不知拉扯了多少回合,最终双方各退一步,找到了一个双方都不满意的平衡点, 终究将价格敲定了下来。寻常的丝绸他们要买,波斯锦也要大批订购, 足足下了一年的订单。
争到这个地步,两边都觉得自己亏了。
不过商贾们转头摸到了波斯锦,心里又多了点安慰,觉得也没有亏那么多。
如今外头的确天灾人祸不断, 但有钱人还是有钱,最懂得享受,这掺着金银丝线的波斯锦只要投放到市面上,绝对能畅销。
地方官员们本来也觉得亏大了,但是想到即将到手的定金, 姑且忍了。看在钱的面子上, 他们愿意给这些商贾一个面子。
价格定下来之后, 剩下的事情就好解决了,商量定金, 商量供应,商议丝绸质量, 商议交货时间……每个条款都要落实到契书上,否则两边难安心。
等到结束之后,李燮等人也看了一场好戏。这趟过来给他们留下的印象便是, 岭南这些官员都不是善茬。
不止江涣, 岭南没一个是好惹的,而且都挺能豁得出去,瞧才吵架的时候多有劲儿。易地而处, 若是今日换成他李燮,多半不可能跟一群商人争成这样,也没有这个口才。
李燮又吃完了一盘荔枝,心里盘算着,要不明儿就回去?岭南这地方狠人太多,他一个正经人还是太格格不入了。
但其实邹太守看李燮也碍眼得很,眼下事儿谈完了他才将江涣拉了过来:“你请些文人过来作诗也就罢了,怎么将虔州太守也叫过来了?不相干的人你叫他过来做什么?”
江涣也无奈:“李太守当时也在里头,难道要将他落下?那梅关驿道人家可是帮了忙的。”
不就出了点人手吗,邹太守嫌弃地撇了撇嘴,随即又怪起了李燮。但凡知道点好赖的,也不该跟着过来,又不是他们家的事。
甭管多嫌弃,表面的客套还是要维系的,晚膳摆在州衙,饮食自然比乐原县的酒席要奢华,可张敬梓等人总觉得,不如昨晚上在乐原县那顿饭吃得舒服。
不过生意定下来,众人心也宽了,没什么好挑剔的。
第二天说好了要参观乐原县的丝绸作坊,连各州的太守和县令都没走,也得跟着一道。
其实参观倒是其次,主要还是想跟那些商贾增进关系。听江涣跟陈伯昭的意思,明年他们就不插手各州的丝绸生意了,他们得自己找买家。
在别处找,还不如就在张敬梓他们中间找,好歹合作过,往后也好继续洽谈。
各州县令都积极找客商,温县令不用找,知道他是监察组的一员,甚至有人主动给他送钱。
温县令不客气地收下了:“放心,本官肯定秉公办事,不合格的丝绸绝对不会让它们上路,更不会让你们吃亏。”
几位商贾猜测这是客套话,但钱给出去了总比没给安心些。
他们不知道,温县令这话还真不是客套的,他的确打定主意要严格到底,反正自己也赚不到波斯锦的钱,那就更不能让他们赚了。他们赚的越多,自己亏的就越多,能在权限范围内给这些官员一个教训,温县令求之不得。
不多时,众人都到了西郊作坊。
看这作坊主要也还是为了商贾放心,这种露脸的事大家本来都想争一争,未必能轮得到江涣,但考虑到自家作坊的工艺会有被窃取的风险,众人便不跟江涣争了。
江涣不怕这些,是因为沈云娘等人技艺高超,织出来的丝绸这段时间已经在迭代更新,甚至都已经跳出波斯锦,开始琢磨新产品了。
张敬梓等人进来后便发现这里面不简单。
寻常丝绸没什么看头,波斯锦是岭南赚钱的主力,地方官员们也不会允许他们去,如今他们看的是乐原县的新品。
说是新品也不准确,江涣说了,这类工艺仍在摸索阶段。
众人纷纷围上前,沈云娘稳稳地坐在织架,并没有被他们打扰,依旧专心致志地忙着手上的活。
江涣耐心解说:“这是咱们乐原县织工们琢磨出来的新工艺,叫做彩抛换色。工艺精进之后,即便只用几种基础色线,也能织出丰富的层次,达到以少胜多的效果。”
这是沈云娘等人在“经纬线联合显花”这一基础工艺上的升华。在织造时,会在不同区段灵活运用不同颜色的纬线进行织造,用以制造规律的几何图案,其实跟江涣那一时空的宋锦是一样的。
张敬梓伸手摸了摸:“厚了点儿。”
如今市面上的丝绸,许多都胜在轻薄。
江涣神色未变:“这种丝绸目前仍在起步阶段,所以织出来的布难免看着厚实了些,不过任何工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假以时日,这些局限都能弥补。”
这话张敬梓相信,江涣以及乐原县众人的能力,已经被证实了一次又一次,根本无需质疑。就冲着华而不炫,贵而不显的配色,即便只是目前这种局限品,放在市面上也是价值不菲了。
陈望等人立马上前打探,想知道这类丝绸可有名字,最快什么时候能够供应,甚至有人这会儿就想给定金了。
看情况也知道,这类丝绸是乐原县独有的,莫说是在岭南的地方了,即便放在宫里也是独一份。他们若是能拿到头货,那可不得了。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觉得岭南这一行来对了,现在波斯锦让出来的几分利也值了。
张敬梓却觉得自己亏大了,早知道就少叫些人,又或者提前跟江涣通个气,直接将这新品包揽过去,也就不用跟众人分享。
江涣有条不紊地回复:“这项工艺毕竟还不成熟,至少也得等到年底才能正式生产,不过大批量供应有些难。”
这事可以理解,好丝绸织出来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都是寸锦寸金,他们看中的也正是这份“不容易”。太容易织出来的东西,他们还不要呢。
“至于名字……”江涣看向那些文人,“烦请诸位从诗词中给取个名字,若能得个好名字,乐原县必有重谢。”
不少文人跃跃欲试。
程灵洗更是激动地试图拉扯江涣的衣裳,选他,他文采斐然,才思泉涌,肯定能给江县令挑一个最好的名字!这重谢也一并给他吧!
李燮面无表情地将他拉住,跟于令升两人一前一后,将对方死死拦住,不能让这丢人的东西败坏他们虔州的名声。
李燮这会儿懊恼极了,他不该叫程灵洗的,之前单知道此人作诗还行,却不知他是这么个性子。倘若重来一次,他绝不会给程灵洗来梅关驿道的机会。
温县令想不通江涣的运气怎么就能好成这样,明明他们都是韶州出来的,明明他们两边分到的流民都是差不多的,他那儿也有宫廷出来的织工,也有官营作坊出来的绣娘,怎么就比不过江涣呢?他嫉妒地挤上前,想看看这丝绸背面是什么样的,结果刚上手,便被沈云娘打了一下手。
温县令:“……?”
大胆!她一个小小女工,竟然敢打他?!
温县令不信邪,依旧上前扒拉,结果刚搭上去,手背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能不能老实点?”陈伯昭将温县令扯了回去。
陈伯昭知道这丝绸正面跟背面不一样,背面会因为换色而留下一道道规律的条纹,这是抛色换道的独特印记,陈伯昭怕这些商人把所有工艺琢磨明白了自己回去模仿,到时候他们韶州就不是独一份的了。
温县令望着已经抽红了的手背,愤怒不已。
陈太守太偏心了,他不服!
邹太守感觉风头又被乐原县的人给抢了,听江涣还在哄着那些文人,说要将他们的诗词整理成册,回头印发出来让读书人学习一番。
邹太守听完冷笑一声,知道江涣肯定又在琢磨他那些旁门左道了。
“邹太守要不要请这些文人去广州,宣传一番码头?”江涣特意找到邹太守,想着这群人来都来了,总不好浪费,他低声游说,“请他们去广州不过出这钱,费点心,总的来说还是值的。”
然而邹太守瞧不上江涣的小心思:“依我看,怕是没这个必要。”
邹太守从来也没多重视过港口,但那港口每天都有人往返,不管是北方来这儿做生意,还是他们跑去北方,在梅关驿道没修好之前,走广州港都是不出错的决定。
哪怕梅关驿道建好了,邹太守也不觉得会影响到港口的通商,喜欢走水运的还是会走水运。只要保持就行,没必要劳师动众地请人过去,太丢分了。
邹太守甚至自信地道:“你那点小心思还是用在乐原县吧,广州不需要。”
他们广州顺着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张敬梓的小厮兴冲冲跑过来,当着诸位官员与商贾的面直接道喜:“老爷,大喜啊,咱们派到大食附近的的海船已经顺利返航,现已抵达广州。您捎过去的几船丝绸已经卖光了,如今船上装满了乳香龙涎香等各色香料,还有许多苏木等大宗染料,全是波斯一带运过来的宝贝,那几艘船如今就停在广州码头!”
张敬梓还没怎么着呢,邹太守“嚯”得一下站起来:“去了大食?”
根本不干他的事儿的温县令眼睛发直:带了宝贝?”
这他绝对不能错过,本来少赚了波斯锦的钱他就已经心头滴血了,这会儿一听说有宝贝,温县令直接满血复活。
邹太守也难掩激动,他们跟大食那边的商贸往来一向走西北那条路,可一旦打通了海运,那他们广州的未来,将不可估量!
江涣宛如幽灵一般冒头:“邹太守,还请人去您那边作诗吗?”
邹太守脸色一变,笑得亲切极了:“瞧这事儿闹的,请,当然要请,江县令说的话还能不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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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码头(二更) 海上丝绸之
这消息可把一众人震得七荤八素。
新航路的开辟没什么好惊讶的, 众人真正惊讶的是那船上带回来的东西。不管是香料还是染料,都是价格不菲的玩意儿,搁从前只能从河西走廊那块儿运输过来, 南方的商贾好多人眼馋却没有办法。但如今不同了,只要广州这条商路能够通行, 往后他们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海上丝绸之路,这是一条之前从未涉足的秘境!
众人将小厮叫到身边,仔细盘问。
小厮提前被江涣跟张敬梓交代过,这会儿即便被高官们围着也是丝毫不慌:“这航线还是江大人告诉我们家老爷的, 个中细节,江大人可能比小的还要清楚。”
邹太守跟温县令瞬间两眼放光地看向江涣。
邹太守是震撼于江涣心这么大,直接将这来挣钱的路子交给了别人,他要是江涣,肯定说服李太守先去探探路, 不管怎样自己先赚了再说。温县令则心痛于韶州失掉的份额, 丝绸他们也有, 海船他们也能雇到,船夫沿海一带更是比比皆是, 江涣怎么这么拎不清呢。钱让别人赚了,就等于是他们亏了!
温县令痛心疾首:“这种大事,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
温县令喊出了众人的心声。
江涣根本没将这份指责放在心上,反问:“怎么,你还想弃官从商不成?”
陈太守一个眼风扫过来, 温县令立马怂了。
先前沉浸在激动的官员也渐渐回过神来, 之前光想着这里头的利润,这会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还是官身,过多掺和这些事情肯定会被御史弹劾。
见他们冷静下来, 江涣才说起了航道的事:“我也是偶然得知这条航线,顺风而行,一百日可到尸罗夫,但实际也可能需要四到六个月,走海运的路子最大的优势便是船大,能装。”
江涣扫过蠢蠢欲动的商贾:“赚的就是低买高卖。”
陈望等人不住点头,像乳香这种东西在当地价格并不高,但转卖到宁国就不一样了,从宫廷到民间都极为喜欢,利益巨大,这绝对是一条来钱的好路子!
众人已经看过乐原县的丝绸作坊,虽然还在惦记着新丝绸,但这新丝绸还不能量产,短时间内只能是个念想。可海上贸易则不同,他们正好定了一批丝绸,等弄清楚了航道,他们立马就能雇条海船出去赚钱。
众人转向江涣,想请他立刻带路前去广州。
邹太守从狂喜中回过了神,见状嘴角往下拉了几分,他才是广州太守,这些人求江涣有个屁用?邹太守咳嗽一声,顺利夺回视线:“既然大家都好奇,不妨随本官前去广州一观。”
程灵洗等一众文人再次看向江涣。
去吗?
李燮脸一黑,邹太守也差点憋不住了,他都说了随他过去,为何还要端详江涣的态度,真当他是死的啊?
还是江涣察觉到邹太守不爽,立马道:“邹太守既然开了口,那咱们便打扰了,下官替众人谢过邹太守。”
邹太守心中冷笑,要你来谢?
但考虑到这条航线是江涣带过来的,邹太守面上还是对他礼遇有加。
一行人急于看热闹,来得匆匆,去也匆匆,转眼间便登上马车启程去广州。
江涣临走前,让冯静将众人作的诗交给谢持盈,让她先整理一番,等到了广州肯定还有,届时他再命人送过来。
这回生意一结束,江涣便打算利用这些试稿,好好给岭南宣传一下,他们岭南的丝绸需要好好打开名声。
他们离开时,谢持盈与卫贤等人正好在暗处观察。等拿到试稿后,谢持盈率先翻看程灵洗的诗。
旁人矜持,只得一两首,但这家伙是冲着拍马屁过来的,已经做了七八首诗,去一处便做一首,从头到尾都是在拍马屁,拍得轰轰烈烈,特立独行。但不可否认,这家伙还是有几分歪才的,偶尔的一两句看得谢持盈眼前一亮。
卫贤懒得看这种东西:“你可别说,你瞧上了那个姓程的?”
“他的确是个可用之才。”谢持盈称赞。
卫贤与黄令望面无表情地看向谢持盈。
可用在何处?
谢持盈兀自道:“人够穷,也够谄媚。”
卫贤:“这算优点?”
“怎么不算呢?”岭南需要一位文坛上的话事人,江涣也需要一名当世大儒为自己背书,这个人选不需要太正直,也不需要太聪明,程灵洗刚好合适。有几分才气,但是喜欢钻营,身份又低,这种人往往最拒绝不了往上爬的诱惑。受困于身份,谢持盈短时间内不能抛头露面,但程灵洗就不同了,她会将对方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谢持盈来了兴致,跟另外两人道,“回头让江涣单独约见程灵洗,我准备给他捧成个文坛巨斗!”
已经上路的程灵洗莫名打了个寒碜。
他与众人挤在一处,被马车颠得不太好受。其实程灵洗也想曾李太守的马车,无奈李太守好像很嫌弃他;至于江县令的马车,程灵洗更蹭不上,江县令太招人了,自打有了海上贸易这回事,江县令身边的人都没有断过。
谁都想要分一杯羹。
江涣有意推动海贸,见谁来了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广州与韶州相距不算太远,可路途难行,也是走了三日才终于抵达渡口。
期间众人也算是大饱了一番眼福,起先路上还有许多地界人迹罕至,但到了广州精美,一切忽然变了模样,有了北边城市的繁华景象,且越靠近码头越是喧哗热闹,看得几位太守渐渐沉默。
早知道广州跟他们当地不一样,但真正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会心里不平衡。同处岭南,凭什么广州比他们富裕这么多?
如今眼看着又多了个机遇,实在叫人不得不嫉恨啊。
邹太守催促了一路,等到了码头后更是急不可耐奔上前去。穿过三个牌坊,终于看到四艘大船停靠在岸边,上面的船夫几日前便等在此处,却愣是直到众人抵达才下船回话。
不同于先前道贺的小厮,如今下船的一批人都是张敬梓的心腹,言行举止更有理有据,不仅细数了自己去过的地界,更将他们抵达各个地点所需要的时间也如数告知。事实摆在眼前,这条航线确确实实是行得通的。
至于从大食等运送过来的货物,管事拿不定主意,眼神询问自家老爷是否要卸货。
张敬梓大手一挥:“先卸一船吧。”
广州也算富贵,这一船东西在岭南完全消化得掉,剩下的得走水路运往江南渡口。这么一想,广州码头的位置还真是得天独厚,刚好卡了一个位置,海船能进,河船也能进,船队今后可以依靠岭南补充丝绸,返程回来之后还可以在广州补给,而后继续北上将货运往江南。
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搬下去,整整齐齐地摆在码头上。箱子里除了香料染料,还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象牙珍珠,珊瑚犀角……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些可都是钱啊。
陈望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一趟这海上丝绸之路了。
更叫人惊奇的是,这些人还带回来了一个僧衹人,据说是翻译,懂得他们宁国的官话,下次出海也会随他们一道。
程灵洗等人打量着对方黝黑的肤色,也是惊奇不已,许多人已经又拿上笔想要赋诗一首。
江涣不太关注这些,他一直在观察码头。不可否认,广州的条件的确是好,但设施不够健全,海船数量也不多,往后若想发展海贸,光靠这些码头是不够的,还得再扩建,扩建之后才能更好的带动整个岭南商贸。
这扩建需要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邹太守虽然喜欢钱,也爱攀比,但进取心貌似欠缺了些。要说服他彻底整改码头,多半还得费一番功夫。
他正在思考如何说服邹太守掏钱,却见张敬梓不知何时挪到他身边,小声交代:“江大人命我找的稻谷跟棉花已经寻到了,种子足足有四箱,稍后分装完毕我便派人送去乐原县。”
江涣立马顾不得码头了。
占城稻跟棉花都到手了?张敬梓办事果然靠谱!
这东西对百姓的意义非同凡响,江涣巴不得现在就回去琢磨怎么种,他拍了拍张敬梓的肩膀,郑重其事:“你放心,来日若证实这稻谷跟棉花的确于国有利,我必上书替你邀功。”
张敬梓会心一笑,这就是他喜欢跟江大人打交道的原因了,江大人从来不会让别人吃亏。
幸好李燮跟温县令没听到这句心声,否则一定要跳起来狠狠抽张敬梓的脸。
正热闹着,街头那边忽然有两个衙役骑着马飞驰过来。终于见到邹太守等人,二人宛若看到了救星,直接勒紧缰绳,跳下马,跪倒在地:“大人不好了,三皇子昨日一早已抵达虔州!”
“什么?”本来还在酸的李燮瞬间慌了。
他跟于令升跑了,谁来接待三皇子?
陈伯昭长舒一口气,幸好暂时跟他没关系,他还能赶回去挽救。
但随机差役又说:“三皇子貌似挺生气的,连夜赶往韶州。”
陈伯昭跟韶州官员吓得一哆嗦。
江涣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差役继续补充:“等三皇子去了韶州,又扑了个空。”
陈伯昭眼睛一闭,完了,彻底完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邹太守正要庆幸这件事情跟他们没关系,就听差役转头又说:“三皇子得知诸位大人都在广州,大发雷霆,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邹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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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放过。二更完毕
第46章 皇子 来了一个贪
一群人惊慌失色, 邹太守甚至急得崴了一下脚,还是被江涣搀了一下才站稳。
“快返程,或许还能在三皇子抵达广州前顺利请罪!”邹太守慌道。
“且慢。”江涣叫住众人, 虽然知道这年头当官的对皇室有敬畏之心,但看到他们的反应, 江涣还是觉得自己低估了皇家的影响。但了解归了解,江涣完全没有这个觉悟,跳出对皇家的滤镜,江涣才是当前最清醒的那个, “事情已然发生,即便如今追上去也弥补不了,不如先在广州州衙置办好酒席,好给这位殿下接风洗尘。”
目光划过众人,江涣意味深长:“趁这个时间, 诸位也能冷静冷静, 想个说辞。”
火急火燎的三位太守纷纷停下脚步。
也对, 若是他们直接冲上去被三皇子问得哑口无言,事情没准会变得更糟, 还不如沉下心来好好想个对策。
出了这样大的事,众人也没心思光顾码头了, 整整齐齐打道回府,先去广州州衙落脚。
温县令回头看了一眼江涣,忽然发出一声耐人寻味的低笑。
钱县令跟林县令见状, 立马同他拉远了距离, 虽然不知道对方心里盘算什么,但老天打雷的时候应该会率先劈向温县令,他们还是离远一些, 先保全自己。
抵达州衙,几个太守聚在一块商量说辞。他们对这位三皇子没有多深的印象,新皇造反之前在一众皇子中并不算多出众,他的子嗣就更不为人所熟知了。后来新皇登基,各州一把手照例是要去京城拜见,但岭南这地方太偏远不受重视,众人只在京城待了两日便又匆匆返程,对京城与皇家还不太了解,这会儿凑在一起,想的都是如何讨好这位三皇子。
那位殿下想来是真气得不轻,正一路狂奔赶来,第二天傍晚邹太守一收到消息,便将众人召集到城外恭候大驾。
温县令打从昨儿晚上便在陈伯昭跟前进馋言,可惜他们陈太守偏心江涣那是一点儿都不带遮掩,出了这样大的事都舍不得教训对方。温县令说不通见说服不了陈伯昭,这会儿心里又憋着坏,见众人都在,他又开始挑拨离间,明里暗里地将脏水往江涣身上泼。
要是待会儿能在三皇子跟前闹出来,那江涣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还真有人听进去了。从来没犯过大错的李燮昨儿辗转难眠,今日一早嘴上里直接生了两个水泡,这会儿又急又痛,听到温县令抱怨后便也开始拿话刺陈伯昭跟江涣,嫌弃他们多事非要招来这群人,否则他如今还老老实实呆在虔州,何至于怠慢了三皇子?
陈伯昭听得不耐烦:“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摊上了事,大家都怠慢了三皇子,谁像你似的沉不住气,四处找茬?”
“我找茬?”李燮被气糊涂了,“我平白无故顶了一桩大罪,替大伙儿担心得嘴里都长泡了,如今反倒说我找茬?”
江涣慢悠悠地提醒:“您那是荔枝吃多了,上火,说了让你少吃点,你非不听,也不知道是谁一开始瞧不上荔枝说不爱吃的。”
李燮一怔,随即差点要动手打人。
都这个时候了,江涣这小子还挑他的错,真是欠揍啊!也对,反正太塌下来有他们这些高个子顶着,砸不到他江涣头上。
李燮扬声拳头,于令升吓得赶忙拉人,其他人也没闲着,纷纷下场指责江涣。温县令鬼鬼祟祟地在旁边煽风点火,没多久又迎来陈伯昭的呵斥。
场面乱成一团。
张敬梓等人远远地站在后面,看着这群太守县令互相掐架,对官员与官场的敬仰也逐渐崩塌。
他们跟官员打交道的次数多,不过甚少能跟地方上的一把手近距离沟通,莫说是太守了,能跟县令说上几句话也是难得的经历。在这些商贾们眼中,官老爷都是高深莫测的,何曾见过这种生动到令人幻灭的场景?
看来有时候靠得太近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在李太守的拳头砸下来之际,江涣灵活地往边上一躲。
这种小打小闹,江涣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也没指望靠丝绸一件事就将这些官员牢牢绑在一条船上。其实三皇子来江涣也烦得很,平日里哄人的耐心便少了许多,直来直往道:“担心什么?咱们这不过是正常的公务往来,又没犯什么错,三皇子还能杀了你我?”
温县令拱火:“不能杀了你,却能罢免你。”
江涣心里对这搅屎棍也嫌弃得不行,下次若有好事定要先将这祸害踢出去,不能让他沾光。他转向温县令,冷着脸道:“他能将岭南这么多官员都罢免了?法不责众,况且是三皇子来早了,不是我们有意怠慢。眼下问责还没到,温县令却先给在场所有人定了罪,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温县令这样巴不得看大家落马?没赚到波斯锦的钱就恨成这样,有点出息行不行?”
“我不是,我没有!”温县令慌了,江涣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但这群人就是个墙头草根本不坚定,被江涣三言两语一挑拨,又掉转矛头指向他了。
敌众我寡,温县令敢怒不敢言。
他心里也嫌弃上这群人了,一个个的没主见,都是糊涂蛋。
林县令缩在众人身后,不太理解老温为何总跟江涣不对付,原来一个人嫉妒真能让人面目全非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陈太守有多器重江涣,倘若老温继续不安分,林县令甚至可以想见他今后的下场了。
拌了几句嘴后,众人终于安分了下来。又等了半个时辰,总算是见到了三皇子的身影。
皇子视察,行头都非比寻常,但三皇子谢景在虔州跟虔州受了气,将一众车驾远远甩在身后,携五十侍卫一路风驰电掣赶来问罪。
被侍卫簇拥着抵达城门后,谢景眯着眼睛往下一扫,发现广州外的官员还真是不少。他不认脸,但猜测岭南一带的官员都在这里。
谢景这回特意提前启程,就是为了路上有更多的时间考察岭南,结果所到之处,连个正经官员都没有。至于接待宴请接待,更是没影地事!自他父皇登基后,谢景还没受过这种委屈,今日抵达广州前,他便暗下决心要给这群人一个下马威。
直到他们上前行礼,谢景也没有下马,只是勒紧了缰绳,居高临下哼笑一声:“本殿从未想过,岭南一带的地方管私下联络竟这般密切,真是亲如一家啊。”
地方官员联系紧密可不是什么好话,邹太守赶忙按照他们商议好的内容回话:“殿下,臣等聚在此处,本想提前给您准备一份惊喜,却不知您会提前到访。怠慢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邹太守代岭南诸位官员向谢景赔罪。
谢景纹丝不动:“喜在何处?”
李燮赶紧将晚上苦思冥想凑出来恭维三皇子的诗稿呈上前。“臣等感念三殿下巡查岭南之恩,特地备一下诗词,准备刊印成册,好让虔州与岭南百姓共沐殿下恩德。”
陈伯昭跟邹太守跟着又提到,广州已经置办好了酒席,岭南各地的山珍海味都已备下,给谢景接风洗尘。他们来广州,那是因为广州近海,连海鲜都是今天早上刚打上来的,势必要让谢金尝一尝他们岭南的特色。
原本他们还打算编几支乐曲,只是谢景来得太快,曲子没编好,歌舞也还在准备……
谢景听着不为所动,让侍卫取来诗稿后,翻看了两页后直接丢开。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不仅减轻不了他的愤怒,反而让他更恼怒了几分,这群人想了这么久就弄出这么个东西?
谢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一群蛀虫,朝廷给你们俸禄就是让你们这般挥霍的?本殿代父皇巡视岭南,为的是体察民情,不是贪图享受!”
“你们这样对待本殿,不仅看轻了本殿,更蔑视了朝廷,侮辱了父皇,实在罪该万死,不配为官,更不堪做人!”
李燮头都大了,这位殿下好像挺正直的,根本不吃拍马屁这一套,怎么办?
连江涣也迷惑了,他记得谢持盈对这些三皇子的描述相当不堪,这样龌龊的人也能说出这么义正言辞的话来?
谢持盈说的应当错不了,所以这三皇子是改了性子?
将这群狗官骂了一遍之后,谢景见他们仍不悔改,于是又对准李燮带过来的文人,痛斥其阿谀谄媚,没有半点文人风骨。
程灵洗等人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许多人已经五十好几,在当地文坛也算德高望重,被人这样辱骂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可偏偏人家三皇子骂得也没有错,他们昨天晚上写的那些诗的确不太光彩,自己看来都觉得害臊。
谢景骂完,见岭南这群人还是糊涂得没有表示,锐利的目光又对准了张敬梓。
张敬梓与陈望等赶忙低头。
怎么还盯上了他们?早知道就不来了。
“这也是你们岭南文人?”谢景看他们并未身着官服。
“这些都是江南来的商贾,知道殿下即将巡查岭南,特意借着来岭南谈丝绸生意的机会,想拜见殿下。”陈伯昭忙道,这也是他们昨天晚上商议好的说辞,甚至跟张敬梓等人都通过气。张敬梓等人不介意给三皇子送礼,若是来人能拿到皇商的身份,那这回就不亏。
“丝绸生意?”这个不错,谢景火气收了点儿,想到了前段时间岭南的桑基鱼塘还被文官夸过,看来这桑基鱼塘果真大有可为,“那这回岭南各地想必赚了不少?”
江涣呼吸一顿。
什么意思?要钱啊?这么突然吗?
陈伯昭跟邹太守对视一眼,心都在滴血,这位三皇子先前说的那么义正言辞,敢情是他们没有挠到对方的痒处。如今听说岭南丝绸生意好,这么快就想着分一杯羹了,真是好不要脸。
陈伯昭只好委婉表示他们前期投入太大,赚的钱也只够平账。
谢景充耳不闻,是不是刚好够平账他自有分辨,由不得这些人随意敷衍。谢景在路上还听说了一回事:“本殿听说,广州这边有海船到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下轮到张敬梓心头滴血了。不过想到皇商名额,他还是咬牙站了出来:“回殿下,是草民数月前派出去的海船,途经大食等地之后又顺利返航,现已停在广州码头。”
谢景顿时眼冒精光。
这个更好!
江涣暗自摇头,不好,是个贪官,他们没救了。
刚哀叹了一会儿,谢景已经确定了这些人都先他一步看过了货船,于是便让邹太守带他去码头查看情况,之后往下扫了一眼,正好看到容貌出挑的江涣,心念一动,指着他道:“你也上马,与本殿详细说说,货船都带了什么回来。”
陈伯昭心里咯噔一下,不仅是个贪官,还是个色鬼。
彻底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惊雷 三皇子的封
人家是皇子, 江涣再不愿意也得赔个笑脸上前听命。
谢景身旁没有多余的马,江涣还是从邹太守的随从处借了一匹。
谢景凝视了一会儿,感觉这年轻人上马的丰姿都与人不同。他素来喜欢容貌姣好气质干净的年轻人, 不论男女。尤其眼下面对这群上了年纪又不懂他心意的官员,更显得江涣这样的青年鹤立鸡群。
江涣上马之后代替侍卫, 跟在谢景身边给他解释航道的事,说得清楚,也是为了借三皇子之手,推动海上贸易与广州码头重建。
谢景其实更想听里头的宝贝, 但江涣说得太认真,声音也挺好听,他便没有打断。
其他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三皇子不骂人,对他们来说便等于是危机解除,不过但凡长脑子的都琢磨出三皇子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今后若想送走这位, 不出点血恐怕是不行的。出身皇家, 受天下供养, 竟然还好意思拿地方上的钱,看来皇家的教育也是废了。
温县令本来想让江涣在三皇子面前丢人, 但最后事与愿违,貌似让江涣入了三皇子的眼, 他跟在后头还挺不乐意,低声咕哝着:“这人运气实在好得没边了,老天爷什么时候才能开开眼, 也让我沾一沾好运道?”
“蠢货, 闭嘴。”陈伯昭已忍无可忍。
温县令被骂得一哆嗦,回过神来还觉得有点委屈:“羡慕别人还不让说了?江涣本来就好福气啊。”
陈伯昭真想回他一句“这福气送给你要不要”,但转而想到, 温恭良这憨货啥也没看出来,没准还巴不得要。啧,从前怎么没察觉这家伙这么糟心。
陈伯昭懒得跟他掰扯,一路上都紧盯着谢景跟江涣,生怕谢景动手动脚。他姑且算得上消息灵通,知道这位三皇子荤素不忌,此刻陈伯昭最担心的是这位三皇子把主意打到江涣头上,他实在没底气从皇子手里让江涣全身而退。幸好,幸好谢景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不堪。
待去了码头,船只依旧停在原地。昨日江涣等人只是粗略见过,可谢景不同,他甚至亲自登上船查看,船上众多箱子他也叫人一一打开,若是碰到新奇的玩意儿,便会故意停留片刻,好让张敬梓上前讲解。
“这是大秦琉璃瓶,据说是采用无膜吹制工艺,在宁国很是少见。”
谢景含笑着点头,宁国没有,那他就更喜欢了。
张敬梓深吸一口气,忍痛割爱:“此物本就准备献给殿下,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挪步至下一处,谢景又有了新发现。
张敬梓被迫解释:“这是五色鹦鹉,真腊附近捎带回来的,不仅口吐人言,摸样还好看。”
谢景矜持点头:“不错。”
张敬梓依旧含恨献上。
江涣等人飞快对了一个眼神,掩下心中的鄙视。真不客气啊,连装都不装一下。
不仅这些,还有波斯珍珠、西亚苏合香、高昌的葡萄酒、骠国的金刚石……凡是好东西,没有一样是谢景不喜欢的。张敬梓是个体面人,且他不过一介商贾,在谢景跟前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地,但凡谢景多看一眼的东西,张敬梓都要主动赠予。
其中不乏有许多异域珍品,好些都是张敬梓舍不得拿出去卖,准备自个儿收藏的。
江涣实在同情这位张老爷,但谁让人家是皇子呢?身份使然,站着就能把饭给要了。
直到搬下四十余个箱子后,因为天色实在太晚,谢景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其实他猜测这船上还有他没见过的宝贝,可惜了,他是个皇子,不能贪了底下人的东西,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一两件不值钱的物件罢了。
回去路上,江涣伸手拍了一下张敬梓的肩膀,安慰之意溢于言表。
张敬梓苦笑一声,低声道:“本来也有许多东西是要送人的,送给三皇子应当也不亏。今日人多,想求的事情没好意思说出口,来日兴许还得吐点血。”
现下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张敬梓自然想要再接再厉,将皇商的名头彻底定下来,否则自己先前送出去的那些岂不白费功夫了?
江涣都不好说,他真怕谢景光拿钱不干事,那张敬梓岂不是亏大了吗?目前来看,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别太丧心病狂。
不过很快江涣得知,自己还是低估了谢景的下限。
等第二日张敬梓又奉上重礼恳请谢景帮忙时,得到的却是模棱两可的回复。
张敬梓跪在大厅里,半天没有人叫他起来。他以为三皇子还在琢磨皇商的事,不想半天过后,对方才将眼神从古玩挪到了他身上,不带一丝歉意地道:“怎么还跪着呢,回去吧。”
张敬梓张了张嘴,想追问两句,可眼见谢景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心知说得再多也只是无用功。
退下后,张敬梓忽然感觉自己很可笑,他在外经商,经手的买卖不计其数,生意场上不知多少人尊称他“张员外”、“张老爷”,但到了真正权贵面前,依旧卑微如蝼蚁。
茫然地走了一会儿后经过一处小厅,恰好江涣等人都在。
见张敬梓过来,邹太守急忙起身追问:“你的事成了没有?”
张敬梓魂不守舍地摇了摇头。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邹太守拍着脑袋,一脸绝望,显然不止是在说张敬梓的事,而是在说他们自己。
陈伯昭也感叹了一句:“欲壑难填啊。”
三皇子明显不是个善茬,人家就是爱财,爱得光明正大、理所应当。他这会儿收张敬梓的,明日就要收他们的了。岭南这么穷的地方,他竟也好意思下手。感慨完,陈伯昭就发现江涣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陈伯昭顺势看去,就发现了心平气和的李燮。
这家伙也得罪了三皇子,但有他们在前面顶着,李燮这两天的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同为太守,凭什么他们焦头烂额,李燮却能隔岸观火?陈伯昭立马就懂了江涣的意思,忽然道:“李太守,咱们岭南得送份大礼给三皇子陪罪,你们虔州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李燮瞪大了眼:“我们又没有丝绸生意!”
“没有丝绸生意你还没有钱吗?”邹太守也加入了战场,他们要出血不假,可虔州也别想这么快活。
李燮急得又是一阵咳嗽,无比懊悔今日没带于令升来,二对一,他怎么吵得过这两个不要脸的老货?李燮据理力争:“我是受你们牵连才得罪了三皇子,你们也好意思找我要钱?”
“话可不能这么说,请您过来只是好意。”江涣笑着道。
“再说也没人逼着你过来,还不是你自愿的。”陈伯昭补充。
“大家一起得罪了三皇子,这赔礼当然也得一起出。否则让三皇子知道虔州没有表示,难免心中有想法。”江涣循循善诱。
“到时候他跑去陛下面前说上两句,你这虔州太守也做到头了。”邹太守无师自通跟上了江涣的步伐。
李燮:“……”
说错了,不是二对一,也不是三对一,是四对一,江涣一个顶俩!碰上江涣,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孽都能一笔勾销了。
毫无胜算的李燮只能任由他们欺负,自认倒霉。
邹太守等人也没闲着,找来各地太守县令商议一番后,当晚就去求见谢景,给对方献上了一笔钱。这笔钱自然也包括虔州答应的那份,鉴于如今出门在外,邹太守允许他们赊账。
这下才总算得到了谢景的好脸。
谢景这次岭南之行赚得可谓盆满钵满,于是也不吝啬多说几句,宽慰他们的焦灼的心:“先前那事,也是本殿来得突然,没让你们做好准备。既然你们诚心悔过,你等私下往来一事,本殿也就既往不咎了。”
岭南丝绸生意有多赚钱,他也不会上报给朝廷,左右要知道的时候父皇总会知道,他又何苦多此一举呢?
众人还没有宽心多久,便听三皇子又说:“这些日子本殿会长驻岭南,好好巡视一下岭南各方。若无意外,往后本殿的封地便在岭南,明年六月便能就藩。”
往后便是自己人了,三皇子又心提前拉拢,便将这事儿透露给他们。
众人犹如晴天霹雳。
这……太突然了!
谢昌登基,自然要给自己的儿子谋个去处。岭南这块地方不算好,但去年新开辟了不少耕地,粮食也种了许多,对时常天灾不断的宁国来说已经不容小觑了。谢昌有心将其打造成宁国的新粮仓,这才划为三皇子的封地。
宁国的封地核心是“食封制”,藩王没有行政权,只享受税收,甚至好些都没资格去封地,直接被扣押在京城。不过岭南天高路远,朝廷管理约束的力度其实没有那么大,谢昌想要将岭南牢牢的抓在手里,势必要给儿子分权的,否则如何压得住岭南这些太守?如何给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粮食?谢景就是谢昌的耳目。
这件事谢景明白,岭南这些地方官员就更明白,谁会希望自己头上多一个土皇帝呢?这消息真是糟糕透顶。
唯一庆幸的便是李燮了,望着同僚们如丧考妣的模样,李燮甚至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见气氛僵硬,李燮还主动开口缓和:“殿下能来岭南,实在是岭南诸州之幸,可惜咱们虔州没有这个运道。”
谢景满意他的识相,又给他透露了一件好消息:“莫急,你们虔州往后也归本殿管辖。”
分到岭南这些穷地方,已经算是受委屈了,作为弥补,谢景的封地愣是比一众兄弟大了一圈,虔州便是额外补偿给他的。
李燮跟于令升二人只感觉天都塌了!
这怕不是报应吧,报应他们方才幸灾乐祸?
拼命迫使自己扬起嘴角后,李燮才强颜欢笑:“那……那真是太好了。”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岭南已经水深火热,他们虔州也跟着完了。
江涣与陈伯昭等人无悲无喜地目睹这一幕,对李燮恨不起来也同情不起来,毕竟他们也挺惨的。
一群人的态度都不像多高兴的样子,潮州有个县令甚至没忍住拉下了脸,还好巧不巧地被谢景看了个正着。谢景心眼儿不大,谁让他不痛快那对方也别想痛快。谢景当众点了出来,问他是是否对自己这个封王不满意。
这位胡县令哪里敢说实话,只好苦哈哈地辩解:“下官只是一时被这惊喜冲昏了头脑,后来算了一下时间,发现离明年六月还远着呢,这才有些失落。”
“是吗?”谢景态度散漫地往后一靠,“那便如你所愿,本殿回京之后便请求父皇让本殿早日就藩。
潮州太守狠狠剜了胡县令一眼。
要你多嘴!
胡县令干脆闭上眼,已经不敢面对自己惹出来的糟糕局面,天呐,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告密 出卖江涣,
三皇子离开后, 在场众人无一例外都陷入了沉默。打破平静的是胡县令的一声痛呼,潮州太守耐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率先下手掐了他一把。
胡县令捂住大腿上的肉, 疼得眼泪珠子都出来了。
陈伯昭拉着江涣几个坐下,没好气地睨了一眼这俩显眼包, 他如今对潮州太守也颇有微词。胡县令说错了话惹了众怒,潮州太守特意掐这一把,不就是演给他们看的吗?陈伯昭自己护犊子时觉得理所当然,看到别人护, 却觉得对方心眼儿不少,叫人喜欢不来。
若是江涣犯了错,他要么当众惩罚,要么就一力护到底,绝不会干这种欲盖弥彰的事。
等胡县令的动静小了点儿后, 陈伯昭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现下三皇子留在岭南, 谨言慎行这四个字还希望诸位能时刻谨记, 别坑了自己不说还带累了旁人。”
这话潮州太守跟胡县令听着也不爽,但这次毕竟是他们自己失言, 只能吃了个闷亏。
一群人平常聚在一块儿总喜欢打嘴仗,明里暗里的挤兑从未停过, 但是如今却连吵架的兴致都没了。包括李燮在内,所有地方官都知道往后的日子不好过。朝廷从前不关注岭南,他们穷归穷但穷得安分守己;如今朝廷关注了, 能不能富裕不知道, 但安稳日子注定要到头了。
邹太守喃喃自语:“不知这位祖宗几时才能回去。”
江涣对此不抱希望,他觉得谢景对岭南尤其对广州相当热衷,只怕还想榨取些好处, 再对岭南各处指手画脚一番,好彰显自己的权威。
谢景的确有这个打算。这回来岭南多了许多意外之喜,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岭南这地方竟然还能赚钱!往后岭南便是他的钱袋子,谢景自然要慎重对待,好好经营。
随行的太监将他这些天收到的东西整理成册后,谢景拿过来从头翻到尾,越翻越满意,甚至胸中涌起万丈豪情:“如今看来,岭南也不比江南那些地方差。”
伺候他的太监邓福全心说,差得其实挺多的,只是他们这次遇上了个肥羊。但这话不好说,邓福全哄着道:“皇上心疼殿下,自然不会让殿下吃亏,这岭南的前景还是不错的。况且如今又打通了海贸,等今后宁国的商贾都来广州经商,殿下便能高枕无忧了。”
谢景躺在锦榻上,接过宫女喂过来的荔枝后,悠哉游哉地晃着腿:“可惜就是气候差了点,这鬼天气也太湿热了。”
“外头的确热,屋子里多放点冰就好了。有得必有失,殿下也不必太在乎这些。”如今已经很好了,在江涣没有献上方子前,他们还担心来岭南会患上疟疾,只能说他们殿下赶上了好时候。
谢景吐出一粒核,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治理好岭南。
第二天一早,谢景便风风火火地召来岭南官员做出指示。
首先便是广州:“那码头我去瞧过了,如今是能用,可一旦海贸走上正轨便不够用了。那处可是广州的门面,得重修。”
邹太守心一揪:“那这重修的经费,是否要向朝廷申请?”
“你们不是刚做了生意?就从那笔钱里面扣吧。”谢景说着还有些不耐烦,“别做什么都向朝廷要钱。”
他父皇登基之后抄了不少权贵的家,一时半会儿是不差钱,如今缺的是粮。但再不差钱,也没有总向朝廷伸手的道理,尤其谢景还想自己做出一番成就,自然更不希望让他父皇烦恼。若修到最后实在没钱,那也只能苦一苦百姓,骂名让邹太守担着了。
邹太守还想要争取,谢景压根懒得听,直接翻篇了:“再有便是开荒,如今这开荒力度不够,城外有那么多的荒地,放着不用实在可惜。如今开荒的主力都是些流犯,对他们没必要太客气,今后开荒的时间额外延长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江涣真想破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浆糊。
谢景还不知足:“岭南除了流犯还有不少百姓,能征调的都征调吧,今年的开荒任务要比去年翻一番!”
众人:“……?”
这话说得可真轻松,轻松到让人绝望。
短短几句话,便已暴露出这位三皇子的暴戾和愚蠢,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自己封地这么胡乱指挥,也不怕惹得怨声载道?
谢景还觉得自己定的目标不够大呢,再次给众人施压:“这话不仅是本殿的意思,更是父皇的意思。父皇对你们开荒的进度很不满意,临行前才有交代,让本殿好好敲打敲打你们。今日回去后,你们都得做好规划,年底前务必完成开荒任务,不容有失。”
说完又看向江涣跟陈伯昭:“那些诗稿其实也没那么差,你们回去后便印发各几千册,回头让人送去京城跟江南,给岭南好好宣传一番。”
江涣麻木地跟着点了点头。
他也担心谢景再起幺蛾子。
谢景一通吩咐后,终于舒坦了,背着手心满意足地离开。
治理地方,如今看来也不是很难。
江涣的情绪已经糟糕透顶。事实上,他想办的两件事都经过这位三皇子的手办成了。广州码头要推倒重建,岭南的诗稿能大肆流传,甚至还可以借三皇子的人脉在京城宣传。眼看着两件事都步入正轨,的江涣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谢景这样办事,分明是没有将岭南的官员当人看,更没有将岭南的百姓当人看。
原以为皇家除了那个狗皇帝还有别的好苗子,可从谢景的所作所为来看,这种希望应该很渺茫了。除非老天开眼,让皇家歹竹出好笋。
这日之后,谢景还不忘趁着傍晚凉爽时四下巡查。
他对岭南抱有不小的期待,所以看待如今种种情况,总觉得都差点意思,路要重修、庙要重建、衙门得修缮、水利设施要健全……谢景将邹太守叫来跟前一通吩咐,嘴里说得天花乱坠,但压根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这种话谁都会说,但关键是……钱从哪儿来?
在谢景这儿,广州的劳动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需要工钱,也不需要粮食,简直比畜生还不如。但凡其余官员敢反驳一句,便是不思进取,不为朝廷分忧。
短短两天,邹太守跟广州诸位官员瞧着已经苍老了好几岁。
等广州逛完了之后,谢景才决定启程去潮州。
这回他倒是没有再押着众人,让他们围在自己跟前分忧。这些人都是地方上的一把手,的确不好长时间在外陪着他,谢景大手一挥,姑且放他们先回去,等日后再一一检查各州。
江涣长舒了一口气。
他真没空陪这位三皇子胡闹,丝绸要交接,鱼虾也得尽快处理,衙门更有一堆事等着他拿主意……最重要的是,江涣得将定金分下去。
今年又有许多村子学习桑基鱼塘,他们产出的东西不多,单卖不划算,能织布的就以丝绸的形式卖给县衙,不会织的就将生丝卖给西郊作坊。这笔钱还没有付账,江涣如今就急着回去兑现,拖了谁的钱也不能拖了百姓的钱。
但是就在江涣即将离开的前一晚上,谢景那儿又好死不死的发生了一桩变故。
他改主意了,不去潮州,改去乐原县。
谢景说出这话时,温县令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潮州太守一度陷入狂喜。
但江涣却懵了,自己这段时间谨小慎微,从不多话,哪里就得罪了这位三皇子了?他斟酌片刻,问道:“不知殿下去乐原县有何深意?”
“生意没有,就是想去看看你们乐原县新出的丝绸,究竟有多好。”谢景对江涣没什么意见,说话也是笑眯眯的,不似面对邹太守那样咄咄逼人。
江涣吐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缓:“不过是几个织工胡闹弄出来的东西,不值得殿下这般惦记。等回头改进好了,自然会给殿下送过去。”
温县令屏住呼吸,等待三皇子的发作。
到时候江涣吃亏,他作壁上观,想想就激动!
“罢了,不是要等年底才能改进好吗?本殿也不想等了,先去瞧瞧吧。”谢景说完,目光划过畏畏缩缩的温县令,没有半点给他遮掩的义务,“也好亲自验证一番,那丝绸新品是否真的像温县令说得那样好。”
陈伯昭一个眼刀甩过去。
江涣也意味深长地盯上了温县令。
原来祸害在这儿……
温县令已经浑身僵住,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明明是为了三皇子分忧,也是不忍心让江涣瞒着他,怎么三皇子竟一点儿都不顾及他这个功臣的体面?三皇子这么做,就不怕日后没人真心实意待他吗?
谢景还真不在乎,他来临安是做土皇帝的,又不是拉帮结派的,没必要跟这些小喽啰虚与委蛇。
因为温县令的告密,谢景前往乐原县已成定局。
陈伯昭担心他见到那丝绸起了贪心,于是壮着胆子请谢景先到韶州衙门小住两日:“乐原县隶属韶州,总不能越过州衙去,殿下就当给下官一个面子,让州衙先招待您吧。”
谢景沉思片刻,想着也不急于一时,于是便答应了。
江涣紧绷的脸终于松快了些。能拖一时是一时,他好让沈云娘几个更换次一等的丝绸。这个谢景为人贪婪,若是东西当真入了他的眼,他真有可能连带着西郊作坊也据为已有。
谢景离开后,潮州太守比款款走近,将“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又还给了陈伯昭。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陈伯昭这个太守比他还要糟糕三分,也不知先前哪来的脸教训他?
陈伯昭被怼得一言不发,等回头看向温恭良时,眼神已经没有一丝暖意。
往日是他顾及体面太纵容温恭良了,不想却纵出了个毒瘤。为了韶州的安定,温恭良必须得狠狠打压。
江涣也深刻反思了一番,他是不是太好说话了,好到温恭良这种小人觉得可以随意拿捏他?这回若是再放任不管,回头温恭良真把他当软柿子了。
对了,温恭良的县丞叫什么来着?
既然他做不好这个县令,那就换个人来做吧。
作者有话说:
天凉了,让温县令破产吧
第49章 下药 水土不服还
鉴于江涣在谢景面前装得挺好, 一众岭南官员里头,谢景对江涣的好感也是最高的。回程途中,谢景甚至想同江涣同乘一辆马车。
好在陈伯昭摆出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 跟江涣一唱一和,倒让谢景打消了念头。
江涣只是在这种事情上反应慢了点, 他又不是真傻。意识到谢景真好色后,江涣下意识就想远着他。
皇家这群人真的废了。江涣很少会觉得某个人恶心,即便是温县令,对江涣来说仅仅只是讨厌而已, 不得不说,这位三皇子还是相当有本事的,比温县令下作多了。
晚上在驿站休息时,江涣叫来梁睦邻。
梁睦邻先前跟着卫贤也算是学到了点聪明劲,江涣于是交代道:“你今晚先回乐原县, 找到王澜后告诉她, 三皇子好奇沈云娘她们新制的丝绸。”
“只有这些吗?”
江涣点头。多说多错, 一旦被有心人听到了,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了。谢持盈聪明, 对谢景的德性又相当清楚,她必定知道要怎么办。江涣将事情交给她, 就是信任谢持盈的能力。
梁睦邻不敢耽误,当天夜里便单独牵走一匹马往乐原县赶了。
江涣跟陈伯昭两人默契十足,路上刻意压着行程, 时不时邀请谢景下车感受一下民生疾苦。
谢景对此很恼火, 他压根不喜欢看这些。但那两人又格外会说话,总是将他高高地架起来,谢景又不好说自己根本懒得管这群刁民过什么日子,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不出。毕竟江涣左一句“殿下爱民如子”,陈伯昭又一句“殿下垂范天下”,谢景压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就是个罔顾民生的烂人。
同行的李燮不知道他俩为何又捧上了谢景,但为了讨好这位三皇子,李燮也不甘示弱,每天想方设法夸赞对方。
谢景就这样一边不爽,一边又被哄着洋洋得意,捏着鼻子做了许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等终于抵达韶州,已经过去整整八天。江涣刚踏进州衙,便发现黄令望给他使了一个眼神。
江涣会意,将谢景安顿好后便悄悄来寻黄令望与裴行俭。
二人早早地收到了谢持盈传来的消息,知道江大人担心,所以江涣一回来他们便过来禀报了:“沈云娘等人得知消息,已经连夜备上了新丝绸,瞧着没有那么出挑,应该入不了这位殿下的眼。王姑娘还叮嘱过让您别担心,这位三皇子在韶州待不了多久。”
黄令望说完还略有担心地看了一眼江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相信江大人不会不知道。他们家江大人是个好心肠的,不仅对他们好心,对旁人也是一样的。若是江大人出手阻拦,接下来的事他们反而不好做了。
不过江涣没有。
他垂眸片刻,交代道:“务必小心些。若有意外,我自会替你们善后。”
“不会有意外的。”二人相视一笑,高兴于江大人终于想通了。
凡是流放到岭南的罪犯,对皇家基本没什么好印象,料理起皇家的人也是心安理得。裴行俭只遗憾于卫贤跟王澜手段温和,要换作旁人,隔着这么深的仇怨,保不齐直接一颗毒药毒死对方得了。
只可惜,他们得为江大人考虑,不能将事情做绝。二人也不好一直待在江涣身边,简单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江涣也慢慢往回走,江涣本以为自己会心烦意乱,但其实他的内心相当安宁,甚至压根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波动。倘若这回对付的是无辜之人,江涣自然会内耗,但谢景不是。
他不无辜,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都不算是人。
仅凭接触这些日子,足以让江涣了解到对方有多么不堪。江涣虽然是县令,但他带着前世的观念,依旧将自己放在百姓的位置上,保有一份朴素的价值观。一个封建制度下的百姓对一个贪婪无度的皇子动手,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莫说只是对付皇子了,若是来日那位皇帝想在岭南横征暴敛,也一样该死。
第二日一早,李燮等人刚从韶州离开不久,江涣便得知消息,说三皇子身子不适,原本约定要去乐原县,如今也被搁置了。
早上只是胃口不适,随行太医看过之后给开了药,州衙这边立马换了清淡的饮食,不想到了中午,情况越发严重了。
江涣跑去陈太守那儿打听消息。皇子身体抱恙,陈伯昭也不敢耽误,立马带着江涣过去查看。
邓福全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见到陈伯昭跟江涣也没个好脸色,他怀疑州衙有人投毒!
陈伯昭义愤填膺地指天发誓:“天地可鉴,韶州上下绝没有人敢对殿下下手!再说殿下的饮食都是随行御厨准备的,早上的药也是太医亲手抓的,州衙众人无人经手,就算要下毒又要从何下起?”
邓福全见陈伯昭悲愤成这样,一时也没有那么笃定了,不过出口的话总不能就这么轻易就回去。
邓福全还是决定让太医都过来验一验。
太医的情况不比谢景好到哪儿去,二人虽然没有上吐下泻,但也如丧考妣。倘若三皇子在他二人手上出了什么意外,那他们一家老小也得跟着去了。
今日能查出什么,倒还好解决,可关键是是两位太医加上陈伯昭请过来的三位大夫对着几间屋子还有这两日的饮食查了半天,愣是没见有任何不妥,就连三皇子的身体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江涣不好说话,一直充当背景板。
陈伯昭却更加理直气壮了:“韶州上下对三殿下既敬且重,如何会做出投毒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邓福全也恼了:“那我们殿下为何会如此?”
陈伯昭:“这我如何知晓,说不定就是你们没有照顾好殿下,才倒打一耙。还不如让我们州衙的人贴身照顾,兴许殿下能会好得更快些。”
死得更快差不多,江涣心里幽幽地道。
邓福全作为谢景的总管太监,怎能容忍如此挑衅?陈伯昭此举,分明是想先打压他,再往殿下身边塞人。若今日让陈伯昭得逞,那他这张老脸岂不丢尽了?
二人就谁改负责争论不休,昏睡中的谢景只觉得聒噪不已,眉头皱得越来越深,隐隐有醒过来的迹象。
邓福全跟陈伯昭作为两边地位最高的话事人,他俩吵起来都没人敢劝架。一片混乱声中,江涣忽然插了一句:“有没有可能是水土不服呢?”
正愁找不到原因的两位太医:“……”
这可太能了!
二人全盘接受了江涣的提议,并且为这一说法引经据典,找出了不少有力证明。岭南这地方本来就有点邪乎,北方人来这儿水土不服是常有的事。
可这话邓福全不能接受:“那为何在广州时没有任何影响?”
“兴许那会儿已经有些许不适,只是殿下一心惦念公事,没有察觉罢了。”
邓福全还是不信,但陈伯昭也不惯着他,他堂堂太守,难不成还要被一个太监欺负?
转眼间两人又吵了起来,江涣逮着他们停顿的空隙忽然高声道:“既不是中毒,又不是水土不服,难不成邓公公还觉得是韶州克了三皇子?”
刚醒来的谢景感受到屁股传来的刺痛,不由得陷入沉思……
邓福全也不说话了,疑神疑鬼地盯着陈伯昭跟江涣,又压着太医查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难不成真的是韶州风水不好?
为防万一,谢景晚上的饮食更为小心,一应茶水、饭菜、汤药都是太医验过之后才端了上来。可就是这样,依旧不见好转。
这下邓福全多少相信韶州克他们殿下了。
谢景嚷嚷着喝水,邓福全赶紧从壶中倒了一杯亲自喂给他们殿下。
谢景喝水的茶具每日都要洗,那壶当然没什么问题,壶里的茶水也没问题,只是喝水的杯口在晾晒的时被抹了点见不得人的药。西郊里头擅长下毒的大有人在,这回这药毒不死人但却是精心调制的,为此费了好大的功夫。寻常人便是想买都买不到呢,便宜谢景了,竟然有福气享用这么好的宝贝。
风水克人当然不能直接把人克死了,黄令望守着一个度,第一日下药重了些,等到第二日便减了一半,好让谢景有种错觉,他貌似能够好转?
谢景本想动身去乐原县,可想到昨日的不适又生生止住了,命江涣先去将丝绸取过来。
丝绸带过来后,谢景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半天,的确是手巧,样式也足够新奇,但就是太厚实了,比寻常丝绸厚了几倍不止。有此缺点,谢景也不太瞧得上。
谢景也歇了即刻据为已有的念头,只交代江涣:“待日后改进好了,务必第一时间呈上来。”
“这是自然,殿下即便不说,下官也会谨记。”江涣双手接过谢景递过来不要的丝绸,谦卑回应。
谢景起身后,越发感觉自己已经痊愈了。
尽管江涣已经将丝绸拿到他眼前,但谢景生性多疑,依旧打算亲自过去验证真假。况且谢景这几日肠胃不适,对韶州州衙也有些抵触,他打算去乐原县待两个日,看看乐原县克不克他,顺便也能透口气。
总在州衙呆着,待得人都不舒坦了,他得出去松快松快,寻个乐子。
他要去,江涣自然只有扫榻相迎的份儿。
然而邓福全作为总管太监,对乐原县这样偏远小县城的接待能力却相当怀疑。饮食方面都不要紧,他们有专门的御厨,但他看陈伯昭是个犟种跟他不对付,江涣又似乎有些不开窍的样子,遂决定提点一番。
将江涣叫出来后,邓福全忽然扬起笑脸,挤眉弄眼地暗示道:“自从来了韶州,似乎未见多少姑娘家,所见皆是男子。”
江涣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邓公公日日待在衙门里,见到的当然都是男子。”
邓福全忍了忍,他看得没错,这人果真是个糊涂蛋,广州太守都知道挑些好看的姑娘给殿下分忧,偏江涣不懂这些。邓福全无奈道:“先前在外面也没见到多少姑娘家,而且你们韶州的姑娘,似乎都不好看。”
你好看!
江涣心里破口大骂,一个老太监分不清美丑,还好意思嫌弃他们韶州的姑娘不好看,真是好大的脸!
江涣实在气不过,连一贯的温和都丢到脑后了,翻了个白眼便拂袖而去。
等着吧,到了乐原县,被克的人还得再多一个。
被留下的邓福全翘着兰花指气到跺脚,他一片好心都喂了狗,骂声尖锐:“这不开窍的蠢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分钱 乐园县今后
尽管走过一回, 但谢景依旧不太适应岭南这崎岖难行的官道。尤其回来时恰逢大雨,泥泞得根本不像是人能走的道。
谢景本来肚子便不舒坦,路上这么一颠, 更连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若不是想从西郊作坊里捞点好处,谢景都想直接撂挑子走人了。
才刚抵达县衙, 谢景便煞有介事地将江涣叫来叮嘱:“今年务必得将乐原县的路重修一遍。”
江涣郑重应下,嘴甜道:“殿下的吩咐,乐原县即便再拮据也会全力达成。”
谢景脸色这才好看了不少,他之前也跟邹太守说过修路的事, 邹太守总是用沉默负隅顽抗。
江涣这样老实应下的就很好,谢景觉得是自己的英明神武影响到了对方,让江涣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攥紧江涣的手:“难得岭南还有你这样明事理的官员。”
江涣笑着抽出了自己的手。
加重药量,等办完事之后就加重药量!
邓福全见谢景抬举江涣,深觉自己地位不保, 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江县令可要说到做到, 千万别辜负了殿下的期待。”
江涣呵呵一声笑。
这个老东西也得加重药量。
江涣不欲多说, 转过身就将谢景安排给了王振。路肯定是要修的,但不是因为谢景, 而是按照县衙的预算本来就有这一笔支出。要想富,先修路, 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
乐原县才刚起步,虽有了些小成就但江涣绝对不会满足于此。江涣对乐原县很有自信,凭他们如今人才济济, 上下一心, 相信过个三五年便能直追江南,再花十年就能对标京师!
不过这个目标江涣暂时没有跟外人提过。
因为谢景的到来,县衙众人还有些惶惶不安。好在谢景身边伺候的人足够多, 压根不用他们伸手。江涣短暂休息半个时辰便开始召集众人开会。
这段时间他不在,大事上王振都会写信告知他,小事儿他们自行解决。江涣一一问过后便知道前些日子的培训不是白费功夫,县衙众人都有了长进,王振将县衙管得井井有条,冯静跟卫贤也将西郊等地打理得妥帖周到。这会儿江涣梳理过后,直接迅速给他们指派了任务。
明日请各村负责人过来,将约定的钱发下去;再给他找几个善于种地的好手,江涣准备先将张敬梓带回来的占城稻跟棉花种子先种一季。
江涣对种地没什么经验,这种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半晌没听到有关三皇子的安排,何禹挪了两下屁股,等到快要结束后才支支吾吾问了一句:“三皇子那儿,不用安排人手吗?”
王振等人自觉跟何禹拉开距离。怎么想的?他们县令还在这儿坐着,何禹就想勾搭三皇子了?阿谀谄媚也就罢了,可他都这不知道越了多少级,纯粹是找死。
江涣回得漫不经心:“你若想去伺候,我也可以给你牵个线,去么?”
去……不去?
何禹陷入焦虑。
江涣歪头一笑:“还是说我这会儿就给你引荐?”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何禹被他一吓,刚升起的那点小心思顿时化为乌有,他这段时间也是学乖了,知道惹了江涣没有好果子吃。
江涣见他怂了,也就没追究了。谢景可不是什么善茬,那个邓福全更是阴得没边,他不知道何禹是真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装给他看,但他日后若是真敢往谢景身边凑,必定要摔得头破血流。
隔日,邓福全也添了水土不服的症状,跟谢景上回一样,上吐下泻,不得安生。
症状添在谢景身上时,邓福全还能趾高气扬地跟人吵架,威胁韶州上下赶紧抓出凶手,但等轮到自己头上,邓福全就蔫巴了。
他只喋喋不休地恳求谢景:“殿下,韶州这地方是真克咱们,要不咱们明日就启程回京吧?”
“再等两日吧。”谢景其实身上也有轻微不适,但他看到邓福全这模样,竟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安慰,总算不是只有他难受了。
不过被念叨多了,谢景心里也越发犯疑乎,不管是被克还是水土不服,亦或是有人作祟,这韶州总归不是个好地方。
二人才刚喝了药准备休息,便听说县衙来了不少人来领钱。
一提到钱,谢景立马不痛了,连躺在榻上半死不活的邓福全也一骨碌爬起身来:“稀罕事,乐原县这种穷地方竟然还能给外人发钱?”
“不是外人,是本县的百姓。”小太监在外打听了半天,对里头的事也算颇有了解,“乐原县之前推行桑基鱼汤,不少百姓积极响应。他们虽然能养蚕缫丝,但却没有门路,东西也卖不出去。江县令心善,便让他们先将东西抵给县衙,以县衙的名义卖给商贾,得了钱再分给他们。”
“按什么价格给他们的?”
“丝绸按等次给钱,以什么档位卖出去的便给多少钱,生丝也是一样的,都是按市价给的。”
“糊涂啊。”谢景痛心不已,“没有县衙从中运作,凭那些刁民如何能将东西卖出去?江涣倒是好心,但却一点不为县衙考虑,更不为朝廷考虑,人老实是好事,但当官总不能一直这么老实。”
哪有这样花钱大手大脚的县令?即便不是他的钱,谢景也同样惋惜,他恨不得替江涣把这话收回去。
谢景坐立难安,最后甚至撑着身子跑去外头亲自看了一眼,县衙的院子里挤满了百姓。能凭自己本事挖出几亩池塘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以村落为单位集体劳作,这回过来领钱的也都是村中的话事人。
县衙的书吏唱一个名,他们便挨个上去领钱。
沉甸甸的铜钱堆在怀里,谁看了不高兴?
涉及到钱的事,江涣从来都是再谨慎不过,领了钱后又让人当场核验,确认无误再将勾掉账目,以示两清。
冯雨生也在领钱的队伍中,他跟冯静走得近,冯静整天吹江县令,冯雨生也被他影响,卖力地夸耀起来:“还得是江大人记挂着咱们,换做旁人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在场众人心里哪能没点数?江大人对他们的确已经仁至义尽了,下回江大人再吩咐他们办事,可得积极些。
江涣耳朵一动,正愁没机会说呢,可巧这机会不就来了吗?他清了清嗓子:“诸位,这桑基鱼塘好是好,但毕竟要占用不少耕地。韶州地广,可平地有限,两侧多是山林。那些丘陵放着不用也是可惜,还会滋生瘴气,我打算带人先清一遍,今年便种上茶树。你们个村中若有空余人手,都可以来县衙报名,工钱依旧比照市价。”
其实不止乐原县,整个韶关甚至岭南一带许多地方都适合种茶。等到海上丝绸之路彻底旺起来,他们这里的茶叶甚至不需要再往北边运,直接装船出海,省了多少运费?
江涣说完,底下响应者不少。
众人甚至盘算着,自家要不要再开两亩荒地种上茶叶。江大人种什么他们便种什么,反正跟着江大人应当出不了错。
谢景又替江涣心疼上了。
让人开荒给顿饭吃就不错了,还给钱?
这心肠好的还是不适合当官,就江涣这败家的性子,便是来日提到京城手里也存不下几个子儿。
谢景兴许是被刺激到了,连身子都好了许多。中午用膳的时候特意跑来江涣这儿,他自以为好心劝说,可江涣听着实在是烦腻。
他真受不了又蠢又坏的人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
江涣难得陷入焦虑。
他这回就算弄得走谢景,可这人早晚还是要回岭南的,到时候他势必忍不了,那他该动手呢?还是动手呢?还是动手呢!
罢了,暂时还是不要考虑这些了,免得移了心志,江涣选择转移话题:“殿下不是想去作坊看看吗,不如这会儿去看吧?”
“现在?”谢景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先去作坊里头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早点看完打道回府,免得在韶州被东西克。
江涣心想着也是要点结束把这瘟神送走,免得坏了他们乐原县的风水。
谢景坐着马车离开县衙,那边邓福全也知道了殿下的意思,只怕他们明日就要回去了。邓福全作为谢景的贴身太监,想来急殿下之所急,想殿下之所想。为谢景分忧,便是邓福全的第一要务。
殿下前脚刚走,邓福全后脚就叫来两个侍卫,丢给他们一笔钱:“江县令不懂为殿下分忧,咱们这些属下总得有点眼力见,找什么样的,你们应当也清楚吧?”
侍卫点了点头,这事儿他们都做惯了。
邓福全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下去办差。若是寻常,他肯定是要跟着把关的,他在殿下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最知道殿下的喜好。但今日,不行,邓福全刚交代完,立马又捂着肚子跑去了茅房。
韶州这鬼地方,他往后再也不会来了!
另一边,慢慢悠悠晃去西郊作坊的谢景却大失所望。
作坊里面丝绸是不少,但是能入得上他眼的却寥寥无几。谢景还存了个心眼,跑去库房里看了一圈,但库房里的东西已经提前交给张敬梓,眼下都是寻常丝绸。
至于沈云娘等人织的新品种,依旧还是厚实太过。捞不到什么好处,谢景也只能收上几匹勉强过得去的,打算回京献给他父皇,这也算是他从岭南带回去的心意了。
对于这种雁过拔毛的行为,作坊里的女工敢怒不敢言。
等到谢景意兴阑珊地退出去之后,众人才聚在沈云娘身边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顿。
还皇子呢,贪成这样的皇子真不多见,看不出一丝一毫天潢贵胄的气度。跟他们江大人走在一块儿,衬得他们江大人才像个皇子。
西郊营地外,谢持盈正拉着冯静外出采买。
谢景那狗东西对她还算熟悉,谢持盈怕他起了兴致又去营地里头闲逛看到自己,于是强行跟着冯静出门避祸。自己同江涣已经分别一月有余,本来今日是能见到的,可就因为谢景这狗东西见不到了,谢持盈正恨得牙痒痒。
怒火中烧之际,正好有几个侍卫撞到了谢持盈手里。
作者有话说:
谢持盈:这不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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