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哄人 虔州太守,
自韶州至虔州段的路崎岖难行, 期间还得翻越整个大庾岭,路上虫蛇横行,温林两位县令不知抱怨了多少句, 每日早晚都要鼓动陈太守打道回府。
江涣感觉他们俩跟猪八戒似的,凡有困难就要回他们的高老庄。
路是不好走, 但正因为不好走才要修路不是么?江涣起初还会开导两句,意识到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后,便果断闭嘴安静观景了。
这大庾岭的景致很是不错,尤其到了虔州附近, 两侧野梅众多,如今正值盛花期。此处梅花远不止红白两色,还有绿萼、黄蜡等品种,最神奇的是因岭南与岭北气候不同,南边的梅花会比北边的梅花先开, 甚至同一棵树上竟也有“南枝花落北枝始”的奇景。
陈伯昭与张尧臣诗兴大发, 若不是江涣催着他们赶路, 两人还不知道要在这荒山野岭赏多久的梅。
看着他们如此沉浸,江涣想到他从前所在的时空也是有梅关驿道的, 为唐朝开元年间张九龄所开辟,那之后也有许多文人骚客在梅岭留下诗词。如今这时代没有唐朝, 没有张九龄,但文人的感触是相同的,待修好之后肯定也能留下些传世佳作。
拿着符传进入虔州城内, 已是几日之后的事。
虔州的二把手, 于令升于长史已率人在门口候着,等江涣几个下车后,于令升飞快扫了一眼, 将每个人的身份对上后才笑着走向陈伯昭跟张尧臣寒暄。
虔州其他人却隐隐有些排斥,一直目送他们进了州衙。
温县令被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转头跟江涣抱怨:“早说了不来你偏不听,如今可瞧见他们有多不待见咱们了?”
林县令不愧是应声虫:“咱们修驿道的事稍稍打听便知道了,如今我们又兴师动众地上门拜访,谁会猜不到咱们来打秋风的?能给好脸色就见鬼了。”
江涣再好的脾气也烦了:“待不住就回去。”
“现在?”说什么顽笑?
“二位不是一直闹着要回去?那就回吧,陈太守那边我来说。”
温林二人见江涣竟然是认真的,对视一眼后都默不作声了。他们找江涣抱怨就是看他年纪小好欺负,江涣要真硬气起来,他们又都怂了。
耳边清静后,江涣才开始观察四周。
虔州太守李燮已经露面,能当上一地太守模样肯定不会太差。李燮个头与陈伯昭相当,不过比陈伯昭看着平易近人些。
直到一行人坐下喝了半盏茶,李燮还在跟陈、张二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每次陈伯昭想将话拐到驿道上,要么是李燮主动打断,要么是于令升巧妙敷衍。
江涣微微叹息,虔州的一把手跟二把手关系挺好,配合得也天衣无缝,看来还得费些功夫。
陈伯昭心里也急,但他是上门求人的,总不能拉下脸逼着人家听自己的话。谈了三刻钟都没说到点子上,水喝多的陈伯昭跟张尧臣实在撑不住,主动提出要去休息。
虔州的人迫不及待给他们带路。
人走之后,李燮与于令升对视一笑。果然,韶州这群人也不能明抢。他们只要不接茬总能糊弄过去。
到了住处后,江涣几个人关上门,坐在一块儿商议。
张尧臣跟陈伯昭脸色都不大好,温县令很想说要不回去算了,可瞧见气氛不对愣是没敢说出口。斟酌片刻,他才将枪口对准江涣:“江县令鼓动咱们过来,总不能一点主意都没有吧?你一句话不说,是想让咱们白跑一趟?”
江涣还没开口,张尧臣就先护起犊子:“你急什么,这不是正在想法子?”
林县令还要帮衬,张尧臣立刻转向他:“还有你,跟着温良恭嚷嚷一路了,话那么多现在怎么哑巴了?”
林县令震惊地指着自己:“我……”
一句话没说完,张尧臣又对上缩着脑袋的钱县令:“你跟着陈太守出门后话没说过两句,带你过来真是白费功夫。”
钱县令:“……?”
他刚升官,谨慎话少也成了毛病?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眼看着要激起民愤了,江涣忽然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陈伯昭立马道:“快快说来。”
温县令攥紧拳头,江涣这小子又故意岔开话题。张尧臣可恶,他江涣也不惶多让。
江涣含笑:“说之前得先问二位大人酒量如何,能不能豁出去面子?”
韶州一行人远道而来,虔州上下纵然再不待见,一顿酒宴肯定是要准备的。
为了陪客,李燮将州衙的主要官员都叫上了,还将离得最近的赣县县令也薅了过来。
陪客前,李燮将众人叫到一处,郑重叮嘱:“上午我已跟他们有过交锋,确定他们过来是为了要钱要人。待会儿用膳,这些人多半还会开口。那梅关驿道是韶州给朝廷上的奏章,朝廷拨款给的也是韶州,咱们跟韶州素无往来,绝不能做亏本买卖。你们都给我醒点神,谁若是敢掉链子,本官头一个不饶他!”
于令升满意地见到众人战战兢兢,跟着道:“大人放心,属下等绝不会叫这群人有可趁之机。”
李燮缓缓点头,又吩咐于令升:“待会儿盯着些,别让我喝太多的酒。”
于令升应下,他肯定会看好的。
李燮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了。他早就计划好,今日接待完,明日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催促这群人回去。若他们不回自己,便与于令升巡查各县,陈伯昭他们总归不能还再跟着他吧?
一时入席,两边各怀鬼胎,面上却其乐融融。
于令升心下警惕,疑惑对面那群人怎么忽然消停了。这是放弃了?还是让他们障眼法?
酒过三巡,江涣感觉时机到了,给张尧臣使了个眼色。
张尧臣端着酒盏跟李燮敬酒:“我与李兄虽是同年,但是远不及李兄多矣,今日再相见,这杯酒是我敬李兄的。李兄为政勤勉,人品贵重,乃是我们同年中的表率。”
“不敢不敢。”李燮摆手,警惕张尧臣灌的迷魂汤,但话毕竟是好话,他还是痛快地喝了。
陈伯昭也举起杯来:“我与李太守虽然不是同年,但同为太守,对比之下也是相形见绌。韶州与虔州只隔一个大庾岭,可虔州已有三万户,更被朝廷升为上州;韶州多少年来人口都没变化,我这个太守当得也是惭愧。明日李太守若有空闲,我必得请教一番。”
李燮明知这话是恭维,但听得真是顺耳。他平生最大得意的事便是将虔州从中州变成上州。
功劳被同为太守的陈伯昭拿出来夸奖,李燮心中当真熨帖,这杯酒自然也喝了。
于令升在旁飞快眨眼。
李燮安抚地看向他,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江涣举杯:“晚辈入仕较晚,但也是听着大人的丰功伟绩长大。大人从前在御史台为官便秉公直言,不畏权贵。出任兖州长史后,带领地方官员兴修水利,造福百姓,政绩斐然。期满后正逢虔州水患,朝廷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关键时候是您临危受命担了虔州太守一职,平了水患,扶持商业,才有了虔州眼下政通人和、蒸蒸日上的好光景。”
李燮双目如星,彻底沉醉在这一句句马屁中。这年轻人对他的过往很了解嘛,李燮满饮一杯,脸色微红。
“今日得见大人,实在是三生有幸。”想起李燮字彦舟,江涣又顺嘴夸道,“真是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李彦舟。”
李燮还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称赞,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哈哈,喝!
陈伯昭这边刚夸了一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夏之将倾”,江涣立马跟了一句“一尘不染,两袖清风;三思后行,四方赞誉。”
张尧臣紧随其后一句“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亲”,江涣不假思索就夸奖虔州“仓充燕雀喜,草尽狐兔愁……
上辈子学到的诗词,凡是能拿出来拍马屁的江涣都用上了。
他本就生得乖,说话又诚挚,莫说李燮听进去了,就连一开始鄙夷陈伯昭三人拍马屁的温县令都恍惚起来,原来李燮真有这么出众啊?
李燮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灌得脑子越来越迷糊,周遭的动静都变小了,只有心中的喜悦被无限放大。
他还从来没有哪一日像今天这么通体舒畅过,甚至在江涣不经意间提及虔州什么都好,唯有文教欠缺了些时,李燮都没生半点气。
只有看出点苗头的于令升急得出面阻止。
有诈,其中必有诈啊!
李燮反而抬手制止于令升,晕乎乎地笑着问江涣可有良策。
于令升跺了跺脚,大人糊涂了。
江涣循循善诱:“虔州不缺读书人,但都不似江南文人爱游玩,好诵诗,这才显得低调。大人若是能经常组织文会,将他们的文会诗词整理作册,印发传颂,这文风不就起来了吗?”
李燮按了按太阳穴,艰难地听明白了江涣的话。
好像是这样……
江涣看李燮已然不清明,趁机哄道:“眼下大庾岭的梅花开得正好,大人不如邀请文人雅士前去观梅,也顺带看看咱们两边共修的梅关古道。此路一旦修好,便是赣粤两地商贸往来的必经之地,更称得上岭南第一关。梅关南段已然动工,只要北段也调几千人手,用不了多久便能将这条路修好。届时您再花点钱,叫人在虔州段内修些庙宇亭台,配着山间奇景,还怕吸引不了那些文士?到那时,不仅虔州的文人会赞颂您远见卓识,天底下的读书人也会慕名而来,称赞您的义举,大人您说好不好?”
李燮眼神迷离,听到的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梅花开得好……第一关……赞颂……好不好?
他撑着脑袋,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好”!
接着浑然不觉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于令升:恨!
第32章 可怜 有人欺负江
宿醉醒来, 人就像是死过了一回。李燮艰难地起身,下一刻赫然发现床头竟坐着人,吓得他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大人醒了?”于令升缓缓开口, 语调幽怨得跟个鬼似的。
李燮脑子还蒙着,但他不傻, 看到于令升这个态度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答应了?”
于令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然呢,“难不成是我答应的?”
李燮急道:“你怎么也不劝劝?”
呵……于令升真想跟他好好辩一辩,但事已至此, 吵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于令升心灰意冷地撇开脑袋:“算了。”
李燮回想自己昨晚上的态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话过分了,瓮声瓮气地跟于令升道了个歉。
这次是他错了,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将人赶走, 结果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不管他是不是酒后发昏, 当众答应韶州那些人已成事实, 出人出钱是跑不掉的。
李燮烦躁地揪着头发,“饮酒误人啊。”
于令升依旧不为所动, 他们太守这回做得太糟糕了,他完全同情不起来。
再次见到江涣等人, 李燮脸色难看异常。
与之相对,江涣等人却笑容满面,就连总打退堂鼓的温林钱三都自信了许多。江涣他们都这么过分了李燮还没将他们扫地出门, 说明人家真有涵养。
张尧臣完全不顾对方冷脸, 主动问道:“李太守,您这边年前能动工吗?”
李燮脸一僵。
江涣低头望石板,不由得替张大人尴尬。昨儿晚上喝酒的时候还一口一个李兄, 今日就成了李太守了。前恭后倨,人家能高兴才有鬼呢。
张尧臣不仅不觉得尴尬,反而理直气壮:“韶州段已经修了好几日,虔州若是还不开工,回头该赶不上进度了。”
李燮想到自己应下的话,深吸一口气,忍了:“明日便雇人开工。”
于令升看不得自家太守被欺负,站出来问:“那这工钱如何算?”
“工钱跟口粮都从乐原县拨,朝廷毕竟给了款项,总不能让虔州来付。”江涣答应得干脆,眼看二人面色回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石料跟工具的开销,怕是要您这边多担待些。”
毕竟昨儿晚上李燮什么都答应了,出点钱应该也在情理之中吧。要钱的事不能让陈太守开口,所以江涣才这么积极。给人家做下属的,该冲锋陷阵的时候就不能怂。
温县令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佩服江涣胆大包天,换做是他,他可不敢这么放肆。
李燮明知逃不过,可真等到被人追着要钱时还是难以保持平静,他沉着脸,语气也凉飕飕的:“这是自然,谁让虔州是上州呢,不至于吝啬到这点钱都出不起,还得跑去外面装疯卖傻打秋风。”
江涣傻笑一声,装聋作哑。
李燮眼瞅着江涣油盐不进,张尧臣的脸皮也厚如城墙,再看陈伯昭,那家伙站在那边摆着一张不阴不阳的笑脸,更让人火大!
韶州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李燮抬脚欲走,江涣又想起一件事,卖力劝说道:“李大人,昨儿晚上提到的造景一事您怎么看?梅关一带景色真是不错,若再加些亭台必能引来文人墨客的追捧。左右都决定修驿道了,也不在乎多造几处景。下官那儿有位被贬的流犯最擅长营造,他写的书至今还被工部官员学习效仿呢。您若不嫌弃,我几日后带他过来给您画几张草图?”
他记得卫贤当初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应该不是吹牛吧?若能带他过来,自己还能趁机盯一会儿,以防虔州消极怠工。
他真是个天才!
又要出钱,李燮已经忍无可忍了,气冲冲地撂下一句“随你。”
林县令总感觉江涣再不退下要挨揍,当然,他挺想看到江涣挨揍的。
可在江涣看来,“随他”那就是应下了,于是又道:“李大人愿意帮忙乃是善举,乐原县上下感念大人的恩德,今后驿道南段不设任何亭台楼阁。”
李燮一愣。
什么意思?
江涣认真道:“虔州美景不可辜负,将来若有文人参观驿道,还得劳烦诸位大人费心招待。”
李燮跟于令升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江涣这是不想跟他们争,还将那些读书人推到虔州这边,否则造些景又有什么麻烦的?他不争也挺好,日后旁人称赞这梅关驿道只会记得虔州的美景。
不管怎么说,这名他们是担上了,倒也没亏那么多。
李燮脸色和缓,勉为其难回了一句“随你”。
一样的回复,态度却天差地别,叫温县令三人叹为观止。将人惹毛不是本事,惹毛之后却能安抚,才真是了不得。
一上午,陈伯昭几个依旧留在州衙,同于令升几个对接修路的具体事项。
午饭用过后,张尧臣才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了。
江涣将他送到了城外,在岭南这地方,张尧臣唯一舍不得的便是江涣了。岭南多瘴疠,张尧臣赴任时连家人都没带,孤身坚持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清楚自己政绩平平,若非江涣助他几回,绝不会这么快便能升去扬州。
临行前,张尧臣还在殷殷叮嘱:“陈太守为人还算公正,但他喜欢和稀泥,且州衙水太深,切莫跟那些人搅和在一块。那几个县令虽然不是什么恶人,可嫉妒心强,也得多留个心眼。这一行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你在县衙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只管写信告诉我。”
江涣缓缓点头,听着张尧臣左一句“他们不是好人”,右一句“千万别被他们欺负了”,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
张尧臣比他更担心,那个姓温的心眼儿是真小,他在的时候还能护着江涣;他若不在,温恭良肯定会想方设法排挤江涣。他那些损人不利己的法子虽然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极其恶心。
自己从前也深受其害。
江涣这孩子心善,被欺负了又不说,陈太守还不喜欢太较真太据理力争的下属。他走了,这孩子得多受多少委屈啊。
张尧臣不知叹了多少回。
江涣后面其实没怎么听清他的交代。直到目送张尧臣登上马车,渐行渐远,也依旧没能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换了个世界,他还是一样不能习惯离别。
他方才本也有很多话想说,但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开口。张大人升官是好事,能跟家人团聚也是好事,他何必作不舍之态,让张大人平添烦恼呢?
但愿张大人在扬州也能一切平安,官途顺遂。日后有机会,总能再见到的。
张尧臣走后,温县令又再次催促回城。
陈伯昭这次没有嫌弃他,主要事情已经办完,留在这里还得遭人白眼,陈伯昭也想赶紧回程。
江涣得知明早就走,晚饭都没吃便跑出去买东西。那双银靴卖出去后,钱其实一直没用,这回正好能应急。他这次撂下一群人独自出门,怎么看都不地道,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江涣要带的礼物还特别多,回城路上温县令跟林县令嫌弃得很,不愿跟他同乘。还是钱县令不嫌弃,主动让江涣跟他坐一块儿。
上了马车温县令还在鄙视江涣:“你看看他,哪有一点县令的模样?穿着一身官服,背上大包小包地系着行囊,打扮得跟流民似的。还有他买的那些东西,我都不稀罕骂,没见过他这样嘴馋的!”
林县令也附和:“他总这样,别说咱们瞧不上他,就连他手底下的官吏跟百姓只怕也嫌他丢人呢。”
到了乐原县外的营地后,走一段路马车过不去,江涣与车夫刚将行囊挪下车,温县令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陈太守赶紧出发。
他可不想帮江涣的忙,让他贪心买这么多东西,今日一定要让这小子狼狈一回。
陈伯昭蹙眉:“还是先衙役将东西搬过去再说。”
温县令哪能让江涣这么痛快,不依不饶道:“大人只会偏心江涣,这会儿天都快要黑了还要给他搬东西,几趟来回搬下去,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林县令也在旁嚷嚷:“是啊大人,还是赶紧走吧。江涣都到这儿了,丢不了。为着他的事咱们也耽误了好几日了,晚上回去还有一大堆公务要处理,您就别为了他费这些心了,多惦记惦记咱们吧。”
“那营地里头人多着呢,您何苦操心这么多?”
你一言我一语,吓得钱县令不敢说话。明明去的时候气氛还没有这样剑拔弩张,怎么张尧臣一走,这两人装都不装了?
江涣深吸一口气,这些人出了人手支援乐原县,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他忍了,让陈太守看到他的委屈,往后说不定能多找州衙要点钱。
江涣抬头,反而跟着劝陈太守赶紧启程。若是今日帮了他的忙,这两人还不知道要念叨叫屈多少回。
陈太守不喜欢太强硬太计较的下属,江涣对此心知肚明。
陈伯昭见底下人有情绪,果然只想着和稀泥委屈委屈江涣了,左右只是小事,大事上江涣从未亏过。
马车掠过江涣,温县令掀开帘子冲着后头笑了一声。张尧臣都不在了,江涣还不任由他们捏圆搓扁?
江涣压根没看到温县令的挑衅,只是头疼地着地上大包小包的行囊,后悔走的时候没有多带个人。也不知道冯静他们到哪儿了,此刻走远了叫人,又怕这些东西被野猪拾走,江涣只能将几个好拿的包袱都背在身上,慢吞吞往营地赶。
到了营地,里头果然空无一人。算算时间,他们应当快从山上回来了。
江涣又折返回去。来来回回倒腾十几趟,累得满身大汗,官服也皱了,脸上也脏了,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冯静等人赶回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
还是谢持盈看到江涣身边大包小包的行李,问道:“你这是搬了什么回来?”
“咸肉。”江涣松了松肩膀,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在虔州吃过,味道很是不错,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今儿晚上放进粥里大家都能尝尝味道。”
江涣说着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虔州有多富裕,街上的好吃的有多丰富,来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带他们去尝尝……
他从没想过,这里面的许多人,从前日子过得比他更好,见识的比他更多,本不在乎这些吃食。
可沈云娘等人听闻却依旧感念万分,有些眼眶浅的甚至都已经染上泪意了。自从落魄后,从前相识之人避他们如蛇蝎,只有江大人会这么记挂着他们了。
谢持盈跟卫贤对视一眼,目光划过静默的流犯,还有揉着肩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带来多大影响的江涣。某位狗皇帝挖空心思想收拢人心,到头来却比不过江涣背回来的虔州咸肉。
江涣见他们都朝这边走过来了,朝他们招了招手:“快来看看这些梅花,这都是我从路上挖来的。虔州那边的梅花开得也好,我想了你们大概也喜欢,先多带了几棵回来,各处都能分些种上。”
这些人整日劳作,江涣也没有什么能为他们做的,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让他们过得舒心些。
黄老先生等人望着傲然绽放的梅花,心中想的却是沈大人将这么多的礼物带回来,该费了多大的功夫?
梅花虽好,可有人惦记着他们,这份心意才最难得。
只有谢持盈察觉到不对。
江涣怎么说也是一地县令,纵然他孤身跟着陈太守去虔州,可也不该自己搬这些重物。这么些东西,江涣也不知道来来回回倒腾了多少次才累成这样。
谢持盈不善地开口:“陈太守欺负你了?”
江涣想到被打的方长史,吓得一激灵,赶紧摇头:“没有,陈太守还指望我给他立功呢。”
谢持盈冷笑,攥紧拳头:“那便是那三个县令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钱县令:能不能讲点道理?江涣在温县令眼里:狡猾!贪婪!可恶!江涣在谢持盈眼里:弱小!无助!可怜!
第33章 上门 挑剔的甲方
“真不是他们, 今日回来时天色已晚,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差役与车夫再帮忙,想着你们应该都在营地, 遂让他们先走了。后来发现你们不在,我才自己将东西搬进来, 真的跟他们没半点关系!”
江涣极力劝说。不劝不行,他怕温县令跟林县令会被这群人围殴致死。不用怀疑,这些人真做得出来,个个犹如法外狂徒。
可劝说效果不大, 就连沈云娘几个女眷想到当初在州衙的遭遇,也不信江涣这番解释:“若是有心,怎么都会帮一把;他们放着不管,不过是为了挫磨人罢了。”
这种小手段,她们当初在纺织局也是经历过的, 在内宅遭遇得更多, 谁又会看不懂呢?不论江涣怎么解释, 他们都料定对方被欺负了。
独自出门一趟便被人欺负成这样,这是他们这些人无能, 谢持盈跟卫贤等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江涣急出了一身汗:“信我,真是一场误会, 你们可别冤枉了人。再说,人家几位县令支援咱们建设驿道,咱们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依旧无人动摇。
知道这群人不会轻易罢休, 江涣只能拿自己威胁:“陈太守不喜欢闹事的下属, 这两人资历比我老,若他们受了什么伤最后牵扯出我来,往后我在韶州的前途也走到头了。”
“哪怕是为了我, 也请诸位三思而后行吧。”江涣求求这些祖宗了。
前面说的再多也不比这句话有用,他才说完便立马稳住了躁动的人群。江涣如释重负,能在这群人手下保住温林两位县令的狗命,真是太不容易了,这两人欠了他一个大人情,给他磕一个都不为过。
将人安抚住后,江涣赶紧转移话题,使唤冯静等人将自己带过来的咸肉洗干净,配着些素菜上锅蒸熟,再给各处都分些。
他这回带回来不少,晚上吃饭时,众人都尝到了江涣从虔州带给他们的心意,就连其余县的流犯也尝到了味道。
不幸都是比较出来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对比人家的县令出了门还记得自家百姓,他们县的县令却是没眼看,更没得比。
若有可能,他们也想定居在乐原县。别的不论,起码活得有尊严。
晚上吃饭时,谢持盈将几个有主意的都聚在一块儿,就连高定远都被叫了过来。
高定远没什么野心,但能力过硬,谢持盈一直都想将他拉到自己阵营。如今叫他过来并不是让他出主意的,毕竟谢持盈对高定远的脑子从来不抱期待,她只是想给这人灌输一种意识——整个韶州,都在欺负江涣!
人都是怜贫惜弱的,尤其是高定远这种正义感旺盛,喜欢为别人出头的老实人。这会儿刚入座,谢持盈便将江涣的遭遇给他说了一遍,果然轻松勾起高定远的怒火:“我去收拾他们!”
旁边的江涣吓得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一个谢持盈就够他头疼的,又来一个高定远。
冯静拍了拍他的后背,冲着高定远道:“他不许咱们闹事。”
高定远拧着眉头,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若是唯一的路子也被堵死,高定远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半晌,他才提议:“你们这边没有擅长下毒的?”
卫贤沉思片刻:“其实是有的。”
据他所知还有不少。
江涣好不容易打消他们的念头,哪里敢再让他们重振旗鼓,连忙遏制道:“绝对不行,你们若看不惯谁,至少得用堂堂正正的法子,不许耍这些下作手段。”
堂堂正正?他们倒是想,谢持盈环视一圈,引导话题:“不觉得咱们在州衙无人可用吗?连报起仇来都束手束脚。”
黄炎安与卫贤重重点头。
江涣迷惑:“你还想将人塞进州衙?”
“咱们这儿可用的人手并不少,为何不能?”谢持盈反问。等到今年年底便会有一群人期满释放,成为良籍。他们愿意为江涣留下,自然也愿意为江涣去州衙闯荡。
黄炎安很想毛遂自荐,但卫贤先他一步:“黄老就算了,您年纪大了,不过您的小儿子一向机灵,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我瞧着也不错,倒是可以栽培。年后州衙有择吏考试,名额足足有十人,这十个名额,届时必须得全部拿下!”
卫贤不让黄炎安去,也是因为这人玩不来什么勾心斗角,若不然之前也不会被人排挤到司马这个冷板凳上。
江涣咋舌,老实人第一反应是:“一下子占十个名额,会不会不好?”
“这有什么?就连朝廷开科取士也是有能者居之。旁人若是考不上,只能怪他们技不如人。”卫贤比谢持盈还要记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卫贤觉得江涣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他准备过些日子挑些年轻人给他们好好上个课。去了州衙,替江涣笼络陈太守是第一要务,其余的便是针对那几个县令了,若说结党营私,勾心斗角,笼络人心,他可有一身好本事。
这一套下来,不信温县令等不会焦头烂额。
几个人就如何挑拨陈太守跟温县令等人的关系讨论得热火朝天,就连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的高定远还有黄炎安都积极献策。
江涣不知道他这乐原县的风水究竟是好还是坏,培养出来的人才是不少,但“人才”也挺多。
虽然人还没有送进州衙,但他已经可以想见接下来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下次不能让谢持盈将他们召集起来,一个人就已经栓不稳了,一群人加在一块儿,想压都压不住。
江涣默默叹气,他今天晚上给别人操心的次数太多,都有些心力交瘁。
第二日一早,听到江涣昨儿晚上给那些人开小灶的温县令便怒气冲冲地过来指责江涣不地道,可江涣竟然连生气都提不起劲。他只觉得自己命真苦,费尽口舌还没个人在乎。
温县令知不知道自己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温县令还在张牙舞爪地斥责:“这种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都在韶州当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算计成这样吧?如今你倒是踩着我们,落了一个好名声了。”
江涣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忽然有些不平衡,道:“要不赔我点钱吧?”
温县令眼睛都瞪圆了。
疯了?
江涣也发觉自己脑抽了,摆了摆手:“没事。”
而后便越过他直接离开,将温县令撂在原地。
冷风吹过,温县令感觉自己被耍了。可恶的江涣,竟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下回他一定要去陈太守那好好告一状。
温县令的指责无足轻重,且江涣看在人手的份儿上,也没跟他们生过气。在官场干活哪能事事如意?大事上不亏就行。
将温县令抛下后,江涣又监了一日的工,本来他想大后天收工,得给他们留些时间过年。但人算不如天算,这日晚间一场冬雨,让江涣的计划彻底泡汤。本来他还想着让虔州年前开工,顺便自己亲自将钱粮押送过去,再丢两个管账的以免贪污,眼下也只能往后推一推了。
第二日一早江涣便下令停工,不许众人再上山。
其实雨后山下还好,尚未结冰,但山上却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雾凇。江涣都感觉不可思议,他印象中岭南不是气候挺热的吗,竟然也会有雾凇?
年节期间,流犯们也在乐原县没回去,他们在哪儿住不是住,在乐原县好歹每日能吃得干净。营地晚上甚至还会升起篝火,江县令特意托了几个会跳舞的本地人领着他们热闹了好几回。
白天若闲着无聊,还可以出门赏赏江县令带回来的梅花。日子是穷苦,但苦中作乐,心里也能好受许多。希望这回的驿道修完,他们当地的县令就别叫他们回去了,忘了他们才最好。
江涣叫他们停工休息,自己却没闲着,年初二天气已经放晴,江涣将县衙的事情处理完便又带着卫贤重走了一趟梅关驿道。
这回他们没去虔州,这是考察了那边山间的景致,回来后依据山形地势画了十几张草图。
卫贤曾经给先皇建过行宫,在营造方面也是老手了,画这些也不过只费了三分功力。
可江涣看过之后却叹为观止。
样样都好,他觉得这份图稿送过去,李太守定会满意。
江涣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落成之后的奇景了,立马封装好,令人快马加鞭送去虔州。
东西交到李燮手中,果然也惊到了这些李太守。先前江焕说那话他本以为对方在吹嘘,万万没想到他身边竟真有高人。
于令升探过脑袋,也心服口服了:“这图稿费了一番心血的,倒是可以直接拿来用。”
“不急。”李燮缓缓摇头,脸上带着稳坐渔台的惬意,“先打回去,看看对方还有没有更好的。”
虔州回传消息的速度比江涣递出去还快,当天下午便派人捎了信过来,道太守大人不满意,需要改图。
江涣听着愕然,这还不满意,李太守要求这么高?
竟然有不懂行的对他画出来的图挑挑拣拣?卫贤捏断一根筷子,阴测测地看向来人:“可否问一声,李太守究竟哪儿不满意?”
来人理直气壮:“我们太守大人说了,图稿不够精致,更没有虔州特色,需要打磨的地方多着呢。”
卫贤深吸一口气,为了江涣的前程,姑且容忍一回。他也没让那传话的差役离开,足足花了一天的功夫,费了好大的心血,这才又改了一版叫他带回去。
这一次,总不会再出错了吧?
收到图稿的李燮志得意满地冲着于令升道:“如何?”
乐原县果然有更好的送过来,可见人总是要逼一把的。
于令升觉得这一版也足够好了,没必要再改,便问道:“那咱们是否就定这一版?”
“莫急。”李燮决定再试探试探,“肯定还有更好的。”
其实到如今,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但总觉得下一份会更好。
李燮转动着手上的稿纸,竟发现有一丝丝可怕的熟悉感,尤其是上面的字迹,似曾相识。待他拿给于令升看,对方却瞧不出来。
第二日夜里,先前传话那人气喘吁吁地骑马赶来,稍微缓了口气便趾高气扬地宣布:“太守大人说了,这一份也画得勉强,虔州虽是上州,但若全然依着这份图稿造价太高。你们需得再细致些,既要大气奢华,又要削减开支,还得保留自然风光,让人一眼便能惊艳。”
江涣皱眉,要大气奢华还要削减开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那边卫贤深吸了几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息事宁人,但他属实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了了!卫贤拍案而起:“走,咱们去虔州,我倒要看看,你们太守究竟还有哪些要求?!”
他给先皇建过行宫,也给先皇画过陵墓,他写的营造手册至今还被将作监、少府监奉为圭臬,一个小小的太守,竟然也敢对着他的图稿挑剔至此?谁给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
嘿嘿,收藏满2000了,真不容易,周六浅浅加个更吧
第34章 认怂 卫贤:人生
气疯了的卫贤甚至不顾眼下已经入夜, 执意揪着来人的衣领,逼他同自己一起赶去虔州问个清楚。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江涣起身便拦道:“天都黑了,你便是想去讨公道, 晚上也得等到明天。”
“让他去。”谢持盈抱着胳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一把老骨头了, 还这么不知轻重,夜里在路上被野兽吃了也是他活该。”
被卫贤抓住的小差役也没了之前嚣张的劲儿了,双手合十不住地给卫贤拜个不停:“您老千万别跟小的置气,千错万错都是小的犯了错。”
江涣也在旁劝说。万幸, 江涣的话还是有用的,连气昏了头的卫贤都下意识顾着江涣的面子,被他一说,这才勉为其难松了手。
谢持盈嗤笑一声,都丢了官, 装这儿什么呢?也就江涣心善, 换做是她都懒得给眼神。
江涣头疼地将她赶进去, 也不知道他到底造了什么孽,身边这群人一个比一个难搞, 除了在对外时候表现出团结,对内基本一塌糊涂。
江涣这边好说歹说才将卫贤的情绪安抚下去。其实他也能理解卫贤的怒火, 精心设计的东西被人编排成这样,是个人都受不了,何况卫贤从前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说实话, 有时候卫贤肯听自己的话, 江涣都觉得不可思议,印象里那些高官分明不是这种性格。对了,作为太子女的谢持盈好像也挺给他面子的, 这下江涣也不知道自己运气究竟是好是坏了。
顾忌着卫贤的体面,也为了早日办成这事,初五一大早天还没亮,江涣便带着人赶往虔州,顺便让陈肃带人准备好钱粮在后面押送。
没有州衙的跟其他官员跟着,江涣三人骑马也快。他本来也不会骑马的,但西郊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师傅,当初将马带过来后江涣两日就学会了。而后每次骑在马上,他都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
就是冬天骑马不太好受,江涣跟那传话的差役冻得脸都僵了,只有卫贤一直面无表情,双目紧紧盯着前方,像是即将奔赴战场厮杀的将士。
他是真想撕了虔州那些官员。
江涣看得暗暗担忧。他跟着过来只有两件事,其一是催促虔州赶紧开工,其二便是从中斡旋,保全卫贤。
卫贤是辉煌过,但他如今不是流放了吗,真跟一个太守动起手来,等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呢。
在卫贤的催促下,三人一路风风火火地杀进了虔州衙门。
差役进门的时候还盯着卫贤的背影不忿。在乐原县他得缩着尾巴做人,但回了他们州衙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他们的地盘。待会儿见到他们家李太守,看这个姓卫的还能不能嚣张得起来?
差役三两步跟上,里头通传一声后,没多久便能进去了。
差役哼了一声,警告江涣跟卫贤:“我们家大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你们俩自求多福吧。”
卫贤只冷冷一笑。
谁自求多福还不一定呢。
这边刚准备下衙的李燮就被乐原县来的人绊住了脚,他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听外头有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在叫嚣:“哪个不满意我的画稿,出来说话!”
李燮错愕地跟于令升对视一眼。
乐原县过来的人,都这么狂?
李燮“嘿”了一声,已经忿然作色,对着一同进屋的几人呵斥道:“放肆,何人胆敢喧哗?”
没拉住卫贤的江涣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动脑筋,思索着该如何破局。人是他带出的,无论如何都得保下去,待会儿不管出了什么事,他来扛吧。
“江县令,这就是你们乐原县的礼数?”
“太守大人,此事事出有因,其实都是我的错。”
江涣正想将责任揽过去,李燮却已直接略过对方,瞪向方才出声的那人,他倒要看看,哪个流犯敢这么嚣张。
只一眼,便对上卫贤不怒自威的一张脸。
看清来人的长相后,李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会是他?
竟然会是他!
也对,先前他就觉得那字迹眼熟,只是没往这方面想。要说李燮跟卫贤的渊源,那可太长了。李燮入仕后没多久便进了工部,那会儿卫贤任工部尚书,他官职卑微压根没同卫贤打过多少交道,但他的顶头上峰常与卫贤汇报公务。卫贤待下严苛,事无巨细,一旦犯错便是铺天盖地的骂声,他那位上峰每每要去见卫贤时都犹如上坟。
久而久之,李燮看到卫贤也莫名发怵。等到他好不容易调去户部,好家伙,卫贤也因公调成户部尚书!
李燮眼睁睁看着管着自己的户部侍郎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最后的战战兢兢,如丧考妣。其中艰辛,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多年来,不管李燮调到了哪个衙门,总能碰到卫贤。这家伙不知疲倦地在六部九卿各个衙门积攒资历,就跟鬼一样,追着李燮的每一任上峰杀。
其实李燮也知道,卫贤只对自己的直属手下刻薄,对同僚与属下的下级还算体恤,但李燮还是打心眼里怵他。直到后来李燮忍无可忍,放弃了京官的大好前程,主动调去了地方,这才结束了这噩梦一般的生活。而如今,噩梦再次站到了他眼前,积年的恐惧一时间卷土重来,吓得李燮当场消了声。
“李彦州?”卫贤看清了来人后,怒火反而下去了不少,心里迅速算计着得失。卫贤常年跟人打交道,哪里会不知道李燮怕什么?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后,忽然拉长了脸,“就是你挑剔我的画稿?”
江涣赶紧拉了一下卫贤的袖子。这是太守,虔州太守,怎能一点面子都不给?
“不是下官,是——”李燮瞥见于令升,犹如看到了救赎,“是于长史!”
于令升:“……?”
太守是不是又喝多了,眼前这个不就是江涣带过来的流犯么,有必要畏惧至此?整个虔州的脸面都给他丢尽了。
李燮丢人,他于令升不能。于令升冷笑着看向卫贤,完全看不出他对所有的画稿都分外满意:“你不过一供稿的罪犯,竟敢在我们太守面前嚣张?来人,给我——”
“他是丞相。”李燮赶紧补充。其实不止,这人从县官做到侍郎,再到尚书,再到丞相、辅政大臣,履历简直复杂到令人发指。
于令升腿一软。
之前警告的差役也踉跄了一下,满脸恐慌。
于令升求证地看着江涣。
江涣苦笑:“曾经,的确是丞相。”
“曾经……”于令升恍然大悟地拖长了调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原来是被陛下一怒之下流放到岭南卫相啊。”
区区前丞相,不足为惧,于令升重拾自信。
卫贤只是眯了眯眼,李燮赶紧捅了于令升一下,低声道:“你懂什么,他跟皇帝对着干,最后却只一个人获罪流放,家里人还都好好留在京城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卫贤只是没有斗过造反起家的新皇,不代表他斗不过自己这群人啊。李燮自从见到卫贤便汗毛竖立,他不信卫贤没有后手,卫贤在京城的那些什么党羽、什么爪牙、什么拥趸,都还没死绝呢。
李燮认怂。他不仅自己认怂,还逼着于令升跟他一起认怂,连忙给卫贤道了一声歉。乐原县这俩人,江涣是小狐狸,卫贤是老狐狸,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得罪。李燮若早知道图稿是卫贤画的,第一次送来他就二话不说地用了,哪里会等到卫贤亲自过来?
多看这位老大人一眼,他都觉得在折自己的寿。
于令升都快憋屈死了,一个夺职流放的前丞相,有必要对他这么毕恭毕敬吗?就算人家在京城还有势力,可也没必要忌惮成这样。可他没有李燮话语权大,只能忍耐。
卫贤见他态度良好,这才高抬贵脚,顺势问道:“那这画稿?”
“画稿就按您画得来。”
江涣忍不住插了一嘴:“不是说耗资过多么?”
“哪里多了?”李燮激动得扬声,“用的是虔州的地,连木材工人都是现成的,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况且虔州乃上州,州衙家底还算殷实,岂会在意这些开支?”
江涣呵呵笑了两声,这位李太守原来也是只变色龙啊,失敬失敬。
虽然不知道李太守究竟在忌讳什么,但既然他态度变了,江涣也趁机就开工的事跟他商议了起来。
年前一场降温耽误了进度,眼下得重新追上才行。按江涣原本的计划中,最好到四月就能修好驿道,建好景致,届时虔州再邀请一些文人过来,他有妙用。
而李燮只想着赶紧将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没有什么不答应的。得知粮食跟工钱已经在路上,李燮连忙表示人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就能动工,江涣说的工期也不成问题,他们会尽力赶进度,绝对不会拖后腿。
江涣再次见识到李太守的体贴。太顺了,顺得有些不可思议。若是李太守的这份体贴是对着他的,那该有多好?但他转念又想,人总不能贪心,有个卫贤偶尔能震慑震慑已经够了。
二人商议要事时,卫贤并未出声,只是站在江涣身后扮起了辅官的角色。他能察觉到李燮的眼神时不时往他与江涣身上瞥,似乎在奇怪他为何会对江涣如此拥戴。但碍于从前的经历,不敢细问。
卫贤其实也想不通一切李燮为何惧怕他至此,他对政敌是下手狠辣了点,但李燮从前在他跟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儿,运气好被分到了他下属手上,还跟着他挪了好几回衙门,攒够了资历,官运也算亨通。但不知为何,李燮每次碰到他总是如履薄冰,似乎他是什么吃人的伥鬼。
曾经卫贤也想探究,但眼下……他对李燮的想法毫不感兴趣,只想好好利用这份敬畏心,好为江涣牟利。
谈完二人,天色已晚,江涣与卫贤也顺理成章地在虔州留宿一日。
待虔州的人出去后,卫贤才走向坐在书桌前埋头苦写的江涣。
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已经在琢磨如何将梅关驿道物尽其用了。气运这种东西很难说,就譬如江涣的想法,有时候挺天马行空看似不可能实现,但偏偏最后都能水到渠成,叫他称心如意。
气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气运加身?可目前来看,江涣的影响太小了,他不介意助他一把,卫贤遂问道:“大人,您对虔州有什么规划?”
江涣停下了笔,脑袋也有瞬间的空白,都顾不上琢磨刚想到的绝妙好点子,卫贤说得这叫什么话:“我一个韶州的县令,何德何能敢对虔州作出规划?”
人家虔州太守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说:
卫贤:他死不死活不活都无所谓。李燮:_(:з」∠)_
第35章 吏选(一更) 考不赢,就
卫贤积极要求, 仿佛只要江涣说了他就能办成。
江涣也没当一回事,只觉得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事实上, 他身边的这群人都挺喜欢胡思乱想。不过恰好,江涣也是个异想天开的。
虔州也叫赣州, 那可是革.命老区了。江涣感慨:“别看虔州不声不响的,但却是连接粤、赣、湘、闽四个地方的交通要道,有‘东南锁钥’之称。等到这条梅关驿道修好,来日海贸顺利开辟, 虔州还会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
江涣思维一发散又想到了唐朝历史。唐朝五代,天下大乱,布衣卢光稠割据虔州长达二十多年,扩建城池,轻徭薄役, 为赣南等地带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和平稳定。江涣无意识地呢喃:“其实虔州也是个割据称王的好地方呢。”
卫贤精神一振。
割据称王?难道说江涣已经想通了?
很可惜, 卫贤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江焕一眼, 发现对方只是随口一说,眼里看不出一点拥兵自重的野望。
也是他太着急了。江涣才当了县令, 事业又顺风顺水,且他身上还带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哪那么容易想到要揭竿而起?不过卫贤还是鼓励道:“这倒是个好想法。”
江涣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方才好像又胡说了。这些都是不属于他这个时空的事, 还是先关注于眼下吧, 江涣正色道:“让虔州造景是为了吸引文人,等到他们过来,我想让虔州太守帮忙引荐一下。若是他们能来岭南宣传一下咱们的桑基鱼塘, 兴许能给岭南的丝绸还有鱼虾衍生品打开销路。”
卫贤不解:“您不是跟张敬梓都谈好生意了吗?”
“可岭南其他地方的丝绸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价格也被一压再压。”
卫贤提醒他:“知道您一心为公,但未必有多少人惦记着您的好。官场上多的是官员嫉妒成性,只怕你帮了他们,这些人反而会嫌你抢了风头,譬如那位温县令,还有那位林县令。”
一个刻薄,一个痴肥,都不是好东西。包括州衙里,也没几个好东西。这股风气卫贤也厌恶得很,但事实就是如此,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江涣闻言却没有半点退缩:“我做事从来也不是为他们做的,只是我自己想做而已。受困于名气跟交通,岭南一带的丝绸价格利润微薄。这里面不仅有官府的那份,还有许多百姓的,百姓本就生计艰难,总不能让他们付出了一切还倾家荡产吧?”
真这样,江涣良心不安。他带领百姓开辟桑基鱼塘,就得负责到底。
卫贤欲言又止,万般复杂都揉碎在心底。有时候他也不太能理解江涣,更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活得这么明亮通透,不在乎世间的蝇营狗苟?
这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了。心系百姓的江涣最终势必会走向他这条路,尽管屠龙造反的目的不一样,但殊途同归了。卫贤真正担心的是江涣终有一天会发现,不管他如何努力,依旧改变不了那些穷苦百姓的现状,只要世上有富人,有权贵,便会有数不尽的穷人。
卫贤知道江涣从前生活在富户,即便父亲身亡之后吃了不少苦头,但本性依旧天真。他早早地从北方赶来岭南,也躲过了战乱,等他真正见识过洪涝、旱灾、兼并以及战乱,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心软的人总是不能自洽。
江涣不挑床,去哪儿都能好眠。但卫贤今晚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而且想的居然还不是他的事!
这对于他这种极度自私的人来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翌日醒来,没睡好的卫贤情绪并不太好。
李燮本就怕他,眼见他阴沉不定,仿佛又看到了卫贤面对“蠢笨不堪”下属时的脸色,吓得都不敢上前搭话。
不过卫贤已经看到了他,想到还要利用他对自己的这份惧怕,卫贤冲着他招了招手。
李燮来得不是很情愿。之前那么多上峰的遭遇,他终于也要经历一回了。
“你的长子准备科举入仕?”
“这您都知道?”李燮心神一凛,觉得卫贤果然来者不善,只怕早就盯着他了。
卫贤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昨儿晚上打听出来的。他继续道:“今年七月,朝廷会开恩科,让你儿子好生准备。”
李燮更是惊愕,半晌又说服了自己。他想的果然没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卫贤人在岭南,却对京城的事情了如指掌,昨天晚上没有得罪他的确是明智之举。此人多半只是一时落难,迟早还会回到京城。
“多谢大人点拨。”李燮态度又恭敬了不少。
卫贤淡然一笑。
他为何知晓此事?那是因为恩科在他流放之前就已经定下,去年又是造反,又是旱灾,狗皇帝谢昌觉得不吉利这才延迟到了今年七月,此事拿来糊弄李燮这个傻子一糊弄一个准。
卫贤甚至答应过些日子给他长子出几道考题。他虽流放,但是对朝局的把握依旧胸有成竹,出两道压轴题根本不在话下。
李燮诚惶诚恐地谢过,不疑有他。
将这尊大佛还有江涣送回去后,李燮便赶紧叫来长子,命他好生准备,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落榜了。
回乐原县后第二日,气温便回暖了许多,江涣这才让人复工。驿道那边已经不需要他再日日盯着,江涣的重心又放到县衙里头。
他刚回来便听闻,何禹被打了。并没有目击者,但是县衙上下都知道是谁动的手,想着何大人理亏,便没有人为他声张。
江涣也没准备管,但那人偏偏跑到他跟前来。
张目实在没办法,要不然他也没脸求到江涣这儿。何禹那狗东西不中用,他不知道威胁了多少遍,对方就是不答应让他回县衙。若不是如此,张目也不会气得揍了他一顿。
这会儿张目过来后,想都没想就往地上一跪,吓得江涣应激地弹开。
这人冲上来就下跪,还想抱他的腿,太吓人了。
冯静嚷嚷道:“你这是想干嘛?别有事没事跪在地上,让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江大人欺负你!”
张目咬牙。曾几何时这两人可都是他的手下,如今却……不提也罢。张目求道:“大人,当初是草民有眼无珠,但草民也只是被人算计了,若非有奸人陷害,草民又怎么会跟大人离心?还求大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给草民一条出路,放草民回县衙吧。”
离了县衙,他真的找不到体面又轻松的活干。
但这事儿江涣也不可能答应,原因十分简单:“撵你出县衙是上任县令的处罚,我若是将你捞回来便是对张大人不敬。”
张目急了:“可除了回县衙,草民也找不到别的差事可做,大人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我家中还有七十多岁的老母要奉养,膝下还有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你不能不管他们死活啊。”
“你有手有脚,如何能让家里人被饿死?若是肯勤快些,花点积蓄挖几亩池塘种桑养鱼,不比你在县衙拿月钱自由?”
可他不要自由,他要的是体面!
张目又想上去抱江涣的大腿哭诉:“大人,我没经历过这些肯定做不好,您还是放我回县衙吧。”
江涣没给他机会,灵巧地躲开了。
冯静更是很有义气地挡再江涣身前。
江涣不耐烦他用这样逼忍答应:“你信不过我?”
“我当然信得过大人!”张目着急表态。
“信得过,那就回去养鱼,我说你可以你便可以。”江涣说得理直气壮,张目给县衙办了这么久的差,若说说他不会谁信呢?必不可能是不会,只是懒,想不劳而获。江涣还笑呵呵地顾忌他,“天生我材必有用,你不仅得相信本官,还得相信你自己,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江涣说完,给冯静留了一个眼神便飞快撤走。
冯静半点没有犹豫,立马抬脚跟上,一溜烟就消失在张目眼前。
张目爬起来后气得跺脚,这俩人心肠怎么这么硬?他都低三下四求了这么多,竟然一点效果也没有,真是好生可恶!
但张目清楚,最可恶的那个如今还在县衙里头躺着。他不管,他要是回不了县衙,何禹这个老东西也别想好过,他是不会放过何禹的。
日子热热闹闹,隔三差五便要喧哗一场。等到十五一过,州衙放出招募吏员的公示,名额果然只有十人。幸好江涣三日前就将期满的流犯恢复了良籍,再晚两天,他们都不一定能赶得上报名时间。
卫贤早就在刻意引导这群人,若要说天资,这十个人也不是不缺的,虽然跟他年轻时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但提点提点勉强够用。
江涣让梁睦邻带他们去州衙报名那日,卫贤没什么好交代的,只叮嘱了一句:“你们从前也是有功名在身上,如果还考不过旁人,干脆死在外面不必回来了。”
可不能这么说啊!
江涣赶紧找补:“考不考中都无所谓,不过是个吏员的名额,重在参与。”
卫贤觉得江涣有时候就是太仁慈了。
不仅他这么想,谢持盈也这么认为,就连黄炎安在卫贤开口时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那素来聪慧的小儿子若真的连吏员考试都通过不了,确实无颜苟活在世间了。
江涣生怕他们反向鼓励坏了事,也不敢让他们再发声,立马催促黄令望等人即刻出发。
乐原县足足派了十人赴州衙报名,十个人还正好都是刑满释放的流犯,此事一出,立马引起了其余几位县令的注意。
温县令当机立断:“不成,怎能让江涣专美于前?咱们也得参加。十个名额,一个也不能分给江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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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结果(二更) 乐原县的成
温县令顾头不顾腚, 还是一旁的县丞提醒他:“乐原县那群流犯大多出身官宦人家,即便落了难,但底子犹在, 咱们挑的人未必能压住他们。”
“这有什么,咱们也从流犯里头选不就行了?都是流犯, 咱们的还能比江涣的差了?”
县丞只定定地看着他。
温县令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只有江涣他们那儿的流犯得了恩典,能够刑满释放转为平民。他们这儿的流犯不仅没有这个机遇,且全都被他送去了乐原县修驿道, 就算他们真的有资格考,江涣那坏心眼的都未必肯放手。
就这么放弃了还是不甘心,温县令踱着步子,一时又说:“那就让之前那些已经转为良籍的流犯都去试试!”
只是去年才下了令,改流犯的定期为长流, 之前也是有流犯期满后留在他们县, 只是人数并不算多, 资质也不出众。但至少许多人也是读过书的,实在找不到人便只能拿他们凑合凑合。
温县令一声吩咐, 不过半日人便找齐了。年纪有大有小,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人, 得知他们将要去州衙考取吏员时,众人都很是期待。
他们这些曾经被朝廷流放到岭南的人,即便留下来也很难融入当地环境, 有能力的都回去了, 剩下他们这些也维持生计都难。但若是能考去州城那就大不一样了,今日这事都不用温县令叮嘱他们自会全力以赴。
温县令虽然不满意这群人,但观之士气, 觉得自家应当不输乐原县。而且他这边的人数有二十好几,江涣只派了十人,温县令不由得升起一股“优势在我”的自信。
当天下午这群人便被温县令送去州衙报名考试了。
林县令虽然不知道这俩人为何一个赛一个着急,但既然他们都这么重视,自家也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林县令点了三十个人,本地的外地的都有,还有不少本身就是县衙的吏员,召集起来后准备一股脑送去州衙。
临走前,林县令还特意交代道:“不求你们都能考中,但至少不能全军覆没,尤其不能比乐原县差。”
否则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不少人这会儿还迷糊着,既不知道林县令为何这么着急,也不知道州衙究竟要考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去报了名。
曲江县的钱县令见状,自然也要跟的。曲江可是韶州治所,他们这儿的人才能比那三个县差?
除这几位县令推举的人,更有原本就想报名参加的百姓。于是州衙这回选拔吏员报名人数一跃成为历年之最,光是核查身份就花了两日。
方长史觉得这事儿有古怪,于是上报给了陈伯昭。按照他打听来的消息,这事儿一开始是江涣起的头,方长史有意告状,想让陈太守觉得江涣不怀好意,在各个县衙之中掀起攀比之风。
但陈伯昭却压根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挺满意眼下的局面:“往常州衙取吏,录用的人大都乏善可陈,这回报名的人多了,兴许还挑出个沧海遗珠来。”
还沧海遗珠,方长史嗤笑,贼眉鼠目差不多。
得知州衙情况后,江涣也为黄令望几人捏了一把汗。江涣的父母心大,他自己心也挺宽,从不觉得成绩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只要尽力就行。但这些年轻人没他这份好运气,碰上的是卫贤这种疾言厉色的师傅,还有黄炎安这种望子成龙的父母。
一场吏选而已,黄令望等人倒没觉得紧张,反而是江涣这个送考的又体会了一次高考,甚至比自己当时高考还要忐忑。毕竟他发现,卫贤当初那番话是认真的,他们俨然已经将这十个名额当成了囊中之物。不止卫贤,其他人同样觉得,黄令望几个只要没考上就是废物一个。
江涣试图说服他们,无果,这群人在某些事情上真是固执得可怕。为了安慰黄令望几个,江涣还给他们煮了一锅状元粥,之后又备了不少定胜糕,不管是迷信还是图吉利,反正别人有的,他们乐原县出去的孩子一样都不能少!
开考那日,江涣亲自将人送到了州衙。除去卫贤选的十人,乐原县还有七位自行报名的,江涣对他们要求其实真不高:“你们尽力发挥即可,州衙每年都有选吏考试,乐原县也有,这次不成还有下回呢,不必太过紧张,平常心对待。”
黄令望等人对视一眼,嘴角含笑,最紧张的那个人貌似一直都是江大人吧。江大人太在意他们的情绪了,他们若是不高兴,江大人觉得他们在忧心;他们若是高兴,江大人笃定他们被压力得疯了。
其实他们也想安慰江大人两句,但效果一如江大人试图说服卫大人一样,收效甚微。也罢,待成绩出来后江大人自然会宽心。
直到他们走进州衙,依旧能看到江大人满是担忧的神情。
黄令望叹息,也不知江大人何时才能知道两榜进士的份量,他们是落魄了,也的确比不过卫丞相等人,但他们真不差。江县令明明比他们年纪小,还总拿他们当小孩看待,真是甜蜜的负担。
后面进门搜身时,还出了个插曲。
州衙的人知道他们曾是流犯,还是乐原县来的流犯,下手格外不客气,嘴里也暗沙射影地贬低着。江涣之前在州衙得罪了人,此事至今未平。
见有人气不过想理论,黄令望一把拦住:“正事要紧。”
对面想到卫大人的叮嘱,只得忍了。只要能顺利挤进州衙,剩下的仇日后慢慢报就是,江大人还等着他们的喜讯呢。
待这群人进了衙门,江涣才准备打道回府。
刚一回头,便碰上联袂而来的温林两位县令。
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个人也是来送考的。江涣没有停下寒暄的意思,不过温县令得了种见了江涣就想刺两句的毛病,扬声道:“你别高兴得太早!”
江涣:“……”
谁高兴了?
“我们县去了二十多人,林县令治下去了三十多,钱县令更不必说了。哪怕单看人数,咱们这边也稳稳压了你一头。”温县令说得相当得意。
江涣默不作声,心想真正的猪首找回来了,就在温县令身上。
说他是猪都侮辱了猪的智商,这种选拔性考试从来都是择优录取,什么时候按比例分配了?这会儿还在为了人数优势沾沾自喜,他们选出来的人也灵光不到哪里去,看来黄令望几个中选的结果又稳当了不少。
江涣都有点心疼温县令的下属,跟着这样的上峰日子得多难过?林县令就比他好,人家至少没有再外头丢人现眼。
他不言语,温县令又不舒坦了,甚至质问:“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话是有的,江涣问他:“你摇头的时候,有没有被自己的耳朵扇到过?”
温县令一脸茫然,这小子在说什么?
天气又不热,他扇什么风?
江涣撂下这句,赶紧骑马离开,要不这人反应过来又得不依不饶了。
这回选吏,州衙也甚是在意,足足考了一日,还收拾了大通铺让考生在州衙待了两日,直到结果出来才放他们离开。
几位县令在这次考试中暗暗较劲,如今有了结果,他们自然是要亲自过去看一看的,再趁机比较一番孰强孰弱。
温县令今日出门时,耳边还特意别了一根槐枝。
他这槐枝可是有讲究的,槐象征着三公之位,且“槐”、“魁”相近,时人常以槐指代科考,举子赴考便称踏槐。一个州衙的吏选当然跟科考沾不上边,但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同,这毕竟是在陈太守跟前表现的好机会,更可以借机在州衙放人,若是能取信于陈太守,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塞进去的名额,三五个不嫌多,七八个他也笑纳了,好处谁又会往外推呢?退一万步来说,这好处就是便宜了林修竹,也总比被江涣占去强。这小子太会争宠了,从前的张尧臣整天板着一张不讨喜的脸,政绩也不突出,韶州几个县令就数他温恭良最出挑、最会来事儿。可自从陈太守来了韶州,江涣又横空出世,温县令感觉自己的关注一下子少了许多。
这回吏选,便是转机。温县令一路带着槐枝,满心期待地出发前往州衙。
江涣同他差不多时间启程,昨天晚上他还特意去问了卫贤黄炎安等人,打算他们若是想去看的话,便给他们放半天的假,毕竟这也算是关乎人生的大事了。这年头,谁家若能出一个在州衙的办差的孩子,那绝对称得上光宗耀祖。
只可惜这群人反应平平,一个比一个淡然,只说时间到了自会有人回来道喜,还让江涣也别两头折腾,免得累着自己。
江涣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家人不关心,他这个县令当然得顶上。
等到江涣抵达时,该到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连州衙外头录取的榜都贴在了粉壁上。
旁边围观的人不少,江涣与冯静火急火燎地冲上去。一路从上往下,看得江涣眼睛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缓。
一边的冯静根本安静不下来,抓着江涣的手激动道:“都是咱们的人,十个全是咱们的人!”
天呐,简直不可思议,他们乐原县出来的人也太厉害了。
江涣同样攥了一下冯静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咱们去接人。”
他满心里只想着去分享喜悦,谁知刚进州衙大院,便被眼前的一幕给气到吐血。温恭良这个狗东西竟然撺掇方长史拿住黄令望等人,公然污蔑他们作弊!
“住手!”眼瞅着方长史真敢动手,江涣怒火攻心,一把将人扯开,牢牢将十人护在身后。
动他乐原县的人,当他这个县令是死的吗?
刚准备反击的几个人都默默收了拳脚,安心地望着江大人的背影,摆出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姿态。
作者有话说:
俺们江大人最护崽了
第37章 身份 一甲探花,
众人似乎没料到江涣会突然冲进来, 还不由分说地从州衙官员手里护着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流犯,一时都愣住了。
温县令见方长史停了手,只得自己出面继续伸张正义:“江县令, 这几个人公然作弊,对州衙没有一点敬畏心, 你还敢当众袒护他们,是何居心?”
说完拉着林县令跟钱县令同自己一致对外:“他们靠这种不齿手段占了咱们的名额,一旦放任不管,今后我们回到县衙又该怎么向百姓交代?”
林县令没有主见, 温县令说什么就是什么,钱县令倒是怀疑,觉得江涣跟他手底下的人没必要这样。但十个名额都是乐原县出来的也太奇怪了,叫人不得不留个心眼。
两难之下,钱县令依旧没吭声。
好在那两人已经下意识忽视他的态度了。
温县令从来都是先扣帽子再站队, 江涣对他种种无理指责早已经不稀奇, 平日里忍一忍也就算了, 但今日江涣压根忍不了一点:“说他们作弊,证据呢?”
“自然要搜检一番才能找到证据。”林县令理不直气也壮。
站在江涣身后的年轻人裴行俭委委屈道:“倘若必得下狱审讯才能自证清白, 我们是愿意的。我们可以受些罪,但乐原县与江大人不可受辱。”
江涣拳头都硬了, 岂有此理,他们县衙出来的人就这么好欺负?
林县令直接跳起来,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混账, 我什么时候说要下狱审讯了?”
裴行俭害怕地往江涣身边靠了靠。
本来想趁机说两句的冯静也往后一缩, 他在江涣跟前胆大包天,但人一多他又有些害怕。
“少指指点点?”江涣怒火中烧,一把拍掉这碍眼的爪子, 说话也彻底不留情面,“证据都没有便虚空定罪,这断的是哪门子的案?林县令,你平日里审案也是这么审的?若只凭怀疑就能冤枉好人,看来你们县中的冤.假.错案也不在少数,今日我必定奏请太守大人,好为那些无辜者翻案鸣冤!”
说得好,裴行俭恨不得欢呼助威。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林县令被江涣的胡搅蛮缠给弄懵了,他不过只说了一句,江涣就有这么多脏水等着他,传出去他日后要如何审案,如何服众?
林县令不敢跟江涣争了,江涣又将矛头对准温县令:“把技不如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温县令还是第一个。输了就是输了,失败不可笑,你这样输不起还污蔑别人作弊才最可笑,你们县衙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你——”
“你什么你?”江涣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这场内选是州衙组织的,乐原县全程没有派一个人帮过忙。若按你所说,这十人都作了弊,还以不正当的途径入选,那是州衙哪个官员帮了他们作弊?又是哪个官员明知他们作弊还将他们的名次放在前十位?说啊?”
温县令被吼得一怔,不太适应江涣咄咄逼人的样子。
江涣自然不会将看热闹的方长史给忘了,直接一口大锅扣上去:“这吏选可是方长史负责,难不成是方长史泄的题?”
“你少污蔑人!”温县令眼看他将战火烧到了方长史身上,哪里还敢再让他说下去?州衙的二把手可不是温县令能得罪的。
“闹什么!”一道不悦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不自觉屏气凝神,让出了一条路。
温县令立马收敛神色,乖觉退到一旁,林县令跟钱县令也紧随其后,赶紧往旁一缩。
方长史更觉不妥,陈太守今日一早去外头办事,原以为要出去一天,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早知他回来这么早,自己绝对不会将事情闹大。
陈太守环视一圈,这院子里人倒是多,火气也挺旺盛,他点了方长史:“说说,怎么回事?”
方长史可不敢在陈太守生气的时候糊弄他,平铺直叙道:“温县令带人进来质疑吏选结果,觉得乐原县那十位有作弊的嫌疑。下官想着他们的怀疑应当重视,这才决定查一查。”
陈太守闻言甚至笑了一声,落在温县令等人耳中,却莫名多了一丝嘲讽的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笑什么?
乐原县十个人都在榜中本身就很可疑不是吗?
陈太守再次点了方长史:“跟他们说说这十人从前的功名。”
方长史张了张嘴,有些为难。他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证实他明知故犯?
气氛僵持不下,黄令望主动站起来,说出口的话也是绵里藏针:“只怕方长史日理万机,记不住这些微末小事,属下兖州黄令望,元隆三十二年一甲探花。”
林县令:“……?”
温县令:“……??”
钱县令庆幸自己方才没开口,果然,跟江涣作对的事就不能掺合,否则立马遭报应。
裴行俭笑容满面地跟着道:“不才,在下是元隆三十二年的二甲传胪。”
后面陆续有人接道:
“元隆二十六年,二甲第十。”
“二甲十七。”
“二甲二十六。”
……
出来的人越多,温县令跟林县令的脸色便越苍白无力。
就连江涣也惊讶不已,卫贤他们不是常说这几个年轻人天资欠缺,只是勉强够用吗?还让他不要嫌弃。这群人究竟怎么想的。
事实上,江涣是穿过来的,哪怕他知道面前这些都是二甲出身,也没办法切身体会到两榜进士的份量,但温县令他们是亲身经历过的。别说一甲二甲,就是同进士都是他们这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们本人也不过只有举人的功名,而后才慢慢升上来。若早知道这些人来头这么大,他们何至于闹这一出?!温县令甚至对方长史都有些怨恨了:“您怎么不早说?”
里外不是人的方长史只能尽量保住自己的面子,将错往别人身上推:“你又没问。”
温县令闭上眼睛,咽下这口气。
罢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方长史其实也不满,他方才趁陈太守不在,原想煽动众人情绪好借机向乐原县发难。可没想到温县令这么不中用,被江涣三言两语就摆平了,废物一个。
眼下方长史还不得不出来收拾残局:“大人,今日事怪我,原也只想叫这时人过来问问话,平息落榜众人的情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江大人贸然冲上前,一心护着自己人,反而激化了两边矛盾。”
江涣没来由地一阵恶心。
这人真会倒打一耙啊。
“江县令只是将道理说开,何错之有?反而您一开始没说清楚,才引发了矛盾,险些带累了陈大人公正严明的名声。”黄令望微微一叹,“方长史若是能多思多想,多为太守分忧,大人瞧着也不至于比前两年消瘦了许多。”
陈太守诧异,这年轻人认识他?
黄令望躬身:“前年高中探花后在礼部见过太守大人,那会儿大人当真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陈太守若有所思,那会儿他刚升官,可不是志得意满吗?
裴行俭意有所指:“想是地方上的琐事缠身,身边少有人能真正替大人分忧,这才累得大人如今这般憔悴。”
陈伯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棱角是比当初分明了许多,可不就是累的吗。唉……身边这些属官,他都不稀罕说。
江涣只惊叹于这两人的告状的本领,方长史却险些被气到吐血,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还没进州衙办差就敢给他上眼药,来日若真被太守大人重用,那还得了?
以方长史的心性,肯定不甘于就这么算了,但他才有开口的意思便被陈伯昭给打断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方长史:“……?”
他真心寒了。
陈伯昭本就对他不满,看他最近做的事更是没一件顺心的,若不是对方官位高了些,陈伯昭早不想用他了。至于其他闹事的人,陈伯昭也不客气地撵走了,温县令几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被分到,直接被无视了。
好在他们三人也知道自己这回丢了面子,被撵出去的时候一声不吭。
江涣被留了下来汇报了梅关驿道的进展,黄令望等人也是则被分了住处,领了衣裳令牌,三日后一早来州衙点卯。
等到一切办好,陈太守甚至亲自领着江涣与黄令望等十人去一众吏员跟前转了一圈,让他们混了个脸熟。
其他人从前可没有这份待遇,心里难免嫉妒。
可陈伯昭却不管,这些人即便被革除功名也曾是进士出身,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且这群人个个年轻,年纪最小的不过才及冠,年纪最大的也才三十二,不比那些年纪大办事又不利索的瞧着顺眼?江涣这回事儿办得不错。
江涣对陈太守的态度相当满意,但同时也不能忽略方长史这些人的针对。回程途中,江涣还在敲打他们:“今日我若没有及时出现,你们岂不是要吃大亏?”
冯静也心有余悸:“那些人围上来当真叫人害怕,真动起手来,我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裴行俭冲着黄令望挑了挑眉,君子六艺他们都习过,真动起手来,他们中不少人兴许能以一敌三。不过这些就不用跟江大人说了,以免破坏了他们在江大人心中的形象。
江涣仍在絮叨,他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你们得记住,若只是口舌之争跟他们辩一辩也无妨,可一旦对方动手,能退则退,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州衙这群人没几个是好的,实在不高兴待不下去,依旧回乐原县就是了。”
怕他们害怕卫贤等人责怪,江涣大包大揽:“你们家里人那边,我去说。”
“好。”裴行俭眉眼含笑,顺从地应下。
要是答应了能让江大人放宽心,那也挺好。至于在州衙是否会受欺负,他们其实并不在意,再难也不及流放途中艰难。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剩下的再没有什么足以让他们动摇。
回到县衙,江涣正想过去给黄老先生他们道个喜,便听说张敬梓寄了信给他,江涣只好让冯静将他们带回去。
张敬梓的信相当简短,不过交代了自己已经派船出海,还是按照江涣提供的路线走的,若无意外,年中应该能回来。
江涣算算日子,驿道四月份完工,四月末虔州应该会有一场文会,原本江涣只是想利用文会来办点事,如今有了张敬梓的消息,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还能更丰富、更轰动些。
作者有话说:
鬼点子生成中
第38章 奇想 两头忽悠才
江涣灵感来了, 伏案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黑之后烛火晃眼,江涣才停下了笔。
这个时代可没有眼镜, 江涣异常珍惜自己的视力。本来他还想着去西郊那边热闹热闹,现在看来也只能算了, 这样的喜事,想必大家现在应该高兴得忘乎所以吧?
江涣只猜到了一半儿,替黄令望他们高兴的人也有,但还有不少人心中挺不服气。譬如像魏经这样的, 觉得这些人不过是占了来得早的便宜,若是自己先期满释放,那这回录用的便是自己了。
自己这一身本领,也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有施展的余地?
而这十人家中亲眷则是反应平平,自家孩子从前读书科举什么样, 他们难道不清楚?若连这区区的吏选都过不去, 那从前读的书可就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黄令望等人早已料到家里人会是这个反应, 所以进门的时候也没露出什么笑脸,只是简单交代了一句三日后去州衙点卯。
只卫贤听说他们回来后, 晚上过来溜达了一圈。黄彦安等人只是没觉得惊喜,卫贤不仅从未对结果感到惊喜, 还一直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这几个毛头小子。
在卫贤这样的长者看来,说他们是毛头小子一点也不为过。哪怕是考得最好的黄令望,其实也是没多少经验可谈的, 人家刚考中进士就碰上老皇帝发疯, 直接被流放到岭南了。这回能被送去州衙闯荡,也算是他们的运道了。
卫贤不由分说给他们指派了任务:“如今山上依旧缺人,你们莫以为考去了州衙就能偷懒。这三天里, 你们白天干活,晚上挤一个时辰到我这儿听课。之后再挪出一个时辰跟高定远还有王澜学本事,力气大的跟高定远学身手,力气小的跟王澜学技巧。”
高定远力气过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谢持盈身量娇小,阴招一套一套的,都够他们学得了。
卫贤喜欢的从来都是天资聪颖、文武双全、进退有度、能力不凡的后辈,这群人离他的标准还有相当长的距离。还有三日时间,这三天,卫贤会争取让他们脱胎换骨,至于他们受不受得住,卫贤压根就没想过,连这点苦头都受不了,来日要如何为江大人分忧?
众人不知道卫贤的嫌弃,听完还有些感动,原来卫丞相也会跟江大人一样,担心他们在外受欺负吗?
卫贤被他们黏糊糊的眼神盯着,只觉得腻歪,离远了些警告道:“你们出门在外,代表的便是江大人的面子。你们受了欺负不要紧,但若是传出什么江大人软弱可欺的话,那就干脆地自刎谢罪吧。”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梗了一下。
刚才的感动果然是错觉。
翌日一早,江涣整理了一下思路便给张敬梓送了一封信,而后又叫人给那十位中选者准备了几身衣裳,还备了点零花,免得他们初到州衙手中拮据,跟他们当时那样连饭都吃不饱。
能出这样十个天赋卓绝的年轻人,实在是乐原县的福气了,剩下的人,江涣也不指望他们能有进士之才,但至少不能太拖后腿。
眼下县衙这些人在江涣看来,许多都是不尽人意的。江涣自己也没读过几本古书,但他学习劲头十足,再忙晚上也要看一会儿书,练一会儿字,这段时间那手烂字已经进步不少了。他都这样努力,衙门里头的这些差役、书吏也得跟着上进才行。
午间用过饭后,江涣将众人聚到了一处。这还是江涣上任后,第一次召集众人开大会。除却一部分在山上巡查的差役,其他该到的人都到了。
何禹跟在王振身后,别扭又沉默地坐在下首。自从张尧臣离开后,何禹便没了从前的心高气傲,被张目打了一顿后更觉得丢人,遇事也不敢轻易吱声,生怕碍了江涣的眼。哪怕江涣都懒得跟他说话,可何禹仍觉得江涣迟早会动对他动手。
这回江涣依旧没有给何禹什么眼神,见众人到的差不多了便长话短说:“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吩咐。其一,我准备在流犯中挑些人来县衙,好好给你们上上课。差役得学些正经的身手,书吏也得继续提升笔力。”
江涣说完,抬眼看了一眼底下人的反应,不出意外,反响并不是很热烈。无功无过的日子过多了,怎么可能还会想要精进自身?
几个书吏互相碰了碰手肘,窃窃私语。
“县令大人是不是对咱们不满意啊?”
“那还用问?满意了便不会有这个吩咐了。”
江涣也没生气,只是循循善诱:“州衙选吏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吧,这回咱们乐原县的人争气,将十个名额都占光了。这回是他们,来日未必不会是你们。你们多用点心,回头有机会我还能向陈太守荐一荐。”
这话一出,众人立马提起了精神,就连何禹都忍不住沉思,吏可以荐,那属官呢?
江涣:“这第二件么,是县衙的规矩得重新制定。劳烦王大人与诸位典吏商议一番,先定个章程,具体到每个岗位,每个身份,都有具体的考核指标。”
王振疑惑地抬头,需要这么复杂吗?
底下梁睦林等人都有些着急了,这么严格,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了。
江涣徐徐道:“不过你们放心,有考核便有奖励,西郊那处作坊去年就开始盈利,今年赚的钱只会更多。这笔钱每月都会入帐,到年底会公开帐册。除作坊正常开销以及县衙建设外,还会挪出两成利作为奖励,用以嘉奖这一年来表现优异的官吏差役还有作坊里的女工。”
有钱拿?
这下众人彻底来劲了!
户房典吏大着胆子问:“若是人人都表现好,那人人都能拿到钱?”
“这是自然。”江涣想要他们为自己办事,便不会亏待了他们。只要激励到位,不怕他们不肯用心。江涣想做的事有些多,来日未必能时时照看县衙,有个稳定的后方,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底下立马响起议论。从前乐原县可没有这样的好事,县衙不创收,只靠朝廷拨款和地方税收存活,这些钱不仅要覆盖整个乐原县建设开支,还得包揽官吏俸禄、差役薪饷,另有日常那些杂七杂八的花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把自己应得的那笔钱拿到手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奖励?
此刻众人才真正意识到,有个懂营生、会赚钱的县令,日子会多有盼头。
江涣向来不喜欢长篇大论,话说到位了便将他们打发出去了,让他们把今天交代的两件事带给巡逻的其他差役。
大会开完了开小会,王振等官员还有几个典吏被江涣单独留下了,商讨今年县衙的各项开支。
待一切讨论完,王振跟陈肃才难为情地站了起来,彼此鼓励了一眼,才厚着脸皮问:“大人,这奖励……官员有么?”
他们不提,江涣险些忘了这事儿,岭南差役收入少,基层小官儿其实也没多少钱。县衙拢共也没几个官,加上他们几个也无妨,江涣大方道:“自然是有的,得一视同仁,不过奖励不许定得太高,比书吏高一成就行。”
官员再不好过,都比底下没有正经俸禄的人好过许多。
“那是自然!”王振二人连连道谢,他们本来也没指望拿多少。
何禹欲言又止,直到最后离开也一句话没说出来。他之前跟江涣斗得跟乌鸡眼似的,眼下实在不好意思跟江涣讨钱。若是江涣趁机笑话他,他这辈子只怕都抬不起头了。
罢了,大不了等那章程定下之后他去好好看看,只要他做事不出差错,年底发钱总不会少了他吧?
为这考核奖励的事儿,县衙众人念叨了好几日,连被撵出来的张目都听说了。
张目对此酸极了,凭什么他一出来就发钱?这么好的事偏偏他一样也没赶上。都怨那该死的何禹,上次打他还是打得太轻了!
江涣将事情交代下去便开始静候张敬梓的回信。
岭南偏远,他将黄令望等人送去州衙七日后,才终于收到了回音。信拿到手里还没捂热,江涣人便已经在前往州衙的路上了。
待他赶到州衙,门吏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位江县令常来州衙,比住得最近的钱县令还要勤快。更难得的是陈太守似乎并不嫌弃,每次见他过来还挺高兴,讨人喜欢也是一种天赋,钱县令就做不到。
江涣这回依旧是畅通无阻地见到了陈太守。他不喜欢卖关子,坐下后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大人,咱们的桑基鱼塘正处于起步阶段,规模太小,一州的丝绸产出难以跟江南等处相比,但是几个州加在一块儿,优势便大了。眼下韶州还有广州等处的丝绸都卖不上好价格,症结就在此处,不如咱们联合起来,邀请各地大商贾来咱们这儿采购丝绸?”
陈太守被他笃定的语气给弄迷糊了,端起来的茶一口没喝,又给放了回去,纠结道:“可咱们哪里认识那么多的丝绸商?”
“我已让张敬梓帮忙告知,哄他们说岭南一带的丝绸物美价廉,更有陵阳公样的波斯锦。”如今的波斯锦可是丝绸之路上的硬通货,只在长安城内的胡商铺子里卖,因其独特的纹样,价格堪比黄金,江涣不信那些丝绸商会不心动!
陈太守听得一阵激动,口干舌燥地重新端起茶,吹了一口后又停住:“可咱们哪儿来的波斯锦呢?”
“告诉各州太守,马上有大商贾来岭南收购丝绸,再往外透露出消息,咱们这边已经在尝试织出波斯锦,那些丝绸商就是冲着波斯锦来的,那这东西很快就能有了。”
竞争会引来创新。
陈太守:“……”
他又不安地放下茶。
他算是看明白了,陈太守忧心忡忡:“你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啊?”
放两个假消息,简直把人当猴耍。陈太守心动归心动,但是又怕中间处理得不好直接玩脱了。
江涣知道他担心什么,劝道:“您要是实在担心别处织不出波斯锦,不是还有咱们乐原县作保底吗?沈云娘几人的本事您也是知道的,她们已经在钻研了,有八成把握能织出来。”
“不会太久吧?”
“最多半个月。”江涣信心满满,他对沈云娘几人的能力从没怀疑过,她们说有八成那都是谦虚的话。
陈太守也不想激进,但只要一想到那些地方丝绸商大肆压价,便也觉得他们面目可憎,思索一番终于下定决心:“就按你说的办,几位太守那边我亲自联络。”
江涣建议:“通信不便,若是几位太守方便,可邀请他们择日来韶州一叙,否则错过了重要消息便是他们的损失。”
陈太守被江涣这理所当然的话给弄得不自信了。
他真有这么大面子吗?
作者有话说:
江涣:您没有面子,但是钱有面子啊
第39章 演技 各州太守会
临近散值, 陈太守办公的地方依旧门窗紧闭。
方长史望着两个守门的书吏,一时竟有些恍惚。陈太守自虔州一行后,曾与众人提过虔州的李太守与于长史, 感慨于俩人亲密无间,对彼此信任有加, 说完还有种怅然的遗憾。
那会儿方长史就知道李太守不满意自己了,他在遗憾自己不如于令升,可陈太守难道就比得上李燮吗?
这份不满愈演愈烈,乃至如今连议事都不愿让方长史在身边作陪。
江涣并不知外头还站着一个痴望的方长史, 与陈伯昭商议好后,他又跑去见了黄令望等一众人。
数日不见,江涣很关心他们在州衙过得如何、有没有受苛待,若是有,那他今日势必要来撑腰。
但结果出乎江涣的意料, 这些人见他过来只是喜出望外, 并没有半点受了委屈后的愤懑。
不对劲啊, 不会是装出来的吧?江涣不放心地拉了裴行俭到一旁:“你老实说,州衙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们了?”
裴行俭压根不在意这些, 本想说没有,但触及大人眼底的担忧, 便知道自己否认只会让对方更疑心,于是斟酌道:“一开始是有人说些酸话,还想克扣我们东西, 不过陈太守似乎有所预料, 前些天敲打了他们一顿,情况便好了许多。后来赖大人也帮我们说了话,倒是没有人再敢冒犯了。陈太守这些日子用我们也用顺手了, 不管大小事都让我们掺和一下。”
“司法参军赖文德?”
裴行俭点了点头。
江涣还记得这位,之前查处王县令就是这位帮的忙。陈太守护着这十人是他应该做的,身为太守,本就应该整治州衙这股歪风邪气。不过赖文德帮忙,江涣私下却得再送点东西感谢一番。
人家帮忙是好心,他不能看作理所当然。
两地往来不便,晚上江涣依旧在州衙住了一晚,晚饭也是跟他们一块儿用的,期间还仔仔细细地盯了一遍,确认裴行俭他们没有说谎。
州衙的确有人不待见他们,但方长史早已今非昔比,没那么大的本事教唆人心。那些人不待见黄令望他们更多是出于嫉妒,嫉妒他们年轻,嫉妒他们曾经拥有过的进士出身,嫉妒他们明明都已经被流放了却还进了州衙得了太守的青眼。这种人实在太多,但只要自身强大到一定程度,他们便连嫉妒都不敢了。
翌日一早,江涣天还没亮便开始赶路,一边赶路一边筹划着日子有了钱,该好好修路。
除了路,江涣不满意的地方还有很多,包括龙椅上的皇帝。倘若没有走上仕途也就算了,大可以眼睛一闭稀里糊涂过完这一生,可他偏又阴差阳错地当上了父母官,又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民生艰难,自然免不了尽其所能,做出一番改变,不枉他来这一遭。
回了乐原县,江涣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去巡查了驿道,接着去关心了一下沈云娘等人织波斯锦的进度。
沈云娘先前说半个月内织出来,确实不是空话。这波斯锦她们曾经在京城就琢磨过,其实当时已经有了雏形,可惜后来里头的门道太多,一旦弄出来会影响太多人赚钱,是以才被叫停了。如今重操旧业,不过将原先那一套再拿出来就是。
当下没有外人,沈云娘甚至同江涣道:“这波斯锦是肯定能织出来的,只是多少的区别罢了。倘若那些大商贾一时要订许多,咱们只怕拿不出来。”
一个现实的问题便是,乐原县熟练的女工太少了。
江涣并不在意:“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瞧瞧就行。有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
沈云娘颔首,这个问题不难解决。但随即她又想到一件事:“别处也有京城来的织工绣娘,她们若肯花点心思,未必不能织出这波斯锦,到时候这便不只咱们乐原县有了。”
沈云娘担心的这门生意不能一家独大。
但江涣从来没想过要一家独大:“若各州都有人能做出来也挺好,乐原县地盘太小了,人手也不足,单打独斗注定走不长远。事实上整个岭南人都不多,偏远闭塞,商贸又凋零,不合作怎么跟人家争?”
沈云娘听罢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们江大人从来都是这样心胸宽广。
江涣看过后勉励了众人一番,还给她们提高了待遇,准备过些日子再给她们发个大红包好好犒劳犒劳。他虽然是县令,但也不能一味榨取别人的价值,县衙的人做好了要给奖励,工坊这边同理。
刚出作坊,江涣又马不停蹄地将冯静薅过来,带去给黄彦安。
黄炎安这些日子也时不时地开班授课,但真正能学到本事的却不多。江涣带人过来,是想跟黄炎安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冯静正经拜个师。
黄炎安也没说行不行,只问冯静:“会读书吗?”
冯静呆呆地摇头。
黄炎安:“想学刑名吗?”
想……还是不想啊?冯静瞥了一眼江涣,有点说不出口。
江涣瞪了他一眼。
冯静一个激灵:“想!”
黄炎安顿了片刻,将他打发到旁边玩去了。
江涣仍未放弃,坦诚又卖力推销起了他这位不太靠谱的朋友:“冯静这家伙的确又懒又馋,冲动易怒还胆小怕事,格外仇富又遇事爱抱怨,但他其实本性不坏,是个孝顺孩子,好好教导应该还是能有出息的。最重要的是他身板结实,你怎么教训他都成。”
竖着一只耳朵的冯静:“……”
这是夸人的话吗?
听完全程的黄炎安更是神色难辨。江涣说得太恳切,以至于黄炎安开始质疑江涣让冯静拜师这件事的真假。但看到江涣说完依旧小心谨慎地看着他,似乎生怕他拒绝的摸样,黄炎安还是心软了。
就当给江大人一个面子吧,他冲着冯静招了招手。
冯静有些不乐意跟着别人苦学,他明明只想跟着江涣吃香喝辣,混吃等死。但江涣在前面压着,他又不敢反抗。
学吧,等黄老先生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料,肯定会把他退给江涣的,冯静心安理得地想着。
黄炎安打量了他一眼,人不丑但也不俊,尤其跟江大人站在一处,更显心酸。唯一的优点就是看着老实,但听完江大人的话也知道这份老实得打个折扣。不过能跟江大人交上朋友,应该也有可取之处。
黄炎安问道:“我待徒弟向来严苛,你确定能受得住?”
江涣忙不迭点头:“受得住受得住,他若敢偷懒,您直接拿棍子抽他!”
冯静:“……!”
虽然还没开始学,但他已经汗毛竖立了,总感觉往后日子不妙,非常不妙!
黄炎安勉为其难:“那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父了。”
江涣喜不自禁地压着冯静磕了头,第二天还领着冯婶跟冯青送上了拜师礼。
冯家人高兴,觉得冯静日后有了指望;江涣高兴,想着等冯静学成了可以慢慢考上去,将来不至于在差役上混一辈子;黄炎安心情也不错,前脚送了儿子去州衙,后脚便多了个徒弟陪伴,即便这个徒弟再不成器黄炎安也得给教出个人样来。
三方都高兴,只有冯静黯然神伤。
甚至师父开始给他讲课时,他脑海里还萦绕着母亲跟江涣的叮嘱。
江涣:“早日学成好来县衙考书吏,一年考不了就学两年,两年考不了就学四年,学到你考上为止。”
母亲:“你就听你师父的,咱们家改换门庭的指望全在你身上。”
江涣:“我每隔十日过来查看进展,若不好好学,我只能将冯婶请来。”
母亲:“若叫我知道你不好好学,迟早把你腿打断!”
冯静脑子彻底成了浆糊。
老天爷,他只想让江涣上进,自己可从来没准备上进过啊。
将冯静交给黄炎安,算是了却江涣心中的一件大事。其实卫贤的本事也不小,但江涣从来没考虑过他,也不敢考虑。
卫贤连进士都看不上,更别说冯静了。真被卫贤追着骂,冯静肯定撂挑子不干。黄老先生再严厉,至少也不会恶语相向。
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陈太守真将诸位太守给请过来了。
这事儿离不开江涣,当天收到消息后他便赶往州衙,第二天一早直接跟诸位太守共商大事。
这回方长史并没有被排除在外,他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道江涣跟陈太守这些日子在筹备什么。这样的大事竟不告诉他,看来他迟早要被排除在权力之外。
被召过来的温县令三人比方长史还要迷糊,等陈太守跟江涣解释两句后,才终于明白今儿聚在这里所为何事。
能给他们解决丝绸价低当然是好,可他们没有这波斯锦啊!
广州太守也是这么说。
陈伯昭眉头都没挑一下:“你们没有,那是你们那边的人不争气,冲我们叫唤什么?乐原县兴建作坊也没多久,怎么他们就能织出波斯锦,你们便不能?”
江涣客气地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很是礼貌:“诸位若是能造出来,咱们也是乐见其成的,光乐原县单打独斗效益也不会太大。”
陈伯昭摆了摆手:“说这些没影的事做什么,波斯锦哪里是那么好造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没本事,造不出来。
几位太守长史气得脸都有些歪了。
潮州长史窥探众人神色,忽然问:“乐原县究竟有没有波斯锦,总该让我们看一眼才是。左右那作坊又不远,不如将县令带我等前去查看一番?”
江涣神色未变,看着胸有成竹一点也没瞧见心虚,只是陈伯昭却先翻了脸:“带你们去瞧一眼,好让你们都学了去是吧?这是乐原县的女工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就连韶州其他县衙我都不许他们沾乐原县的光,更莫说你们这些外人了?青天白日的,做什么美梦?”
陈伯昭也将张尧臣的刻薄学了去,他发现对付这些外人,这一招可真好用。
温县令三人对视一眼,苦涩极了。大人也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们还想待会儿威逼江涣跟他们分享呢,如今可好,陈太守直接堵死了他们的路。
试探无果,这二人油盐不进,余下几位大人也只好作罢。但乐原县能做,他们凭什么做不出来?总不能叫乐原县把钱都赚了。
江涣不等他们沉思多久,又开始推进议程:“既然诸位愿意参与,那便再商议一下经费的事儿吧,韶州负责请人办酒席,至于招待商贾、报销路费的钱,须得各州来出。”
凭什么?这些商贾是被请到韶州,又不是请到他们的地盘,这钱他们出的实在不甘心!广州太守据理力争:“你们占了大头,还在乎这点钱?再说了,如今商贾来不来都是你们一面之词,总不能凭你们几句话就让我们掏钱吧?”
“邹太守若是怀疑,大可以不必参加。”陈伯昭干脆了断地回复他。江涣有句话说得很对他的心意,这回的事情,他们只筛选,不改变。赚钱都能唧唧歪歪,这种人共事了也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江县令费尽心思请来商贾,为的就是解决你们各州丝绸积压的难题。他自己县里的丝绸早卖光了,帮你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若不想出这笔钱,日后有好处就别怪我们不拉你们一把。”陈伯昭本来是为了要钱,说到最后反而给自己也激出了些情绪,越发觉得这群人面目可憎。
江涣与他一唱一和:“大人,各州都有难处,相信他们方才那话也不是故意的,是吧邹太守?”
邹太守被这两人说得都有些迷糊,下意识点了点头。
江涣激动:“看吧,邹太守同意出钱了!”
邹太守:“……”
等等,好像不对,他几时同意了?
陈伯昭却仿佛演上瘾了,张尧臣这套还真好用,他都舍不得结束:“他乐意给我还不乐意收,依我看今日也不必谈了,送客!”
真赶他们走啊?邹太守等人立马紧张起来。
江涣赶紧劝道:“大人息怒,您总该再听听诸位是怎么说的。”
说完赶紧示意众人。
邹太守等人被架在火上,甚至都无暇顾及乐原县是不是真有波斯锦,也不去思考那些商贾究竟来不来,只心急如焚地吃亏认栽:“这钱,我们出就是!”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超级长
第40章 压榨 万事俱备,
争先恐后地喊出这句话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明明先前碰头那会儿还说过要警惕,绝不允许对方哄他们上套,可眼下别人分明哄都没哄, 他们为何就失了理智呢?
众人看向邹太守,眼中暗含不善。若不是此人方才上蹿下跳, 他们也不至于着急,千错万错都是邹太守的错!
潮州太守也囊中羞涩,当下便说:“这钱出了就出了,但总得分个主次, 大头让广州那边出,咱们几个出小头。”
“凭什么?”广州衙门的那两位怒了。
边上的循州太守冷漠开口:“广州素来富裕,邹太守非得跟我们这几个州计较什么?”
江涣点头:“此话在理。”
漳州太守更是刻薄:“是啊,莫说这点钱了,就是再添个十倍、百倍, 在您邹太守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伯昭漫不经心地附和:“所言不虚。”
邹太守恨死了江涣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因他们不遏止, 边上的瞎话更是越说越酸。
江涣眼看着邹太守被围攻, 也懒得解围,毕竟人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确实占尽了便宜,多出点就多出点吧, 反正出的也不是他们的血。再说了,这回商贾来访谁都可能亏,唯独广州那边不会亏, 待张敬梓的商船一靠岸, 广州只会出尽风头。
陈伯昭想得也差不多,谁多谁少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钱到手就行。
两个稳坐钓鱼台的人就这么静静等着, 时不时再出来刺激一下,等到邹太守跟他的长史吵得嗓子都哑了不得不接受这个无理要求后,他们俩才起身道谢。
给钱么,当然得谢谢人家。
众人争赢了一回,倒也没有那么心疼了,态度也好了许多,开始静下心来商议接待的事。既然都出了钱了,要求韶州接待的尽善尽美、再顺便帮他们推荐一下当地的土仪,应该不过分吧?
江涣对此也乐见其成,甚至盘算着韶州能有什么特产可以一并推销。
双方其乐融融,郁郁寡欢的只有广州来的那两位。邹太守望着这群抢了他的钱还将他视若无物的土匪强盗,憋屈地闭上了眼。
恼恨很快就转化为动力,江涣说了那些商贾六月份到,眼下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待他回去好好网罗人才,不信不能织出这价值连城的波斯锦。
乐原县想独占鳌头,也不问问他们广府答不答应。在岭南地界,最大的话事人分明是他们广府,什么时候轮到韶州一个小县城当家作主了?简直笑话。
不止邹太守,底下蠢蠢欲动的太多了,利益当前谁不想试一试?他们又不比乐原县差,乐原县能造得出波斯锦,他们难道弄不出来?他们只会比乐原县造得更好、更快、更精致!
至于能否实现,几个太守并不在意,指令给下去,人手拨下去,真金白银往里头砸下去,自然会有人想方设法去完成。
诸州太守心急如焚,第二天一早眼睛一睁,连早饭都没吃就急吼吼地回去了,实在是时间不等人。
其他人走得快,温县令三人用完早饭后也相继跟陈太守道别,也没了跟江涣争宠的心思了。
三人在路上毫无交流,但心里已经憋了一肚子的主意。林县令跟钱县令正在盘算县衙账上的钱,必要时候,还是得舍出点钱奖励给底下人,就算织不出昂贵的波斯锦,兴许还能有别的惊喜呢?
至于温县令,他就没想过要花钱,那些人为官府做事不是天经地义么,有必要浪费钱?刚回县衙,温县令便火急火燎地跑去丝绸作坊。
他们县也有熟练的女工,做出来的丝绸质量跟乐原县相差无几,波斯锦这玩意儿不过废点脑子罢了,应当不是多难的东西。
温县令深思熟虑过后先叫来一众女工,又找来许多精通纺织的女流犯,负手而立,指点江山:“乐原县有的东西,咱们也得有,同处韶州,咱们总不能回回输给他们!这波斯锦说白了就是一块布,织一块布能有什么难度?你们今儿下去后要用心琢磨,务必得在一个月内给我造出来!”
底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想搭理温县令。
这东西要是真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就不会贵如黄金了。要不怎么说官府里这些臭当官的讨人嫌呢?狂妄自大,什么都不懂,偏偏还特别喜欢指挥人。外行指点内行,既不说给钱,又不精进织机,更不提损耗算在谁头上,抠门抠成这样还想让她们费心办成事,这不是做梦吗?
温县令可不觉得自己抠搜,在他看来,能用最少的花费办成大事自然最好。如果不行……不可能不行。温县令三令五申:“这次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众人心中冷笑不止,依旧反响不高。
接下来几日,江涣陆续收到了各州递来的消息。这也是当初议事时定下来的,让他们回去后探明各州丝绸产量,回头他得给张敬梓回信,也顺带转告有意到访的各大丝绸商。
等到下回张敬梓回信,应该能送来具体的来访名单了。
江涣将能做的都做了,如今也就只能等着驿道建成,再慢慢等候六月到来。大事儿办好了,不过剩下的琐碎事也有得操心,譬如冯静的学习情况。江涣忙了这些日子,一直没顾得上去查看冯静的进展,今儿正好有空便去西郊看了一眼。
他来时,这对师徒正在讲学,只是气氛不太好。冯静苦大仇深,黄炎安眉头紧锁。
江涣抬起的脚都悬在半空,心虚到想立马逃窜。可他想走已经来不及了,黄炎安已经看到了他,憔悴地勾起嘴角:“是江大人啊。”
江涣讪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在两人跟前坐下。
冯静刚抬头便被江涣又瞪了一眼,委屈了挪了一下屁股,没精打采地继续默写。
江涣看他这德行就知道自己的确为难黄老先生了,看着黄老先生的样子,他都不忍心问及冯静的情况。
还是黄老先生想得开,主动道:“大人是否要看这兔崽子学得如何?”
连徒儿都不提,直接叫兔崽子,已经很说明情况了,江涣有了心理预期,忐忑地问道:“冯静是不是脑子不灵光,惹您生气了?”
黄炎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斟酌片刻后还是将冯静打发走了,这才跟江涣道:“倒也不是蠢笨,这孩子小聪明还是有的,这是心思没用在正道上,尤其记不住律令。”
江涣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郁卒的冯静,纳闷道:“不应该啊,这家伙记性并不差。”
听到八卦能一字不落地复述。
黄炎安颔首:“是不差,当天教过之后都记得,等睡一觉醒来就又忘了。”
江涣懂了,还是不用心。
“另有一件也叫我头疼,这孩子看着无害内里却是个酷吏,我给他出了不少题,但凡犯事的是官员或是富人,亦或是跟权贵沾上边的,不论实情如何,他都想方设法,宁愿把律法翻烂了也得给对方判个死罪。”
江涣:“……”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冯静依旧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
真狠心不管这玩意儿吧,又做不到,那就只能换个法子治一治他了。
于是第二天,冯静便发现他师父变了,随堂的开卷考成了闭卷考,题目中犯事的人清一色都成了他最看不惯的权贵阶层。冯静想都没想就准备给他们统统判死刑,但摆在他面前最紧要的问题是——那些律法他记不完整。
师父不许他翻书,这些题只要他写错一句,甚至写错一个字,他师父都会拿回去二审,然全然否决他的决断,改判对方无罪释放。
凭什么?那些人难道不该死?冯静闹过,但他师父就一句话:“连律法都记不住,还想给人家判死罪,下辈子吧。”
怎么闹都没有用的冯静彻底没招了,为了能给那些人判死刑,他不得不费尽心思去背那些该死的律法。江涣说得对,他并不是记不住,只是不用心。如今用这法子治他,真是一治一个准。
这日,张敬梓也迎来了几位远客。
对方收到他的信,一时拿不准主意究竟要不要去岭南,这才上门试探。若只是为了寻常的丝绸,那实在没必要跑这一趟,但要是真有波斯锦,那就另当别论了。
众人过来只有一句话:“张兄,你坦白告诉我们,韶州真能织出波斯锦吗?”
张敬梓笃定:“能。”
对面几人交换了个眼色:“你见过?”
“在岭南进货时见过,只是对方要价太高纵使买回来也不太划算,是以才组了个局,准备请诸位同行,若是买多了多半能再压一压价格。”张敬梓说起这些眼睛都不眨一下。若能办成此事,这些人能不能拿到低价他不知道,但江县令肯定会给他让利的。
众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不过这回若是跑空,往后就别想让他们再踏足岭南。
张敬梓利落地将他们姓名记下,准备过些日子一道寄给江县令。
一切如江涣预期一般往前推进,直到半月后朝廷传来消息,三皇子即将巡视岭南,他们韶州也需接待。
县衙众人听到这消息一肚子不解,梁睦邻直接跑来问江涣:“大人,三皇子过来是看谁呀?”
“看谁?总不可能是看你我。”江涣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烦。
他们开荒的那些田有不少就是赐给皇子公主们,这三皇子该不会是为了这些来的吧?要不就是梅关驿道了。只是他来的也真不是个时候,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会儿说要来。若是正好赶在六月,岂不是还要浪费人力去接待这位皇子?
消息传到西郊,谢持盈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磨刀的冲动。
午后碰到卫贤,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顿住片刻后不约而同道:“你听说——”
刚说了三个字便戛然而止,很明显对方也知道了。
谢持盈扯了扯嘴角,故意激怒对方:“谢昌父子折辱你我至此,若是能死在岭南就好了。”
卫贤意味深长:“谁说不是呢,可总要有人动手吧。”
谁动手呢?谢持盈试探:“我肯定是不会放过仇人的,想必卫丞相也是吧,还是说卫丞相其实不敢?”
“怎么会呢,就怕殿下不敢动手呢。”
谢持盈嗤笑一声:“那就拭目以待了。”
擦肩而过时,两心里都盼着对方动手,这样东窗事发也只会要了对方的命,并不会牵连自己,在江涣那儿更少了一个争宠对象。
作者有话说:
谢持盈:你去送。卫贤:你先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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