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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祥瑞(一更) 将毒石献给

    去时打着破釜沉舟的念头, 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飞到山里。直到中途想起来一件事,江涣勒住缰绳,拍了拍脑袋, 又火急火燎地往县城赶。

    江涣自升官之后,每月的俸禄高了不少, 他自己又很少花钱,加上之前办差的奖励,本来应该是不缺钱的。可他散出去的东西多,借出去的钱也不少, 如今手头能用的钱,满打满算只有二两。

    这二两,江涣今日一股脑都用光了,换来了一个精致无比的小匣子。

    县衙的木匠也是头一回接这样大的买卖,一连拿了好几个盒子都不如江涣的心意, 最后只能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取了出来。万幸, 这回合了江涣的眼缘。

    江涣收下盒子, 立马折返,奔命一般直接跑进了山, 兀自停在当初他与谢持盈发现钙铀云母的地方。剥开上面的遮挡物,那块云母依旧静静地卧在石头上, 闪烁着幽幽的光芒。美丽的东西往往带着剧毒,可江涣却义无反顾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也被捉住了。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两个人, 不同的是, 这次是谢持盈阻止了江涣。

    “你疯了?”谢持盈不明白,分明是江涣告诉他这东西不能碰,怎么他自己反而明知故犯?

    江涣轻轻推了一下, 态度坚决:“你别急,我有大用处。”

    谢持盈依旧不肯松手。

    好吧,江涣只能跟她坦白:“这块云母我准备献上去,兴许能够解决眼下的难题。”

    怕谢持盈听不懂,江涣将自己不好说出口的两件事都和盘托出。本以为谢持盈会勃然大怒,没想到对方只是半掀开眼帘,似笑非笑地讥讽了一句:“果然是他们的做派。”

    要说生气,也不至于,毕竟谢持盈早就知道谢昌为人。她不像黄炎安,满心盼着恢复自由身,谢持盈的身份见不得光,只要还在江涣手底下在哪儿苟着都一样。嘲讽完,谢持盈便松开手,踌躇满志:“你退后些,我来挖。”

    这亢奋劲儿看得江涣都愣住了,一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不够明白:“我准备献上去,献给……宫里那位。”

    尽管这石头起效并不是一蹴而就,目前的医术也不会查出其原理,就算来日皇帝死了也找不到江涣头上,但明知东西不好还要送给皇帝,这就是大罪,堪比谋反谋逆。

    谢持盈嫌弃江涣啰嗦:“你要是不送给他我还不乐意帮忙呢,害的就是谢昌这狗贼。”

    谢持盈也不想跟江涣做什么她不会泄密的保证,这些都是废话,她会用行动来证明。谢持盈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便去挖石头。

    江涣哪里敢让她帮忙,带上面罩就准备自己上,结果比划了两下就发现自己用匕首根本用不顺,他都怕将云母给挖坏了。手笨的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显得很心酸。

    身后的谢持盈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江涣自己退下。

    江涣转过身,讪讪地将匕首跟面罩都递出去:“还是你来吧。”

    他不逞强了。

    谢持盈就知道会如此,接过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块云母给取了出来放进匣子里,整整齐齐,没有损伤半分。盒子好看,但不及钙铀云母半分,这样的好东西,真是便宜谢昌那王八羔子了。

    江涣见她盯着不放,生怕她上手去摸,赶紧将盖子合上。

    下山后,江涣带着东西去了县衙,谢持盈则独自往回走。走了一截,她突然想起从前跟卫贤打过的赌,那狗东西不会一开始就知道朝廷盯着岭南的田地,想要他们这群流犯变成朝廷的佃户吧?倘若明知道这一点还藏在心里,那就很该死了。

    江涣一路飞驰赶到县衙,见到张尧臣便急不可耐地声称,自己发现了一块可以献给陛下的好宝贝!

    此言一出,立马吸引县衙所有人的注意,众人不由自主地投来目光,缓缓靠近。

    江涣也不卖关子,直接打开木匣,将云母展示给众人看。

    没人能拒绝这样美轮美奂的宝石,且但凡有些见识的都能看出,这宝石的形状跟他们宁国的疆域图几乎一模一样,简直鬼斧神工,精妙绝伦!

    张尧臣呼吸都紧促了几分:“你也太谦虚了,这岂止是宝贝?简直就是祥瑞。”

    还是当权者必定拒绝不了的祥瑞。张尧臣都不敢想,这样一份祥瑞献上去,能为乐原县换来多大的功劳。

    何禹也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后来竟魔怔了一般想伸手上来摸一摸。

    江涣果断合上匣子。

    担心还有人不信邪到头来伤了自己身子,江涣直接将他们的路堵死:“这宝贝脆弱得很,碰一下就碎了。献给陛下的东西万不能有任何损伤,否则便不是功劳反而是罪过了。”

    “说的不假。”张尧臣回过神,冷着脸教训了何禹一句,“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否则莫说我容不得你,整个韶州上下都没人能容得下你。”

    何禹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县衙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围观,这么多人,张县令跟江涣便不管不顾地给他难堪,他们到底还拿他当人看吗?

    这样的大事张尧臣生怕被旁人办砸了,放心不下任何人。他连午膳都没吃上便点了几个人,准备亲自护送云母前往州衙。他得去跟陈太守商量一下,怎么才能将这宝贝平安送到御前。

    江涣见他兴致高昂,出发前单独求见了张尧臣。江涣知道张尧臣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在他面前甚少掩饰自己的目的,这回亦然。

    他不忍心这群流犯从三五年的刑期改为长流,更不忍心他们被朝廷当做佃户使唤一辈子,所以想为他们求一份恩典,允许他们作诗作赋,恭贺陛下喜获祥瑞。若有不通文墨的,在诗词后面附上名字也行,希望县令大人能将他们的文章送去御前。

    江涣说完自知有愧,俯身跪在阶下。

    张尧臣一时五味杂陈。分明是江涣发现的宝贝,他却不屑于为自己谋求半点利益,而是费尽心思为那群犯了罪的流犯争取,固执地将他们护在身后。他当然欣赏这样纯粹的人,但这样的人往往不能走到高处。毕竟这人间世道本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世间不平、不公的事太多了,凭他一人如何能担得起呢?

    张尧臣还是心软了:“你先去安排,今晚之前送去州衙,我会送给陈太守过目。倘若他应下,附带着送去宫里也未尝不可。”

    江涣正要道谢,张尧臣紧接着又破了一盆冷水:“不过能否如你的心意,便不好说了。”

    不管能否办成,总还是有希望的,江涣郑重谢过。

    乐原县不止西郊有流犯,其他几处郊外都有,江涣跟西郊这块的人亲近些,但他也没忘记其他一心盼望刑满释放的流犯,临走前,江涣还召集了全部差役,让他们消息带去各处,若有人愿意参与,今晚之前将东西交给他就行。

    张目站在最前面,听到这话先跟何禹对了个眼神。

    江涣不知道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吩咐过后便迅速奔往西郊了。他今日一整天都没闲着,不是在赶路便是在赶路的途中,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可是精神却还亢奋着,知道自己还不到倒下的时候。

    前一次来西郊还是痛苦绝望,这回再过来,江涣的心境便开阔多了。他叫来众人,同他们宣布了这一消息,在人群即将骚动之前,又简要点了一下自己献宝的经过,还有张县令给他们争取的机会。

    话落,江涣叮嘱:“天助自助者,虽说机会渺茫但总该试一试。兴许诸位的诚意打动了宫里那位,那这刑期自然也就不变了。”

    卫贤发出一声冷笑,为的是江涣后面说的那句话。

    谢昌这种人不会被打动,只会被收买。

    黄炎安等也不信新皇能有多良善,可他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江大人只说是张县令的恩典,但他们又岂能不知这是谁替他们求来的?

    哪怕再怨朝廷,也不能辜负了江大人的一片心意。有黄炎安带头,众人立马开始盘算起了文章,另有人将不识字的都叫过去,一一指导他们各自的名字该怎么写。就连素好惹是生非的魏经都没说什么丧气话,毕竟,他也不想一辈子给朝廷开荒种地。

    前头人声鼎沸,卫贤虽然鄙夷谢昌的为人,但还是随大流写了一首酸诗。落笔后,卫贤甚至能想象谢昌看到这首诗会得意成什么样。也罢,谢昌对自己放松戒心也是好事,免得他整日疑神疑鬼。就先让他得意去吧,反正早晚有一日都能打回京城,将他碎尸万段。

    谢持盈对于这种事不感兴趣,准备过会儿附上名字即可。不过她对给江涣揽功劳很感兴趣,毕竟江涣是他们中间唯一一个能往上爬的。

    江涣的地位越高,他们的自由度才能越大。

    谢持盈知道江涣心软,在他面前从不藏着掖着。她自幼便有名师教导,写起这些简直手到擒来文不加点,顷刻间便给江涣作了一篇气势磅礴的鸿章钜作。

    不久,谢持盈得意洋洋地叫来江涣,让他单独抄一份也呈上去。

    不想江涣接过去后,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写得确实很好,可就是太好了,好到不可能出自一个寻常女眷之手。之前那些被他刻意合理化的怪异之处,在这篇文章的映衬下,几乎无所遁形。

    江涣几乎笃定地问:“你不是王澜?”

    作者有话说:

    谢持盈:嘻嘻,才发现吗?

    第27章 开恩(二更) 皇帝高兴死

    天性骄傲的人, 很难会因为失势而折腰。谢持盈在别人面前或许会稍微压抑本性,但在江涣面前,她甚少遮掩。此刻听到江涣问起自己的身份, 谢持盈也是坦然承认了。

    她不是王澜,将来也不会一直顶着王楠的身份在外行走, 她是皇家子嗣,是前太子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与当今皇帝谢昌有着血海深仇。

    江涣脑子里“嗡”了一声,被谢持盈说懵了。

    他身边竟然藏着皇家的人?

    谢持盈不出意外地看到江涣愣怔住了, 良久的沉默,让谢持盈也变得迟疑起来。她虽然一股脑说完了,也知道江涣肯定不会出卖自己,但他是否会害怕、是否会忌惮、是否从此之后再不会信任她?这一切,谢持盈不敢断定。

    她紧张地等着江涣开口。

    江涣头脑空白了一会儿, 而后忽然想到, 王澜有臆想症!这癔症几乎腌入骨髓了, 经常幻想自己公主郡主,还给自己虚构仇敌。且她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有, 在江涣准备带她去看大夫时还会激烈反抗,导致江涣一直没能给她吃上药。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的病情又加重了?甚至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虽然这个想法很荒谬,但江涣还是觉得有这个可能,于是摸了摸谢持盈的额头:“没说胡话吧?”

    谢持盈打掉了他的手, 有些生气:“我说的都是实情!王澜是民间女子, 她能挽弓、能识字、能写文章吗?实话告诉你,卫贤也是一早便知我的身份,可他这人奸诈得很, 至今都没有告诉你。”

    哪怕已经决定跟卫贤合作,谢持盈也还是免不了暗戳戳地诋毁对方。至少不能让江涣以为卫贤比她靠谱,比她能干,比她更能信任!

    江涣又缓了缓,这回终于相信了谢持盈没有得癔症,可随即他又想起来一件要紧事:“原来的王澜何在?还活着吗?”

    谢持盈:“……”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江涣心肠一直这么好,哪怕不是对着自己,只是一位陌生人,都能轻易勾起他的同理心。

    这么一想,谢持盈还有微妙的不爽:“自然是活着逃走了,难不成我还会为了夺人身份杀人灭口?”

    她从来不会做这种龌龊下作的事。

    江涣将心放回肚子里。虽然身份是假的,可他跟谢持盈相处的经历是真的,对方既然说出这些话,足以证明王澜的确安然无恙。起码她顶替王澜身份时,王澜还活着。

    王澜得以逃脱自然是好事,可谢持盈……她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吧?

    又是一阵静默,谢持盈反而先捱不住了,刚升起来的气焰都收回去不少:“你,就没有别的话想问?”

    江涣见她忐忑不安,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不管谢持盈是什么身份都是他的朋友,她愿意对自己坦诚江涣只会感到高兴。至于别的,江涣不是很在意,都隐瞒这么久应当不会有人看出来,就算有人发现端倪,江涣也会尽力替她隐瞒。

    “放心吧,往后好好留在岭南就行。宫里那边不会知道,更不会寻你麻烦。”

    谢持盈:“……”

    江涣好像误会了什么,不是宫里找她麻烦,如今是她跟卫贤想要造反啊。

    原本谢持盈在得知江涣将宝石送给狗皇帝时,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有反心,如今看来,这家伙只是想屠龙,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正义心很足,但野心完全不够。想将江涣往造反的路上引,看来并不简单。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

    谢持盈没有多提什么复仇的事,在江涣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谢持盈再不会说这些。

    不过谢持盈写的文章,江涣却很干脆地用了。他的字当然不及谢持盈半分,哪怕被黄老先生等人手把手教过,可因功底太差到底没有多大的长进,只是比从前好看了些。尤其在一众读书人的衬托下,显得更难不足了。不过好在江涣为人自信,又是个实用主义者,从不纠结这些。

    西郊的贺词收集好后,江涣便赶紧拿回县衙,让人连夜送去韶州。

    可回去后发现,只有西郊这块的贺词是最多的,其他几块地方参与感并不高。江涣问及此事,张目却振振有词:“他们都是这大老粗,不愿意动脑子更不愿意动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得压着他们的脑袋让他们抄?”

    “你确定将话带到了?”江涣问的是张目,眼神却扫向所有差役。

    “什么意思?”张目见他不信自己,登时火冒三丈。这是明晃晃质疑他差事没干好?羞辱人也不带这么羞辱的。

    张目反应激烈,又有何禹在旁煽风点火,将气氛弄得越来越糟糕。江涣急着办正事,也没空跟他们打这些口水仗,将贺词整理好后便立马送去韶州城了。

    张尧臣同陈伯昭今日彻夜未眠,连夜做了规划,安排了人手,反复酝酿,将一切可能的出现的纰漏都考虑到了,第二天一早便备好了车队,将这宝贝连带着乐原县的贺词一并送去京城。

    这次送出去的可不仅仅是一块石头,而是他们的通天路。马上就是新皇的寿辰,再没有一件礼物能比这份更妥帖了。陈伯昭刚来韶州不久,即便升官也得等几年,但张尧臣不同,他升官已经近在眼前了。临别之际,陈伯昭还在羡慕张尧臣:“有这样的好下属,省了你多少事?”

    甚至不用自己费心,功劳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张尧臣话中谦逊,但眼里的高兴还是挡都挡不住。

    韶州派出去的这支队伍几乎是日夜兼程,生怕错过了吉时,最终顺利在皇帝寿宴之前将贺礼与贺词送到御前。

    这份独一无二的贺礼,不出意外地震惊四座。就连看腻了各式各样的贺礼,已经开始百无聊赖的新皇谢昌都不免起身下阶,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材质同玉石有些相似,如烟似雾,清透朦胧,但远不如玉石坚固,轻轻用力便能碾碎边缘,带出了绿色的粉末。谢昌动了动指尖,将粉末碾得更碎一些,凑近细闻,任何没有任何异味。

    东西的确精美,唯一的缺点是太过于易碎。不过祥瑞么,娇贵一些也是理所应当,谢昌甚是满意,直接命人将其放在自己的寝殿。这刻着万里江山的宝石,必须得时时放在眼前才能安心。

    谢昌得位不正,到如今还有些胆大包天的逆贼或是公然与朝廷作对,或是私下污蔑他的为人。此刻乐原县进贡上祥瑞,无异于昭示天下,他谢昌才是天命所归,是当之无愧的帝王,他不输废太子一丝一毫!

    百官中不乏有上进者,见谢昌被哄得心花怒放,立马跟着恭维。

    谢昌心情一好,对乐原县那些官员越发喜爱,连带着从前不爱看的贺词今日也耐心看完了。文采非凡的竟有不少,细细琢磨也在情理之中,岭南那地方流放的本来就多是官员及家眷。有一份乐原县江典史的格外出挑些,虽然字不是很好,但瑕不掩瑜,谢昌很是喜欢,还命人誊抄一份同样送去寝宫。

    其中还有一首跟别的都不一样,不是词写的有多好,而是落款之人竟是卫贤。

    想到卫贤当初是如何两面三刀妄图从他手上分权,谢昌更觉得通体舒畅。他卫怀德再嚣张又能如何,眼下得了教训还不是一样要对他摇尾乞怜?这就是先皇留下来的左膀右臂,这就是废太子倚重的辅政大臣,呵,不过尔尔。

    谢昌龙心大悦:“永宁县官员献宝有功,这些流犯亦然,念着他们诚心祝贺朕便网开一面。凡是送上贺词亦或是署名的流犯,刑期比照从前规定,不必延长。”

    不少官员听来觉得实在荒谬,本来理所应当的事情却被陛下说成了恩赐。但这话没人敢说,众人只一味地恭维陛下圣明。但到底圣明在哪儿,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圣令自今日传往岭南。隔日,吏部得了命令又拟了两道调令,加印后也随着上一道口令一前一后发往韶州。

    一晃年关将近,江涣已经在筹备迎接年节了。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幸而到了岭南后收获了一堆朋友。他的这些朋友大多还被禁锢在西郊出不去,是以江涣准备跑去西郊过除夕,跟着他们一起乐呵乐呵,顺便等一下朝廷的赏赐。

    这次他可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宫里若是不赏赐他些什么都说不过去,尽管江涣之前都已经见识过了宫里那位皇帝的抠门,但他还是想期待一下。

    赏赐的他的旨意还没有下来,优待黄老先生等人的口谕已经先传下来了。哪怕那位依旧吝啬,不肯让他们分上半亩薄田,但至少他们能如期脱离罪犯的身份,不必一辈子过得战战兢兢。

    这喜讯刚一传开,江涣与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县衙就被人围住了。

    江涣被叫过去的时候还有些莫名其妙,县衙被围让张目疏散就行,叫他过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在写,大概晚上六点前发

    第28章 升官(三更) 江涣升为乐

    县衙被围, 江涣只得从后门进去。

    他一露面,张县令都尚未开口,何禹就先开始上蹿下跳起来:“哟, 江典史总算舍得回来了,外头那些人都等着找你讨公道呢。”

    找他?江涣心下一转, 立马明白过来,当初那群人没有跟着写诗作词,如今看到旁人都能期满释放,自己却要一辈子守在岭南给朝廷当牛做马, 心中不忿,自然要闹。

    但找到他头上?江涣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事儿跟何禹还有张目都脱不了干系。

    江涣脾气是好,但他就不是个怕事的人,当场点了张目几个, 风风火火地准备出去看这群人闹哪一出。

    “多带些人。”张尧臣追在后面吩咐。见江涣这孩子不听, 只好自己也跟着, 临走前还一把揪住了缩在里面的何禹。

    何禹:“……?”

    他被揪得莫名其妙,待看到陈肃跟王振都没有被波及, 便明白自己又被针对了。

    又是他?还是他?总是他!

    张县令就不能对他多点信任?!

    信任是没有的,张尧臣领着人去了县衙正门后, 甚至将何禹推到了江涣跟前。万一这群人不怕死,非冲上来欲行不轨,何禹还能帮着挡一挡。江涣是个知感恩的好孩子, 若何禹真为此伤着了, 江涣日后多半不会为难他。

    何禹已经出离愤怒了。

    既然张县令跟江涣都不要脸,那他也豁出去了,何禹不怕得罪人, 站在前头开始咆哮:“冤有头债有主,江大人都已经出来了,你们有什么事直接找他解决即可。”

    这蠢东西,张县令心累得闭上了眼,眼看人群被他一句话勾得躁动起来,大喝一声:“放肆,都退下!”

    张尧臣在乐原县的威严还是不容置疑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先别太激进,免得得罪了张尧臣今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们过来是为了讨个公道,既然张尧臣不允许他们靠近,那就多费点口舌了:“听闻西郊人人都写诗作赋呈给皇上,如今他们各个都被免了长流,只我们这群人还被蒙在鼓里,凭白丢了大好的机会。江典史,此事是你一力促成的,你既知道其中利害,为何不一早告知我等?”

    “你藏着不说,不就是想让我们给县衙开一辈子的荒吗?”

    “旁人还道你性子仁善,依我看,你此举分明恶毒至极!”

    群情激奋,县衙众人担忧地看向江涣,唯独何禹跟张目隔岸观火,心中好不痛快。骂得好,再多骂两句才更好。江涣平日里在县衙抖威风时不是很神气么,如今被人逼上门来,还神气得起来吗?

    二人倒是想看江涣暴跳如雷,可惜江涣并未叫他们如意,只是淡定地反问:“这回的贺词是递给皇上的,我有几分本事能料定陛下一定会开恩,免除你们的长流?我若能料定陛下的心意,还会站在这里被你们诘问?”

    眼前还有人不服气,江涣直接打断,再次追问:“再者说来,我没让你们写吗?出发去西郊前,我将县衙留下的所有差役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务必将话带下去。我不信他们未曾传达,你们明明知道有这回事却动个笔、留下名讳都不愿意,如今反过来逼问我?”

    当真可笑。

    为首的几人短暂语塞了一会儿,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人,但又不甘心旁人有的自己没有,更不甘心就此退下,于是又开始胡搅蛮缠:“让几个差役过来传话算什么?江典史若是真在意,为何不亲自告诉我们?西郊那边,不正是您亲自过去说的吗?”

    “我去西郊,只因为我身上还兼着管理西郊营地的差事,倘若一开始我管着你们那边,当初去的也是你们那儿。县衙这么多官员差役,谁不是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你们若是没收到消息,又或是没有传达到位,难道不该问你们那儿的负责人?”

    场外静了一会儿,众人窃窃私语,随即看向江涣身后的差役们。

    张目默默后退。

    张尧臣眼见江涣处理这些游刃有余,便按下了插手的心思,只让江涣自己解决。正好能提前适应一番。

    江涣知道这些人是被算计了,就连自己也深涉其中,他实在不耐烦跟这些人打口水仗,索性一劳永逸,将后面的人推出来泄愤:“献诗词给皇上,此事事关重大,更牵扯到你们的切身利益,你们若真有疑惑拿不定主意,为何当天不亲自来县衙问一声?”

    人群中有人小声抱怨:“说得好听,我们出得来吗?”

    江涣扯出一丝笑:“那为何今日能出来?”

    众人恍惚了一下,有聪明的已经明白过,他们是被骗了!不对,说被骗也不准确,是被误导了。当初张都头带着人过来的确也说了这件事,但说完之后当着他们的面跟差役们嘀嘀咕咕,满是对江涣的不满。

    在张目口中,这一切都是江涣为了讨好宫里那位闹出来的把戏。明知道朝廷要将他们的刑期改为长流,还要让他们上赶着讨好对方,不少人这才被怒火冲昏了头,闹着不写所谓的贺词。何禹说的对,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得找对人再说!

    “是张都头,是他没说清楚!”当即有人指认。

    张目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浑说什么,分明是你们自己惫懒不肯动笔,还敢闹到县令大人跟前,我看你们都找打!”

    “要打也是先打你,当差不好好做事,成日里议论江典史的是非,还误导大家觉得江典史阿谀谄媚,曲意逢迎!若不是你使的手段,我们何至于要在此关一辈子?”

    “就是,今日我们出门也是被人挑拨的,平日里荒地外都有人把守,今日那些人看我们去要说话,拦都不拦一下,这些人难道不是你张都头的手下?”

    矛头转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江涣见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也就不再开口了。他自问没有对不住张目的地方,可这人非要跟他过不去,他也只能被动反击了。

    张目被群起攻之,再也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思了,赶紧跑到张县令跟前,赌咒发誓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半点干系。

    他是被冤枉的。

    是这群刁民诬陷他。

    张尧臣自然不信,即便他不是存心误导,但事已至此,总得给众人、给江涣一个交代。如今乐原县一切都是蒸蒸日上,容不得旁人拖后腿。县衙不缺一个都头,张目这样的老鼠屎乐原县已经不能要了:“回头结了月钱,自明日起便不用来县衙当差了。”

    “县令大人!”张目也顾不得丢不丢人了,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乐原县到底不及北方人多机会多,离了县衙,他哪里找得到这样体面又舒坦的差事?张目哀求,“小人在县衙待了十多年,纵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人怎能因为这些流犯的诬告便这般狠心?”

    “你放屁?”张目还没有哭完,底下的人便不乐意了,他们说的是实情,哪里诬告了?

    他们今日过来势必要有个说法,不管始作俑者是江涣还是张目,只要能受罚就行。既然如今清算到张目头上,必不会让他给逃了。于是为首的几人又开始盘算张目平日里的放肆行径,欺负流犯、克扣伙食、玩忽职守这些,虽不伤人,但小毛病一堆。

    若是没人告状也就罢了,如今这么多人告状,张目知道自己彻底翻不了身了。

    张目还想找何禹求饶,他一开始跟江涣根本没什么深仇大恨,甚至还觉得有江涣这样的下属能给自己省不少事儿。都是何禹,是他在旁挑唆,否则自己也不至于昏了头脑。

    何禹害他至此,到头来却连为他求情都不肯,甚至在他喊出名字后,还催促张县令赶紧将他弄走,免得引起更大的祸害。

    张目:“……”

    这个狗贼,最大的祸害分明是你才对。

    他还想挣扎,却被何禹的人捂住嘴,直接拖了下去。

    张目走了,张尧臣看其他闹事的人也不太顺眼,挥了挥手:“此番也是你们轻信旁人,怨不得其他。今后务必老实开荒,仔细听你们江大人的差遣,你们江大人性子好,待下宽宥,且一视同仁,断然不会亏待了勤勉上进者。”

    众人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地应了一声,也相继被撵走。

    县衙这边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但何禹却越发心慌。他还在琢磨张县令最后那番话,什么叫听江涣的差遣?什么叫江涣不会亏待了勤勉上进的人?

    江涣只管着西郊那边地方,什么时候整个乐原县的流犯都要受江涣约束了?那他们呢,总不至于他们这些比江涣品级高的县衙官员也要屈居人下,受江涣管束吧?那真是他们的噩梦。

    千算万算,何禹没算到自己的噩梦这么快就成真了。

    就在张目被结了月钱被打发出去时,县衙外头再一次来了人。这次比上回还要轰动,连州衙都派人前来护送。也不再是口谕,而是正儿八经的吏部调令。

    他们张县令治绩卓著,特升为扬州太守。

    而江涣屡建奇功,破格升为乐原县县令。

    被天降馅饼砸了一下的江涣挺高兴,一向抠门的皇帝,竟然给了他这样大的恩典。这样一来,自己升官的速度也太快了,尚未及冠就成了县令,谁不说一句前途无量?瞧他说什么来着,没人能看明白那块云母的门道,他要毒死皇帝,皇帝反而得谢他呢。

    今儿回去得跟冯静他们好好庆祝一番。

    何禹如遭雷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他的县令之位!

    完了,全完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结束了,这样的升官速度还满意吧,明天晚上八点更新。

    第29章 抢钱 新老两代县

    何禹刚醒来时, 眼皮仿佛被米糊黏住,耳朵里也像是堵了柳絮。他艰难地抬了一下手指,立马被人握住。

    那人劲儿不小, 语气更是亢奋:“何大人,您醒了?”

    何禹不知道是谁, 更不知今夕何夕,呢喃道:“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梦见,张大人被调走了。”这噩梦太吓人,何禹醒来都还心有余悸。

    冯静乐不可支:“还有呢?”

    何禹眼睛发直:“还梦见, 江涣成了县令。”

    “大胆!”冯静眉头一竖,将何禹吓得一哆嗦:“没大没小的,谁让你直呼江县令名讳?小心我将你拖出去乱棍打死!”

    何禹:“……!!!”

    江县令?噩梦成真了。

    何禹头一歪,眼睛一闭,再次气晕了过去。

    冯静嘿了一声, 咋咋呼呼地掐了两下人中, 人没掐醒, 但鼻子底下却掐破了一层皮。他心里暗爽,自己听闻消息就赶过来果然没错, 他要是不来哪里能撞上这么好笑的事?待会儿得好好说给江涣听。

    冯静看够了笑话,也不去管何禹死活, 谁让他心眼儿小妒忌江涣呢,病死了也活该。

    江涣还在跟张县令交接,其他如王振陈肃几人都在帮忙, 一时半会儿闲不下来。冯静乐得出去很别人讨论今儿的喜事, 张县令高升固然不错,但江涣补缺更让人惊叹。

    这么短时间内由差役变为吏员,再由吏员变为九品官, 如今又一跃成为乐原县话事人,真是能力运气样样不缺。羡慕江涣好运的大有人在,但他们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们上他们也行。

    冯静坐在众人中间,美滋滋地听他们恭维江涣。夸,继续夸,他替江涣听着呢。

    外头热闹得紧,但里头江涣几个人却忙得脚不沾地。尽管张尧臣在调令下发之前便已经有了猜测,但真正交接时许多事还是叫人头大。调令催得急,张尧臣虽然没工夫给江涣一一梳理,但大致的方向却已经捋顺了。

    几人一直忙到天黑才散去。张尧臣本想让江涣在县衙歇息一晚,但江涣婉拒了,他更想回去一趟。冯静都能听到消息赶到县衙,谢持盈他们势必也听说了,说不定还在等着自己。

    二人回去时,路边不少铺子还没关。江涣停下来掏了掏荷包,里头却空空如也。他的积蓄全用来买盛放云母的匣子,这会儿兜里比脸还干净。

    冯静上去勾着江涣的脖子嘿嘿一笑,难得大方地掏钱买了十几斤熟肉:“今日我请客!”

    江涣受宠若惊,要知道冯静这家伙平日抠得令人发指。

    将铺子里的熟食扫荡一空后,江涣才带着冯静匆匆忙忙赶到西郊,此时天色已晚。只是今日西郊格外亮堂,连入口的小道上都点着火把,营地里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江涣刚一露面,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就被发现了。

    “江大人来了!”

    “恭喜江大人荣升县令!”

    众人争先恐后上前道贺,反倒将江涣的声音彻底压了下去。江涣对他们有多好,众人都看在眼里,将心比心,他们自然盼着江涣的前途能越来越顺遂。如今江涣成了县令,不管是对江涣、对他们、亦或是对整个乐原县都是最好的结果。

    知道冯静买了吃食请大家吃饭,沈云娘也笑道:“咱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今儿傍晚下工后,王姑娘特意带着几位差役出门打了不少野味,肉已烤熟,正等着大人来吃呢。”

    江涣感动不已,他们果然都惦记着自己。

    冯静望着手上的熟食,心疼到无法呼吸,早知道就不花这个冤枉钱了!

    不管怎么说,钱都掏了就得吃回本,冯静这一晚上嘴巴就没停下来过,恨不得将自己撑死。

    其他人也差不多,西郊这边伙食不大好,若不是沾了江大人的光,那些差役如何放他们出去打野味?今日饱餐一顿,来日再想敞开肚子吃肉怕是要等到期满释放后。

    说起期满,江涣又问起了众人今后的打算。

    黄老先生这批人中,有一半原本都筹备着回乡,但眼下江涣做了县令他们又迟疑起来。

    黄炎安率先道:“我们家只有老朽与妻子三人,还都在乐原县,在哪儿安家都一样,索性不折腾了直接留下来住。”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陆陆续续又有好些人表示愿意留下。

    “成,凡是愿意留下的,我都调些差役给你们另搭屋子。”乐原县人少得可怜,江涣自然想争取他们留下,“乐原县眼下是不富裕,我不能保证你们日后都不后悔,但至少我在一天,便会护你们一日。”

    沈云娘几个感怀万分。

    卫贤知道江涣缺人,更缺少有能之士,忙站起来给江涣助攻:“有您这句话便够了,我等多是受害官员及家属,即便回去也会被排挤,还不如留在乐原县安居乐业。他们回不回我不管,但我肯定是不回的。我卫贤愿以性命起誓,您在乐原县做县令,我便留在乐原县,您日后高升去别处,我也同样跟着您,一辈子不离不弃!”

    这样的誓言,叫江涣吓得肉都咽不下去。

    他跟卫贤,没到这一步吧?

    黄老先生等互相看了一眼,这卫怀德可是前宰相啊,他竟然也能豁出脸面说这种话?不过正是有卫贤带头,沈云娘黄炎安应声,才有越来越多的人直接站出来表示不走了。

    就连魏经也咕哝了一句愿意留下。

    江涣其实人不错,自己之前那么嚣张他都没有针对自己,是个好心肠的。他们一家人回去肯定要遭人白眼,但留下至少不会挨欺负。

    谢持盈并未搭腔,只是时不时地翻动烤肉,安静听着众人表态。江涣这家伙总是能轻而易举让人替他卖命,而他自己却从未意识到这一点,该说不说,真是种可怕的天赋。

    庆祝了一晚上,等第二天江涣依旧按时起床,赶着去县衙继续交接工作。

    他运气好升得快,但从前做的都是打下手的活,虽然之前也被张县令带着熟悉过县衙公务,可猛的一下转变了身份,多少有些不适应。

    何禹比他更不适应,这两天都躲着江涣。

    王振是个老好人,还帮着何禹试探了一下江涣的意思,江涣失笑:“纵然我不管他,旁人也会治他。”

    王振有点迷糊,旁人,谁?

    江涣并没明说,冯静昨日偷听到一件事,张目对何禹祸害自己怀恨在心,正打算给他个教训,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

    花了几日功夫交接完毕后,张尧臣主动给州衙递消息拜访,顺便请陈太守将几位县令都叫过来。这一行,既是为了给江涣正式引荐州衙及各县衙主要官员,也是为了在他离开之前将梅关那条道的人手安排下去。朝廷是拨了钱来,但没拨人,光靠乐原县肯定是修不起来这条路的,还得说动州衙跟其他几个县。甚至日后还得说动北边那几个州。

    两人合计了一路,等到了州衙,正式拜见了州衙诸位大人后,其余几位县令也不约而同赶过来了。

    张尧臣贴耳叮嘱江涣:“待会儿你别出声,我马上要离任了得罪他们无妨,你往后还得跟他们打交道,这些人最是不讲理,你切莫冒进。”

    江涣乖乖点头,老实坐好:“不过咱们待会儿也别太嚣张。”

    “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江涣还是信任张尧臣的,立马不说话了。

    诸位县令刚进屋,目光便被坐在那儿的一老一少给吸引住了,都是正襟危坐,年纪大的那个不苟言笑,看着就不好惹;年纪小的却是乖巧温顺,毫无攻击性。两个性情完全不一样的,竟然能相处得这么融洽,真是稀罕。

    面对打量的目光,江涣一直恪守本分,保持微笑。

    不过很快这几位便没心思观察别人了,刚一落座,张尧臣便主动承担唱白脸的重任:“想必诸位也听说了,朝廷将要修一条梅关驿道,此举事关岭南全境,不是乐原县一家之事。眼下朝廷拨款是到了,但人手不足,需要找诸位抽调人手。”

    诸位县令:“……”

    你说抽调就抽调?你算老几?

    这事陈太守不管?几人看向陈伯昭,陈伯昭只是假笑着坐在上首,不管不问,由着这个已经不是岭南官员的张尧臣大放厥词。

    离得最远的翁源县县令最先忍不了:“既然是你们给朝廷上的奏章,钱也是拨到你们手上,干嘛要拉着不相干的人一起受罪。回头名分你们担着,罪是我们一起受,凭什么?”

    “凭这是朝廷的安排,你敢不服朝廷指令?”本来打算好好说的张尧臣也不管了,他忍这群人很久了!都在陈伯昭手底下干活,怎么可能没有龃龉?

    江涣心里“嘶”了一声,不是说好不嚣张的吗?怎么感觉张大人跟这些县令积怨已深啊。

    东边的始兴县县令道:“那开荒也是朝廷的指令。今年的开荒任务是完成了,但明年还有五万亩的任务,都将人手抽调给你们两,谁去给朝廷开荒?”

    张尧臣回道:“开荒的农具都帮你们做好了,那铁都还是从我们乐原县开采的。本就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占了这么多便宜我还没跟你们计较呢,这回不过让你们出点人手便叫个不停。”

    谁叫了?翁源县县令快气死了,咬牙切齿:“反正我不管,我得先盯着开荒。”

    张尧臣拍案而起:“现在说不管,日后可别厚着脸皮反过来用这条驿道!”

    “你简直欺人太甚!驿道又不是他们乐原县一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都是自己的下属,还有一位是即将与自己平级的官员,陈太守就当没听见。

    眼见事态恶化,江涣不得不开口了:“此道连接岭南与中原,今后凡人口迁移、军队调动、商旅往来、使节访问都要经过这里。不让人走,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

    几位县令连连点头,乐原县总算是有个会说人话的,江涣比张尧臣善良多了。

    江涣腼腆一笑,给他们递了个台阶:“不如这样,诸位若是想借道还是照走不误,且给些过关费就成,一人给个一两也就尽够了。”

    多少?

    翁源县县令怀疑自己耳朵坏了,要么就是这个江涣疯了。

    一两银子一个人,他怎么不去抢啊,张尧臣就是这么教他的?

    还有更疯的,张尧臣冷笑一声,干脆狮子大开口:“一两怎么够,少不得一人十两,否则断不能给他们通行。我今日将话撂在这里,谁都别想占乐原县的便宜,谁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三县令:想钱想疯了,有没有人能管管他们?陈太守:不讲不讲∩_∩

    第30章 开工 新任县令有

    手心手背都是肉, 陈伯昭说不管就不管,闹翻了天他也是装聋作哑。总归都是有利于岭南的大好事,谁吃点亏谁占点便宜, 对他来说无所谓。

    而场上明显是江涣跟张尧臣占上风的,其他三个人加在一块儿都不及这两人能说会道。张尧臣是即将升官, 痛痛快快得罪人;江涣是守着分寸,谦逊有礼地得罪人。

    前者固然可恨,但后者面带笑容说出那些荒唐的话,更是一种挑衅!

    论不要脸, 三位县令拍马都赶不上这两位。其中走马上任的曲江县钱县令甚至都不敢说话,其他两位跟江涣没什么牵扯,但他不同,江涣对他有恩。要不是江涣设计整垮了前任王县令,自己也不会从县丞升上去。

    钱县令一沉默, 又拖了另外两个人的后腿, 一度让另外两个觉得他们中间是不是出了内鬼。可不管另外两位如何施压, 钱县令就是咬死不吭声。

    最终这二人还是抗不过江涣跟张尧臣的联合施压,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底线一再忍让,答应让境内所有流犯都去修那条该死的路, 甚至还被迫答应几日后都拜访虔州太守。

    朝廷不做人,拨了钱之后就没别的动作,但古往今来想在官场上做事钱从来不最大的问题, 协调动员各方, 跟人打交道的事,才是最大的难题。

    这次拜访,肯定不会太平。

    等他们商量出结果后, 陈伯昭才笑着出来打圆场:“瞧你们办事有商有量的,这不是很好吗?大家都在韶州做官,只要一心为公,再大的问题也能克服。”

    翁源县县令跟始兴县县令对视一眼,冷笑一声。积极克服的都是他们,乐原县那两个克服了什么?他们就知道胡搅蛮缠!

    张尧臣吵完了这一架已是心满意足,积极回应道:“大人说的极是。”

    江涣也相当嘴甜:“今后不管州衙做什么,我们乐原县也会积极跟进。”

    马屁精!

    边上两位县令眼睛都红了,亏他们还以为江涣性情好,如今才知这人比张尧臣还要难缠。

    同在地方为官,哪怕再不爽中午也得坐下来一块儿吃饭,且中途还要听那两人一唱一和,催促他们今日回去将人准备好,明日一早就送去乐原县动工。

    翁源县县令刺道:“人倒是能给你们送过去,可来日若是怠慢了我们县的人,可别怪他们说出不好听的话。”

    江涣含笑:“这事儿您放心,我们既然雇人办事,饭菜工钱肯定不会亏了他们。”

    “但愿如此吧。”

    江涣觉得这两位县令也挺有意思,翁源县县令瘦高个儿,激进得很,但他名叫温恭良;始兴县县令生得大腹便便,但他叫林修竹。至于钱县令,他叫钱无私,也不知道究竟是贪财还是无私,江涣暂时不能下定论。

    午饭过后,张尧臣就催促众人赶紧回去将人选好,温县令跟林县令已经被他折腾得没了火气,也不想再看到这两个人,直接扭头就走。

    当着陈伯昭的面定下来的事,江涣也不担心这三位县令会变卦。

    回去路上,江涣听了不少张尧臣跟几位县令的恩怨情仇。张大人平日里板着一张脸,但攻击别人时却意外得话多,在他口中,已经倒台的王县令成了蠢货,喜欢阴阳怪气的温县令被批心眼小,开团就跟的林县令是学人精。

    至于钱县令,张尧臣同样言辞犀利:“踩着王县令上位,行事鬼鬼祟祟,不可深交。”

    江涣心想,看来韶州这摊子水还挺浑的。

    翌日上午,三位县令将人手送了过来。乐原县这边叫来的也都是流犯,开荒都已停下,如今先紧着修路。年前也就只能干十天,再过些日子就是除夕,总不能让人家过年还要动工。

    乌泱泱的一批人赶到山脚下,数量之多,一眼都望不到边。

    江涣有条不紊地领着人统计好人数,在城外临时安排了处所后,便给众人分成了几百支小队,按照小队分配伐木、夯土、采石、后勤等各项任务。

    每个小队又选了队长与副队,前者负责监工、清理人数、每日早中晚将情况报备州衙对应的差役,后者负责生活管理,领取饭菜、衣物等,将队伍里的人都照顾好。

    县衙这边差役不够,所有的吏员也被调过来帮忙。前段时间张目被撵出去后,县衙的吏员跟差役缩着尾巴做人,不敢在这种大事上动歪心思,江涣指哪儿他们就打哪儿。

    张尧臣本来还打算帮着江涣把把关,后来看他处理问题很是老练,便只在旁边围观,并不作声。

    这次的事情正好是江涣立威的好机会。

    花了一个半时辰时辰,一切才安排妥当。不过修路毕竟是苦差事,出发前似乎还得说两句话振奋人心。

    江涣站在高处酝酿了一会儿,开始跟众人保证,乐原县绝对不会亏待了他们,每日米粥顶饱,工钱日结。

    这话说完,底下不少没精打采的人才渐渐抬起头,但兴致依旧不高。

    江涣看向其他县衙的流犯,并非所有人都能跟黄炎安他们一样幸运,能够逃过长流的惩罚,他们心中还不知道如何沮丧,江涣因而道:“石以砥焉,化钝为利,石头需要打磨,人亦如此。人这辈子只要没合眼,谁知道往后还有怎样的造化?你们只是一时禁锢在此,来日若是立了功,或是碰上大赦天下,未必不能转为自由身。”

    底下一时无言,就连张尧臣也诧异地看向江涣,没想到他会这么宽慰人。

    江涣继续:“这条路看似与你们无关,但其实关乎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往远处说,便是你们为自己修一条回家的路,等到来日有幸归乡,再不必受当初那份罪。往近处说,这条路修好了岭南商贸势必更加繁盛,你们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毕竟,在岭南当佃户跟在江南当佃户,压根不是一个境遇。

    “若再幸运些,兴许也能在山上发现宝石呢。”江涣微微一笑,撂下一句让人无法拒绝的话。

    众人呼吸都紧了几分。他们这才想起来,江县令就是在山上找到了奇石献给皇上,才被升为县令。倘若他们找到了,那……原本无精打采的一群人立马精神抖擞起来。

    混迹在人群中的高定远也撒开脚丫子往山上冲。他觉得自己眼神好,山上若有宝石,他一准能第一个发现。如此,他也有机会回家了。

    卫贤会心一笑,这个小县令还挺会笼络人心。

    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山上走去,卫贤也跟在后面,不敢有半点怠慢。他当丞相的时候是不会做这种苦差事的,甚至手上也不干不净,经常给老皇帝揽财,但从今往后这些事他是一点儿不能沾。江涣可不是老皇帝那一挂,他得投其所好。

    张尧臣见状,也彻底放心了,他甚至想着,江涣会比他更适合做这个乐原县县令。

    忙了一日,晚上吃饭时众人才发现江县令真没有忽悠他们,乐原县的饭菜真不错。

    晚上有粥,有饭,吃饱不成问题。

    饭是县衙准备的,粥是江涣提供的。之前每日剩那么多粥放着不用,实在是浪费,这回总算是能光明正大的动用他的金手指了。为此江涣还特意找好了借口,御赐的东西不能卖,但是这不是事出有因吗?

    原本众人最惦记着吃饭,但后来发现,这里的粥味道才是一绝,又浓稠又香滑,不知道是怎么熬煮的。

    谢持盈喝了两口便猜到这粥出自何处。

    她不仅猜到了,还默默观察了一下今日的饭菜供应,看来江涣每日能弄出来的粥还挺多的,莫说这里只有几千人,就算几万人,十几万人,兴许也能供应得上。

    翌日早上,众人再次吃了个肚圆。

    高定远跟几个人围在一块儿,对乐原县的饭菜大夸特夸:“这有人盯着跟没人盯着就是不一样,若是换在别处,账上的钱肯定先被他们给贪完了。别说让咱们吃饱,就连喝几口稀粥都算奢侈。”

    “这都得多亏了江大人好心,我听说江大人特意请示过陈太守,将之前皇上赏赐给他的衣物卖出去,换了不少钱财补贴咱们饮食,这粥啊,大概就是他额外添的。”

    话刚落地,便引来众人唏嘘:“我们县的县令要是有这个心胸就好了。”

    “别提了,我们家县令差多了。”

    他们那儿的县令温恭良听到这句话,脸都黑了。

    你们家县令差哪儿了?

    差哪儿了!

    亏他天还没亮就来这边巡查江涣有没有苛待他们的人,结果到了这儿就听到这些荒唐话。

    “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喝点粥就把他们给收买了。”温县令怒火中烧。

    林县令拍了拍他:“何必生气呢,左不过就这么几天,江涣还能补贴他们一辈子?等那笔钱用光了就补贴不上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难听话还在后头。先走吧,陈太守已经在催了。”

    催的不是别的,而是去拜访虔州太守。

    这次过去没个好事,不仅要人家出人,甚至还想让人家出点血,他们二人都不愿意,总觉得去了得看人脸色,没准还会被人撵回来。可架不住江涣一直在那儿蛊惑,陈太守执意要去。去就去吧,到时候要是被人家扫地出门,那就可笑了。真以为自己是活宝啊,人人都稀罕?

    陈伯昭带着四位县令外加一个顺路的张尧臣即刻动身。

    他们一行的拜贴已经先送到虔州州衙。

    虔州长史如临大敌,赶紧将拜贴送去给太守过目,无事不登三宝殿,韶州一下子来这么多人究竟有什么图谋?

    虔州太守也觉得不妥,凝神片刻后语气坚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他们想做什么,咱们咬死不答应就是了。”

    彼时,江涣正期待地朝着虔州赶路,他还没去过虔州呢,这回姑且算是客人,不知道虔州的官员好不好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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