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能活下来吗
白垣不想跟着于奉彦他们去玩命,但现在他显然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奉彦让他去帮忙打开舱门的时候他真怀疑自己推动的阀门是自己棺材板的开关,这棺材就等着把他装进去。
不过阀门打开后他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被瞬间烧死,没有热浪,焚烧炉里空空如也。
焚烧炉内部很庞大,像是某类活动大厅,在里头走路还能听到回声。
白垣打量四周,发现这里连灰都没有:“销毁得那么彻底吗?”那些被处理掉的实验体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不然他们为什么喜欢用这些?”于奉彦问。
御疏找到了通风管道,他抬手冲着管道的滤网开了几枪,那滤网掉了下来。
“这么不结实?”白垣又问。
“御大组长早就查出这个焚烧炉的型号了,他拿的不是粒子枪。”于奉彦解释,御疏手中的枪本来就是专门为焚烧炉内部的结构准备的。
“我真高兴大家都有所准备,这样会让我感觉我的生命得到了更多的保障。”白垣一边调侃似的感谢,一边抬头看了眼离自己非常远的通风口,“现在我们该怎么上去?爬上去?这有点困难吧?”
御疏掏出了另一把枪,冲着通风管道射击,那枪弹出了一根绳子,而绳子的一端稳稳地粘在了通风管道的内壁上。
御疏拽了拽绳子,随后道:“用这个爬上去。”
“我们没有受过这样的训练。”一个研究员终于憋不住了,“我们没法爬……”
御疏给了对方一双手套:“这个能让你黏在通风管道的内壁上,你戴在手上,我背你爬上绳子,到了管道口你再伸手贴上去。”
“我要于部长背!”白垣举手。
于奉彦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上下打量被压力服裹紧的白垣:“白先生身体那么健硕,这种最基本的爬绳应该能搞定。”就算只是为了好看,肌肉既然存在,那就有力量。
白垣有些失落。
御疏对这两个研究员的体能有些担心,他怕这两人双手贴上通风管道的内壁之后只能挂在那儿,根本没法向上爬行。
星际时代人类除非是进行特定的工作,否则压根想不到要训练自己的体能。
双手支撑身体垂直爬行需要的力量并不算少。
“于奉彦,你先上去。”御疏说,“我把人背上去之后你伸手拽一把。”
于奉彦耸了一下肩,他问白垣:“你的人在这附近吗?”
“我给他们定位了。”白垣回应。
“好。”于奉彦抓住绳子快速地爬进了管道,管道大概一米宽,于奉彦进去之后大喊了一声表示自己稳定了,御疏这才背着人往上爬。
御疏想得不错,这研究员确实没什么体能,双手贴上管道壁之后就动不了了。
于奉彦的双腿支撑着身体,伸手下去把人往上捞。
那人本身的体重加上防护服和压力服,于奉彦拽得并不轻松:“你的手往上爬两下啊!”
对方借着他的力道往上爬了爬,于奉彦一边支撑着自己缓缓往上挪,一边拽着对方。
留出足够的空间后,御疏又背着另一个人上来了。
于奉彦在上面拽着,御疏在下面推,而白垣摩拳擦掌抓着绳子蛄蛹了两下。
白垣觉得如果自己没有穿防护服和压力服,他肯定能上得很快,但这个压力服的摩擦力一般,拖累了白垣。
他听到于奉彦在怒吼:“快点!!上来了吗?!”
“急什么!”白垣还在持续地蛄蛹。
他艰难蛄蛹到一半,忽然听到了几道“滴滴”声。
“什么动静?”白垣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就见那头的舱门打开,无数绿色的营养液混合着已经被破坏的血肉哗啦一下涌了进来。
“呕!草啊!!”白垣下意识想干呕,但他控制住了,他费劲地加快了速度,而想到那些碎肉都是些什么,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快点!!”御疏的声音也很大,“第二次焚烧就要开始了!”
“你们不是说有间隔的吗?呕!不行!不能呕出来!!呕!”白垣一直在干呕,他戴着头盔,他怕自己真呕出东西之后遭罪的还是自己。
“快!!焚烧开始之后会暂时关闭通风管的通道!”于奉彦提醒。
“见了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求生欲作祟,白垣速度真的快了很多,疲惫感消失了,他硬是爬上了通风口,只不过在他准备撑着管道壁继续往上爬时,心底稍微松懈了一下,一个不稳差点摔下去,幸好御疏眼疾手快拽住了他。
那瞬间白垣感觉自己心脏都快停跳了。
在调整片刻后,他们一行人开始缓慢地向上爬。
所有人都很费劲,于奉彦和御疏的体能虽好,但他们还得照顾两个身体虚弱的研究员,他们身上穿得厚重,爬行不得要领,和队友之间的合作不一样,队友会下意识配合他们的动作,而这种不得要领的瞎折腾一直在浪费于奉彦和御疏的力气。
白垣的身体素质一般,但多少还能顾得了自己。
白垣在适应之后忍不住开口:“太恶心了。”
“我以为你见过差不多的场面。”于奉彦的声音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了,他在轻微地喘息,“一直以来你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都是家族里不受重视但很危险的幼子。”
“我确实是。”白垣的声音也不平稳,“而且我一直觉得自己挺邪魅的。”
于奉彦:……
御疏:“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邪恶不具备魅力,更不值得欣赏。
“只是你不吃我这一款而已。”白垣觉得御疏只是单纯的没有品位。
御疏:“你这一款?你是在把自己商品化吗?”
白垣沉默,他很想问问御疏小时候到底接受的什么教育,但刚一开口就险些反胃吐出来。
于奉彦听到了他干呕的声音,不解地问:“还是受不了?”
“呕,谁能受得了?那些,呕,那些实验体太像人类的孩子了。”白垣反而不理解于奉彦的冷淡,“于部长刚才看起来不是挺感慨的吗?还有一个实验体盯着你瞧呢,现在那个实验体也许就在下面的那堆‘废料’里飘着。”
“不可能,那个实验体培育舱下面的灯亮得很早,他应该是第一批被烧毁的。”于奉彦依旧在喘息,但他并没有多少情绪上的起伏。
白垣:“……于部长,你好歹是个公职人员。”
于奉彦:“当然。”
“你真的不打算表达出哪怕一点的同理心吗?”白垣很不解。
白垣以为自己足够冷漠了,他也经历了许多的风波,也失去过朋友,被背刺过。
他的情感都偏激到需要去工具化爱情来锚定自己人性不往更极端的方向发展的程度了。
可哪怕是白垣,在见到那些和人类那么相似的孩子真的无法再去见这个世界时都会感受到遗憾。
其实他如果只是听人聊起这些,他不会有什么反应,那些孩子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样一幕会带来完全不同的震撼,亲眼见证那么像人类的孩子被当物品一样,送去“销毁”,肯定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觉得我改变得了什么?”于奉彦在沉思片刻后询问。
“这也不是咱们折腾出来的实验,我没有盗取人类的基因库,就算我想盗取,我也没有那个权力。我没参与这群实验体诞生的任何一环。”于奉彦说,“到了现在,你说我能做什么?”
“我能解决这群孩子被发现之后的安置问题吗?我能让他们长大,在心理不出问题的前提下安安稳稳地老死?”于奉彦语气依旧平淡。
“他们不像克拉塞尔人,不像人类,在两方都不接受他们的情况下,我能给予他们安慰,让他们在这个世上活得平安顺遂吗?”
白垣没有回答。
“我什么都做不到。”于奉彦继续道,“我连‘我一定能负责’的自信都没有。”
“你问我还不如问御组长,为什么他也什么都没做,比起我,御组长简直善良得可怕。”于奉彦笑了笑。
“做智慧生物融合实验本来就是违规的。”御疏说,“这样的实验只能折腾出一场场注定发生的伦理灾难。”
从“不把更多的人拉入混乱之中”的视角来看,在这些实验体还是胚胎的时候销毁是正确的选择。
这些混合生命体是悲剧性生命,他们未来的路注定充满了排斥和痛苦。
“他们没有生命权。”御疏的话听起来有些冷血,但这是事实,人类的法律不会保护这些基因混合出来的试验体。
如果允许他们存在,就相当于变相鼓励这一类行为,之后会冒出更多的,各式各样的实验体。
当边界变得模糊,混乱也将开始。
“联盟不会给这些混血种拥有人格的机会。”御疏似乎有些低落,毕竟法条是一回事,个人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白垣问他:“御先生不认可联盟的这一项规定吗?”
“我认可。”御疏很清楚这方面是不能让步的,“我只是……”
御疏还没说完,于奉彦就接了茬:“御组长只是不忍心。面对一个小生命的消逝,一般人都会不忍心,大家总会幻想他们并不存在的美好未来。”
白垣:“但你没幻想啊。”
“我闲得没事折磨自己做什么?这种想法除了折磨自己还有什么用?”于奉彦理所当然道,“有些东西假装看不到就好了,瞎共情会折寿的。”
白垣沉默了,他似乎思考了一阵,随后他轻轻地笑出了声:“于部长,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哪种?”于奉彦真有些好奇,白垣的语气不像是对于奉彦失望了。
这家伙其实也没资格对于奉彦失望,他可没少为了争夺资源而手染鲜血,于奉彦部分出格的行为还能说是工作需要,但白垣纯粹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冷漠?冷淡……不对,反正你一点都不像被悲惨的过去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可怜。”白垣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总觉得于奉彦不是没有感情的,毕竟于奉彦当时看向那个实验体的目光很复杂。
如果没有被触动,也没必要长篇大论地描述其他的实验体成年后带来的悲剧。
那时候于奉彦脑袋里肯定琢磨了很多东西。
但他也是真的没对那些被处理掉的试验体表达任何不忍。
就好像在于奉彦眼中,那一堆东西也只是一团无生命的烂肉,不值得给眼神。
而那团东西和那些实验体的区别就是一个死了,一个活着,于奉彦对实验体的那些感情在他们死去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
白垣觉得系统对于奉彦的判断有误,偏离了于奉彦的本性。
真有哪个等着被拯救的小可怜会是于奉彦这样吗?比起于奉彦,似乎自己更像是被过去压得喘不过气的那个。
【不然你绑定于奉彦,让他来攻略我吧。】白垣向系统提议。
【做不到。】系统的语调前所未有的冷淡。
于奉彦听到白垣的评价之后轻笑了几声。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往上又爬了一段之后才开口:“被过去压得喘不过气?那就该死了,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说的“你们这些”,大概除了白垣以外,还下意识将其他的攻略者也囊括进去了。
一直深陷在自己过去里的人于奉彦不是没见过,他不认为那些人有时间去完善自己的人生。
那些人沉溺于痛苦,他们年龄越大,越能看清曾经的的全貌,同样的,也就越痛苦。而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过去的一切,为自己而难过 。
一边念叨着“我多可怜啊”,一边沉浸于自己那悲惨的过去。
有一部分人似乎热衷于将痛苦反复用语言描述出来,可就像太阳说的,语言再如何华丽,比起真正的思想,也简单的像是别扭的儿童画。
别人听不懂,于是这帮子人更痛苦了。
“我不需要别人看懂我。”于奉彦停下了,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他拽着的那个研究员需要休息。
“因为于部长你心门紧锁了?”白垣也有些累得慌。
“没有啊,我这不正在跟你聊天吗?”于奉彦抬头看了一眼,依旧看不到出口,矿星的能见度不高,通道尽头压根没有光,“只是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似乎都只想让别人读懂自己。”
“对别人好也只是希望交换善意,从而让他人能理解自己。”于奉彦的声音有些哑。
御疏抬头想去看于奉彦,但他只能看到自己头上那个研究员的橙色大腚。
橙色是压力服的颜色。
御疏总觉得那个大腚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他伸手托住:“坚持一下。”
“我们这些思维无法共通的生物就是这么理所当然。”于奉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可是别人凭什么理解你呢?”
他继续说:“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偏见去看‘他者’不是吗?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哪怕是父母、挚友、孩子,所有所有,谁又对谁没偏见?谁又完全认可另一个人?”
“白先生,我对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偏见。”
“我也清楚并且完全接受他们对我的偏见。”
“这种情况下——不断诉说自己所谓的痛苦似乎就变得有点尴尬了。”
痛苦只会成为标签,只会成为某一种“因”。
当部分人厌恶于奉彦身上的某些特性时,他们会将这一切归结于那些痛苦。
这样的交心到底有什么必要?
御疏单手托着橙色的大腚,他明白了:“所以你不让别人去窥探的同时自己也不去看了。”
于奉彦没有彻底解决让他难过的那些痛苦,他只是假装它们不存在了,这样于奉彦就能积极地继续往前。
就像他回避自己的真身一样。
“御组长~”于奉彦笑着开口,“你听不出来我刚才是在阴阳你吗?”毕竟御疏曾经就一股脑地把他不喜欢的于奉彦的一切行为都归结于于奉彦的过去。
现在他还在这儿分析。
“我在最上面,现在我往下踹一脚,你们就都要砸下去了,这儿高得很,你们大概会死吧。”于奉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狠。
白垣的身后起了一层白毛汗:“别啊,私人仇恨针对个体行不行,别连累我。”
“你不会这么做的。”御疏说,“外面都是白垣的人。”
白垣:……
白垣感觉御疏现在应该顺着于奉彦来,他应该表现得怂一点,窝窝囊囊地道歉求饶,而不是梗着脖子说出这种挑衅一样的话。
如果于奉彦被他一激,为了证明自己而真的伸脚踹了怎么办?
好在于奉彦确实不是真的在愤怒,他笑了两声之后就继续往上爬了。
焚烧炉埋得很深,于奉彦他们一边攀爬一边休息,于奉彦和御疏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报废了,更别说完全没有经验的两个研究员还有白垣。
中途白垣险些掉下去,御疏把他拽住了,但御疏自己往下滑了一截。
“不会死吧?”于奉彦和御疏中间还隔了两个研究员,他看不到御疏的情况,只能靠听声音去判断动静。
“暂时不会。”御疏这话说得很勉强。
于奉彦和御疏也戴上了两个研究员手上的手套,白垣更是早就用上了。
于奉彦和御疏用工具挂着自己的身体作为休息,但他们还需要照顾另外三个人,手套在攀爬时的作用不大。
期间他们感受到了好几股来自通道底下升上来的热浪,这些都是被排出的气体。
等到了出口的时候,白垣感觉自己快死了,他的肩膀像是压了两座山。
白垣的手下已经到了,他们取掉了防护网。
众人松了一口气。
于奉彦和御疏还好一点,他俩是抓着接应人的手出的管道,剩下三个人基本是被提溜出去的。
有人迅速给于奉彦和御疏套上了防止宇宙辐射的临时防护毯,他们五个人都上了悬浮车。
悬浮车没有去聚居区,反而上了不远处的白垣的星舰。
进入星舰后,他们的防护服都被剥下,于奉彦和御疏重新起身调整了两个研究员脖子上动态抑制装置的参数。
“为什么你们还有力气?”白垣瘫在一边,他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深棕色的皮肤看起来又黑又白。
“没有多少力气了。”于奉彦的嘴唇也有些泛白,“我现在眼前都有些发黑。”
御疏抿紧嘴,表情格外严肃。
“我这一趟过去可是为了表达诚意,以身犯险去做人质的……呕!”白垣终于吐了出来。
于奉彦往后撤了两步,免得白垣的呕吐物溅到自己的鞋面上:“……你先去医疗舱躺一躺吧。”总觉得白垣的情况很严重了。
“不好!”白垣的下属冲进了这个会客厅,他在看到白垣的惨状之后愣了一下,但他依旧把话说了下去,“有星舰锁定了我们!他们想要直接攻击!”
于奉彦睁大了眼睛。
他们潜入的事肯定已经暴露了,毕竟于奉彦使用了脉冲枪,系统故障的信息一定传出去了。
那些人想要直接灭口吗?他们知道自己在这一艘星舰上,还是说他们不想放过任何一艘属于白垣的星舰,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是白垣的二哥做的?
不……应该是折腾出实验体的那个幕后黑手。
“你们星舰的防护罩是什么级别?”御疏问。
“民用最高级。”下属说,“但我担心对面的武器不是星盗手里的那类二手货。”
民用星舰根本不被允许安装武器。
星盗捡的是一些淘汰重组的玩意儿,但考虑到白垣二哥合作对象的身份,下属感觉现在他们很危险。
这个秘密已经重要到对方打算以这样高调的方式直接动手了?
“呕!来的星舰多不多?呕!”白垣出了声。
“对方的星舰把我们包围了。”那些人根本不打算留他们一线生机,“几位要上求生舰吗?”
正在这时,星舰内部的警报忽然响起。
“又怎么了?!”于奉彦问。
看样子他们确实要交代在这儿了。
面板弹出,面板上显示有高等文明的星舰出现在了附近。
高等文明?
这时候怎么会有高等文明的星舰来到这里?高等文明和他们的接触相当有限,大多数时候他们是不乐意搭理人的。
御疏正在困惑,却忽然听到脑袋里的系统发出了一道欢呼声。
【好耶!!终于赶上了!】
第32章 互动性很差
高等文明的星舰?于奉彦听到这消息之后有些懵。
高等文明的人过来干什么?难不成这事儿还跟高等文明的那些人有关系?
“来的是哪一批?”于奉彦有些好奇。
【根据对方传递过来的信息来看,是星灯一族。】星舰里的系统开口。
星灯……
于奉彦更懵了,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星灯是一群外形像巨型水母的外星生命体,它们的伞盖部分像一团朦胧的星云。人类见过的最大的星灯,伞盖能覆盖上百平方千米的土地,足够遮住一个人口密集的宜居星上的小镇。他们没能测量对方伞盖下的触须,但那应该接近五百多公里长了。
星灯不需要防护就能够在宇宙中遨游,那些辐射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偶尔人类旅游时能透过星舰的观景窗看到路过的星灯,漂亮如微缩星云的水母在宇宙中畅游,像是一场幻梦。
他们是一群在人类看来格外匪夷所思的生灵,根据更早接触星灯的文明描述,没人知道这个族群的发展史,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诞生的,存在了多久。
他们只是一直存在着,经历无数星际文明的繁荣和消亡。
这个种族和人类的接触很少,他们之间没有矛盾,没有冲突,甚至很少碰面。
这时候为什么会有星灯的星舰来这儿?
或者换一种问法,为什么星灯会有星舰?他们的本体本身就能在宇宙中自由地遨游,何必折腾星舰这样的东西?
“他们是来找我的。”白垣立刻说。
御疏看向白垣,与此同时,他在脑中和系统对话:【所以你们系统哄着他承认自己和星灯有关系?】
【为什么你会知道?!】系统很震惊。
【我不知道,我推测的。】御疏解释。
系统沉默。
御疏:【不过现在我可以肯定了。】
系统小声地抽抽噎噎,之前系统哭的次数太多了,御疏在脑海里贬低了系统的心理素质,现在系统不太敢发出声音,但总忍不住。
御疏:【好难听啊……】
系统终于不忍了,它痛哭出了声。
星舰上的系统再次弹出了一道申请,星灯知道白垣和于奉彦还有御疏他们在这艘星舰上,星灯想邀请这三位去他们的星舰。
御疏看向了于奉彦,于奉彦一直都是懵的,尽管作为星安局的部长,他需要和各式各样的外星生命体打交道,但他没直接接触过星灯。
或者说压根没有人类正面接触过星灯。
于奉彦看向御疏,结果他发现御疏已经在盯着自己了。
御疏明显是在观察他。
“我不认识星灯的人。”于奉彦还以为御疏是在怀疑自己背着御疏做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认识。”御疏指向有点紧张的白垣,“你觉得他认识吗?”
白垣明显在强作镇定,他的目光在左右瞟,没有落点,眨眼的频率也变高了。
在调整片刻后,白垣表示自己要去医疗舱,他必须迅速让自己的状态恢复正常。
于奉彦皱起眉头沉思片刻,随后他问御疏:“你对星灯有所了解?”
御疏:“啊?”
于奉彦觉得御疏也许不是在怀疑他,御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仔细想想,御疏父母的家族那么古老,说不定他们和星灯有联系。
“我见到过一个。”御疏说。
于奉彦心道果然。
“我小时候乘坐星舰时看到过一个在宇宙里游动的星灯,很漂亮。”御疏点开自己的光脑,在里头翻出了一张照片给于奉彦看。
于奉彦看着照片里懵懵的小胖孩睁大眼睛站在观景窗前,他的头发很凌乱,像个浅棕色的毛球,小胖孩单手比了个耶。
御疏放大了照片,指了指观景窗里小小的彩色“水母”。
这也算见过?于奉彦挑眉:“那你们沟通过吗?”
御疏摇摇头:“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星灯,我很幸运。”
说到“幸运”二字,御疏又顿住了,这段时间他梦里的于奉彦总会嘲讽他占尽了世界上所有的便宜。
“幸运?”于奉彦询问,“在观景窗那儿看见星灯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御疏:“啊?”
于奉彦也点开了自己的光脑,他打开了某个特定的相册,随后点开第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于奉彦已经成年了,正在望着镜头微笑。而于奉彦身旁的观景窗处赫然飘着一个星灯,星灯几乎占满了整个长方形的观景窗,距离星舰特别近,比御疏那个照片里的小小一个要震撼得多。
“哇。”御疏忍不住惊叹出声。
于奉彦往前翻,照片里的于奉彦看起来越来越年轻,而所有于奉彦身边的观景窗旁都飘着一个星灯。
于奉彦一张张照片刷过去,御疏看得有些疲劳了。
他分不出星灯外貌的区别,照片里的于奉彦看起来也是一模一样的姿势和表情。
靠着观景窗,看着镜头微笑。
他并没有为星灯的出现而惊喜,永远体面,永远优雅。
于奉彦继续往后翻,忽然,御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画面里的小孩张大双臂,似乎想要比画出观景窗里那个星灯的大小,浅红色的眼睛亮晶晶,他的笑容很大,但是门牙处黑洞洞的,估计正在换牙期。
越往后,于奉彦的表情越夸张丰富。
最后于奉彦停在了一张两个穿着福利院制服的成年人把于奉彦举起来,模仿游动的星灯的照片上。
“你发现了吗?”于奉彦问他。
御疏发现了,于奉彦的性格确实被影响得很厉害。
“我从来没有发胖过。”于奉彦对他说。
御疏:……
仔细想想还真是,于奉彦小时候瘦瘦的,长大之后健硕了许多,但无论如何都和胖扯不上关系。
原来于奉彦是在拉踩吗?
御疏重新看了眼自己的照片,随后他发现照片里自己的表情不够自然,看起来很尴尬。
动作也只是干干巴巴地比出两根手指。
“只是你见得比较多,所以更加游刃有余……等等。”御疏默默把自己的照片收起来了,在短暂的不自在过去之后,他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般人类真有那么容易碰上星灯吗?于奉彦这种情况似乎不太正常。
这种不正常的接触频率给了御疏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星灯是不是在观察于奉彦?
御疏脑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问题,但他这些问题得不到回应。
也许在见到星灯之后才能找到部分问题的答案。
两艘星舰在白垣醒来之后开始对接,白垣换了身衣服,带头往星灯的星舰走去。
御疏一直都在观察于奉彦,于奉彦明显比白垣和御疏知道的信息更少。
他不知道系统的存在,更不清楚现在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于奉彦。”御疏喊了他一声。
于奉彦微笑着望向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御疏,他在等待御疏说出不那么好听的话。
总是这样的,御疏忽然叫他不会是什么好事。也许他发现了某种反常,正准备一通分析,不管不顾地揭晓他琢磨出来的答案,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
“你觉得待会儿星灯能让我摸一下他们的触手吗?”御疏确实思考了很多,他在思考于奉彦为什么会遇到那么多星灯,思考于奉彦的真身。
但他没思考出任何结果。
御疏决定把这些问题放一放,也许他可以琢磨点更现实的,比如摸一摸那些漂亮的“星云水母”的触手。
不得不承认,看到于奉彦有那么多和星灯的合影,御疏还是有些羡慕的。他长这么大就遇到过一次,着急忙慌地拍了一张照之后就结束了。
那时候御疏记得自己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他爸妈紧急把他喊了起来,御疏又兴奋又紧张,最后只能这么呆呆地比出两根手指。
于奉彦:……
于奉彦:“御组长想攥个漂亮气球,顺便买一杯印着卡通画的大杯饮料吗?”
“我不是在逛游乐园。”御疏说。
“哦。”于奉彦不相信。
于奉彦其实不想上什么星灯族的星舰,那对他来说代表着未知的危险,但此时他们确实被围困了。
如果那些试图攻击他们的人和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星灯都意图不轨……那反正最后都是死。
御疏的幻梦破碎了,因为来迎接他们的不是缩小的星灯族,而是几个“人类”。
这些“人类”脸上带着金属的光泽,应该是仿生人。
白垣一边听着系统给他介绍的内容,一边复述这些信息:“这些是星灯族为了近距离和人类接触弄出来的仿生人,他们把自己的意识放在了这些仿生人里。”
御疏:“那星舰上有星灯族的本体吗?”
于奉彦挑眉,他总觉得御疏语气有些失望。
“没有。”白垣又说,“星灯族没法触碰人类,他们是能够在宇宙中畅游的生灵,人类对于他们而言太过脆弱了,没有防护的人类碰到他们会死得很凄惨很迅速。”
于奉彦眼看着御疏从期待到失落,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我们应该怎么称呼这几位星灯客人?”于奉彦的音调偏高,他想要尽量表现得友好。
“您可以称呼我们为0327。”一个男性外貌的仿生人笑着介绍,“我们都是0327,我们的意识来源于同一个星灯。”
于奉彦看了一眼站在星舰入口处欢迎他们的仿生人,这些仿生人形态各异,但按照那位有着男性外形的仿生人的说法,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个体?
于奉彦感觉有些神奇。
“您好,于先生。”那位男性仿生人朝着于奉彦伸出手。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于奉彦笑着问,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对方的握手不是一触即分的,对方捏住他的手之后在用大拇指磨蹭他的手背。
于奉彦:?
星灯和人类太过不同,难不成磨蹭手背是他们的礼节?
“我们知道的东西有很多。”那位0327干脆把另一只手放上了于奉彦的手背,也开始抚摸了。
于奉彦:……
御疏:“不好意思,您这种不争取同意就乱摸的行为在人类世界算耍流氓。”
“这样啊。”对方松开了于奉彦的手,“真不好意思,我不懂。”
“没关系。”于奉彦笑着收回手。
“我们带着几位和几位的星舰一起离开这儿吧。”0327说,“送我们的合作伙伴白先生还有你们两位到安全的地方去。”
随后他们又表示要和白垣谈工作,让白垣单独跟他们走,于奉彦和御疏一个房间。
于奉彦和御疏自然没意见。
他们被安排进了一间会客厅。
会客厅有紫色的地板,粉红色的墙面,还有迷离的灯光。
昏暗房间里的点点灯光伴随着舒缓的慢爵士音乐,似乎一下子就能调动起人类脑中“爱”的荷尔蒙,特别适合在昏暗的灯光下吃个烛光晚餐,品一品美酒。
在两人都微醺之后当然是摸手,然后稀里糊涂地倒在一起。
于奉彦:……
御疏:……
这种感觉真让人恶心。
“我们给你们准备了人类的纪录片。”过来介绍的还是那位有着男性外貌的0327,“这是我们特意选择的,这里有人类从春心萌动到恋爱,最后成家生小孩的全过程。”
于奉彦不笑了。
“但考虑到二位都是男士,你们人类又很注重个人隐私,所以我们给你们准备的是两个男性恋爱的版本,这样你们不会因为看到异性过于露骨的画面而羞愧。”男人的声音很轻柔。
于奉彦感觉自己沉默的次数变多了。
御疏:“为什么会看到露骨的画面?你们拍了些什么?”
“该拍的都拍了。”0327见于奉彦一直没开口,他又问于奉彦,“或许您更希望和白垣先生待在一起?”
御疏:……
不是说好了白垣是他们星灯的合作伙伴,他们有重要的事要谈呢?
“我和御先生待在一起就好,纪录片就不用了。”于奉彦总觉得现在跟御疏待在一起更安全,如果是白垣……于奉彦有点担心白垣会热情地扒衣服。
“这是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0327继续道,“你们做什么,外人都不会知道。”
御疏:“打架也不会吗?”
0327:“啊?”
御疏指了指于奉彦:“等你们走了我就殴打他。”他必须说点什么来破坏这种诡异的浪漫氛围。
于奉彦:“我会还手。”他松了一口气,总算御疏还是正常的。
片刻后,六个0327和他们俩挤进了同一个房间。
这六个仿生人是来阻止他们两人打架的。
御疏和于奉彦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的两端,他们的手握成拳头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于奉彦感觉时间很漫长,这几分钟快要比他一辈子还长了。
就在他思考星灯一族到底有什么毛病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腿被摸了一下。
于奉彦看向自己身旁的0327。
“我没有摸过人类。”0327说。
于奉彦恍然,他想起了刚才御疏期待摸星灯本体的样子。
0327继续问他:“我可以摸一摸吗?我会注意避开敏感部位的。”
“我无所谓。”于奉彦笑道。
0327在抚摸他的肌肉走势,抚摸他的骨骼,一边抚摸一边念念有词:“完全就是人类的样子,看着和人类一模一样。”
这话好像有点奇怪啊……
于奉彦决定假装没听到。
“这是眉毛……我看看你的虹膜。”那个0327摸到他的脸上来了。
紧跟着忽然另一个0327伸出手,抚摸了于奉彦的头顶,手指像梳子一样梳过他的发间。
他好像只答应了一个人。
哦,忘了,他们都是0327。
另一边,御疏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
刚才0327的话让他有些不爽,什么叫如果于奉彦不喜欢御疏也可以换白垣?
他们是什么供于奉彦去挑选的商品吗?
不过御疏没有发作,他感觉星灯的这种傲慢很熟悉。
这种傲慢他在系统的身上见到过。
星灯不可能是白垣的合作伙伴,他们是系统叫来的。
仔细想想楚骸当时在他们办公室莫名其妙来一场“沉浸式表演”的时候也有一堆仿生人。
那些仿生人在任务失败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无论如何也没法重启。
星灯的本体能够在宇宙中遨游,但他们偏偏弄出了一个星舰,弄出一堆仿生人来存放自己的意识。
他们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近距离接触于奉彦?
毕竟于奉彦始终没能如系统的愿去谈一场持久的恋爱。
星灯有没有可能是系统?
不,不太对。
如果系统就是星灯,那么星灯压根没必要再跑过来亲自接触于奉彦,只要用本体为白垣的星舰保驾护航就好了,毕竟系统一直都能通过宿主的眼睛看到于奉彦。
而且系统蠢的不像智慧生物,系统的思维是幼稚的。
御疏:……
他没有听到系统的哭声,一般这时候系统就该啜泣了。
现在系统大概是被他的猜测吓到了,所以才对他的评价没有任何反应。
系统:【嘤……】
御疏:【你这是装的。】
然后系统就真哭了。
御疏:【你们是星灯的造物对吧?于奉彦呢?】
【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系统嚷嚷。
御疏:……
【你打死我吧。】系统哽咽。
【你干脆打死我吧……】系统哭得都没调了。
御疏总有一种自己虐待了系统的错觉。
【你先别哭。】御疏尝试安抚系统,【我没想欺负你。】
系统继续啜泣。
御疏:【所以你现在能直接告诉我于奉彦是什么了吗?】
系统:【……你根本不是在关心我!!】御疏只想套话。
【你有没有想过,按照现在的趋势,我一定会弄清楚于奉彦的真身,到时候你会经历一次次的破防。】御疏继续道,【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真相,跟我讲清楚利害关系,也许我能理解你们,这样我们也不会这么针锋相对了。】
系统沉默片刻,随后他忽然爆发:【啊!你在蛊惑我!】
御疏:【我在跟你商量。】
系统再次消失。
御疏叹了一口气,他看向于奉彦,想知道于奉彦是不是在观察自己。
……
于奉彦呢?
他怎么只看到了堆叠起来的仿生人?
御疏迷茫地盯了一会儿,终于从仿生人堆里看到了于奉彦的腿,他认得于奉彦穿的那条裤子。
“你们干什么?!”御疏迅速从沙发上起身,“放开他!你们这是流氓行径!”
他扒拉开那堆仿生人,把于奉彦从里面拽了出来。
“现在你们想拥抱了吗?”有仿生人问。
另一个仿生人说:“我们可以给你们留够空间。”
“也许你们很疲惫了,想去另一个无人的星球过隐居的生活,我们可以假装你们已经死了,让你们获得真正的自由。”仿生人积极提议。
似乎只要于奉彦选择爱情和家庭,等待他的未来就是无限美好的。
星灯人希望于奉彦远离一切“烦恼”。
但如果系统真是星灯人弄出来的,那他们大概才是于奉彦人生中最大“烦恼”的制造者。
“他不会谈恋爱,你们不明白吗?”御疏感觉头疼。
他看向于奉彦,于奉彦的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最里头的衬衣都被扒拉上去了。
“你为什么不出声啊?”御疏感觉更头疼了。
“他们只是对人类很好奇而已。”这些仿生人是在某一个瞬间一起压上来的,那时候于奉彦已经动不了了。
至于为什么不张嘴呼救,于奉彦那时候其实懵了,他对这些仿生人的举动感到意外,他其实也在观察这些仿生人的行为。
这群仿生人遵守约定没有碰人类身上比较特殊的部位,他们在研究皮肤上的毛孔,还一起听了他的心跳,数了他肋骨的数量。
“只是对人类很好奇?你这么想的?”御疏愣了一会儿之后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幸好你对爱情没兴趣。”
御疏拍了拍于奉彦的肩膀:“不然你一定会被人骗。”
于奉彦:“后面那句你可以放在心里偷偷想,还有,我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就知道和御疏的对话永远都不会太愉快。
“当然,我当然没觉得你脑子有问题。”御疏表明了自己没有歧视于奉彦的意思,“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有些人主动了解了和欲望相关的内容之后会下意识认为自己是‘道上人’了,但这样片面的了解其实是很危险的,你高估了自己。”
“真正的危险到来时,你可能就会陷入因过度恐惧而无法发声的窘境。”御疏觉得于奉彦在这方面还是得反思一下。
于奉彦面露微笑:“这样吗?”
御疏:“对的,所以你不要去看白垣喜欢的那些东西,也不要动不动就把什么‘玩法’、‘安全词’挂在嘴上。”
“受教了,不过御组长怎么知道‘安全词’是什么意思的?”于奉彦问。
御疏:“我搜了。”
于奉彦挑眉:“哇,那御组长被污染喽?”
御疏:“我没有……”
“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非碳基的外星种族会对我做那样的事?这不奇怪吗?你尊重他们的多样性了吗?”于奉彦打断了御疏继续问。
于奉彦:“他们的本体像水母啊,他们是没有性别的。”
御疏:……
于奉彦:“御大组长脑袋里天天都在琢磨些什么?”
御疏继续沉默。
于奉彦拍了拍御疏的肩膀:“御组长的忠告很有用,但您也要小心啊。”
御疏看向于奉彦淡红色的眼瞳,他的视线落在了于奉彦漆黑的瞳仁上。
于奉彦说:“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这是一句老话了。”
“以为自己干干净净,说不定早就被同化了。”于奉彦又拍了两下御疏的肩膀。
御疏沉默。
于奉彦笑望着御疏。
他在等待御疏的反驳。
许久后,御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复盘了一下,发现真的是自己下意识地想当然了。
他被污染了?!
御疏看起来有些惊恐。
反驳呢?于奉彦还在等。
御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指责呢?于奉彦皱起眉。
御疏垂下头,咬紧牙。
于奉彦:……
所以这小少爷现在是自顾自地崩溃了吗?
第33章 他是怪物吗?
“其实御组长你比较反常。”于奉彦想要继续拍一拍御疏的后背,但御疏侧身一步躲开了。
于奉彦耸肩:“我逗你的,一般人看到那场面会想歪很正常,虽然他们的本体是水母,但是仿生人的模样和人类太像了,会误会很正常。”
每次御疏反应过度都会让于奉彦有些不自在,这样容易让于奉彦感觉自己像个恶霸。
御疏不这么认为:“但是你没误会。”
“因为他们当时真的在探究我身体的构造,甚至还试图数我身上的毛孔,挺有……科研精神的。”于奉彦直面了对方的好奇心,很确定对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而御疏只是在分神之后忽然看到他们堆叠在一起,想歪很正常。
“我不明白御大组长你在这方面为什么这么脆弱,难不成你青春期的时候从没有好奇过那些与欲望相关的事?”于奉彦感觉御疏在某些方面简直是个奇迹。
“好奇过。”御疏诚实地点了点头。
于奉彦:“那你为什么没去了解?”这个年代里人类互相为对方舒解欲望的行为并不多见,但也不算少。
御疏就算只接触过那些使用仿生人的视频,下面应该也会有双人类的视频推送才对。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变态。”御疏又说。
于奉彦:……
于奉彦和御疏对视,试图从御疏真诚的表情中挖掘出几分开玩笑的意味,但是他失败了。
“你应该知道这是正常的欲望对吧?”于奉彦语气有些不确定,“有时候太兴奋也会有欲望,本身人大脑里管理这一类欲望的区域就和管理压力和专注的区域很近,如果你的身体不出问题,而且发育正常,你肯定会经常体会到这种欲望。”
御疏点头认同:“对的,后来我知道了,所以我控制住了。”
于奉彦微微后仰:“控制?”
“运动或者干点活。”御疏说,“你知道有一种营养液有暂时压制人欲望的功能吗?”
于奉彦:“……你到底从哪些犄角旮旯里淘来的这些怪异的营养液?”他上次帮御疏拿营养液的时候注意到御疏特意存了各种千奇百怪,与五颜六色的营养液在保鲜柜里。
那些营养液都有不同的功能。
难不成真是自己太阴暗了,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像御疏一样的工作狂,不吃饭,天天喝那些简单快捷的营养液?
不然于奉彦实在想不明白那些生产厂家为什么要折腾出这么多不同功效的营养液。
“那你觉得正常人要怎么样?”御疏问他。
“应该得买个专用的仿生人。”于奉彦估计御疏现在这情况就是御疏的父母在他面前隐藏得太好了,而他们家也没有那样的仿生人,所以出了些小问题。
“什么叫‘应该’?”御疏捕捉到了于奉彦口中的关键词,“你买过仿生人吗?”
“没有。”于奉彦的微笑大了些,“因为我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御疏:……
他紧紧盯着于奉彦,于奉彦往左挪了挪,御疏往左看。于奉彦往右挪了挪,御疏又往右看。
于奉彦:“别这么看着我,我努力求医了,没用。”医生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但于奉彦不乐意看心理医生,而且他认为这样的小毛病也影响不到他未来的人生。
御疏:“所以你青春期的时候其实是没反应的?”
“对此我很遗憾。”于奉彦摊手。
御疏的表情越来越震惊。
“虽然我这样的情况不多见,但你也不至于这么意外吧?”于奉彦感觉御疏的反应有点夸张了。
“你自己才是有问题的那个,你到底怎么做到反过来质问我的?!”御疏觉得于奉彦的问题比自己严重多了。
“御大组长比我单纯。”于奉彦解释,自己没欲望都知道这么多,不是显得御疏更怪了吗?
御疏:“你……”
0327:“你居然没有欲望吗?!”几个仿生人是一起开口的,他们的音调很高,似乎又惊讶又崩溃。
“怎么了?”于奉彦问。
“这不应该啊。”这群仿生人在无助地搓手,他们面部表情不是很多,这大概是星灯一族的习惯,毕竟星灯没有“脸”这个部位,此时他们的动作应该对应着星灯搓触须,“怎么会没有呢?!”
于奉彦望着他们:“你们是在为我而难过吗?”
“当然,你这样就不像人类了,你应该更像人类才对。”一个星灯开口道。
御疏:……
“我哪里不像人类?”于奉彦问他们。
“等等。”御疏打断了0327,“我觉得我们得出去聊一聊。”
星灯明显知道很多东西,但这些话真的能直接对着于奉彦说出口吗?他们是不打算隐瞒了还是有某种和人类不同的种族特性?
“是得出去。”0327认同了,“现在于奉彦不想干那种事,你们不能再被关在一起了。”
御疏:……
于奉彦:……
“我知道您是高等智慧生物。”于奉彦按压自己的眉心,“但人类不是什么关在一起就能随时配对睡觉的动物。”
“那可不一定,我们调查过地球的生物,人类和其他生物不同,全年都处于可配对的状态。”0327还是觉得危险,“御先生的身体是健康的,我们怕他对你不利。”
御疏微微皱眉,不过他没有反驳,他当然不可能对于奉彦做什么,但他觉得星灯压根不会相信他的话。
两个0327把御疏引出去了,等门关上后,御疏直接开口:“你们知道于奉彦的本体是什么。”
开口的仿生人居然没有否认,他只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那么系统呢?”御疏追问,这次他提起系统的时候居然没有被电。
“系统是我们创造的监视者。”0327依旧直接承认了。
御疏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自己获得信息的过程应该会更曲折一些:“攻略任务也是你们安排的?!”
“当然,我们需要给于奉彦足够的爱。”0327点头。
他们面对御疏时似乎失去了探索人类身体构造的热情,只是把御疏放进了另一间会客厅便准备离开。
“你们给爱的方式快让于奉彦崩溃了,你们知道吗?”御疏说出了此时对方最想听的消息。
0327出门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为什么?”
“那些爱不是真正的爱,那是一种绑架。”御疏说。
“但系统选择的对象应该对于奉彦足够好。”0327坐到了御疏的对面,“能够满足于奉彦的生存需要,也能满足他的生理需求。”
“你们这样的说法很傲慢。”这群彩色水母还真是在帮于奉彦“配对”。
“我们并不傲慢,这是我们分析得出来的结论。”0327解释,“满足生存需求,生理需求,再加一些天马行空的‘巧合’,就能够凑成爱情。”
“可于奉彦没有感受到,事实上你们的行为大概让于奉彦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御疏感觉0327对爱的理解很片面。
“为什么?”0327不明白。
“爱不是简单的数据。”御疏说,“它很复杂。”
“我们不是精神孤岛的生命体。”0327有些懵,“我们的文明里并没有‘爱情’的存在。”
不是精神孤岛?精神孤岛是在形容人类吗?星灯视角的人类?
御疏思考片刻之后询问:“你们像克拉塞尔人那样精神互通吗?”
“是的,你可以把所有的星灯想象成一个个体。”0327点头,“你们拥有的许多偏激的情绪都是我们所没有的。”
御疏微微皱紧眉头。
“所以我们创造了系统,系统是能够隐藏自己思想的简单生命体。”0327继续道。
御疏很诧异:“系统是生命体?!”
“是的,我们尝试阻隔了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确变得更加情绪化了。”0327说,“他们是被我们创造出来的一个个孤岛,就像人类,它们也能在主控室里互相沟通,不过必须根据宿主和于奉彦的关系亲密度来逐步开放沟通权限,您脑中的系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岛。”
0327觉得系统模拟了人类状态也就能更了解人类。
御疏想了想自己脑中那个系统的好骗程度,他诚恳地说:“人类的确是一座座精神孤岛,所以人类很容易被忽悠。”
0327缓慢点头:“我知道。”
御疏:“你有没有想过系统也很容易被忽悠跑偏?”
0327:“所以我们让系统能读你们的心,你们无法欺骗系统。”
御疏:“那你考虑过人类会自己骗自己吗?”
0327愣住了。
“精神孤岛会因为无法忍受未知与失控,自己给自己画一张假的地图,并且坚信那张假地图就是大陆。”御疏尝试通过对方的比喻让对方了解这种特殊又常见的欺骗,他早就发现了,楚骸是真觉得那样的攻略是有用的,他完全说服了自己。
当然也能说服只能读取他内心的那个系统。
“这世界上不管多厉害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有自己骗自己的那一部分。”
0327:“这样的欺骗这么普遍吗?”显然这是他们这一类精神共通的生灵无法想象的东西。
“系统的存在助长了那些攻略者自我欺骗的行为。”御疏继续说,“你们给了那些攻略者他们本不该拥有的权力,你们也切断了他们的成长。”
那些人的思想确实相当幼稚,但这样的幼稚更多只会给他们自己带来痛苦,痛苦积攒得足够多之后,有一部分人就醒了。哪怕还有一些人执迷不悟,他们也只是反复地伤害自己而已。
可系统在给他们摇旗呐喊,甚至给这场“攻略游戏”开挂。
“你们残害了相当一批人类,而你们也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御疏冷声道。
0327:“非常抱歉。”
这声道歉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御疏:“于奉彦是星灯,对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0327不明白。
“无论他是什么,反正他不是人类。”御疏又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已经发现了这一切,你却不愿意告诉我他的真身,真的有必要继续隐藏吗。”也许于奉彦身上承载着星灯一族重要的秘密,但无论如何,星灯族的内务不该和人类扯上关系。
“系统总说于奉彦知道自己的真身之后我们都会死,你们就不能把于奉彦带回你们星灯的地盘吗?”御疏不解,“你们应该更懂怎么才能控制他。”
0327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他沉默许久之后才明白御疏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于奉彦和我们有关系是吗?”
“不然呢?”御疏反问。
“他和我们没关系。”0327摆了摆手,他摆手的时候手腕没有控制住手掌,甩来甩去,确实像两条触手,“他是另一个种族。”
“我不是一定要隐瞒他的身份,只是对你们人类的构造不信任。”0327继续道,“哪怕你主观想要保守秘密,但也有可能在某次精神失常中说出他身份的秘密,要么被其他人听到并传播,要么直接被他听到。毕竟你们人类的精神状态很脆弱。”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0327解释。
御疏:“他不能听到?”
0327又开始搓自己的手掌了,他在思索应该怎么跟御疏说明白。
“噢对了,你们人类会做梦对不对?”0327问。
御疏点头。
“你有没有在梦里梦到过自己变成其他的生灵?”
御疏:“我没有,不过其他人应该有过。”
“你可以把于奉彦的存在理解成那个物种的一场梦。”0327伸出一根手指,“祂梦到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人类。”
“你不应该在祂的梦里喊出祂的真身,如果祂知道了自己本来是什么东西,祂就要醒了。”
“到时候危险的不只有人类和系统,我们也逃不掉,一千年时间,祂会占据我们可观测宇宙的大半空间,而我们都会被吞噬掉。”0327说出了一个让御疏发蒙的真相。
御疏:“他是某种星体?”
“很遗憾地告诉你,他可能是生物。”0327相当拟人地叹了口气,不过他叹气的动作太过大开大合,看起来有些滑稽。
御疏却笑不出来:“生物?你们对生物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祂们有进食行为,而且能让吃掉的食物转化成自己的能量。而且祂们能繁殖,又或者说自我复制,能将结构信息传给下一代,进行更新迭代,变得更难处理。”0327说。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不能区分祂到底算不算一种生物,我们更倾向于祂是一场灾难。”0327继续介绍,“但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噢,那时候人类文明还未诞生,我们也还没成为你们口中所谓的高等文明。”
“当时的高等文明找到了那一代的祂,它们惊奇地发现祂居然变成了一个外星智慧生命体,并且会受伤,会痛。祂被杀死了……又或者说是苏醒了。”
0327沉默许久。
最后他长叹一声:“那真是一场触目惊心的末日。”
御疏有些麻木了,他感觉0327嘴里说的东西简直是离谱到天边的神话故事。
“那每一代的祂都是怎么被杀死的?”御疏问。
“杀死?不,没有杀死,祂膨胀到一定大小之后就会消散,就像黑洞的蒸发。”0327不会做人类的表情,他只能简单地眨巴眨巴眼,但他不知道要严肃的时候应该皱眉,“但祂一定会留下一个后代。”
“但是慢慢的,我们发现,也许能在祂睡着的时候动手脚。”0327的脸朝着御疏的方向凑近了些,“只要祂心甘情愿地以梦里的身份活下去,自然死亡对祂来说就是真正的死亡。”
御疏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曾经我们在某一代身上实验成功了,但问题是那个种族是无性繁衍的,祂的孩子依旧是那种东西。”
“所以你们是为了不让于奉彦留下后代才找男人来攻略他的?”御疏问。
“这是比较重要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是根据经验,祂会更容易喜欢上和自己构造更相似的个体。”0327强调,“这其实方便了我们的操作,他更容易喜欢上男人,而他和男人不会有孩子。”
御疏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说话,这一切对他的冲击太强烈了。
0327歪了一下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去稳定于奉彦。”
“我不知道,我讨厌他。”御疏自己连朋友都没有,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能制定类似计划的人,更何况他和于奉彦的关系实在一般。
“你没有必要讨厌他,严格来说,于奉彦是个不存在的人。”0327又说。
御疏抬头望向0327。
0327:“如果你做了一场梦,在梦里变成了一只小猫,梦醒之后你真的会把自己当猫吗?”
“你们应该会继续自己的生活,而那场梦会被当成一个美妙的幻想。”0327知道于奉彦就是祂,但祂并不能算于奉彦,“换个说法,等于奉彦苏醒之后,第一个被吃掉的就是于奉彦自己,是于奉彦的人格。”
“你认识的于奉彦,并不存在。”
“他的人生只是他本体的一场梦。”
御疏的眼睛缓缓睁大,他愣在原地,坐了很久。
0327还说了些什么,大致就是在论证为什么于奉彦对于他的本体来说只是一场幻觉。
幻觉?梦?
“所以我没法告诉你祂的本名,谁都不该知道祂的本名。”
0327说完之后就走了,御疏依旧没反应过来。
于奉彦讨人厌的部分很真实不是吗?御疏觉得自己是真情实感地在烦于奉彦。
他下意识点开了光脑,打开了自己那张和星灯合影的照片。
棕色头发的小胖孩看起来依旧懵懵的。
于奉彦这个没素质的家伙不久前才暗戳戳地身材羞辱了他。
假人?
不是某个人形的外星生命体,甚至不像茧族那样,需要人类去供养自己。
只是歪打正着的一场梦?
御疏感觉这个世界都开始不真实了。
他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莫名的,御疏想到了于奉彦那几次的崩溃,他又觉得不太对。
起码于奉彦自己一直希望自己是真正活着的,不然为什么于奉彦总会主动地忽略和真相有关的信息,把他自己拉回来?
片刻后,御疏所处的会客厅的舱门被打开。
御疏麻木地站起了身。
“御大组长。”于奉彦慵懒地斜靠在门框上,“我跟0327聊了聊。”
御疏瞬间警惕起来。
于奉彦也是很敏锐的,而0327的沟通方式显然漏洞百出。
快要出事了吗?
可于奉彦什么反应都没有。
于奉彦不明白御疏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将御疏的紧张理解为这位麻烦的小少爷周期性的忧思忧虑。
“星灯惹你不高兴了?”于奉彦问他。
“没有。”御疏走向他。
“那你跟我来吧。”于奉彦转身要把御疏往星舰大厅里带,他刚才问0327的本体是不是就在附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于奉彦一个人待得无聊,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
当然,这也不只是乐子,还是一种慈悲心。
于奉彦感觉自己这段时间跟御疏相处得太久,他似乎变得刻薄了。糟糕的环境确实会改变一个原本很好的人。
在眼看着御疏多次破防之后他决定稍微照顾一下御疏的情绪。
走了两步之后,于奉彦忽然一个横移,他警惕地望向冲自己伸手的御疏:“你想干什么?”
“想碰一下你的手腕。”御疏解释。
于奉彦:“为什么?”
“我好像理解了0327为什么执着于人类的身体构造,我也想感受人类的脉搏。”御疏说。
“摸你自己。”于奉彦把手揣进了兜里。
御疏默不作声地收回手,继续低头跟着于奉彦走。
走到了星舰的大厅,御疏忽然感觉光的颜色有了变化。
他愣了一下,看着房间里七彩的光,随后顺着光的来源看向了观景窗,那里飘着一个巨大的星灯。
“来,御组长,摆个造型。”于奉彦笑着说。
御疏的眼中映着那星云一般的太空水母,他的思维好像一下子被打断了。
“摆个姿势?”于奉彦问。
御疏下意识伸出手比了个耶,而这一瞬间被于奉彦捕捉到了。
于奉彦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御疏还是一样的呆滞,跟那个小胖孩没有区别:“给御组长一个新的机会,御组长似乎没有抓住啊。”
“你很讨人嫌你知道吗?”御疏收到了于奉彦给他发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御疏睁大双眼,呆愣愣地比着两根手指,确实和那个小胖孩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高了很多,圆润变成了健硕。
“讨人嫌?我圆了御组长的梦不是吗?”于奉彦笑着问他。
御疏望着于奉彦:“我刚才在想正事。”
“那正事思考出结果了吗?”于奉彦继续问。
御疏:“没有。”
他看着自己那张呆呆的新照片,想着刚才0327说的话。
他似乎知道了很多,但却更加迷茫了。
他以为找到了真相,可真相是个死胡同。
“没有。”御疏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更加低落。
他似乎听到了于奉彦的嗤笑声。
第34章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看待
于奉彦不明白,怎么坐一趟星灯的星舰好像把御疏给坐死了?
御疏一直坐在他身边,表情沉重,也不说话。
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于奉彦将和星灯建立联系的事上报了,他想借星灯的势去吓一吓幕后黑手,那人敢用星舰包围他们,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他们落地之后找机会动手?
总局长安排了人去接应他们,显然,联盟对星灯非常感兴趣。
“你们睡觉了吗?”白垣进了自己的会客厅之后倒头就睡,他感觉自己从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没有,我一直在跟0327聊天。”于奉彦说。
“聊得怎么样?”白垣伸了个懒腰。
“还行。”于奉彦感觉不怎么美妙,但他不常对外表露出自己的厌恶。
于奉彦不喜欢星灯表露出来的某种傲慢。
0327倒是没有直接歧视他,但他的傲慢藏在方方面面。
对于星灯来说,人类似乎是宇宙里非常碍眼的一部分。当于奉彦问0327怎么看人类时,0327表示他们无法理解人类,无法信任人类。
人类的寿命比起星灯来说短得就像一瞬间,而这一瞬间却挤满了焦虑、贪婪和恐惧,以及荒唐的幻想。
内部争斗、个体隔绝、逻辑不连贯。
尽管0327没有直说,于奉彦却明白了对方给人类的定义——垃圾一样的种族。
这些精神共通的种族难道没有意识到,他们对“个体”的概念和人类是不一样的吗?
他们整个族群加起来放在人类的世界里才算一个个体,他们对其他种族的偏见不是和人对人的偏见一模一样吗?
偏偏0327还希望他能幸福,可0327又觉得人类的感情是人类捏造出来的、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种情况下对方口中的祝福更像是诅咒,像在诅咒于奉彦永远活在虚假的幻想中。
星舰快要抵达星港了,于奉彦注意到身旁御疏的手在抖。
“你到底怎么了?”于奉彦问他,“星灯偷摸用你做实验了?他们杀死了你的快乐?”仔细想想,杀死御疏的快乐没有必要,御疏的快乐本来就不多。
御疏深吸一口气。
【别别别,你控制一下自己。】系统知道御疏想干什么,御疏一直在思考试探于奉彦边界的事。
【你都知道于奉彦的特性了,你真的不怕害死我们吗?!】系统问。
【他在拉着自己。】这一点御疏是可以肯定的,他已经见证过于奉彦的好几次崩溃了,但他最后都被拉了回来。
御疏嘴唇颤了颤:“我在想……”
于奉彦发现御疏的脸在泛白,他记得之前御疏得了怪病,时不时就面色惨白,严重的时候还会抽抽。
这段时间御疏都没再出现过那样的情况了,于奉彦还以为御疏已经好了。
于奉彦挺直后背,他以为御疏要向他交代什么生死大事。
御疏双手合十扣在一起,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在泛白:“你觉得,我的存在有没有可能是一场梦?”
系统尖叫了一声。
“也许我是别的什么东西,一只猫,一只狗,而现在这个世界只是我的一场梦,御疏其实是不存在的……”御疏的声音很低沉。
系统吓得发抖。
御疏闭上双眼,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于奉彦的回答。
于奉彦又在崩溃的边缘了吗?
御疏抬头去看于奉彦,结果于奉彦没有陷入呆滞,于奉彦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去看他。
“让你痛苦的东西这么……这么……”于奉彦想说一句虚浮,但他换了一种更委婉的形容,“这么文艺吗?”他还以为御疏在任务上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发现星灯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于奉彦看着御疏惨白的脸,他意识到御疏居然是认真的,这不是玩笑:“你最近是不是开始热爱哲学了?”
“啊?”御疏不解。
“首先,你不太可能是小猫或者小狗。”于奉彦个人认为小猫和小狗还是挺可爱的,“其次,你为什么要幻想自己只是一场‘梦’?如果某个小狗在梦里能塑造出御大部长您这样的角色,我想那个小狗大概就脱离了可爱的范畴了。”
幸好小狗和人类语言不同,人类发现不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家庭富足的人总有些精神上的追求,但我觉得这种追求得分场合。”于奉彦也很认真,“御大部长觉得呢?”
“我想听你的答案。”御疏坚持。
于奉彦挑眉:“我的答案就是活一天算一天,不要一天到晚琢磨活着的意义。”
“不,你不明白。”御疏摇头。
“我个人认为我还挺明白的。”于奉彦往后靠,“御大组长觉得自己是一只小猫或者小狗,那你到底是猫还是狗呢?”
“公的还是母的?什么花色?眼睛颜色是什么样的?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在属于自己的动物世界里过得好不好?”于奉彦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你把这些都回答上了,再来问我意义。”于奉彦觉得御疏就是在问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御疏眨巴了两下眼,他看起来稍微缓过来了一些。
“御疏不存在……那现在我面前这位一直热情提问的好组长是什么?”于奉彦伸手指了一下御疏的方向。
“老实讲,如果你真的不存在,那么我不可能坐在星灯的星舰上,我现在应该早就官复原职了,我该待在自己的办公室。”于奉彦倒真希望御疏不存在。
御疏不存在就好了,可惜这只能是幻想。
御疏听明白了于奉彦的弦外之音。
他居然诡异地感受到了几分安慰。
于奉彦如果真是那个什么“祂”,那他也不至于这么讨嫌了。
只是一场梦吗?就算这真是一场梦,那也是于奉彦自己坚持不肯醒来。
于奉彦的接受度是可以被试探的。
【你又来劲了?!】系统很震惊,也很想一头撞死算了,这样系统就不用见证后面的滔天巨浪。
【也许他的接受度不是像安全词一样,一喊就触发的,之前他反应那么大只是因为太激进了。】毕竟这次御疏直接把星灯的比喻照搬了过来,于奉彦明显没有任何反应。
【安全词……你真的要用这个做比喻吗?】果然御疏是被那些劲爆画面给冲击得太厉害了,居然下意识拿这个词出来打比方。
御疏:【……无所谓了。】在于奉彦真身的恐怖破坏力的冲击之下,一切都变得那么无关紧要了。
御疏往回找补:“我只是觉得宇宙太大了,我们不了解的生物那么多。”
“不了解吗?”于奉彦往观景窗外看,“我和御组长不同,我没那么强的探索欲。”这不太像是他这个星安局部长该说出口的。
“说不定别人也不想被探索。”
“而且御组长干嘛把目光放得那么长远?”于奉彦问他,“你不觉得我们能不能活过这几天都是问题吗?”
御疏:“啊?”
“人家派军用星舰来堵截我们,你觉得对方失败之后难道会什么都不做?”所以于奉彦特别不理解御疏此时分心的举动,“小狗梦境固然令人担忧,也许这个宇宙真的存在着各式各样还没被发现的种族,人类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毁灭,但我觉得御组长也可以想开点。”
于奉彦笑着说:“说不定咱俩过几个小时就被人搞死了呢?”到时候就不用思考这些宏大得吓人的宇宙真理了。
御疏摇摇头:“不,不能死。”起码于奉彦不能死。
“但是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御大组长你又能干什么呢?”于奉彦又问。
御疏没声了。
可如果死亡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某种末日呢?这次御疏不需要问就知道于奉彦的回答。
于奉彦估计会说“死”本身就是末日了,死了还管什么身后事。
御疏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他必须更冷静一些,更理性地分析于奉彦如今的状况。
【不然你跟我们打配合,撮合于奉彦和其他攻略者吧?】系统提议,【你看那个白垣,你不是觉得于奉彦没那么讨厌白垣吗?你觉得白垣行不行?】
御疏下意识看向白垣,白垣也正在盯着他们两人。
“你一直这么忧郁吗?”白垣和御疏对上视线之后开口询问,“确实少接触点哲学比较好,脑子容易被搞坏。”
“你……”御疏想起了系统的话,又想到了星灯给他讲的那些东西。
星灯的计划更像是一场灭绝行动,御疏不认可,但人类文明一定在于奉彦的吞噬范围之内。
“你愿意不再和白家其他兄弟姐妹争夺资源,去干点别的吗?”御疏的嗓音有些干涩,他开口之后愣怔了一下,随后他对自己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感。
他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给于奉彦配对吗?那是系统会才干的事。
御疏的状态在极度紧张和稍微放松之间反复横跳,他想把刚才那句话给收回来,但显然他没法倒流时间。
“那我是不是牺牲得太多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觉得于部长应该可以欣赏我现在的魅力。”白垣不可能放下自己手中的一切。
御疏呼出一口气:【他们不合适。】自己刚问的那句可以被当成废话了。
可饶是这样,御疏也还是无法摆脱迷茫和对自己刚才那个行为的厌恶。
于奉彦望着御疏已经被揉乱的浅棕色头发,他的表情也从戏谑转变为严肃,但白垣还在身边,于奉彦暂时没有开口。
星舰落地后,几个仿生人带着他们三人走了出去,而这儿的港口已经被清空了,显然联盟相当重视这次和星灯的接触。
“您好。”领头的仿生人和联盟派来的官员握了握手,“很抱歉我们不能用本体接触你们,我们对于人类来说太危险了。”
而另一边,有星安局的人来接于奉彦和御疏了。
“于部长,御组长,总局长给你们安排了临时的住处。”那人冲着于奉彦点了点头。
于奉彦看到这人之后有些意外:“重秘书,您亲自来了?”这人是总局长的秘书,于奉彦知道自己那位老师会派重要的人来接,但他没想到对方直接让自己的秘书过来了。
“是的,局长他很重视您的安危。”男人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您和御组长先去休息吧。”
“麻烦重秘书了。”于奉彦也在笑,他看向警惕着不肯动的御疏,伸手拽了御疏一把。
这位总局长严格来说也算御疏的老师,但御疏现在不信任他。
见御疏没有反应,于奉彦又拽了御疏一下。
于奉彦早就发现了,0327对自己和对其他人类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他下意识不想去探究这种不同,但他依旧借着这点不同,让0327在人类面前多多提起自己,表示他们是不错的朋友。
就算总局长真有问题,也不至于在这个人类刚接触星灯的关键时刻弄死他们。
重秘书注意到了御疏的反常,但他假装没有发现御疏行为所代表的不信任:“局长说二位在学生时代就非常不对付,怎么?到了现在还闹别扭吗?”
于奉彦笑出了声:“那都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这段时间我跟着御组长混,全靠御组长照顾我。”他按在御疏手腕上的力道大了些。
御疏因为轻微的疼痛回了神。
重秘书也跟着笑了笑,随后他安排悬浮车把于奉彦和御疏载去了临时住所。
于奉彦和御疏是同一个房间,重秘书又表示:“不是局长小气,只不过你们这一趟太惊险了,分开住怕你们不安心。”
“多谢了,我确实不想和御组长分开。”于奉彦看了一下给他送行李的小机器人,在小机器人撤离时,他伸手摸了摸小机器人的头。
重秘书又跟于奉彦打趣了几句才离开。
等重秘书走后,于奉彦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各类设施。
其实于奉彦可以依靠自己的直觉来判断这儿有没有监视器、此时有没有人正盯着他们,但于奉彦习惯多一重保险。
检查完毕,于奉彦扶着自己有些酸的腰站起来,他看向一直杵在那儿的御疏:“好了,现在御大组长可以告诉我了。”
“什么?”御疏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于奉彦伸手上下指御疏。
“什么样子?”御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衣服很整洁,没哪里有问题。
“魂不守舍,像是装了什么不得了的心事。杵在那里也不干活,你好歹也是内安局的人,你不觉得我们应该一起检查监视设备,而不是您一动不动,我在这儿翻箱倒柜。”于奉彦双手环胸,靠在墙上。
“我一早就发现了,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总会走神。”于奉彦皱着眉,“你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这一瞬间御疏甚至忘了隐藏自己的反应,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于奉彦。
“真的有?”于奉彦倒是不意外。
御疏的嘴唇在微颤。
“是不是双重人格之类的?”于奉彦自己面对心理问题时是讳疾忌医的,他也不了解这一类疾病,“你的脑袋里有幻听?”
幻听?
哦,于奉彦以为他脑袋里有幻听?
御疏点点头:“确实。”
“御大组长你的精神问题都影响到你的身体了,你不觉得现在你该请假休息,而不是强撑着病体工作吗?”于奉彦很无奈,“你这样也是对任务的不负责任。”
御疏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你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这恐怖的信息。
于奉彦:……
他说得对?
御疏承认他说的对?
于奉彦自己当然知道自己说得没问题,但御疏会承认于奉彦说得对这个行为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御疏都已经顶着这样的身体强行工作这么长一段时间了,于奉彦是了解御疏这个犟种的,他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就一定有一套完全自洽的逻辑。
御疏是不可能认同于奉彦的。
于奉彦嘶了一声,他感觉自己有点被御疏吓到了:“你是御疏吗?”
御疏:“啊?”
于奉彦往后退了一步,他脑子里有一个比较疯狂的想法,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验证一下。
“没什么。”于奉彦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御疏自己失魂落魄地坐在了沙发上。
于奉彦给重秘书发了一条消息,不久以后,有机器人带着于奉彦想要的东西来了。
于奉彦拿过那条颈环,回头又看了一眼御疏。
御疏还在思索,忽然,他听到了粒子枪充能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就在他耳畔。
御疏猛地侧过身,发现是于奉彦拿枪对着他的脑袋。
“你居然没发现啊。”于奉彦勾起唇角。
御疏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你想干什么?”
于奉彦把那条颈环扔给御疏:“自己戴上。”
“这是什么?”星际世界里,有着不同功能的颈环很多,动态抑制装置的外形也是颈环。
于奉彦扬了一下枪口:“别多问,戴上!”
他在防备御疏抢他的枪,但御疏看起来没那个打算。
他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颈环看了一眼,随后认命般地拿起颈环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这举动落在于奉彦眼里显得更奇怪了。
片刻后,颈环发出了“滴”的一声:【检测完毕,种族:人类、性别:男、姓名:御疏。】
以为这是什么控制装置的御疏:……
御疏听到这声音之后懵了一会儿。
随后他看向同样惊讶的于奉彦:“什么意思?”
“你真是人类?”于奉彦很诧异,“抱歉,我以为御大组长被人给替换了。”
御疏:……
什么叫他真是人类?他们两个之间不是人类的似乎另有其人。
于奉彦:“你今天的表现太奇怪了。”
随后于奉彦又想到了什么,他一脸严肃地问御疏:“现在正在跟我沟通的这个人格是叫御疏吗?”
御疏:“我没有双重人格。”
于奉彦点点头,但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不信的。
御疏强调:“我不是!”
“我知道了,你不是。”于奉彦依旧顺着他的话说。
“我也确实是人类,我没有被替代。”御疏继续强调。
于奉彦把枪插回去,他点点头:“好的,你没有被替代。”
御疏把于奉彦忽略的那句重复了一遍:“而且我是人类,我生下来就是人类。”
于奉彦沉默。
御疏盯着他的双眼。
“御组长,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存在高等文明的,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某个高等文明埋伏在人类世界的棋子。”于奉彦对御疏的人类身份持保留意见。
御疏看起来特别惊讶,于奉彦又补充:“也许你自己也不知情,你在等待某个觉醒的时机。”
【他,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正在试探你?】系统在害怕。
【应该不是。】御疏不能百分百肯定看穿于奉彦的试探,但于奉彦的状态没有发生变化,他的皮肤是红润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呆滞。
系统:【可,可他说的都是你该说的话啊!】
御疏:【我该说的?对了!】
御疏:“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是外星文明伪装的?!”
系统:【呀啊啊啊啊!我不是让你干这个!!】
“我?不可能,我的思想境界可没高到脱离普罗大众。”于奉彦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很俗气,俗不可耐。
“我也没有。”御疏发现这些信息对于于奉彦来说确实不是被定死的“按钮”。
于奉彦笑了笑。
御疏:“我真的没有!我是人类!”
于奉彦:“人类不会一直强调自己是人类。”
那是因为自己发现了于奉彦不是人类,而现在这个不是人类的未知生物要对自己倒打一耙。
非人类的于奉彦觉得他比御疏更像人类?这怎么可能?
御疏张嘴又闭上,他频繁张嘴闭嘴,憋气憋得面色通红。
于奉彦觉得御疏总算正常了些,脸色也没那么惨白了。
御疏:“我是……”
于奉彦打断他:“好好好,你是人类。”
御疏:……
他在于奉彦的回应中只能感受到敷衍。
他低下头,打开了通讯器。
可片刻后他又有些迷茫了,他本来就没有朋友,同时认识他和于奉彦的就更少了。
最后御疏想起了一个人——周游,那个负责调查骗补贴案件的男人,他一直都跟于奉彦有联系,他也和自己打过交道。
“你要干嘛?你真要跟人去求证?”于奉彦有些惊奇。
“我肯定是比你像人类的。”御疏一边打字一边说。
“那你也不能直接问啊。”于奉彦抓住了御疏的手,“他面对你的时候肯定会说你像人类。”
“这样,我让白垣帮个忙。”白垣也被联盟的人暂时带去住所了。
御疏点点头。
白垣听到于奉彦的需求之后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本来也不是个正经人。
白垣打通了于奉彦给的通讯,对通讯另一头的周游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随后他说:“周先生,你觉不觉得那位先生不像人类?我每次接触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周游:“啊?!”
他显然很震惊,不过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了:“我早就猜那个姓御的不是人了!”
全程旁听的于奉彦歪了一下头。
御疏:“他把二声读成四声了,是姓于的。”
“御疏那样的人居然还能在人堆里隐藏那么久,真不得了啊。”周游感慨,“那帮星安局的简直在吃干饭。”
“我之前一直好奇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现在看来可能是种族不一样,我理解不了很正常。”
于奉彦抬眉。
御疏:……
于奉彦拍了拍御疏的肩膀:“别难过,外星人先生。”
第35章 这不公平
伴随着御疏开始纠结自己为什么会不像人类,那种若有似无的紧张感终于从于奉彦心底散去了。
于奉彦不喜欢御疏刚才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末日似的,容易让人不自在。
而现在的御疏看起来就轻松多了,尽管他的这种轻松只是一种更轻的焦虑,但于奉彦觉得自己不该对御疏要求那么高,毕竟现在的御疏没有快乐。
御疏坚持认为是他们这群人太堕落了才会把自己开除人籍,他向于奉彦和周游出示了自己的出生证,甚至给他们看了自己还在培育舱里没发育完全时的录像。
知道自己说的话都被御疏听进去了的周游一开始还怪不好意思的,不过很快他就受不了了:“你给我看这种东西是不是有点太露骨了?咱们的关系还没到这种程度吧。”
“我不介意。”御疏不在乎这些。
“我介意。”周游在乎。
比周游更在意的是于奉彦。
于奉彦被迫看了御疏在培养舱里还未拥有人形时的录像、御疏的出生证明,他的童年照,以及一堆御疏的录像。
于奉彦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怀疑御疏不是人类,且完全忽略了御疏的较真程度。
“你看,我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发胖的。”御疏继续给于奉彦介绍,周游借口自己有工作,提前离开了 ,但是于奉彦走不掉。
他必须坐在这儿听御疏分析自己为什么是人类。
人类真的能较真到这种程度吗?
“如果我是外星人,我为什么要刻意发胖这么一段时间?”御疏问于奉彦。
于奉彦看着照片里拿着棒棒糖,笑得格外开心的小胖孩,眼神都有些放空了。
“后来我开始长个子,人抽条了就不胖了,这也很符合逻辑。”御疏一边介绍一边翻出自己青春期的照片,“你看,我长过青春痘,如果我是外星人,我为什么要让自己长青春痘?”
说完之后他又问于奉彦:“你长过青春痘吗,你不觉得你更像外星人吗?”
【求求你别再提醒他了。】系统很想哭。
“我确实没有长过。”于奉彦如实回答。
御疏:“现在谁更像人类?”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长青春痘的,难不成御组长要把所有没长过青春痘的人都开除人籍吗?御组长搞歧视?”于奉彦下意识反驳。
御疏:“你说得对,那你等等,我再找找。”
于奉彦:……
于奉彦有点厌恶自己的这张嘴了,干嘛反驳御疏?为什么不顺着他的话说?这样嘴上逞能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之后于奉彦被迫了解了御疏过去的人生,御疏甚至给于奉彦看了自己的字迹进步史。
于奉彦感觉自己变成了被御疏强行抓来的野生家长,被迫参与了御疏的人生。
御疏不止介绍自己那幸福的过去,他还会对于奉彦表示“看看你的”,然后拿他们俩的“拟人程度”做对比。
对比着对比着,御疏他还要生气。
事实上于奉彦在看到御疏掏出自己培养舱中的视频之后就已经在放空大脑了,他觉得正常人类很难理解这个行为。如果不是放空得太过头,他也不会想不开去反驳御疏,他明明了解御疏的较真。
现在于奉彦努力控制自己的反驳欲,只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
时间好漫长啊。
御疏的愤怒来源于他的正义感。
他觉得资助于奉彦的那位田老师真不是个东西,尽管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他已经愤怒了好几回,但他觉得这件事的恶劣程度不会因为他“愤怒过”而减轻,生气解决不了问题,这人如果没死,他就该被抓起来审判。
他得明白他做错了,而不是到死都只知道谴责受害者。
【如果没有这个攻略者,于奉彦会正常得多,说不定他早就结婚了。】御疏找到了另一个罪魁祸首,他开始谴责系统。
系统依旧维护他们行为的合理性:【他也有可能会被欺骗感情,一般来说人类的第一段感情都是危险的,出了问题容易让人要死要活,于奉彦不只是身体不能消亡,他的精神同样不能拥抱死亡。】
御疏:……
御疏:【所以你觉得你们给他安排的第一段感情很圆满?】那感情似乎结束得比普通人类恋爱要更加惨烈。
【当时我们也吓到了,所以紧急安排了补救措施。】系统说。
御疏不解:【什么补救措施?】
系统:【我们换了其他的攻略者。】
御疏忽然不跟他聊这个了,他突兀地换了话题:【对了,我听星灯说,你们系统其实是星灯创造出来的生物对不对。你们有本体吗?你们可以像人类一样进食吗?】
【有的。】系统不知道御疏为什么忽然开始思考这个,【星灯希望我们更了解人类,所以我们的饮食喜好和人类差不多噢。】
御疏:【那你们有工资可以去兑换食物?】
【当然,而且是宇宙通用货币。】系统继续道。
御疏又问:【你们那里的食物有人类世界这么丰富吗?想不想来人类联盟旅游?】
系统有些受宠若惊:【可,可以吗?!】
御疏:【到时候把这帮系统骗过来之后再一网打尽,抓起来。】
系统尖叫出声。
御疏啧了一声,他已经努力让自己的思维转移,以此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了。但系统表现得太蠢,而且他本意的存在感太强,还是让系统读心读到了。
于奉彦看着他愤怒的模样,还是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得注意别让御疏起劲,又拉着他自证好半天。
“你跟他也不熟悉,没必要那么讨厌他。”于奉彦说。
“可我认识你。”御疏看向于奉彦。
于奉彦挑眉,这话听着怪膈应人的,不该出现在他和御疏的沟通中,太突兀了。
于奉彦甚至往御疏的反方向挪了挪。
“他让你存在了。”御疏很介意这个。
于奉彦:……
这下合理了。
确实从这个方面来想,御疏的厌恶合理且正当。
御疏把于奉彦的那些照片全部存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这些都是御疏搞对比的时候从于奉彦手里抠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存?”于奉彦问他。
“我得研究。”御疏说。
于奉彦:“你可以背着我保存这些。”
御疏:“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当着他的面说要调查他就能算光明正大了吗?于奉彦不明白。
这时候于奉彦的通讯响了,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而他的表情在看到总局长的名字时瞬间愣住了。
总局长这时候为什么要联系他?
莫名的,他想到了他和御疏拷贝的那些资料,资料里有星安局分局的分局长印章。
于奉彦的情绪一下子沉了下去。
“怎么了?”御疏发现他的表情不太对。
“没什么,我去接个电话。”于奉彦起身去了房间,他随身带着屏蔽器,以避免他们的对话被监听。
不过于奉彦多虑了,御疏根本没有要监听的意思。
于奉彦走开后,御疏在星脑上开始搜索“系统”这两个字,一开始网页推荐的都是一些新兴服务系统,他翻着翻着,忽然眼前一亮:“噢?!”
这个东西有意思。
另一边,于奉彦接通通讯之后笑着跟总局长打了招呼,感谢总局长派贴身秘书过来接自己,于奉彦受宠若惊。
总局长的反应很平淡,似乎不想谈这些。
果然是奔着那些资料来的吗?总局长知道些什么?还是说总局长本身就深度参与其中?
“老师,我去拷贝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于奉彦直接提起了这事,想根据总局长之后的反应来判断他的真实目的。
总局长似乎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总局长的语气很自然,于奉彦不清楚他是怎么个态度:“我发现了副局长的章,咱们红丝带星区的,可能跟管副局长有关,盖章的人是负责审查那些克拉塞尔人的,他可能还参与了更多的东西。”
这位副局长也是总局长的学生,只不过他毕业比于奉彦早了几十年,他面对于奉彦时喜欢自称学长,但他的孩子年纪和于奉彦差不多,当年也在宪章学院读书。
这位副局长总表现得和蔼可亲,他也是那两名死亡的专员的上级。
如果他真的牵涉得太深,那么那两名专员的死只怕和他脱不了关系。
这样的人多得是,于奉彦不至于无法接受,他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笑出声。
总局长沉默片刻之后询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这事儿上报之后,管副局长大概会很危险。”于奉彦说。
“那也是他自作孽。”总局长冷笑了一声,“搅和到这样丧尽天良的事里去……他最近可能会尝试联系你,你不用搭理他。”
“我明白了。”总局长大概是不知情的,也不打算庇护对方。
总局长不是为了管副局长的事过来的,那是为了什么?于奉彦有些不明白了。
偏偏总局长也没有直说,这个话题过去之后,总局长反而开始关心起了于奉彦的生活,问他任务辛不辛苦,和御疏相处得好不好。
于奉彦总觉得总局长好几次都想把话题拐到真正的目的上,但又都重新拐了回来。
到底怎么了?至于让总局长这么紧张吗?
总局长聊了快二十分钟的车轱辘话,最后总局长也没能拐成,最后他陷入了沉默。
于奉彦:“老师,是出什么事了吗?”只能由他来直接问了。
总局长的声音似乎多了几分疲惫:“你身边那些追求者还是那么怪异吗?”
于奉彦有些懵:“最近还好。”和他的那些追求者有关?
“你查出那些追求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吗?”总局长问。
“没有,老师那边发现了什么问题?”于奉彦不明白总局长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件事。
他不希望听到所谓的真相。
好在总局长也不是调查出了什么头绪。
“我的曾孙忽然对你有了兴趣。”总局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总局长今年已经263了,他早就步入了人类的衰老期,加上他结婚并不算晚,所以他的家族格外庞大。
总局长的曾孙不少,从去年开始,有一位曾孙忽然对总局长这个太爷爷格外热情。
总局长本人是非常乐意和自己的孙辈沟通的,毕竟按理来说总局长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早就该享受天伦之乐了。
星际时代,退休年龄是两百岁,不过这不是硬性规定,只是到了这个年龄就能主动申请了。
谁也不知道总局长为什么占着这个位置不愿意离开。
总局长教于奉彦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显出了老态,如今总局长的鬓角头发已经白了,面上皱纹也变得更多。
总局长年轻时候在军队服过役,并且参与过一场和外星种族之间的战争,是一个罕见的平民出身的高层掌权者,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从不落下训练,这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格外挺拔。
总局长的眉弓很高,鼻梁挺拔,下颌宽厚,苍老并没有让他显出疲态,只是看起来更加成熟内敛了。
“我还以为那小子是看着我年纪越来越大,觉得我快死了,想要多陪陪我。”总局长冷哼出声,“结果他一直在跟我打探你的消息。”
于奉彦:……
总局长:“他还明里暗里地试探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会不会让你这位于部长继承这总局长的位置。”
于奉彦感觉无比头疼。
“我不记得我有哪位朋友和您有关系,您的曾孙和我交流的时候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吗?”于奉彦不希望总局长认为自己引导了他的曾孙。
“不,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总局长已经调查过自己的曾孙了,他和于奉彦压根就没接触过,但他就这么凭空对于奉彦产生了兴趣。
总局长很头疼,他一开始就知道于奉彦身边有这么一群奇怪的人,但他没想到自己的曾孙也变成这样了。
之前他一调查于奉彦就会碰上各式各样的麻烦,后来他决定放慢速度。
可现在他有些后悔当初没能坚持下去。
“这样的情况是可逆的吗?”总局长继续问,“你身边有没有人对你沉迷着沉迷着就放弃了的?”
于奉彦很想回答有,但是他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例子。
总局长叹了口气,他明白了于奉彦的意思:“我再看看吧。”
通讯挂断后,于奉彦盯着自己的光脑看了许久,忽然,御疏给他发了一个压缩包。
御疏从愤怒中走出来了?
于奉彦点开压缩包,他以为御疏给他发的是什么案件相关的消息,结果点开之后他愣住了。
“重生之被阴郁反派盯上了?”于奉彦缓慢地念出了第一份文档的名字。
这是什么?
他往后看,后面的文档名也是差不多的格式。
于奉彦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开房门询问:“御疏你的号被人盗了?”
“没有。”御疏想到了新的计划,“你去看看那些书。”
“那些是什么书?”于奉彦问。
御疏:“小说。”
于奉彦:“现在是看小说的时候吗?”
“不是,但这些小说里的东西很重要。”这是御疏跑去搜罗的一系列和系统有关的小说类型。
“里面有隐藏的信息?你发现了什么?”于奉彦问。
“你自己看吧。”御疏压根不明说,“看了你就知道了。”
御疏的表情很正经,于奉彦觉得御疏不会在这种事上和自己开玩笑,也许就是有些不能口头上传达的信息,需要通过这样的小说来传递?
于奉彦不解,但他还是点开了文档。
几十万字的小说,于奉彦看得无比认真,他试图发现隐藏其中的秘密,他甚至把作者的错别字都额外记录了下来,并且记录了错别字是第几章的第几行、第几个。
这也导致于奉彦的进度极其缓慢,他等到第二天中午才彻底看完第一本。其实他这速度已经很快了,他甚至让阅读系统帮了自己。
期间御疏还一直问他的进度,并且嫌弃于奉彦看得慢。
等于奉彦终于看完第一本,御疏问他:“你发现了什么?”
“暂时没有头绪,很混乱。”于奉彦想到了被自己记下来的那些疑似可用的信息,但那些信息不像于奉彦了解的任何一种密码。
“这本书写的是男配角在死亡之后发现自己是一本小说里的炮灰的故事。”御疏说。
于奉彦点点头:“我知道。”有一些错别字多的段落他都能背了。
“然后他重生了,绑定了……系统。”御疏这次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没有被电,但系统还是被吓出了声。
于奉彦问他:“问题出在系统这个词出现的次数上?”
御疏:……
御疏:“你在记录里面的一些关键信息吗?”
“不然呢?”于奉彦反问。
“你不用记得这些,你只需要把这些文章看完,然后有个大致的概念就行了。”御疏只是在帮于奉彦脱敏,“你看完之后只需要有个大概的感受。”
于奉彦感觉御疏在耍自己。
但他又明白御疏不会这么做,这种程度的耍人对于御疏来说是恶劣的。
所以那些小说里的信息藏在感悟中吗?那是不是有点太意识流了?在分析的过程中真的不会失误吗?
无论如何,在知道不需要额外做标记之后,于奉彦的速度快了很多。
他们要在这儿住一个多星期,于奉彦有信心在三天之内把这些小说全部看完。
大概因为是面向大众的作品,里面的冲突和悬念总是又紧凑又快,于奉彦看得并不费劲,甚至觉得里头有些小想法还挺有意思的。
于奉彦的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这些小说上,这导致于奉彦做了一场怪梦。
而第二天御疏看他脸色不好,又问他:“你没睡好?”
“做梦了。”于奉彦说,“梦到有个系统不顾我的个人意愿,绑定了我,硬要我去攻略御组长你。”
御疏:……
“太可怕了,我说我不攻略,那个系统硬要我攻略,完事儿御组长你还莫名其妙地爱上了我,搞得要死要活的。”于奉彦搓了搓自己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受了工伤。
“你的视角为什么是被系统绑定的一方?”御疏问。
“废话,主角就是绑定系统的。”于奉彦伸了个懒腰,看起来精神状态非常一般。
“或许你可以转换一下视角,看看喜欢上主角的那些角色。”御疏又建议。
于奉彦:“他们身上有秘密?”
御疏:“你不要执着于秘密,你感受,感受就好了。”
“感受不了。”于奉彦皱眉,“他们不就是主角的战利品吗?”
“但你要去感受。”御疏有些着急了,他的语速很快。
于奉彦挑眉,他不太喜欢御疏这种不明说的沟通方式。
不过于奉彦没有撂挑子,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行”,他去研究配角。
研究来,研究去,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于奉彦都开始自我怀疑了,御疏看出了问题,但于奉彦看不出来,难不成他的脑子没有御疏聪明?
这断然不可能。
但于奉彦也确实没琢磨出其中有什么深意。
就在于奉彦焦头烂额时,总局长又给他打来了通讯。
总局长把自己的曾孙控制住了,希望于奉彦当着曾孙的面说一句自己不喜欢他。
于奉彦照做,但总局长的曾孙又表示不可能,因为于奉彦压根没见过他的面,怎么就知道自己不喜欢他这样的?
于奉彦很头疼。
“你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呢?”总局长这话是对自己曾孙说的。
于奉彦能听到,他下意识接茬:“总不能是被系统绑定了。”
总局长听不懂:“什么系统会强行绑定?医疗系统?”
他开了扩音,听到于奉彦这话的男人反应很激烈。
总局长看向自己的曾孙。
……还真有系统?
什么系统?关爱于奉彦系统?
谁发明的?
为什么不搞个关爱老人系统?让这些小辈多和他们这些爷爷奶奶互动不好吗?
第36章 攻略系统真的存在吗?
总局长曾孙的反应于奉彦看不到,他只知道总局长要带自己曾孙去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忽然沉迷一个人也是能通过检查看出问题的吗?
于奉彦不理解,但是于奉彦尊重自己的老师。
在通讯挂断后,于奉彦又打开了面板,御疏从他身后路过,忽然伸出指头指向一个名字:“你觉不觉得你和他有点像?”
“他?”于奉彦看着那个被攻略的反派角色,沉默片刻之后冷笑一声,“怎么可能?”
“真的很像啊,你看,他办事也很灵活,不在意规则,连道德都没有。”御疏尝试引导。
“首先,我有道德。”于奉彦打断御疏,“其次,我办的是什么事,他办的是什么事?”
“御少爷,我只是做事的方法比较灵活而已。”于奉彦很无奈,“这位朋友他掌握了联盟的经济命脉,手上的财富不可估量了,他比你爸妈家还要有钱。”
“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有多少吗?”于奉彦问他。
御疏:“多少?”
“两万。”于奉彦说完之后看到御疏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于奉彦:“就这么点钱,我怎么跟人家比?”
御疏:“这很少吗?!”
“你见过大世面,别表现得这么没出息行吗?”于奉彦很无奈,他知道御疏的工资估计比自己低一档,但不管是高是低,于奉彦都觉得自己够不上书里那位的水平。
“我那台老悬浮车用了已经十多年了。”于奉彦继续说。
御疏低下头:“我没有悬浮车。”
于奉彦:“……你爸妈没给你买一个?”
御疏:“他们提过,但是我觉得没必要,我又不是没工作,干嘛用他们的?”
说到这儿,御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头问于奉彦:“你悬浮车什么时候换,你要出旧车的时候能不能联系一下我?”
于奉彦:……
于奉彦:“你想买二手的?”
“嗯呐。”御疏的要求反正不高,能开就行。
于奉彦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我这个水平只怕和掌握全联盟经济命脉的角色小有差距。”
“你那悬浮车是什么型号的?”御疏还在关心悬浮车。
“我暂时不出二手。”于奉彦也不想买新车,更不想就此把话题拐到悬浮车上。
御疏有些遗憾。
“我没有那不可替代的价值,人家攻略我图什么?总不能是图我这不上不下的职位,还有我那点死工资。”于奉彦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和那个角色像。
“说不定图的是你的发展前景。”御疏说,“未来你就是那数一数二的掌权者。”
“那我的未来真的很有奔头了。”于奉彦笑了笑,“但是比起那样光辉灿烂的未来,忽然在某一天意外死亡才更有可能吧?”
“说说吧御组长,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于奉彦还是没明白御疏的深意。
御疏呼出一口气,他张开嘴刚想说话,就忽然脸色惨白,倒在了地上。
于奉彦连忙起身,他让房间里面中央控制系统送一台医疗舱来。
【不可以!不可以直接说!我们会死的!】系统嚷嚷。
【系统不是于奉彦的本体折腾出来的。】御疏坚持,【揭露系统和直接揭露他的真身不是一回事!】
【那你也没必要揭露系统的存在呀?!要是他发现不对劲,然后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了呢?!】系统质问。
【他早就发现了!!】御疏说。
【他一直在假装没事而已,他早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背后那些伤口是假的吗?】御疏想要终止这场骗局,这场于奉彦早就发现,为了生存只能当作一切正常的骗局。
暴露攻略计划和暴露于奉彦的真实身份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可你又该怎么解释他背后伤口的出现?!】系统质问。
【星灯干的。】御疏早就想到了。
系统:【啊?】
【邪恶的星灯其实是想操控人类完成他们的秘密计划,他们通过计算之后发现于奉彦最有可能成为人类联盟的领导者,所以他们派人来攻略于奉彦,一旦于奉彦被攻略成功,他就会成为星灯的傀儡,会被寄生,于奉彦身上的伤口就是在意识薄弱时被入侵精神的证据。】御疏说。
系统:【星灯不会寄生……】大多数时候星灯只是在宇宙里乱飘,吸收各类辐射和射线作为进食,一不小心几百年就过去了,没有那么强烈的野心。
【反正人类也杀不死星灯,你们不是为了于奉彦着想吗?怎么?星灯不愿意牺牲一下自己的名誉?】御疏问。
系统:【可是……可是……】
御疏还在和系统掰扯,而御疏的身体已经被于奉彦送进医疗舱里了。
医疗舱没能检查出什么问题,于奉彦的眉头皱起。
难不成御疏真有什么隐疾?又或者真是心理问题导致的?
要死了?
于奉彦望着面色痛苦的御疏。
于奉彦有些惆怅,他没想到御疏刚还在问他什么时候把悬浮车出二手,转头人就变成这样了。
于奉彦不至于多难过。
惆怅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在惆怅自己的车又得另找二手买家了。
于奉彦混乱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御疏不能死在这儿。
他们刚调查出一点东西,御疏就死了,那些人会不会把御疏的死亡往自己的身上引导?
那些小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自己会不会被御疏家里人报复?
于奉彦似乎一下子明白自己是为什么纠结了,同时他微不可查地为自己找到情绪的源头而叹了口气。
正这么想着,医疗舱里的御疏忽然睁开眼,把贴在医疗舱边缘观察的于奉彦吓了一跳。
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医疗舱自然也没让御疏睡过去。
御疏开口说了句什么,医疗舱的舱门打开,御疏坐了起来:“我话还没说完。”
于奉彦:“遗言?”
“不是。”御疏呼出一口气,他和系统的争论终于结束了,“其实我身上有系统。”
于奉彦:“啊?”
御疏继续说:“那个系统让我攻略你,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看那些小说了吗?”
于奉彦没什么反应。
御疏在等待。
片刻后,于奉彦点点头:“我明白了,系统是吧?”
“对。”御疏有些惊喜,他没想到于奉彦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辛苦你了。”于奉彦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
“我无所谓,只是你……你干什么?”御疏眼看着于奉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像是安抚,这太怪了,随后他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已经了解了系统,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于奉彦缓缓使劲。
御疏在观察于奉彦的反应,他担心于奉彦在某个瞬间崩溃,他没有反抗于奉彦,而是顺着于奉彦的力道躺了下去。
于奉彦微笑着关上了医疗舱的舱门。
御疏:?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于奉彦已经启动了医疗舱的深度检查程序。
御疏张了张嘴,但最后医疗舱还是让他睡过去了。
于奉彦的笑容在御疏陷入沉睡之后就消失了。
御疏一定在开一个离谱的玩笑,他大概真的疯了吧。
可莫名的,他脑子里闪现出了他那些爱慕者的脸。
他之前下意识提起“系统”这个词时,老师那儿似乎也有一些动静。
系统?
不,一定是御疏疯了,而自己没有察觉到御疏的疯狂,被他耍了罢了。
就在于奉彦思考御疏为什么会发这样的疯时他忽然感受到有人在凝视自己。
睡眠状态解除得很快,毕竟医疗舱确实检查不出毛病。
于奉彦看向医疗舱的方向,而里头再次醒来的御疏已经直接翻身跳出来了。
于奉彦:“御组长你冷不冷啊?”
“你别过来!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御疏很警惕,“你就站在那儿听我说!”
于奉彦微笑着停下脚步。
于奉彦明显不太对劲,他的瞳仁看起来变大了很多,点点血渍已经渗透了他的衬衣,御疏一边盯着于奉彦,一手翻起了自己的衣服。
他没打算穿衣服,而是从里头掏出了枪,对准了于奉彦:“你老实点!”
【你别激动,你别激动。】系统很害怕。
【你别电了!!】御疏拿着枪的手在轻微颤抖。
【他不对劲!!你该停下了!】系统尖叫。
【他还可以承受,他的皮肤看起来很正常!】御疏驳斥。
【你这是在伤害他。】系统嚷嚷。
【是你们先动的手。】御疏坚持自己的想法。
于奉彦举起双手:“御组长的反应没必要这么大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色。
御疏懒得再跟于奉彦掰扯,他直入主题:“我脑袋里有个自称系统的东西让我攻略你。”
于奉彦没有反应。
御疏:“真的。”
于奉彦:“我就知道你这个病态的卫道士迟早会疯,谢天谢地。”
御疏冷眼看着他。
于奉彦指了指他的手:“御组长的手在抖。”
“这不奇怪。”御疏的脸色也有些红,心跳偏快,“我现在身上酥酥麻麻的。”
于奉彦听到这话之后往后退了一步:“听起来像是被电了。”
御疏:“就是被电了,那个系统强迫我攻略你。”他不打算透露自己已经能偶尔压制系统的事实。
于奉彦歪了一下头:“所以你准备攻略我了?”
御疏:“我做好被电死的准备了。”
于奉彦:……
“攻略我有什么用?找我买二手车?”他的瞳仁缩回去了,尽管还在嘲讽,但表情看起来生动了很多。
第37章 表面的和平
御疏缓慢靠近于奉彦,他的手放在于奉彦被血浸染的衣服上,他摸了一把,没有感觉到那种被腐蚀的疼痛:“你身上这些伤口其实也是系统折腾出来的。”
于奉彦低头看了一眼,他轻笑了一声。
于奉彦下意识想说御疏在撒谎,这并不是他从御疏荒唐的言论中找到了什么破绽,而是一种直觉。
他直觉自己的状态才是直接导致这些伤口出现的原因。
但于奉彦没揭穿:“噢?这样吗?系统还跟御大组长说了些什么?”
“你身边有非常多的攻略者,系统想借那些攻略者去操控你。”御疏说的也的确是实话。
于奉彦点点头:“不攻略还会被电吗?所以他们都是被迫的?”
“也不是,他们确实对爱情怀抱某种幻想,系统激发了他们心中更浓烈的欲望。”御疏解释。
“御组长也是?”于奉彦追问。
“不太一样,他们当时想要绑定的不是我,但出事故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救了人之后我受伤了,对方没什么事,所以系统就绑定了我。”
“我还以为御组长以前对我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愫。”于奉彦轻笑着说,他看到御疏的五官皱在了一起,“也许系统只是察觉到了这种情愫,所以才绑定了御组长。”
“你说这话是为了恶心我吗?”御疏问他。
于奉彦:“也许我戳中了你的心事。”
御疏沉默片刻,随后他忽然问:“如果我说‘是’呢?”
这下轮到于奉彦睁大双眼往后挪了。
“你看,真有这种情况你又不乐意,那你干嘛还为了膈应人说这种恶心的东西?”御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于奉彦没有回应,他扯了扯自己已经沾血的衣服,随后他直接将上衣脱掉了。
“啊!”御疏忽然喊了一声。
“有什么好惊讶的?御组长你穿衣服了?”于奉彦问他。
“你身上的伤口消失了很多。”御疏说。
“真的?”于奉彦有些意外地伸手往自己后背摸了摸,的确有非常大一片地方都变得光滑了。
于奉彦觉得有些滑稽,他始终认为御疏告知他的不是全部的真相,但他也知道御疏口中的“系统”大概是真的。
他好多次都感受到了来自御疏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估计是因为系统强制攻略的要求让御疏格外暴躁。
不攻略还要电击……当时御疏应该极其厌恶这个系统和于奉彦。
除了御疏以外,还有一堆的攻略者。
尽管于奉彦依旧没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值得被攻略,尤其那些攻略者还是生来就什么都不缺的。
真正的困惑似乎没能得到答案,但他依旧松了一口气。
那群人总是以一种极其自信的态度认为他们和于奉彦之间一定会有一场浪漫的爱情故事。
于奉彦不明白他们的目的,不明白他们的自信来源于何处。
他不想配合表演,可一旦他不配合,那些人却总摆出一副失望至极的模样,就好像于奉彦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原来那只是一群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可怜虫吗?
于奉彦一直坚持自己没有错误,而此时此刻御疏给他的答案佐证了于奉彦的结论。
这种感觉就像他一直在害怕着墙上张牙舞爪的大黑影,结果找到源头之后发现那只是一只落在灯光处,无法自己结网的小蜘蛛。
他们无法吞噬于奉彦,他们自己都快被灯光烤死了。
忽然,于奉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谁的手在摸他?!
“真没有了!”御疏摸着于奉彦的后背,没有摸到疤痕的凸起,“这一大片都没有了!”他的语气很惊喜,像是在兴奋。
于奉彦:……
他能理解御疏的兴奋,但他觉得御疏的行为有些冒昧了。
御疏的手掌很大,很厚,还有薄薄一层茧,医疗舱在治疗的时候除非特别要求,否则不会消除人类身上的茧子,毕竟对于一些特殊的工作来说,薄茧也是一种保护。
御疏在于奉彦的后背搓来搓去,于奉彦感觉有一条粗糙的搓澡巾在自己的后背奋力地工作,他被反复搓的那块皮跟要起火了似的。
【真的少了!】系统很惊奇。
【你看,他不是接受不了真相。】御疏说。
御疏越看越满意,随后他扬起手,啪地一下拍在了于奉彦的后背上:“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脆弱。”
那一刻,于奉彦感觉自己的魂魄被御疏拍了出去。
御疏压根没有留力,于奉彦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自己的内脏都跟着颤了颤。
“嘶……”于奉彦连忙撤步远离了御疏。
御疏看到了于奉彦后背上那个鲜红的手印,他也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似乎太越界了。
于奉彦撤开之后和御疏对视,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于奉彦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谴责吗?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谴责的?嘲讽御疏?可御疏似乎真的在为他高兴。
为于奉彦高兴过的人并不算少,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御疏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想用刚才乱摸的那只手扯一扯衣角,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衣角,他只能在自己身上瞎蹭了几下,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有什么事做。
他们俩挪开视线。
现在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御疏总觉得有哪里吹来了一阵风,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些凉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形象可能不太雅观。
于奉彦的通讯这个时候又响了,他以为是总局长,可看到名字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给你打电话?”御疏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我们分区的副局长。”于奉彦说。
“就是那个叫管争的管副局长?”御疏问,在询问的同时他有些庆幸此时有人打破了这种莫名的尴尬,“他在名单上,你要接他的电话吗?”
于奉彦没有接,他等着通讯的铃声一直响到结束。
但对方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过了十几分钟之后再次打来了通讯。
于奉彦跑去浴室里擦掉了自己后背的血液,又换了身衣服,他的通讯一直在响。
最后于奉彦无奈了,他直接坐在沙发上,当着御疏的面接通了通讯。
御疏明白了于奉彦的意思。
之前于奉彦接总局长的通讯时是背着他的,但此时于奉彦的举动显然是明确告诉御疏,他不可能帮这个副局长。
正义感?不,应该不是,于奉彦大概在总局长那儿得到了什么消息,这个分局副局长做的事和总局长的关系大概不大。
“哎呀,管局长,不好意思,现在才看到消息。”于奉彦语气轻快,“刚才我按了静音,御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犯了病,现在刚脱离危险。”
御疏盯着于奉彦,但于奉彦完全没在乎御疏谴责的目光。
考虑到刚才的混乱,于奉彦觉得自己也不算撒谎。
管争在听到于奉彦的声音之后有些想苦笑,于奉彦始终都是这样,天塌下来也是这副不紧不慢的腔调,让人摸不清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牌。
“呵呵呵,那小疏他好了吗?”管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大概没有睡好。
于奉彦和管争聊了一会儿御疏的病情。
“奉彦啊。”管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急迫,“听说你和小疏一起跑了一趟苦差事。怎么样,还顺利吗?”
于奉彦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在管争这儿被无限拉长。
管争知道于奉彦不傻,于奉彦如果看到了他的名字,一定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奉彦和御疏的命都差点丢在了那儿,如果不是忽然出现了个什么星灯的星舰,于奉彦和御疏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
而管争在那时候默默祈祷于奉彦和御疏死在冲突里,只有那样自己才是安全的。
于奉彦一定知道那时候管争是期盼他去死的。
“管局长。”于奉彦的声音自然很平稳,只是少了些轻快的意味,“名单我看了。”
来了。管争闭了一下眼,身体下意识往椅背上靠,试图找到支撑。
此时他所处的城市正是夜晚,管争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书房的灯调得很暗,桌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管争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茶汤浑浊,叶片沉在杯底,这杯茶已经泡得有些太久了。
若非必要,他不会去找于奉彦,毕竟自己身后的人对于奉彦出过手,想要于奉彦的命,他不认为于奉彦会救他。
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尝试过联系总局长,但总局长的秘书只表示总局长知道他做了些什么,总局长不打算管。
管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名单上的人名不少吧,你打算怎么处理?”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于奉彦把问题抛了回来。
管争笑了两声,这是他下意识的行为。
因为于奉彦这类行事风格里其实有很多管争的影子,以前管争还是分部长的时候,于奉彦就在他手底下的行动处。
管争很欣赏这个和他有些像的年轻人,他教了于奉彦很多东西,包括不要在谈判的时候让出主动权,要学会把问题抛回去,看对方怎么出牌。
他没想到这些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管争不打算兜圈子了,兜圈子对于奉彦来说没用。
于奉彦本来就是个兜圈子高手,跟他说得太不明白,说不定就被他打太极给推走了。
现在自己才是急需要帮忙的一方,管争彻底不再支撑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整个人都陷进座椅里,他也不再强装无所谓的模样,有意地暴露了自己的脆弱和急切:“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了不该干的事?”
“我不知道,管局长。”于奉彦笑着接话,“我不是什么道德水平很高的人,我觉得我这样的人也没资格对别人品头论足。”
“行了。”管争打断他,继续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我确实没法替自己开脱,我也的确参与其中,但我其实犹豫过。”
于奉彦笑了,他笑声格外开朗:“管局长,结果就摆在这儿,犹豫不犹豫的……还有用吗?”
“你不明白我在做什么,那些新人类不够好吗?”管争问他,“星灯为什么能成为高等文明?因为他们解决了个体与个体之间沟通需要耗费的时间。”
“克拉塞尔人也差不多,但是克拉塞尔人快要灭绝了。”于奉彦说。
“那是因为克拉塞尔人的发展中没有遇到能逼迫他们进一步前进的阻力,之后遇到的敌人又太强悍。”管争说,“他们浪费了自己的天分,而我们如果有了这样的能力,我们能做得更多,更好。”
于奉彦:“可这压根就不是属于人类的东西。”
“可以是,你能想象这种能力运用到人身上之后,人们的战斗力能提高多少吗?智慧可以被批量生产。”管争的语气有些激动了。
管争:“我们不久前才跟星灯建立联系,星灯说我们是精神孤岛,一旦我们这一个个孤岛连成一片大陆,那该多么恐怖?!”
“您原来有这么大的志向吗?”于奉彦的语气依旧平静,“我还以为您只是接受了一点资助,让他们帮您升了迁,然后您投桃报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管争:……
“不好意思,管局长你也知道我是小地方出来的,我对大局观的理解不够全面。”于奉彦继续说,“我一直以为你们就是一起握过手、喝过酒、分过赃的关系。”
“然后您就被绑在他们的船上,没有退路了。”于奉彦继续道。
管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于奉彦看不到此时管争的表情,不然他一定会被管争那空洞又迷茫的模样吓到。
被绑在了船上?不,管争觉得于奉彦的形容用得不对,他不是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失去退路的,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一开始只是一些小的合作,管争不需要去付出什么,他看得到那些人身后的悬崖,又或者说是深渊。
他一开始非常忌惮那个深渊,他知道一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不过深渊周边总会有些好东西,管争在深渊周围拾取那些金子,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清楚,每一步都知道前面是深渊,但他也告诉自己,没关系,再往前一步,就一步就行了,还来得及回头。
走着走着,路消失不见了,他走到了深渊的最底下。
不是摔下来的,是他自己走的。
哪里还有能上去的路呢?
“奉彦。”管争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于奉彦沉默。
沉默了很久。
管争听见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的呼吸声,像是于奉彦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似的。管争了解于奉彦,这个停顿也许说明他在权衡,不知道是在权衡是否要将他的名字从名单抹去,还是在权衡措辞。
于奉彦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相反,他渴望又畏惧着真正的感情。
“管局长对我很好,”于奉彦如实说,“我很感谢管局长对我的关照。”
如果不去看这份名单,不去看背后的真相,管争确实对于奉彦很不错。
过节的时候管争会邀请于奉彦去他家一起聚餐。
管争离了婚,也是独身一人,他总喜欢找一堆朋友来陪自己过节。
于奉彦也喜欢这样的热闹。
而管争总是喜欢在于奉彦他们面前称自己为“学长”,尽管他的毕业比于奉彦他们早了几十年。
于奉彦刚进入星安局时,带于奉彦这个新人的就是管争。
他是一个可靠而且没有架子的前辈。
现在于奉彦发现了这位前辈的秘密,他也不认为那些过去能被轻易抹去。
这算是堕落吗?
不,也许当时管争已经做过这些了,他没有堕落,他只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眼前的利益看。
于奉彦不会对这样的所谓“阴暗面”而失望,这是他人的选择罢了。
那两位专员在活着的时候也受到管争的重用,但管争很有可能直接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那你……”管争的话还没说完,于奉彦就打断了他。
于奉彦:“但这和名单是两回事。”
于奉彦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这句话就像一扇金属舱门,轰然落下,把管争准备好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管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害,他可以暗示于奉彦,他背后的势力在联盟里会有多复杂,这件事牵扯的层级远比于奉彦想得还要高。
可他没能说出口。
于奉彦很会趋利避害,不需要他的提醒。
更何况他早就预料到于奉彦不会松口,只不过总局长没有搭理他,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管争感觉自己就像不断扑腾的快死的鱼,狼狈不堪。
管争的眼睛红了,有泪水在他眼中打转。
哭了?他在哭些什么?
哭自己曾经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以为自己洞悉了一切,到头来还要向一个这么年轻的后辈求饶吗?
“其实……”于奉彦再次开口,“其实也不一定会死。”
管争没有回应。
“您可以配合调查,供出幕后主使,争取宽大处理。”于奉彦安抚道。
其实于奉彦现在已经算是违规了,他不该让管争知道自己在名单上。
御疏一直在于奉彦面前激动地打手语,于奉彦假装没有看到。
御疏对那些信息的整理已经结束了,他明天就可以把所有证据都上交。
“奉彦。”管争继续开口,“那场针对你们的截杀不是我下的令。”
于奉彦:“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也没阻止。”管争道。
于奉彦:……
于奉彦:“嗯。”
管争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御疏在你旁边吗?”
没等于奉彦回答,管争就说:“在吧,如果是以前的你,直接让他出声,告诉我一切都无可回旋就好了,然后你再假模假样地安慰几句。”
管争在笑于奉彦的变化。于奉彦此时居然没有把一切麻烦都往外推,还跟他聊了这么久,这太稀奇了。
于奉彦听到这话之后愣了一下,正在比画的御疏也懵了。
“看来你们合作得还不错。”管争说完这句之后就挂断了通讯。
他俩对视了一会儿,随后御疏重新板起脸:“你不该告诉他这个消息!或者你可以假意答应他,先让他稳定下来,如果他发现没有转圜的余地,跑了怎么办?!”
“跑不掉。”于奉彦说,“除了我们,还有人不希望他走。”
“那……那不行!”御疏迅速起身,“得把他保护起来!”
于奉彦没有跟着他一起起身,于奉彦望着御疏,而他的目光让御疏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想要真相对不对?”御疏问他。
“表层的真相也是真相。”于奉彦轻声说,他下意识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胛骨,想起了自己背后那些消失的伤口,“只要能让所有人都开心,也没什么不好的。”
……
通讯挂断后,书房彻底地陷入了安静。管争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的手下意识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
他试着想一些实际的出路。跑?以他的权限,在御疏提交文件之前搞到一艘长距离飞船很轻易,他能跑到哪里去?要跑多远才能逃离他所在的这张网?
那些人一定会抛下他还有其他几个名单上的人。
真正重要的人根本没在里头。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管争抬头看了过去。
有人直接推开了他的门,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人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管副局长。”那人笑了,“有些秘密,应该由知道它的人亲手结束。”
管争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许久许久之后,他沙哑着嗓子应声道:“我明白了。”
原来他真的走了很远,原来哪怕是走着下悬崖,等待他的依旧是粉身碎骨。
那个人礼貌地说了句晚安,随后关上了门。
管争拉开了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他提前塞进去的粒子枪,已经充能完成了。
他把枪在手上掂了掂,分量不轻。
管争在自己的通讯器上写了自己的遗言,他走到了书房的窗户前,看着外头朦胧的光。
于奉彦真不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吗?
管争笑了笑,他透过自己的眼泪,看着外头绚烂的光晕,他看不真切。
就好像悬崖底下的人看不清悬崖上的风景,只能朦朦胧胧地感受到那里有许多人……他们活着,也许还有未来。
管争把枪管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他的眼睛眯得更小了,这个世界落在他眼里似乎变成了光斑组成的万花筒中的奇观。
已经太不真实了。
另一边的夜晚,于奉彦闭眼躺在床上,他的眉头是舒展的。
那些缠绕他脖颈的触手消失了,那些叫嚷着爱他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小。
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噩梦中能够自由地呼吸。
于奉彦转过身,他看向身后看不到光的深渊,祂没有远离,祂还在。
在等着于奉彦走进去。
第38章 停下吧
于奉彦盯着深渊看了许久,在思索片刻后,他朝着深渊的方向走了一步。
深渊没有反应,于奉彦继续朝着深渊走,可他没能碰到深渊,深渊和他的距离没有变化。
“你在干什么?”御疏的声音响起了。
于奉彦看向御疏,御疏很惊讶地询问那些捆在他身上的触手为什么不见了,于奉彦只是静静地望着御疏。
“御疏。”于奉彦喊出了声。
御疏抬头看他。
于奉彦指了指那个深渊,他面带微笑:“还想不想弄清楚那是什么?”
御疏点头。
于奉彦朝他招手,很明显御疏有些迟疑,但纠结一会儿之后他还是走向了于奉彦。
走到距离于奉彦只有半步远的位置,御疏停下了,于奉彦又朝他招了招手。
御疏抿了下嘴唇,又挪了一步。
等他贴近于奉彦后,于奉彦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随后猛地一个扫腿加过肩摔,把御疏摔进了那团漆黑的深渊里。
御疏的叫声在进入深渊之后彻底消失了,没有任何动静。
祂会吞噬吗?于奉彦望着那团深渊想。
忽然,御疏又从深渊处冒了出来,维持着刚才于奉彦摔他的姿势,砸向了于奉彦。
于奉彦:?!
他被御疏砸得摔倒在地,而御疏看起来反而没什么大事。
于奉彦把身上的御疏推开:“你看到了什么?”
“诶?!”御疏有些懵,他指了指那团深渊,又指了指于奉彦,“你不是在摔我吗?我怎么砸到你了?”
“祂把你扔回来的。”于奉彦向御疏解释。
“不,不对啊,我没有停下。”御疏说,“那团黑色的东西侵占我全部的视线之后我就看到了你,我一直在向前摔,没有停下。”
向前摔,结果砸到了本该在他身后的于奉彦。
于奉彦听到梦中御疏说的话之后笑出了声:“蛮有意思的。”
“什么?”御疏问他。
“我说,蛮有意思的。”于奉彦看着梦里的御疏说,“只可惜我的胆子还是没有那么大。”
御疏不理解:“为什么,你有什么不敢的?”
“有什么不敢……”于奉彦坐在了地上,他的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应该说完全不理解你为什么敢做那些事。”
“我有的真的太少了,你明白吗?只有可怜巴巴的那一点,如果我有的足够多,那我也许很乐意拿一部分出去分享,但我拥有的真的太少了。”
属于于奉彦的东西只有他世俗上的那点成就。
他不是谁的孩子,不是谁的哥哥或弟弟,不是谁的此生挚友,他没法借由身边亲近之人而萌生出爱这个世界的想法,同样的,他也不恨这个世界。
平平无奇,有的只是他努力得来的一个标签,一个职位,还有这条叫“于奉彦”的命。
实在是囊中羞涩。
之后于奉彦又忽悠着御疏,扔了他好几次。
御疏想要反抗,可惜那是于奉彦的梦,御疏根本碰不到于奉彦。
这次于奉彦睡得很舒服,他起来的时候甚至伸了个懒腰。
但御疏显然状态一般。
于奉彦出门的时候发现御疏眼下挂着青黑,表情很难看。
“又在纠结些什么?”于奉彦问他。
“你不打算继续往后查了对不对?那么大批量的违规实验,幕后黑手不可能只是那些文件上的名字。”御疏沉声道,“一定还有其他实验室!”
于奉彦长叹了一口气,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忽略御疏这句话,打哈哈混过去。
但他莫名想到了自己身后那些愈合的伤口。
“结案之后我就能复职了。”于奉彦说。
御疏睁大了双眼。
【你对他的要求别那么高,他不是真正的人类。】系统安抚御疏。
他觉得御疏没必要跟于奉彦生气,御疏已经知道了于奉彦的本体有多危险不是吗?
【不是人类?可他们都说于奉彦比我更像一个人类。】御疏冷笑。
系统:【……】
看着御疏怒火中烧的模样,于奉彦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御疏,他明明早就放弃了,可现在他在干些什么?
“御疏,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总局长不是管副局长的后台了。”于奉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不把御疏戳炸,“可我刚被停职时给他打通讯,他却让我不要管,他也在忌惮。”
于奉彦拉了个椅子坐在御疏面前:“他已经坐到了那个位置,说话没必要再拐弯抹角,不清不楚,他知道幕后黑手的情况,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知道幕后黑手的情况,严阳均的方位是你透露的嘛,我们压根没能见到严阳均第二面他就被总局长带走了。”御疏看起来还是气得够呛,“总局长能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敢跟他吵架?】系统在颤抖。
【他做得不对!】御疏不明白,做得不对为什么不能吵架?
“你勇敢,你的父母呢?”于奉彦依旧没有敷衍御疏之后就转身离开。
“你父母是有背景,是厉害,但你也说了,他们已经脱离家族了。”于奉彦继续道,“他们各自的家族虽然古老,但现在早就不是什么几大家族一言堂的时代了。”
“他们不敢动你是担心你背后的势力,但他们之前已经派星舰截杀过我们了,你忘了吗?”于奉彦望着御疏的眼睛问他。
于奉彦:“你父母爱你,你死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跟着你一起赔进去了怎么办?”
御疏的嘴唇在颤抖,但他的眉头还死死皱着,似乎不肯退让半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御疏,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犟。”于奉彦按压自己的太阳穴,“有些代价你真的能承受吗?”
“你能接受你的父母为了你的理想而搭进去?”于奉彦反复问他,“又或者你能说服那么爱你的父母从此和你断绝关系,哪怕你死外面,他们也能在家浪漫地看看电影,吃吃烛光晚餐?”
“他们知道你天天嚷嚷着正义,天天往危险的地方跑。他们很清楚你死了他们就没有孩子了,就这样他们都没再要一个,也没把你圈家里养起来,他们非常尊重你,非常在乎你。”
“他们对你感情很深。”
“为他们想想吧。”
御疏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他咬着后槽牙,腮边咬肌的轮廓很清晰。
“更何况你和我这个职位又算什么?一个边境星分部的部长,一个特别调查员,咱们放在整个联盟的体系里只是微不足道的那么一小粒灰而已,我们没有那么大的社会责任。”
于奉彦知道那些人估计在谋划着什么大事,但不管是什么,都跟他们没关系。
大事让大人物去担心就行了,如果那些大人物有所顾虑,或者担心太过激烈的冲突会牵连自己的家人……那他们都不乐意管,自己又何必操那份心。
御疏没有反驳,他没有说不在乎父母,或者认定自己的行为一定不会让父母牵扯进来。但他看起来依旧很愤怒,但这种愤怒又不是冲着于奉彦来的。
于奉彦望着他,没再开口,只是起身走开了。
管争自杀之后,他的尸体马上就被自己的秘书发现了,之后他们又找到了管争光脑上的认罪书,他承认自己参与了那场实验,为那些人提供了便利,而在于奉彦他们从实验室离开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末日将至,所以留下了认罪书,畏罪自杀。
管争不是唯一一个自杀的,还有其他几个名字出现在文件上的人也死了。
而之后所有的罪名都落在了这些畏罪自杀的死人身上。
御疏提交文件之后,这些文件的一部分内容被披露了出去,他们表示这些人做这场实验其实是为了折腾出思维能共通的私兵,这样能帮他们垄断那部分资源。
而那两位死亡的专员确实是管争动的手,但理由却变成了他们意外发现了实验室,绝口不提那份消失的文件。
于奉彦早知道他们会是这副德行,但御疏显然接受不了。
可接受不了御疏也不能多说什么。
在离开这个星球时,于奉彦对好几天都没睡好的御疏说:“我复职了。”
御疏猛地抬头看向他,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开口。
“谢谢你告诉我攻略的事。”于奉彦说,“这对我很重要。”
御疏:“……如果我也在其中撒了些谎,避重就轻了呢?”他问。
【你别!!你别那么实诚啊!】系统吓坏了。
“我知道。”于奉彦说。
御疏看向他。
于奉彦继续道:“我不在乎。”
御疏低下了头。
星舰抵达港口,于奉彦和御疏走下去,于奉彦一眼就看到了过来接自己的秘书:“赋云?”
萧赋云冲他俯身:“部长,您现在要回星安局还是回家?”
“回家吧。”于奉彦看了一眼身旁的御疏,在犹豫片刻之后他询问御疏有没有兴趣来自己家坐一会儿。
“不必了。”御疏没有朝于奉彦的方向走,“我可能歪打正着帮了你,但我不认为我们适合做朋友。”
于奉彦站在原地看御疏转身离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回分部吧。”于奉彦对萧赋云说。
萧赋云应了声是,等上了悬浮车之后她问:“您和御组长相处得还不错吗?”
“一般。”于奉彦笑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我说话他不喜欢听。”
萧赋云:“您不是也不喜欢听他说话吗?”
于奉彦:“我发现虽然他说话很膈应人,但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他不知道御疏这个犟种到底和体内的系统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拉扯。
但最终的结果反正是对自己有利的。
“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于奉彦动了动自己的肩膀,“我待会儿见一见楚骸。”
萧赋云:“啊?!”
“楚骸不是又转移到我们那儿了吗?”于奉彦问。
“是……但是……”但是于奉彦不是一直在躲着楚骸吗?
“我去见见他吧,对了,不需要有人去监视。”于奉彦说。
萧赋云点头应是。
于奉彦靠在悬浮车后座上闭上了眼,坐在副驾驶的萧赋云下意识看向身后的于奉彦。
她总觉得于奉彦有了些变化,没那么紧绷了。
于奉彦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直到萧赋云把他叫醒。
等于奉彦进入分部后,他的下属守在门口恭贺他复职,于奉彦笑着跟他们寒暄了几句,随后打发他们各干各的去了。
于奉彦先让副部长给他汇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大致发生了一些什么,在了解情况之后,他本想起身去找楚骸,但想到楚骸当时那歇斯底里的样子,于奉彦先问了萧赋云楚骸的近况。
得知他在看守室里哭闹绝食之后,于奉彦让人先去通知楚骸,于奉彦要过来见他,之后让人尽量满足他的医疗和穿着要求。
萧赋云应下,但她迷茫的表情也说明她不能理解于奉彦的做法。
总不能是真喜欢上了。
“我不需要他的狼狈去衬托什么。”于奉彦只是笑着解释了这么一句。
楚骸就是姜河,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一点。
现在楚骸已经穷途末路了,他的心理状况不稳定,随时处于过载的状态。
于奉彦说的任何话都可能被扭曲为攻击或者羞辱。
最后楚骸得出来的结果只会是于奉彦对不起他,他只能这么想,把一切推给于奉彦,就好像自己唯一的错误就是对于奉彦太好了。
于奉彦不打算揪着楚骸讲道理、清算是非对错,那不过是开启一场新的战争罢了。
他也不打算分享自己因攻略者而受的苦楚,毕竟这一切对于楚骸来说毫无意义,楚骸不会真正地同情他,楚骸连自己都顾不好,他所谓的同情是很昂贵的,昂贵到他表达同情必须能给他换回一份爱。
于奉彦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楚骸从医疗舱里出来,换了一身衣服。
之后他们在审讯室里见了面,楚骸的脖颈上没有套动态抑制装置,他在看到于奉彦的那一瞬间很警惕,毕竟于奉彦之前真的冲他开了枪,于奉彦是真的想杀了他。
“我知道了系统的事。”于奉彦说。
楚骸睁大了双眼。
“我应该叫你姜河,对吗?”于奉彦问他。
楚骸抿紧嘴唇,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不知道于奉彦会不会暴怒伤害他。
“很遗憾,我可能并不认识真正的姜河。”于奉彦说,“迎合我的喜好大概很累吧。”
楚骸往后退了一步。
“你脑袋里的系统能听到我说话吗?”于奉彦问。
【呀!!】系统尖叫了一声,吓得楚骸一激灵。
“擅闯办公大楼,惹来了军部的人,这不是小事,楚骸必须死。”于奉彦的声音很平静,“系统能让你变回姜河吗?”
楚骸把这听成了一种威胁,他下意识想反驳,就听到于奉彦继续说:“姜河可以没有死,他只是被带去了某个偏远的星系,现在他跑回来了。”
楚骸:“……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于奉彦放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他拿着一件木质的工艺品,这是当年姜河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把礼物塞进了楚骸的手里:“这个还给你。”
“你想跟我撇清关系?!”楚骸问他。
“没有撇清关系,我们从来没有熟悉过。”于奉彦从始至终都是平静的,“你也许在系统那儿了解过我,尽管我认为你的了解是片面的……但你确实了解过。”
“我不了解你,你表现出来的性格为了‘攻略’做了很大的修改,修改到让我误以为自己有了自己的至交,你很厉害。”于奉彦看着他说,“但我确实也没见到过真正的你,这一切只是一场泡沫。”
“系统怎么说?”于奉彦问楚骸。
楚骸:“……他说可以。”
于奉彦点点头:“好,那就这样吧。”他不想再多聊。
他们也确实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
事实上他认为姜河总会明白自己真正失去的是什么,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因为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而被牵连的他自己的父亲。
只是这些东西姜河不可能当着于奉彦的面承认,这是相当私密的情感,在没处理好之前,姜河是不会拿出来的。
说到底于奉彦始终是外人,他们从未真正地亲近过。
于奉彦看不到姜河真正的伤口,他们两个个体之间也没有爆发过真正的冲突。
他们从来不熟悉,只不过姜河被虚幻的爱情迷了眼,而于奉彦真的很想要一个真正的,身处利益关系之外的朋友。
两个完全不相熟的人居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相当亲密的关系。
这太荒唐了。
于奉彦转身打算离开,楚骸不敢相信于奉彦真的就这么走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奉彦扭头问他:“什么?”
“你就这样……就这样……”楚骸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大可以继续歇斯底里,咆哮着质问,但由于于奉彦的态度,他攒的一肚子反驳都没法说出口。
“就算……那我们两个的相识是假的吗?!”楚骸继续问,“我们认识很久了,你不能……”
“我说了,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于奉彦打断他,“我们的友情是不存在的。”
“你对我的感情只会害了你自己。”于奉彦继续道,“我想做个正常的人,不想做别人故事里的加害者。”
从来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他们所看到的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在剥离愤怒后,于奉彦静静地看着这些虚假的幻象,看着他们痛苦地试图索取。
于奉彦想,那是他们的事。
那是他们的事,与自己无关。
他们要面对他们自己的深渊,那同样与自己无关。
于奉彦重新扭过头,他离开了审讯室。
站在门口,于奉彦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过去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他的人生被无数场幻梦裹挟着,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些东西只是梦。
明白了,那些东西也无法牵着他继续走了。
于奉彦下意识地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
下班之后于奉彦回了家,他给自己制作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他总觉得自己在思考很多东西,但细细想来,又什么都没有。
手放在肉上能感受到湿滑,指腹会沾上一层薄薄的油,不太舒服。
煎肉的味道很香……不然他再弄点土豆饼吧?
而等一切食物都摆上餐桌,于奉彦忽然意识到自己做得好像太多了点。
于奉彦看着自己折腾出来的一大桌子菜陷入了沉默。
明天一整天似乎都只能吃剩菜了。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响起。
御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还是不太认可你。】
于奉彦挑眉,他随手拍了一张自己餐桌上食物的图片:【做多了。】
御疏:【这和我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于奉彦:【你什么时候认可过我?】于奉彦觉得御疏在说多余的废话。
御疏:【……】
御疏:【你觉得这些食物就能诱惑我吗?】
于奉彦:【我没在诱惑你。】
御疏:【啊?】
于奉彦:【你在吃什么?】
御疏:【营养液。】
于奉彦:【那就对了。】
御疏看着通讯里的消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营养液空瓶,他默默攥紧了瓶子。
星际时代的外卖非常迅速,御疏不是馋于奉彦那口吃的,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于奉彦说的那些话。
会连累父母吗?真的值得拉着那么多人和他一起冒险吗?
御疏咬紧下唇。
他只需要让于奉彦知道他并不认同就行了,他最好也别把于奉彦再牵扯进来,于奉彦的身份特殊,他不能死,他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另一边,于奉彦吃了一部分,把剩下的都放进了保鲜柜。
之后他把清洁的工作交给了保姆机器人,自己洗澡睡觉去了。
睡到半夜,于奉彦被梦里追着他喊“我不认同”的御疏给吓醒了。
于奉彦看了一眼时间,随后他想到了什么,他点开通讯又给御疏发消息:【你不会焦虑到睡不着吧?】
御疏第一时间看到了这条消息,他沉默片刻之后默默关闭了对话框。
第二天于奉彦起床穿衣服时收到了御疏的回信。
【抱歉,昨天没看到。】御疏说。
这么有礼貌?
看起来怪心虚的。
第39章 于部长的要求
花洒沿着植物根系浇灌,而拿着花洒的于奉彦嘴里叼着一根签子,认真地观察自己养的这些花。
他的腮帮子时不时嚼一下,他嘴里的是他自己按照教程制作出来的肉干。
此时于奉彦浑身都是汗,在浇花之前他已经在训练室做了模拟战斗的训练。
他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背心,这衣服已经被洗得走了形,领口变得格外宽松。于奉彦有训练的习惯,被实战精雕细琢过的身体硬是把这老背心穿出了一点慵懒感,而脱离了于奉彦这个主人,单看这件衣服,只能看到一场灾难。
于奉彦非常恋旧。
他家是个二层小楼,而这儿四处放着漂亮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小物件。
很多来做客的人不理解于奉彦家里摆的这些小物件是做什么用的,它们有些的看起来都已经坏了,但于奉彦硬是要买好几个架子和柜子把它们放起来。
在这里甚至能找到于奉彦在孤儿院时的小玩具。
于奉彦的家和他对外展现的形象非常不同,这里并不利落优雅,反而被那些小物件挤得格外温馨。
家里更多的是原木的颜色和绿色,大厅和小院之间有一扇玻璃门和一扇实木门,玻璃门里头又有两层帘子,而当纱帘拉起,阳光透过纱帘落在摆满小物件的家里时,总给人一种时光能暂时将此处封存的错觉。
今天是周末,于奉彦不需要上班,但他已经习惯了早起。
太阳还没出来,于奉彦吸了一口空气,有些凉,他又下意识动了动肩胛骨,似乎这样能让他感受到自己重新变得光滑的后背,能看到那些消失的疤痕。
“嗯?”于奉彦发现了一片病叶,他拿起小石板路上放着的剪刀,将那片叶子修剪下来。
他嘴里哼着最近星网流行的歌,在自己的小花园里看来看去。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个秋千,秋千很大,挂在一棵巨大的花树上。
于奉彦偶尔会在那里坐着,放空自己。
于奉彦注意到自己刚买的某一株植物的叶片不太对,于奉彦皱着眉点开光脑搜索,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而就在此时,中央控制系统弹出面板提醒他有客人过来了。
这时候来客人?
“等一等。”于奉彦起身脱掉了手上的白色手套随后又去盥洗室脱了背心,简单地清理了身体,又换了衬衫。
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之后他才让中央控制系统开门。
“部长。”萧赋云提溜着两个大盒子在门口喊了一声,她没有穿军装,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少了份干练,“我妈让我给您带点东西。”
萧赋云说完之后走了进去,她看到了于奉彦。
于奉彦穿着宽松的衬衣,用发箍把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估计是懒得打理,又不想让头发遮住眼睛。
“来坐吧。”于奉彦笑着邀请。
萧赋云走进来之后她身后跟着的机器人也开了进来。
于奉彦看到机器人手里拿着的树苗愣了一下:“这个是?”
“这是我舅舅搞到的蓝花楹的树苗。”萧赋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我妈硬要我给部长你带一份。”
“噢?!谢谢!”于奉彦很惊喜,自从那天看到那株漂亮的蓝花楹之后他就琢磨着自己也种一棵,只不过于奉彦担心自己被忽悠,一直在横向比对各个店家。
于奉彦跑上前观察那株树苗,观察着观察着,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萧赋云怎么不敢看他的眼睛?
哦对了,前两天他在工作时间没有待在自己那不能使用智能设备的办公室里,而是在萧赋云旁边的沙发上对比各类蓝花楹的商家。
看萧赋云有点尴尬的样子,她估计回家之后跟自己家里人吐槽了上司不干活,结果家里人反而让她带着树苗过来。
带这玩意儿过来就证明了她当时是在观察自己的上司,所以萧赋云才格外不好意思。
“替我谢谢你的母亲。”于奉彦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萧赋云又给他介绍了自己手里的两箱特产,随后于奉彦家里的家政机器人给她泡了一杯茶,萧赋云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眨巴眼。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于奉彦看了眼院子的方向,天空刚刚开始泛白。
“我知道部长这会儿肯定早就起来了。”萧赋云笑着说。
“那你也起这么早?”于奉彦也坐下了,家政机器人同样也给他端来了一杯茶。
“可能是工作时的习惯。”其实萧赋云一晚上没睡。
萧赋云昨晚在熬夜玩游戏,她本来打算上午来看于奉彦的,随着她的熬夜,定的时间越来越晚。
直到她熬到凌晨,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睡意,而她如果就这么睡去,估计整个白天都不可能去于奉彦那儿了,再一看时间,这个点于奉彦已经起床,于是萧赋云决定先去看于奉彦,看完再回家睡觉。
“我妈妈想让我把这些东西带过来,恭喜部长您官复原职。”萧赋云说,“我爸还想托我问您,过一个月我们家里人凑一起,去一颗海洋星钓鱼去,您有没有兴趣一起出去玩?”
“我就算了吧。”于奉彦笑了笑,“我去了你只怕就玩不尽兴了。”家庭聚会,上司在那儿算什么?
“不会的。”萧赋云连忙道。
“还是算了吧,我对钓鱼兴趣不大,在家养养花就行了。”于奉彦换了个拒绝的理由。
萧赋云喝了一口茶,于奉彦又问她:“小萧,你们家是不是养了宠物?”于奉彦记得萧赋云在她自己的账号上发过猫和狗的照片。
萧赋云点点头:“我们家有两只狗两只猫。”
“那你能给我推荐一下宠物吗?”于奉彦问她。
于奉彦忽然觉得自己家里有点空。
当然,他家里的小物件很多,怎么看也不算空,但于奉彦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种感觉对于奉彦来说很新奇。
他像是刚从某种疲惫中清醒过来,终于有了余力似的。
曾经他被那些怪异的“爱”包裹着,他看不清那些爱,挣扎着试图脱离绑定。
他将几乎所有他拥有过的东西都留在身边,用它们不断证明自己的存在。
现在于奉彦依旧喜欢自己的小物件,但他回家之后总觉得还可以添一些什么……一些活物。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爱是什么,那些东西与他无关。
“部长你想要什么样的宠物?”萧赋云问。
于奉彦想了想,随后他说:“不要猫,猫似乎不太喜欢搭理人。”
“所以您更喜欢情感需求更大的狗?”萧赋云点点头,“那您是想养大型犬还是小型犬?”
“大型犬和小型犬我无所谓,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于奉彦认真地望着萧赋云。
他的头发都被发箍给梳到脑后去了,整个额头都露了出来,看起来也少了许多严肃感:“我希望它热情,但是不要无时无刻都热情。”
萧赋云:……
“你能明白吗?而且我不希望它会往我身上撞,我看很多狗都会这样。”于奉彦道,“我也不可能对那些狗有意见,但我看那些年龄大的狗还一副不懂事,以为自己是小孩的样子……你不觉得那样太不成熟了吗?”
萧赋云可以肯定,于奉彦就是对那些狗有意见。
“其实我也认真看过狗的发展史,以前的狗不是看家护院的吗,我更希望它有一些责任感,看起来成熟一点,同样又能对我展露出百分百的热情。”于奉彦说。
萧赋云:“可以训练吧。”
“训练需要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吗?”于奉彦现在就想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
“或者您可以去看看领养?那里头应该有已经经过训练的成年犬。”萧赋云继续建议。
“成年啊……那它之前的时光都是和前主人一起度过的喽?”于奉彦的表情有些为难。
萧赋云:……
萧赋云:“您可能不适合养狗。”于奉彦根本就不爱狗。
“怎么会?我更适合养猫吗?但我对猫没什么感觉。”于奉彦感觉猫的互动性太差了,而且猫更难训练得守规矩。
“您可能暂时也不适合养猫。”萧赋云又说,“不然养养乌龟吧。”
“养乌龟……那和养植物有什么区别?它甚至不会开花。”很显然乌龟更满足不了于奉彦对互动性的要求。
萧赋云:“那不然去看看那些外星宠物?”
“它们太小众了,我怕养起来太麻烦。”于奉彦叹气,“算了,我自己想想吧。”
萧赋云感觉于奉彦很难养到自己心仪的宠物,他的要求有些太刁钻了。
喝完茶之后萧赋云起身表示自己要回家,于奉彦留她吃饭,两人浅浅拉扯一番之后,萧赋云还是走了。
于奉彦望着萧赋云的背影,他可以肯定自己这位秘书回家是去睡觉的,压根不会吃午饭。
于奉彦独自在家又整了一会儿自己的小摆件,随后他又忍不住开始琢磨那个被强行终止的案件。
御疏不会还在纠结吧?
很有可能,他大概能纠结好几年。
于奉彦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通讯响起,是他们星区的分局长给他打的通讯。
由于各个宜居星的各个城市之间时差不同,所以他们的工作日和休息日是错开的,很显然分局长那边并没有放假。
于奉彦接了通讯,他和分局长寒暄了一会儿,随后他得知自己这次帮联盟破获了一起大案,上面正在准备嘉奖仪式,估计今年年底于奉彦的军衔就能再升一升了。
“这次的嘉奖仪式是咱们和内安局一起办的,你和御疏得一起上台,合作过这么一遭,你们俩的关系大概好了不少吧?”分局长问。
“本来的我们关系也不太差,只是上学的时候闹得厉害。”话是这么说,于奉彦总觉得御疏和自己的关系并没有所谓的好转。
估计这次嘉奖仪式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挂断通讯之后于奉彦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算了,嘉奖仪式总归是好事,年底他的军衔上升了,总体工资肯定会涨一些,也是好事。
于奉彦脑子里琢磨着自己之后每个月的津贴会涨多少,而这些钱自己又能存下来多少。
想着想着,他的置物架就被清理完了。
于奉彦起身捶了捶自己的后腰,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不太热,也不冷,很适合出去走走。
之后于奉彦换了一身衣服,把脑袋上的发箍取了下来。
“大白天的,睡觉也太浪费了。”于奉彦在念叨萧赋云,“也不知道出去走走,看看风景。”
“把时间都浪费在家里。”于奉彦一边说一边轻声叹气。
他知道自己这么念叨招人讨厌,所以他从不当人的面讲这些,反正萧赋云在背后估计也没说过他什么好话,这也算扯平了。
于奉彦念念叨叨地出了门,他准备去附近的生活市场逛一逛,那里什么都有卖,于奉彦准备自己挑一挑食材,买点花肥,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工具。
“生活市场”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街道,于奉彦是那儿的常客,他很熟悉那里的布置,但今天于奉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喵!”一只毛色火烧火燎,只比巴掌大一点的小猫撑着自己的脑袋大叫。
提溜着食材和工具正好看到了这只丑猫的于奉彦:……
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猫?是不是御疏说的那什么系统窥探到了他想要养宠物的想法,在这儿扔了一只?
可这只也太难看了,又瘦又细,毛发乱飞。
更何况于奉彦想养的也不是猫,他想养的是听话的狗。
“啊……又有人乱扔啊。”一旁卖花盆的店主皱眉叹气。
“又?”于奉彦问,“这儿经常有人扔猫吗?”
“是啊,待会儿应该会有城管机器人把它带走。”店主说。
通过监控能找到是谁扔了它们,城市管理部门会对这些不负责任的宠物主人进行罚款。
不过这些人如果执意不要这些宠物的话,为了生态平衡和市民安全,这些宠物会被放进收容所里,三个月如果没有人来领养,就会将这些没有主人的宠物安乐死。
这只小猫估计是某家的宠物猫生的,至于为什么被扔掉……
于奉彦看着那只猫的脸。
被扔掉估计是因为实在太丑了,送不出去吧。
那只猫还在冲着于奉彦大叫。
于奉彦被丑到暂时闭了一下眼:“应该没有人会领养它的,它有点太难看了。”
“是啊……”卖花盆的店主叹气,“也是可怜。”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于奉彦耸肩。
随后于奉彦又看了那只猫一眼:“它丑得有些惊人了。”
十分钟后,火烧火燎的幼猫在于奉彦装工具的袋子里冲于奉彦叫。
“你知道你这个丑东西占掉了我多重要的宠物名额吗?”于奉彦质问这只丑猫,他压根就不想养猫,他想要的是狗,足够成熟的狗。
于奉彦提溜着猫去了宠物店做检查,他希望这儿的医生告诉他这只猫得了世所罕见的绝症,已经没救了。
“孩子很健康。”医生笑得很开朗。
“很健康啊。”于奉彦也微笑,这是他标志性的职业微笑,“真好。”
“您要为它植入芯片吗?”医生询问。
星际猫狗的平均寿命已经被延长到了三十多岁。
三十多年?他要看这个丑东西的脸看三十多年?
那只猫又冲他叫了一声。
于奉彦:……
他希望这只猫能听懂人类的语言,这样他就能告诉这只猫,它叫得并不可爱。
也许那些有着漂亮毛发的小猫叫一叫是可爱的,但这个小东西叫起来更像是一种挑衅。
于奉彦:“植入芯片吧。”
也许他可以想开点,这只猫很丑,但他大概是善良的……总不能什么优点都没有。
医生:“您要给它取什么名字呢?”
于奉彦:“丑丑,丑陋的丑。”本来于奉彦想叫它丑八怪,或者丑陋的怪物,但这两者都有些刻薄过头了,后者还有些长,念起来费劲。
两个叠字刚好。
医生:……
医生看向于奉彦。
于奉彦问:“它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医生:“听不懂。”
于奉彦点点头:“那它就叫丑丑。”
之后于奉彦就这么获得了自己的第一只宠物,而他对这只宠物最后一点幻想也很快被打破了。
回家之后于奉彦准备给自己做午饭,他忽然听到了稀里哗啦的物品倒地声。
于奉彦愣了一下,他迅速放下刀跑出厨房,发现那只丑八怪猫爬上了他的置物架,他的许多物件已经掉下来了。
“不……不!你等等!”于奉彦一边捡掉落物,一边试图口头制止那只丑猫。
“停下!”于奉彦眼见那只猫翘着屁股继续往前进。
于奉彦的速度变快了,而丑丑显然被他敏捷的身手给吓到了,跑得更加厉害。
“你这个混蛋!!”于奉彦一把抓住了那只丑猫的后脖颈,把它提了起来。
他一手抓着猫,一手把那些物件放在了沙发上,随后扬起巴掌。
“喵。”丑丑看起来依旧像是挑衅。
于奉彦对比了一下这只猫的大小,又看了看自己的巴掌。
他怀疑自己这巴掌下去,这猫就得结束自己年轻且不讨喜的生命。
于奉彦叹了一口气,随后他让家政机器人阻止这只猫胡乱攀爬。
之后于奉彦把猫放在了比较空旷的地上,他对猫说:“你不善良,丑陋没能让你善良。”
猫又冲着他连叫了好几声。
于奉彦懒得搭理猫的挑衅,他转身往厨房走。
丑丑歪了歪头,看着于奉彦的拖鞋,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于奉彦注意到了丑丑的动作,他停下脚步,猫也停下脚步,他继续走,猫也跟着他继续走。
好吧,这只丑猫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于奉彦停停走走了好几次,丑猫也在他身后跟着他走走停停。
他勾着嘴角,重新拿起刀和肉。
而晃晃悠悠的丑丑在看到肉之后忽然两眼放光。
“好吧,虽然你不是狗……啊!!你干什么?!”于奉彦感觉自己小腿一阵刺痛,那只混蛋猫顺着他的裤脚开始往上爬了。
于奉彦的裤子很薄,猫爪刺穿了布料,狠狠抠到了于奉彦的皮肉。
“滚啊!”于奉彦想要把猫甩下去,但猫压根不受影响,它像是什么恐怖片里的异形生物,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肉的方向冲去。
于奉彦想要把它扒拉下去,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刀,他只能先将刀和肉放下,这时候猫已经爬到他的领口了。
火烧火燎的长毛生物冲着他“喵”了一声,像是追魂索命的鬼。
这是个怪物!这绝对是个怪物!
片刻后,于奉彦坐在餐桌上,丑丑守着他的盆。
于奉彦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有点尴尬。
啊……不然找个理由把这丑猫扔给别人吧?自己和这猫确实有些不合适。
他看了一眼正在吃羊奶泡猫粮的丑丑,发现丑丑快把自己淹死在奶里了。
于奉彦:……
死了吗?
奶里冒出了一个泡泡。
可恶,没死。
于奉彦捏起丑丑的后颈把它拎起来抖了抖,脸上沾了羊奶的猫看起来更加难看,更像怪物了。
“见了鬼的,我就不该觉得自己能养宠物了。”于奉彦觉得自己有点高估自己了,家里安安静静挺好的,养乌龟也挺好的。
于奉彦一边琢磨一边给丑丑擦奶渍。
“你真的很难看。”于奉彦对丑丑说,“又难看又不讨喜,我早就知道猫不讨喜,我是想养狗的……好吧,狗可能也有不讨喜的地方。”
“我希望我的生活里有点新的,更让人高兴的东西,不是你,你很明显是个大麻烦。”
于奉彦一边清理一边絮絮叨叨:“也许和其他更可爱的猫比一比你就能明白自己没什么乱折腾的资本了,算了,你也不聪明,天呐,你又丑又不聪明,你的出生是别人期待之外的产物,你知道期待之外的产物是什么吗?”
丑丑喵了一声。
“是‘失望’,丑八怪,你真让人失望。”于奉彦让家政机器人带着丑丑去烘干机,随后又设置了新的程序,让家政机器人警惕这只丑猫把自己淹死。
自己迈出的新的一步居然得到了一个这么糟糕的结果。
于奉彦叹了一口气,他重新坐到餐桌上开始吃饭,而他吃饭的背景音就是丑丑歇斯底里的叫声。
它没有受伤,它只是不喜欢被关起来。
等它被放出来后,它又开始拼命地吃饭。
“它真烦人。”于奉彦对家政机器人说。
家政机器人没有感情的声音回应:“幼年的东西总是烦人的。”
于奉彦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我似乎一时冲动,把自己的三十年人生都搭进去了。”
家政机器人:“它不会时常和您待在一起。”
到了夜里,于奉彦关了自己房间的门,可他没睡多久就被凄惨的猫叫给闹醒了。
于奉彦的房门是不隔音的,这是为了避免有人袭击,而他无法察觉。
于奉彦用枕头把自己脑袋包了起来,但对方叫声的穿透力太强了。
于奉彦坚持了一会儿,最后他还是在这场拉锯中宣告了自己的失败。
他只能打开门,把丑丑的猫窝拿进来。
可丑丑在看到于奉彦躺上床之后,又开始大叫。
“你想上床吗?”于奉彦很震惊。
丑丑冲他大叫。
“我不允许。”于奉彦说。
丑丑依旧大叫。
于奉彦烦躁地“啊”了一声,他把这只丑猫拎到了床上。
“你千万不能乱尿,知道吗?”于奉彦指着丑丑,丑丑想去啃他的手指。
于奉彦:“听到了吗?”
丑丑:“喵!”
于奉彦:……
于奉彦轻轻捏起丑丑的前肢,他把前肢放在丑丑的头侧,夹着声音说:“听到了,于部长。”
“约定好了。”于奉彦继续用自己的本音对丑丑严厉道。
随后他又用丑丑的前肢敬了个礼,夹着声音回应:“是!于部长!”
丑丑喵了两声。
“我可是星安局的部长,我是上校,你乱来小心我把你抓起来。”于奉彦松开了丑丑。
丑丑继续叫。
于奉彦:“知道怕了?知道怕了就好,好了,睡觉吧。”
猫还在叫,于奉彦干脆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丑丑的身上,丑丑趴在了床上,它不叫了。
过了一会儿,于奉彦听到了细微的呼噜声,他放开手,看到这只丑猫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它正在呼吸。
于奉彦耳旁听着这个陌生生灵的呼吸,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这只他刚认识,却注定要绑定他往后三十年人生的小混蛋跑入了无边无际、有于奉彦腰那么高的草丛中。
于奉彦喊着危险,他追了上去。
丑丑很快,于奉彦怎么都追不到,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风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焦急变成了畅快,在无尽的草地中尽情奔跑的畅快。
之后梦醒了,于奉彦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猫。
“做得不错。”他注意到丑丑的周边还是干净的。
他对宠物的标准在两天不到的时间里降到了谷底。
随后于奉彦起床洗漱,做战斗训练,侍弄花草。
就在他浇完水后,丑丑踉踉跄跄地爬到了院子里。
它抬着头,盯着天上飞过的蝴蝶。
于奉彦也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他把丑丑举起来,举过头顶,那只蝴蝶受惊飞走了。
晨光洒落在丑丑火烧火燎的毛上。
恒星的光总是公平的,哪怕是长得像霉菌一样的猫也能沐浴其中。
被期待的、不被期待的,都被泼洒着同样的光。
丑丑喵了一声。
于奉彦回应说:“你也早上好。”
第40章 湖中倒影
御疏推开了自己租房的门,他刚才买东西的时候打通讯跟上司吵了一架,现在脑仁还有些疼。
“嘶……”御疏捂住自己的额头,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你真的不管于奉彦了啊?】系统问他。
【我为什么要管他?】御疏反问。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你可以配合我们啊。】系统说。
【配合你们?我能做什么?】御疏不明白,【你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很好?好到我能帮他解决他的感情问题?】
御疏觉得系统简直莫名其妙,御疏自己连个足够要好的朋友都没有,更别提爱人了,他自己没有经验,又怎么去帮于奉彦?
而且御疏觉得于奉彦现在也没什么大毛病了,让他自由生长就行,何必再去过度地干扰?
【可,可他是个定时炸弹。】系统说,【你们人类短暂的生命里能出的意外太多了,如果他又因为什么事而心死了……】
御疏:【那除了一起死还能怎么办?】
系统:【啊?】
御疏:【你让我干什么?去照顾他的情绪?把他当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去照顾?】
系统觉得于奉彦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人类世界最重要的那个,起码对于宇宙的其他种族来说,于奉彦的生死更紧要。但他知道不能对御疏说这样的话,御疏会很愤怒,跟御疏沟通得讲究技巧。
【你可以不把他当人类啊,不把他当人类看就会好很多。】系统说,【说不定他身上让你讨厌的地方都是因为他的种族呢?】
【……不可能。】这一点御疏很清楚,【如果只是种族特性的话,我不会讨厌他。】
御疏不会因为某个外星种族和人类的“不同”而去真情实感地厌恶外星种族。
星灯这个种族很傲慢,他们制造出了系统,强行切断了那么多人的成长,御疏认为他们犯了罪,他会感到愤怒,而愤怒和厌恶又是不同的。
于奉彦很像人类,就因为他和人类那么像,所以他才格外不讨喜。
【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够好了。】御疏已经让于奉彦了解了系统的存在,之后于奉彦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如果他真被哪个人类伤透了心,难过到一下子变成本体,那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他真绝望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吧。】御疏想要脱外套,他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口袋里的营养液随着他的动作挤在一起,发出了碰撞声。
【我怎么感觉你快死了呢?】系统问他。
【还好。】御疏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更振奋一些。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的工作就没了。】系统很紧张。
【你可以去绑定其他人。】御疏说。
【可0327刚给我升了职,我是领导了。】系统解释。
御疏:【……凭什么?】他不认为系统有领导风范。
【他觉得我更擅长跟你沟通,而你帮忙解决了现在的危机,也许你能解决更大的危机。】系统认真道,【如果你死了,我就做不成领导了。】
系统更擅长跟他沟通?御疏想起了系统颇为频繁的哭泣和尖叫。
他脑子里在思索,系统却是实打实能听到他脑袋里想象的场景,听着自己狼狈哭泣的声音,系统的声音变了形:【我,我也不总是那样的……】
“小疏。”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
御疏睁大眼睛看向声音的来处:“妈妈?爸爸?”
御疏隔着玄关的空隙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他的父母有他租房的钥匙,御疏不意外他们能进来,他意外的是他们俩居然同时出现了。
“你脸色看起来很差。”女人起身皱着眉,“我和你爸爸知道你最近很紧张,所以我们想过来陪陪你。”
御疏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父母。
“我们本来应该早点过来。”男人的语气很温和,“但我和你妈妈工作确实太忙,也就请到了两天的假。”他们最近的工作在不同星球的不同城市,节假日很难凑到一起,而在商量过后,他们觉得还是得一起过来。
御疏的状态确实有些糟糕。
他的嘴唇发白,眼下都是青色,下巴冒出的一点浅棕色胡茬都没清理干净。
女人从御疏的口袋里抽走了营养液:“今天跟咱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吃饭?”于奉彦听着通讯里的邀请,他下意识想要推辞,但对面结结巴巴地打断了他。
“是,是我们请的,我妈还有那几个叔叔阿姨不去。”那孩子的声音还有些稚嫩,“我们自己凑的钱!我们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妈妈说于叔叔你执行了一个特别危险的任务,差点就回不来了。”小孩话赶话,几个字黏在了一起,还吞了好几个读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给她下达了必须在十秒钟之内把话说完的任务似的。
“只是你们请我?”于奉彦有些意外。
他说的“你们”是指他那些旧友的孩子,于奉彦总往他们身边凑,而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也总愿意来找于奉彦。
人死如灯灭。不管他们的父母活着的时候身处什么职位,有多厉害,只要一离开世界,资源、金钱、人脉,都会慢慢散尽,最终什么都不留下。
年纪比较大的孩子能认识到这一残酷的现实,而更小的孩子只知道于奉彦这个叔叔偶尔会来自己家做客,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
其实星际时代能够拥有孩子的成年人都不至于生活得太拮据,这些孩子剩下的那位父亲或者母亲基本都能独自抚养自己的孩子,但于奉彦的帮忙又是必要的。
他没有违反过规定,只是他认识的人很多,知道的信息也多,这些信息总能在某些关键时刻起作用,让这些孩子的路走得更安稳。
如果按照御疏的逻辑,于奉彦的行为其实并不算道德,这样的信息差必定会带来一些不公平。
但于奉彦总觉得这些孩子的至亲已经殉职了,他们不是获得了更多,而是有人把他们失去的那部分还了一些到他们手上。
比起御疏的捐助,于奉彦认为自己的帮助不算崇高,但也未必卑劣。他不会去无私地捐助自己不认得的人,但他愿意将自己掌握的部分资源通过人情脉络的大网渗透到那些骤然失去至亲的孩子身上。
“你们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啊?”于奉彦笑着问。
“秘密!”那孩子说,“你来了才给你看。”
“好,那我去。”于奉彦挠了挠趴在自己裤子上睡觉的丑丑。
通讯另一头的小孩欢呼了一声。
“帮我照顾它。”于奉彦对家政机器人说。
“好的,请问要把它放进猫窝里吗?”机器人问。
于奉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那坨丑陋霉菌:“……不,我走了你再照顾它。”现在把这家伙折腾醒了,它又发疯怎么办?
于奉彦的手指在丑丑的下巴上蹭了两下,感受到丑丑呼噜时的震动,于奉彦自言自语:“他们要请我吃饭,这群小孩要请我吃什么?不会是快餐吧?”
丑丑歪了一下脑袋,继续睡。
“我可不想坐在小孩堆里,脑袋上还戴个小皇冠之类的玩意儿,要是碰见带孩子出去玩的同事,人家会怎么看我?”于奉彦压根不管丑丑有没有听到。
于奉彦继续追问:“人家怎么看我?”
丑丑不可能回答他。
“他们小孩不见得会请他们吃饭,只怕到时候不自在的是他们。”于奉彦又说。
不过于奉彦确实也没法撞到自己的同事了,已经成年了的孩子开着悬浮车来接他,目的地却不是某个带儿童乐园的快餐店。
于奉彦换了一件比较正式的黑色外套。
他本身就不喜欢买衣服,这不是节约,而是于奉彦更喜欢那些陪伴自己更久的东西。
所以他的每件衣服的手肘和袖口处总有些磨损痕迹。
他最近的新衣服还是矿星上别人贿赂他的那一身,不过那东西早就被于奉彦上交了。
“于叔叔。”副驾驶上的青年不好意思扭头看于奉彦,他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于奉彦记得这孩子小时候特别活泼,喜欢搂着于奉彦的小腿,坐在于奉彦的脚背上,这样于奉彦走路的时候他就能晃秋千。
也是,二十岁了,再那么玩也不合适。
这孩子高中开始叛逆,叛逆结束就腼腆了。
于奉彦跟对方聊了聊学校的事,对方有问必答。于奉彦在琢磨自己是不是话有点太多了,招人烦,可再一看那孩子,他明显是在期待于奉彦继续问点什么。
真是一个奇怪的薄脸皮时期啊。
悬浮车停在了一家餐厅前,于奉彦看到那家店之后愣了一下:“这个……不便宜吧?你们花了多少钱?”
“您,您别管多少钱了,我找了兼职,现在有收入。”青年说。
“那能有多少?”于奉彦不太赞同,“你该把那些钱存下来,而且那么多弟弟妹妹,他们不见得喜欢这里的菜色。”他觉得快餐店其实蛮好的。
青年的脸涨红了,他似乎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奉彦意识到自己让这孩子有些难堪,他轻咳了一声:“你给你爸爸送礼物了吗?”
青年点点头。
“那好。”于奉彦伸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那我也享受享受。”
也许他们只是在努力迎合自己的口味,想证明自己成长了。
去大人喜欢的餐厅,想学着大人的样子,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地跻身大人的世界,能够掌控更多的东西。
青年引导着于奉彦走进包厢,随后包厢里响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于叔叔”。
包厢挂着横幅,横幅是他们手工制作的,彩色的卡纸,彩色的字。
于奉彦进来的瞬间,孩子们瞬间躁动起来,一个还没变声的小孩惊喜地挣脱了更大一些的孩子的拥抱,像个尖叫开水壶一样,高高兴兴地一边喊着“于叔叔”一边朝于奉彦狂奔。
于奉彦蹲下身张开双臂。
有两个孩子掏出了礼花筒,伴随着“砰”的一声,无数彩带洒落下来。
小孩撞进了于奉彦的怀里,他抬头望着飘洒的彩带,浅红色的眼眸映着那些细碎的彩色。
一片蓝色的彩纸落在了于奉彦的眼睛上,被于奉彦的睫毛支撑着,短暂地将他视线里的光映成了蓝色。
蓝光扫过御疏的脸,他说:“我不是小孩了。”
整个小包厢都被虚拟投影弄成了海底的景象,他们身边还有摸不着的珊瑚礁。
小时候的御疏很喜欢这些东西,他能盯着小丑鱼吃下两大碗米饭。
“我不知道你的年龄是什么时候超越我的。”女人叹息了一声,她看向了身旁的男人,“见野,我们错过了小疏的成长。”
御疏:……
被称为见野的男人看着自己有些窘迫的儿子,无奈地笑了笑。
男人本名叫程见野,而女人本名是张岸舟,御疏没有随自己的父母姓。“御疏”本来应该是他的名,而不是姓。
只不过在脱离家族之后,他们发现给孩子取哪个姓都不太合适,毕竟他们已经不属于各自的家族了,而他们的姓总带有某种“家族图腾”的意味,所以御疏这个名里的“御”就被单独拿出来,做了御疏的姓。
“小疏,你这样会把自己压垮的。”程见野轻声道,他这几天跟御疏打了好几个通讯,他总觉得御疏想要开口问他一些什么,但御疏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御疏垂下眼眸,“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
“因为我从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困难。”御疏说,“无论如何,我有你们给我遮风挡雨,我是不是一直在安全的范围内大喊大叫?”
他深吸一口气:“可如果我失去你们了呢?”
“或者说,如果我引起来的火会烧到你们身上呢?”御疏问。
张岸舟:“……你正在查的案子是不是有问题?”
御疏轻轻点了点头。
“我可以接受自己牺牲,我可以接受自己会失去一切,但是我不希望你们出事,哪怕我死了,我也希望你们能活着。”御疏说,“我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无私,也许我很懦弱。”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而他的父母没有打断他,他们在安静地听,听御疏把所有心事都吐露出来。
“其实……其实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很卑劣?”他想起了那个经常在自己梦里出现,质问自己的于奉彦,“这次我和于奉彦合作,我不喜欢他那不合规矩的办事流程,可他确实加快了我们的速度。”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自在,我不认同他,但我其实也没有制止他。这样会显得我坚守底线吗?脏活是他干的,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御疏在质问,但不是质问自己的父母,而是质问自己。
“我远没有我所想的那么正直。”御疏很激动,“这种感觉让我很恶心。”
这种感觉在于奉彦提醒他注意父母,而他第一反应是退缩时达到了顶点。
御疏又惊又怒。
他想要证明自己不认可于奉彦,可这种刻意的证明似乎更能说明他的心虚。
某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父母也许不是坚不可摧的,于是他开始害怕、开始迷茫。
看着一条小丑鱼从自己面前游过,御疏抿起了嘴唇:“也许我一直都只是个活在你们庇护之下的幼崽,确实从没长大过。”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了杯壁,杯子里头的饮品因为他不稳的手而微微颤动。
水纹将于奉彦倒映其中的脸拉伸得变了形。
小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他们感兴趣的事,他们找共同话题的方式就是问于奉彦有没有看过他们喜欢的动画片,而更大的孩子会制止他们,然后试图强行聊时事新闻,他们觉得于奉彦作为星安局的部长应该更关心这些大事。
“于叔叔,我代替星际人民感谢你的奉献。”接于奉彦过来的那个男孩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厚重。
代替谁感谢他?于奉彦有点想笑,但是他憋住了。
“没那么厉害。”于奉彦一边笑一边跟其他几个小孩搭话,他没怎么看过他们喜欢的幼教动画,但小孩其实也不会因为大人没看过动画片而失望,他们会热情地讲解其中的剧情。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们自己也理不出头绪。
“干杯!!”一个小孩高举起自己的饮料,她喜欢玩碰杯的游戏。
还喝?于奉彦面前的是酒,他的脸已经有些热了。
这酒是那几个已经成年了孩子准备的。
“干!”青年举起酒杯,他明显已经喝醉了,甚至伸手拍了拍于奉彦,“来我们一起敬于叔叔!”
几个年纪小的又开始吱哇乱叫了。
于奉彦笑了笑,他还是举起了杯子,和这些满怀期待的孩子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他感觉自己被喧闹叫嚷的声音给包围了,于奉彦跟人喝酒总会极力地维持清醒,可这次他似乎喝多了。
不,也许是他自己下意识地在放纵。
于奉彦感觉身上有些暖和。
恍惚间,他在一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老搭档的模样,很明显,以前没有那么明显过。
这些是他们的孩子啊……
孩子们嚷嚷着礼物。
对了,他们准备送自己礼物来着。
他们掏出了一个大盒子,塞进了于奉彦怀里。
“这是什么?”于奉彦问他们,他感觉自己的情绪有点控制不住,需要被控制的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他脑袋有些晕了。
“于叔叔你打开看看吧!”有小孩说。
于奉彦揭开了盖子,里头放着的是一件外套,一件做工精巧的,崭新的外套。
于奉彦已经很久没买过衣服了。
“喜不喜欢?!”
“于叔叔你穿一下吧!”
“于叔叔这个衣服上面有金色的线诶!金色!”
于奉彦下意识想扬起嘴角,可他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抖。
坏了,他想。
这下真的坏了。
可能是喝多了吧。
扬起嘴角的动作没能成功,他有些惊慌失措地微微张开嘴,眼泪从他的眼角落下。
眼泪砸落在桌面上,被砸得粉碎。
御疏抬起手胡乱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张岸舟的手搭在了御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你会因为我和你爸爸脱离家族,把你养成现在这样的性格而怪我们连累你吗?”
“当然不会!”御疏看向自己的妈妈,“我不觉得这样算连累。”
“那你又为什么觉得如果那些人真对我们下手了算连累?”张岸舟问他,“你的眼界确实没法全面地看清这个世界。”
张岸舟:“没人做得到,没人能真正地看清。”
“其实我个人也更希望你不要去蹚这趟浑水,我不想让你出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却在笑。
“但如果你很痛苦,痛苦成现在这样,就说明现在的逃避不是你能适应的选择。”
御疏看着自己的妈妈:“可是我,我接受不了……”
“如果我和你的妈妈真的出了事,那不是你的错误,那是施暴者的问题,不是你的错。”程见野也说。
“不不不,我接受不了失去你们。”御疏连连摇头,“我不能冒这种险。”
他捂住自己的头,使劲揉搓自己的头发,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而等他哭了一阵后,又听到他的父母问。
“那不冒险了。”
御疏的动作顿住。
“你能控制你自己摆脱这一切,就此好好地生活下去吗?”
“明天清醒时容光焕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管那些实验体了。”
御疏下意识说:“不。”
张岸舟笑了笑:“你看,你在自己心里点了一把火,你控制不了它会往哪里烧。”
御疏的眼泪再次落下。
“我们养育了你,但我们不是你的枷锁。”
“你不姓张也不姓程,你就是御疏。”
只是御疏。
御疏心情很复杂,他知道从一开始他的父母就给了他自由,去完成自己的自由,而这个特殊的名字又让他莫名感到孤独。
御疏勉强吃完了饭菜,随后他又跟父母一起回了家。御疏被他们俩监督着去洗漱,然后睡觉。
躺上床的时候,他的父母坐在他床边。
“干什么?”御疏问他们。
“我们觉得你现在需要陪伴,我们请假就是为了陪你。”张岸舟解释。
御疏有些不适应,他觉得自己父母这种行为像是在对待未成年的小孩,他不觉得自己能在这样的注视下睡着。
可御疏真的太久没有睡个好觉了,他的眼皮在打架。
妈妈和爸爸在聊天,他们在聊自己的工作,他们俩也好久没见了。
这种对话御疏很熟悉。
想着想着,御疏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
孩子们的家长将他们带走了,于奉彦一个个把他们送上车。
送走最后一个孩子,于奉彦搂着自己的新衣服站在夜色里,他望着悬浮车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身体受凉,他打了个喷嚏。
刚才暖融融的梦似乎被他这个喷嚏给打没了。
他笑了一下,随后操控光脑,让自己的悬浮车来接自己。
坐上悬浮车,于奉彦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敲,他哼着歌,是刚才一个小孩唱的动画里的主题曲,那个调调有点太洗脑了。
随后于奉彦意识到自己在哼儿歌,他下意识往自己身旁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没有人发现。
于奉彦呼出一口气。
他在膝盖上轻敲的手停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往自己身边看了一眼。
依旧什么都没有。
于奉彦抿起嘴唇,像是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挪了挪位置。
他盯着自己怀里的新外套,随后他伸手摸了两把。
“蛮好看的。”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显得有点闷。
悬浮车到了他家,于奉彦推开门,让中央控制系统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那些不会动的旧物件。
于奉彦搂着衣服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房子内部。
“喵!”丑丑朝他狂奔而来。
于奉彦立刻把自己的新衣服拿高,用手指着丑丑。
丑丑停在他身前,又冲他叫了几声。
于奉彦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拿进自己的衣柜,丑丑始终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于奉彦低头看了眼丑丑,他忽然蹲下身,捏起丑丑的两只前爪,在猫迷茫的眼神中,领着这只猫开始跳交际舞。
他嘴里哼着伴奏拉着猫小步小步地转圈。
直到丑丑开始缩它的前爪。
于奉彦松开了猫,他摸了摸这只猫的头,随后他坐在了客厅里沙发上。
他看着自己拿着小物件,一件一件地看过去,他的脑中在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拥有它们的。
“给我倒杯酒吧。”于奉彦对家政机器人道。
“您似乎已经喝了很多了。”家政机器人提醒。
“我知道。”于奉彦说,“倒一杯吧。”
他看向自己院子的方向,透过玻璃门,那些花的花瓣微微合上了,被浅白的卫星一照,显得有些冷清。
……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御疏的额头。
“他睡了。”有人轻声开口。
听到这个声音,沉浸在梦中的御疏下意识扬了扬嘴角。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