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要真的。
那日回去后, 徐昭夏在乾元宫等了两日,见寿宁宫没新旨意传出,派越安向刘敬传了个话, 便搬去了西苑。
陆陆续续地, 她所居卧房的东西,除了重物桌椅外,也都挪到了西苑。
从乾元宫到西苑, 难以避免的来回往返之事, 她全权交给越安, 两个月内连刘敬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那个孩子。
越安也不敢多问,只闷头听令, 做事比平时更上心了些。
回乾元宫扫尾的一趟,见姑姑房里的香熏球在枕边放着, 忙拿帕子裹了, 揣到袖里存着。
急急忙忙地正准备走,刘敬赶来了,把她叫到了乾元殿书房, “主子, 人来了。”
不见人应, 刘敬轻轻将房门开了个口子, 引着越安进来,指了指地上暗示。
越安心口突得一跳, 忙跪下了。
“主子,奴婢将人带过来了。”刘敬躬身又提醒了句。
自那日徐姑姑走后,他没再见主子脸上露出丝毫笑意,听说徐姑姑要搬到西苑时, 更是连带着殿内的寒气都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怎么就闹成这样,明明立后之事近在咫尺,忽然之间,又在宫里销声匿迹了。
朱明宸背对人,看向窗外西配殿的位置,脸上照着难得好天气带来的明媚暖阳,整个人却阴沉发郁,宛如千年难化的寒冰。
那人面都不再见一面,就头也不回搬去了西苑。
分明是笃定了他不好,要远着他,哪怕没有嫁给旁人的事也不要嫁他。
就这样避之不及地丢下他……
她的心,明明比谁都狠!
好,好,那就看看,到底谁的心更狠!
朱明宸双唇深深抿住,五指在窗棂上越收越紧,直到传来细微的木裂声,方才眉眼沉郁地松开。
他没回头,视线不离西配殿,问道:“这几日,除了不要你夜间侍奉,她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越安忙回道:“一切皆如往常,只是到了西苑后,有了闲暇,姑姑会多看些书。”
“什么书?”
朱明宸仔细盘问她这几日看过的书。
都看了多少时辰,看的时候脸上表情如何。
以及喜欢哪本,说过什么话。
越安一一答了,又道:“姑姑是认真之人,做事专心,看这些启蒙、科举相关的书时,倒也是不爱说话。”
朱明宸不置可否地“哦”了声。
却没再接着问别的。
越安不敢起身,就在那跪着。
刘敬朝她打了个眼色,让她再提提徐姑姑,尤其和主子相干的。
越安摇了摇头,真没有,姑姑去了西苑,没再提过主子半句,仿佛天底下没这个人了。
刘敬还是用眼神催她说,哪怕编一个呢!
越安一时真想不到能编什么。
刘敬恨铁不成钢,只好自己出声,状似无意问道:“那……徐姑姑到了西苑,受了两位大夫的诊治,可有让你回来传什么话?”
越安顿了下,现想道:“是……是有些话!姑姑吃了几服药后,身子好了不少,说主子安排这些人费心了,她……她很感激……还望主子也能保重,别太操劳……”
朱明宸呵了一声,冷冷打断她,“回去。”
统统都是假话,没一句真。
那人知道夜里被他去过,和他唇齿交缠过,心里受不了,要惩戒他,逼他改邪归正。
怎么还会主动关心他。
他就算再想她,要的也是真的。
拿假话来哄他?他还不屑于要。
越安忙跟着刘敬退了出去。
刘敬声音压得极低,问道:“徐姑姑真就没半句话提起主子?那两个大夫,可是从绍兴府特意请来的,也是主子提起要他们在西苑侯着,等徐姑姑过去。这般安排,不说尽力竭力,总归是有心才能办到,徐姑姑就没说什么?”
越安只是摇头,“真没有。那两位大夫写了药方,姑姑喝了后体寒好转许多,便说了感激大夫的话,让我再备礼送去。从头到尾,也没提主子。”
刘敬听着皱起眉,“这可不行。你也知道,主子是铁了心,再这样闹下去,只怕要出事。这样,你在徐姑姑面前,再多提主子几句,不必多,只适时说上一两句,这些大夫要找来京城,不容易。”
越安应是应了,但自从猜到她助纣为虐的事,姑姑有所知情后,便常觉得羞愧难当。
回到西苑后,她只在将香熏球搁到枕边时,见缝插针地说了句,刘敬和她讲过,那两个大夫从绍兴来,离京城远着,能来该是费了心力。
一说完,她又说起天气来,笑道:“日头看着晴朗,奴婢等会将被褥抱去外头晒晒,盖着也暖和些。”
徐昭夏将手里药一饮而尽,望着碗底残留的乌黑汁痕,苦味在口中弥漫。
纵然那个孩子是做了错事,但他待她的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头,坐卧起居都能遇到,她没法装作看不见。
所以她得……
她更得……
格外狠心些!
让他迷途知返,痛改前非!
徐昭夏压抑着沉下气来,谢了越安刚才说的被褥事,平静温淡。
过了会儿,越安出去又进来,手里捏了封信,忙不迭捧着递到她跟前,“姑姑,徐平送来的消息!”
徐昭夏立马拆开了来。
这些日子,徐平给她寄过封信,说江南的战事。
信里是报喜,说江南那里有陈阁老的不少学生,都知道这次动乱明面是对赋税改策不满,想以此让改制止步,这些学生收了陈阁老的密信,对动乱协同镇压,不遗余力。
但,往往是报喜里头,异常的那一两个字眼叫人触目惊心。
比如明面。
徐昭夏知道徐平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这样写,就意味着除了明面,还有藏着的一面。
拆开这次的信一看,果然看到了。
江南动乱平定得差不多,徐平便将背后主使之徒,向她袒露。
远在建州的女真人。
想以此挑起争端,挑动南北纷争,也让本就对赋税改制颇有微词的太后娘娘,能以此攻讦皇帝,引得朝廷震动。
徐昭夏捧着信,边看边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指尖变得冰凉,觉得后背隐隐漏风。
不!不对!
不止这个!
她忽然想起,朝中这几日在争论的出兵之事。
连她在西苑都听说了。
那个孩子似是想向建州运兵,加强城防卫护。
隐隐有声音,说他年轻气盛,只怕会穷兵黩武,江南动乱还未平定就急着向北用兵,非明君之象。
如今却又证实了,江南动乱本就有女真人的影子,女真人在施行什么阴谋?
那个孩子会有什么危险?
徐昭夏当即就想回宫陪在他身边,大不了回到小时候那样,有什么吃的,她先尝了再给他用,有毒也下不到他身上。
一起身,还没出房门,又停下了脚步。
不,不能!
这时候越发不能给旁人把柄,让人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个好皇帝。
徐昭夏匆匆跑了出去,找到越安,将信重新塞回信封,让她不必再顾着被褥晾晒,赶紧把这封信送到乾元宫。
要快-
作者有话说:姐姐其实超疼他的,但确实不是……男女之情。
第62章 生夺了去。(新内容已补)
就这样, 等越安回来的个把时辰里,徐昭夏坐立不定,在廊檐下来回踱走, 反复往里望自鸣钟上的时辰, 有几次甚至想就此回宫,陪在那个孩子身边。
要管教他,让他改邪归正, 有的是时候。
何必挑在这等要紧关头?
若他真出了事, 她后悔都来不及。
可心里又有道声音提醒她, 无论如何要克制。
他大了,再不是从前孩子的时候,往后这样的事还多着, 有了这次还有下次。
难道她要一直护着?
护到他年岁渐长,还是懵懂宛如稚子, 只会意气用事?
建州女真, 远在千里之外,真想动手脚也有限,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让那个孩子学会独当一面, 到了她真要走的时候, 也能放心。
一面担心, 一面忍耐, 想他年幼,又想着他须得长大了, 徐昭夏心里像有虫蚁爬咬,选哪个都觉得也许另个更好。
“姑姑!”越安已是从马车跳下,跑来禀报。
“快说!”徐昭夏忙迎上前去,身子微倾, 语气发急。
“信我交给刘敬了,亲眼看着他送进去的!可没等一会儿,他就走出来了,我问他陛下有什么吩咐,他道陛下看了信,随手撂在一旁,什么话也没交代!”
徐昭夏一听,眉头渐渐蹙紧,问道:“我交代的,你都告诉刘敬了吗?若不见陛下吩咐,他得旁敲侧击,劝陛下警醒些。”
越安点点头,“我都说了,还再三强调,他明白姑姑意思。可到了陛下跟前,几句话功夫就被赶出来了,根本没机会说出口。而且……”
她话音陡然发沉,徐昭夏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
越安放低了声,悄悄在她耳边道:“我提了女真人,刘敬便也告诉了我件事。两天前,陛下晚间没动御膳,原样送进去又端了出来,正要倒掉,有只猫溜进小厨房尝了些许,隔天……隔天就吐着血沫没了!刘敬赶紧上上下下封了口,这才压下去了。”
徐昭夏脑中隐隐发眩,不敢想竟然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下毒、中毒……
得亏是那个孩子没吃,是猫吃了,要是进了那个孩子的口……
她手脚发软,有些站不住,心都快要不是自己的,觉得被那个孩子生生夺了去。
转眼一看,现成的马车就在跟前,顾不得再想别的,徐昭夏三两步上前登车,立即回了乾元宫。
东配殿门前,刘敬正耷着脑袋叹气,见她回来了,惊喜不迭道:“姑姑可算回……”
徐昭夏没理他,径直推开殿门,无召而入,奔着那个孩子在的地方,如阵风般走得飞快。
“哗”的一声,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
“朕不是说了,出去!当朕的话是耳旁风不成!”
朱明宸腾得抬眼,怒火似化作实质,从眼中倾泻而出。
“……是姐姐。”
一见到来人,他当即愣住了,脸上如坚冰融化,掩饰不住的高兴。
见她脸上神色不对,是来兴师问罪的。
顿时抿住了唇,低头,搁了手上笔管,慢慢地理着桌上的折子,双眼左右逡巡,就是不看她,“姐姐若有事要我办,叫人传个话就是。”
整整六十五天,七百八十多个时辰。
在西苑呆着,她乐不思蜀,都不想见他。
“有人害你的事,怎么不派人和我说?”徐昭夏几步就走到他身边,呼吸微微喘动。
朱明宸将批阅过的折子叠在一起,推到桌案前处,又拿了个新折子在手,道:“我本就不该事事仰仗姐姐,再说,姐姐身子也不好。”
徐昭夏一时哽住。
想到他从绍兴请的那两位大夫,没少费心思。
缓了缓道:“旁的再说,单有人要害你这等要紧事上,不是靠你一人就可以防得住的……”
“我可以,姐姐不必担心。”朱明宸打断了她,顺手打开折子,开始看了起来。
徐昭夏见他浑不在意,一下子将他手里的折子抽出。
朱明宸两手僵在半空,眼睫缓缓垂落。
心口怦怦砸着跳动,藏着没让人知道。
刚刚有阵香拂过他脸,软腻温热,是他想了很久的。
她就是这样引诱他的。
什么都不知道,光站在那里,就在引诱他。
浑身上下都透着会与他十分契合。
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让他有这般感受,所以她得负责,做他皇后,给他生孩子。
必须如此。
“陛下,不要和我置气,一码归一码……”
朱明宸打断她:“姐姐这是怎么了?竟会不想我处理正事。”
见他不似生气胜似生气,和那些青春期里的孩子一模一样,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强拧着来,徐昭夏心中轻叹口气,把折子还了他,“你勤政,我自然高兴还来不及。”
见他接过就打开看了起来,神情专注,想了想后,还是替他研起了磨汁,墨锭打着旋。
朱明宸余光瞥见,倒是没问她怎么不回西苑去,由她亲自服侍着,被她身上香气不时拂过,指尖时不时感受到那等酥酥麻麻,宛如电击的感觉……
一直到了晚膳时分。
刘敬叩了叩门,听见吩咐后,领着人将饭菜送了进来,还送了净手的盆洗。
朱明宸悄悄觑了眼,见那人背对他,挽起了袖子,露出截白生生的手腕,烛光下晃得他心旌摇动……
哗啦哗啦的水声停了,他一下子收回视线,正襟危坐,神色淡淡。
徐昭夏在盆洗拧了手巾,转过身递给那个孩子,等他擦完手后,将饭菜一样样捧到他面前。
“陛下忙了这么久,饿了罢?快吃。”
“……姐姐也坐。”
徐昭夏正要说不用,想借着侍奉他用膳的时机,把方才没说完的说了,却又听见禀报,道兵部侍郎来了。
她守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脸色微白,看了眼兵部侍郎,又看向那个孩子,一阵心惊肉跳。
这话她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又是问辽东都司兵力,又是问建州三卫城防的。
兵部侍郎显然也早有准备,答得详尽具体,仿佛某个将军麾下的随军参谋。
让她不由觉得,那个孩子打算……
御驾亲征,出兵建州-
作者有话说:是出征,出征前要——
第63章 把自己送给他。
难以言喻的不安中, 徐昭夏送走了那位兵部侍郎,从乾元门回来,重又入了东配殿。
推门而入, 便是一愣。
那个孩子正坐在桌案后, 等她回来。
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吩咐了刘敬,将折子挪到了一侧, 腾出大半个案面, 将菜色重又摆了摆, 添了另副碗筷。
徐昭夏走到跟前,莫名想到在冷宫时候,她若有事回来晚了, 这个孩子也是这般等她。
默默坐了下来,徐昭夏没说话, 心里五味杂陈, 眼眶有些热。
她对这个孩子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先吃饭,陛下今日辛苦了。”
徐昭夏声音微哑,看着他的视线止不住地柔了些, 给他挟了清炖羊肉, 盛在碟子里推到他跟前。
又发现才两个月不见, 他好像瘦了些, 看着就是没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徐昭夏喉中开始发堵。
“多谢姐姐。”
朱明宸垂眸看了眼那羊肉,伸出筷子, 吃下、咽干净。
肉质娇嫩,奶香扑鼻,吃过后,唇齿留香。
现在是羊肉, 再往后,便是她自己。
朱明宸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暗色。
他要她心甘情愿把自己送给他。
不久他就要上战场了,她会肯的。
这顿饭吃得徐昭夏味同嚼蜡,愧疚仿佛裹在了米粒中,咽下后胃中隐隐作痛。
她想起自己到了西苑后,越安传来的都是时局安稳的消息。
若非徐平那封信提到女真,刘敬许还不会说这个孩子膳食里头被人下毒的事。
她有预感,这些日子以来,瞒她的事不止这一件。
是不是因为她那日|逼他的话,让他伤心了,不想再依靠她,要和她划清界限?
也就是他不久前说的,不要事事仰仗她。
可偏偏送去西苑的补药没断过,那两个绍兴来的大夫,也都是他安排的。
就连吃饭,也等她回来了才动筷。
他不要事事仰仗她,却要对她好,不求回报。
真是……真是个傻孩子!
徐昭夏眼圈忽然红得止不住,眼里湿漉漉的,紧紧抿住了双唇。
看了他良久,哑声开口:“陛下,是我不好,那日不该说那样话。陛下已经长大了,都学会了以德报怨,天底下多少人都做不到。”
刺啦一声,椅子脚擦过地面。
朱明宸直挺挺站了起来。
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呼吸渐渐粗重。
等等,她说了什么?
她说他已经长大了。
难道她现在就愿意……
霎时间,眼瞳晶亮得如天上星,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来,直想将她搂到怀里抱着,边亲边告诉她这些日子他很想她。
但他劝自己忍住了,没去找她,因为知道她会不高兴。
他好想她,每天都忍得很难受。
她该知道这些。
兴奋还来不及持续片刻,便被她眼里流露出的慈爱刺破了,铺天盖地的委屈连带着怒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脑子嗡嗡发响。
她在褒奖一个孩子。
一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可她忘记了,这个孩子亲过她,彻彻底底弄过她,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
她更不知道,这个孩子很早就觊觎她,想建座宫殿将她藏起来,用最好的宝贝供养她,养得她离不开他,要他喂饭穿衣,没他连路都走不了。
这个孩子已经再三克制了,愿意让她正常见人,不被困锁华殿,只要她答应他,做他皇后。
为什么还要把他当个未长大的孩子?
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
是不是他本就该做个长不大的孩子?
想从她身上要什么,就去夺取,尽情恣意地满足。
反正她不会将他看成个男人,不想嫁他,不觉得他可以托付终身。
他还顾忌什么?
徐昭夏见他脸色变幻莫测,明亮后黯淡,夹恼带恨,又隐隐含着委屈,复杂得叫人看不清,一时怔住了。
他这是,被她那日的话伤透了?
朱明宸眼看着她眼中越发多了内疚,眼圈红意深了又深……
他十指紧握,闭了闭眼,硬生生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
她身子才好没多久,真要在夜里掉泪,往后有的是机会。
好,孩子,他就再当这个孩子几日。
当她的孩子,受她的好,不算亏。
朱明宸缓缓睁开了眼,“姐姐那些话,不是没道理,我确实不该做小儿姿态,让姐姐承担太多。”
徐昭夏越发觉得愧对,大概那日伤他最深的,就是这句让他不要做小儿姿态。
一句就抹杀了他所有的努力。
“我今日说这些”,徐昭夏让自己笑着道,“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陛下,陛下已经做得很好,假以时日,定是个史书上留名的皇帝。”
朱明宸语气开始变得和之前一样,没下午时候的冷淡,“我倒希望有朝一日,能担得起姐姐这句话。”
“当然能!”徐昭夏听出他语气放软,顿时松了口气,含笑问他吃得不算多,饱了没有。
“姐姐呢?”朱明宸看出她吃得更少。
“你送去的补品,越安每日都会看着安排,我吃惯了,平时的胃口就小了些。”
朱明宸点点头,“姐姐吃着喜欢的,吩咐人去库房取,我反正用不上。”
又见她打算收拾碗筷,拦下她道:“这些有宫女。”
徐昭夏应了声好,犹豫了下,道:“我还有件事要问陛下,去旁边那间内殿歇歇可好?”
朱明宸跟在她身后去了。
门一关,徐昭夏便胆战心惊地问出,“接下来,陛下是不是想对建州用兵?”
还没对外的军国大事,知道的人数都数得过来,朱明宸就这样告诉了她。
荡平女真之后,再回京城,便是最好的亲政时机。
琢磨着她的神色,他又补了句,“或许到那时,姐姐不用再拿话哄我,而是真心觉得,我已经长大了。”
果不其然,她更加愧疚难当,眸中水光烁动。
“本就不是哄你”,徐昭夏抿了抿唇,逼着自己收拾好心情,仰着头又问,“陛下这次,要亲自到前线去?”
朱明宸看着她为他上心的样子,终于舒坦了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下章,出征前夕,嗯!
第64章 哪里都碰了。
“就不能, 其他人替陛下……”徐昭夏直想将他护在身后,若可以,甚至想代他上前线。
“姐姐, 这个皇位要坐稳, 有些事,得我亲自去做。”
徐昭夏也知道这个道理。
可她没法说出赞成的话。
他没上过战场,从小在深宫里长大, 建州女真是何等的血腥残忍之徒, 她听说过。
真到了前线, 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
刀剑无眼,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不落到他身上, 但凡伤了一星半点……
甚至手脚都还好,若是伤到了脖颈心脏, 便是把命丢在战场上都有可能!
他才十八岁!
朱明宸见她脸上血色渐失, 整个人摇摇欲坠,忙俯身揽住了她,等她稳住身形后, 如碰了什么烫手山芋般, 当即松开了那软腻身骨, “我不是有意冒犯姐姐……”
徐昭夏扶着门板, 一时倒顾不上这个,何况他看上去对她也收了心思, 没贪恋,要紧的本就在别的方面。摇了摇头,强颜欢笑,“是我慌了, 不怪陛下。”
朱明宸将手搁在身后,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等活色生香的震颤,喉中渴得发痒。但该说的话,还是没忘了说,“姐姐别担心,一切我心里都有数,不会出事的。”
说着,他又提起件事,要她在其中帮忙。
“要我做什么?陛下尽管说。”徐昭夏没犹豫半分。
朱明宸在她急着仰头的乌润眼珠里头看见自己倒影,只有他,没旁人,要是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长指蜷得越发紧了,再等等,再等一等。
“对建州用兵的事,我已和陈文康商定,准备得也差不多了。但朝堂里头颇有些上年岁的老人,想求和,哪怕多备些钱粮盐茶送去女真,也不愿开战。”
他没明说,但徐昭夏听出来,太后娘娘一心求稳,不想两族交战。
但,女真一族历年以来,都在边境烧杀劫掠,哪怕设了卫所也没法彻底震慑。
若继续放纵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突破边境之限,南下抢夺,到时候便是大晋整个北方陷入险境。
“姐姐或许也耳闻,因许久不曾用兵,连军中都有不少人怯战,想拖住此事。但,我已决心要在开春之后,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徐昭夏恍惚了下,望着他坚毅的面容,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是不是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真的长大了?只有她还习惯于将他当个孩子来看?
“姐姐怎么了?”朱明宸看出她的失神,心莫名漏跳一拍,忽问了句。
见他重新变回那副从小到大在她面前的温顺样,和方才威凛的帝王比起来,仿佛两个人,或是一个人的两副截然不同面孔。
不知为何,徐昭夏胆战心惊得越发厉害,背后甚至出了层密密的细汗,身子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陛下继续说,要我做什么。”
朱明宸闻到股湿润的暗香从她衣领散出来,香腻腻的,边缓了呼吸闻,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继续说。
为了堵住朝堂上反对声,他已和陈文康定好,先去江南,明面上是去将平定动乱之功揽到身上,作为亲政筹码。
暗地里改道北上,秘密行军。
一个月后,徐昭夏登上了去江南的楼船。
朱明宸也在楼船上,但白日里不见人影,夜深才回到卧房。
徐昭夏见他回来,问他吃过晚膳没有。
他答得含糊不清,一看就知道心里有事,朝她在的地方略点点头,眼睛还未瞥过去,便坐了下来,翻开舆图来看,脸上肃然深沉,眉头紧锁。
徐昭夏暗暗叹口气,去厨下做了面食,端回来,他却已靠在圈椅上睡了。
楼船行在江上,轻轻晃动,连带着他脸上的灯影也在轻晃,悠悠荡荡的。
徐昭夏随着那灯影多看了那孩子几眼,越看,不知怎的,越觉得离她印象中那个孩子的模样越远。
怎么看,怎么是个冷峻成熟的帝王。
一旦认准了要做什么,就不会为任何人或事动摇。
徐昭夏一时愣住了,不知为何,想起那两次意外来。
他这等样子,倒是……倒是和那两次意外发生时,他给她留下的印象重合了。
将人逼到无处可逃,满身蛮力地挤进来,一下一下,凿得人牙酸。
推拒,没用,撕咬,没用,求饶,也没用。
他就是要进来,要她彻彻底底纳受他。
楼船又晃了下,落在脸上的灯影也是。
朱明宸猛然睁开眼,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那人,见她眉头蹙紧,看着他不知想些什么,迟疑地叫了声“姐姐”。
难道刚才梦里的事他真做了?
将她抱了?亲了?
还是……将她哪里都碰了。
朱明宸当即便将楼船上的人过了一遭。
都是他的亲信,没旁人。
她这时候知道也好,逃不到哪去,不像在京城。
但等到了淮安府,不能让她见徐平,徐平真把她当姐姐看,该是会帮她。
徐昭夏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对不该记的那些事记得太多,在他面前有些不自在。
镇了镇心神,将面食端了过去,让他吃。
朱明宸思绪一顿,见她虽是躲着视线,却不似发现的样子,追着她又看了几眼。
“吃面。看我做什么?罢了,我先去给你拿件外袍来,夜里凉。”徐昭夏说了句,便匆匆绕到后头,去了木施那里。但过了许久,仍未出来。
朱明宸见她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久久未动,外袍早搭在了她臂上,分明在站着想事。
有什么事,要故意躲着他想。
难道是要到江南了,她心思又活了起来,还是想走?
朱明宸脸色一沉,死死地盯住屏风上那道身影。
他怎么忘了,她最喜欢的就是江南,还有江南的读书人-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计划的剧情,下章一定!
第65章 轻轻抱住了他。
徐昭夏在衣施前站了会儿, 回过神来时,感受到手上那件外袍分量,有些沉。
虽说是料子更好的缘故, 也更宽大了, 不比那个孩子小时候穿的那些……
刚转头,却被高大人影罩住了,吓了一跳, “陛下站在这里做什么?”
朱明宸仔细打量了她几眼, “姐姐久不出来, 我怕出事。”
徐昭夏有种被盯上的感觉,但也知道这个孩子明明就是在关心她,和那些有恶意的不同。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正好将外袍递给他,催道:“你先披上再说。”
朱明宸没从她身上挪开眼, 这里有些暗, 也有些窄,她站在那里,被他堵着出不去, 不知道他心里已经闪过很多恶念。
“怎么了?快披上呀。”徐昭夏见他不接, 又催了声。
朱明宸慢慢伸手接过, 不经意碰到她指尖, 浑身都震颤了下,好想……好想她。
徐昭夏似被烫到了, 忙收回手,觉得哪里怪异起来,心里止不住地发慌,赶紧打破平静道:“我方才……是看到你外袍在我手上时几乎要垂地, 也太大了些,没想到你倒长这么高了。不过,陛下穿着可还合身?”
朱明宸嗯了声,那些念头钻出来,就压不下去,总在脑中盘旋。
她还是疼他,想的是他,没想江南。
那她看到他今日辛苦,可会愿意犒劳他?
他不要别的,只要她让他抱会就是。
若真有别的忍不住,她也愿意受点委屈,多依着他些,就更好。
“快去继续用面食罢,别凉了。”徐昭夏见他听话披上,还有圈毛领围在他颈处,该是彻底冷不到了,满意极了,推了推他让他出去。
朱明宸到底还是应了。
怕她又变成在西苑时候的样子,能狠下心十天半个月不来看他。
没在这时候就贸然做什么。
半个月后,楼船到了兖州地界,离淮安府还有八九日的行程。
朱明宸罕见地午时便回到卧房,问可要四处走走。
徐昭夏正靠窗看着江景,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陛下怎么忽然有这个兴致?”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她看在眼里。
“姐姐总在船上呆着,我怕姐姐烦了。”朱明宸倒了杯峨眉雪芽,给她递来,眼里是她坐在窗边等他的身影,青青绿罗裙,干净漂亮。
“倒不会。陛下的正事要紧。”徐昭夏抿了口茶,如他所愿说出不会下船的话。
又察觉出些许异样,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
他不是要改道北上,还有心思四处逛一逛?
想到这里,忽的一惊,口中的茶味变得微苦起来,“陛下可是要……走了?”
“我总是瞒不过姐姐。”朱明宸站在了她身后,也看向窗外江景,江面平静,偶有些许波澜,岸上人影密集,似是个墟市,繁华鼎盛。
徐昭夏也看到了这些太平景象。
正是为了这等太平,为了大晋千千万万的百姓,他才要北上。
这是他亲政的筹码,更是他做这个皇帝的责任所在。
他真的长大了,毫无怨言就担当起这些,还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兵马都准备好了?还有……还有你的盔甲呢?我没看见人送来。”
徐昭夏心慌意乱,问得七零八落。
“都备好了”,朱明宸自然而然地将手掌搭在她肩上,感受着那柔滑圆润,低声安慰道,“我说过了,姐姐不必担心,我会毫发无伤归来。”
“别说这些”,徐昭夏听得惊骇,开始信起说出的话便不灵了,眼里斥责了他一句。
又整个人轻颤了下,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似是哀求,“有件事陛下要答应我。”
“姐姐说的我都答应。”
“不要冒进,务必!务必以自己的性命为重!再没比这个更重要了!陛下,你千万要答应我!”
她怕他年轻气盛,为了赢,不管不顾。
朱明宸忍着上扬的唇角,重重点头。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不久之后,他定会得偿所愿。
她就这般怕失去他。
“我都答应。但,我也要姐姐答应我件事”,朱明宸忍着心上传来的战栗,垂眸看她。
“你说!”
“到了淮安府,徐平会来接姐姐,除了他,我还安排了人在那里保护姐姐。再往南,有些贼徒没清干净,姐姐答应我,不要离开淮安,只在那里等我回来。”
徐昭夏从他发沉的语气里头,听出江南残留的女真之人不少,或许还会闹出事来。
远在千里之外,这些女真人都能搅动风云,他去了前线,只怕更是惊险万分……
这些贼人性情残忍,在战场上恐怕是无计不施……
她想得心处抽疼,在他面前强忍下来,郑重点头,让他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陛下启程的时间,定了吗?”
朱明宸看着她,说在明日。
徐昭夏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才稳住了。
过了夜,天还刚蒙蒙亮,楼船上便开始有动静,朦朦胧胧的寒雾中,徐昭夏送走了那个孩子。
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好像跟着他一块儿去了,往后数日,魂不守舍。
直到了淮安府,下了楼船,见到徐平后,才如梦初醒。
“姑姑脸色怎么这般差?”徐平赶着来扶她,心疼道。
“无事。”徐昭夏脸色苍白,瞥了眼他,发现他罩袍袖口处有抹暗红,隐隐还能闻见一股铁锈味,忙停了步子问道,“倒是你,哪里受伤了?”
徐平顺着她视线看去,笑道:“没,不是我,早上接了几个伤员,许是不小心沾到了。姑姑不知,淮安眼下是整个江南最安全所在,伤员都往这里送,我在这里伤不到半分。”
徐昭夏也想着自己做些什么,听有伤员,便去了安置的地方,在里头走了遭,看他们有什么需要。
草药大夫倒都不缺,就是安置地方简陋了些,人口来来往往,也显得嘈杂,不利于伤员修养。
她要了伤员、大夫和那些个随行人员、自愿前来帮忙的百姓名册,重又分派了下,等次日再去看,果然好了许多。
人人行事都有了主心骨,不再慌乱,伤员们也能静养。
徐平在她身边跟着,笑道:“还是得姑姑来。我想起那时候在姑姑手下办事,心都是安的。”
刚好到了驿站东院,重症伤员所在,徐昭夏顺道进去看了眼。
徐平悄声告诉她,远处那两个手臂有缺的,正是那日将血染到他袖口的。
女真之人不择手段,为了让江南大乱,对这些前来镇压动乱的将士们下手狠厉,不惜用毒。一旦在手脚毒发,性命或许无虞,手脚却要斩去,避免毒邪入体。
徐昭夏默然无声,心处又猛地抽了抽,想起那个孩子。
他是要去战场上,和这些贼徒亲自交锋,比起江南,定还要惨烈百倍。
可,隔着千山万水,她连他生死安危的消息也再不能得到。
深夜,徐昭夏满身疲累回房,沐浴之后,换了身寝衣,蜷着身子坐在床头,久久未能入眠。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
他到了哪里?怎么样了?有危险没有?
浑身像是火在烧,心怎么都安不下来。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驿站的窗子关得不严,一下子被吹开了。
徐昭夏下榻去关。
刚闭了窗,忽然察觉到身后不对劲,冰凉的鱼鳞甲紧紧贴到了她身上,似要戳/疼她。
“姐姐……”
徐昭夏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怎么会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他不是往北边去了吗?
可,确确实实是他。
他手臂揽住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时,就是这般。
徐昭夏心口一颤一颤地跳着,根本想不到问他现在为何会在这里,泪意渐渐盈满了眼中,只觉得他还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幸事。
她根本接受不了他出事,她要他平平安安,无病无恙地活着。
只要他好好的,什么都好说。
徐昭夏转过身,轻轻抱住了他。
朱明宸微微一震,抬起她的下颏,见她眼眶红得厉害,晶莹剔透的泪珠就含在眼里,低头,吮去。
她闭上了眼,他往下。
转瞬间,激/烈的吮/吸声传来,唇齿磕碰得酥麻入骨,津|液几经渡换。
银色鱼鳞甲重重委地,柔软的白色寝衣飘落在上,紧接着是柔滑小|衣,隆|起的弧度刚好,掌心虎口堪堪足够。
徐昭夏被异样的触感惊到,有些清醒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窒住呼吸,觉得不堪到极点,颤颤巍巍道:
“不,陛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个已然长成的孩子,愉悦地嗯了声后,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看了眼她后,低头俯身,让她说不出话来。
是她转过身,抱住了他。
她答应了,答应了给他。
今夜,他偏不许她反悔-
作者有话说:一心软就……
第66章 引得他贪恋沉迷。
徐昭夏好像回到了住在楼船的那些日子。
船身随着江浪晃个不停, 或缓或重,夜里稍有些心事就睡不安稳。
她常常睁眼看着帐顶到深夜,想的都是那个孩子。
但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要和那个孩子亲密到……亲密到这般难堪的地步!
十指被迫紧扣,逃脱不开地被按入床|榻深|处,床|帐落下的一瞬, 被他强有力地闯|入, 时不时停驻, 留下很多很多属于他的东西。
“姐姐愿意的,对不对?”
“是姐姐先抱的我!”
“我没想到姐姐会做到这般,是姐姐疼我!”
“姐姐多疼我些, 再多疼些!”
那个孩子……不!徐昭夏已经没法再把他当孩子,那个长成的青年帝王, 将湿/濡的吻印在她身上各处, 她甚至觉得,像个野/兽在落下自己印记。
他的精力也像个长成的野|兽,无穷无尽, 看不到头。
徐昭夏累得没力气推他, 背对他软身趴在枕上, 头发湿透贴着后背, 感受到他还在里面没离开,哪里都涨得厉害。
想到他几次失|控时的眼神, 止不住地指尖发颤。
他没遮掩,或许在那时候也顾不上遮掩。
在他赤|裸不加掩饰的眼中,她不再是那个将他养大的长辈,而只是个引得他贪恋沉迷的……女人。
徐昭夏只觉惊惶,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绝不想变成这样,可一切就是发生了。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对她有了欲|望,贯彻了那般欲|望后,似乎还准备,要她继续成全他的欲|望。
“姐姐睁眼看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她感受到那个孩子掰过她的脸,不让她再埋在软枕里头,滚烫的唇息落在她合紧的双眸。
简直欢欣雀跃,兴奋得无法名状。
徐昭夏蓦然生出股怒火来,他怎么能这般不知耻,就一点悔改之意也没有,她就是这般教的他么?
她倏得睁开了眼。
正对上他眸子,流光溢彩,甚至称得上两颗漂亮琉璃珠,看得出的高兴。
一见她愿意看他,迫不及待缠着道:“等回京城,姐姐做我的皇后好不好?我只想要姐姐。”
徐昭夏还没开口,他就察觉了她的心思,幽幽地盯着她,道:“姐姐可信?在战场上想到须得回来娶姐姐,哪怕即刻要死了,我也会挣着回来。”
徐昭夏想到他就要去建州,那个随时可能会丢掉性命的地方……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始终开不了口。
朱明宸终于满足了些,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开始胡乱地亲她鼻尖、脸颊、唇珠,仿佛她已经亲口说了同意。
皇后,他的皇后,她早该是他的皇后。
成婚之后,来日方长,他总会磨得她心甘情愿,真心做他妻。
又一场厮混之后,徐昭夏彻底失力,软在他身上,指尖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眼眸微合,半梦半醒,模模糊糊感知到他抱她去了湢室,清理后替她穿衣,每件都知道怎么穿,系带也系得格外熟练,仿佛做过千万次。
徐昭夏惊醒过来。
一睁眼,身后无人,似昨夜只是场荒唐梦。
但身上的酸软提醒她,是真的,不是梦。
她慢慢坐了起来,发现那人留在床畔的信。
开头便是吾爱卿卿姐姐。
她丢开手,呼吸微急,脸色涨得发红,直缓了会儿才又拿起来看。
朱明宸在信里说了到淮安府的缘由。
行军路上抓住几个女真间谍,道不久前有股暗卫到了淮安,埋伏下来伺机动手。
既然她在淮安,这股暗卫便绝不能留一人,他赶回来,便是要处置这件事。
他还让她放心,道都解决好了,让她安心留淮安,等他亲自接她回京。
看着倒真有点像,哪家夫郎临行前留的嘱托。
徐昭夏意识到自己这么想时,手上的纸便立刻变成了烫手山芋,惊得她拿不住,手一抖,落在了被上。
终究没舍得丢,折了折,垫在了枕下。
下|榻时腿是软的,直接跪倒在黄花梨脚踏上,闭了闭眼,扶着床沿站起。
徐昭夏逼着自己先别去想,和他性命比起来,其余都是小事。
推开门,发现越安也到了,无措地看着她,“姑姑,今日我是奉命守在这里听差遣。往后若没姑姑吩咐,我不会在夜里打搅。”
徐昭夏嗯了声,声音懒倦沙哑,“随我来罢。”
多个人,也算多份力,真论起来淮安府里伤员不少,要妥善安置,帮忙的人越多越好。
到了驿站上厅,徐平和个眼生郎子在商议什么,手里展着张图。
“姑姑来了”,徐平忙迎上来,没问她今日怎么晚了,毕竟昨天她奔来走去,看着就累。
徐昭夏看了喊那眼生郎子。
那人在她面前低头,“见过徐姑姑。”
态度恭敬谦卑,用的是待女主人的态度。
徐平有些诧异,除了那位主子,他还没见过张清对什么人有这般低声下气。再说,他和姑姑也没私交,怎么想都不至于。但还是介绍道:“这位是张清张千户,陛下派来的,负责淮安各处守卫,驿站这里的安防也由他管,姑姑有什么事也可找他。”
“原来是张大人,有劳了。”徐昭夏知道这是东厂的人了,是那个孩子……那人的亲信。
张清道不敢,在她面前说了些城防的事,哪些地方松些,让她最好少去,是特意留的口子,女真人真从那里进来,正好可以活捉。
徐昭夏不懂这些,但无意间也记下了,西边有道门,百姓们走得多,守门将士奉命怠职,不严查。
说了番话后,几人散了,徐昭夏带着越安去到伤员里头,管着人和事,应付诸多繁琐杂项。
快到放午膳时,驿站外来了批百姓,道是来帮忙的,徐昭夏去了门口。
被安排录记的专人坐在桌后,问着百姓名字,再写到纸上,“你叫什么?孙英?哪个英?落英缤纷的英。”
“周松,好,你也进去罢。”
“你呢?徐子玉?不是君子的子?”
徐昭夏听见道熟悉的声音,利落干脆,“《幼学琼林》里,有取青紫如拾芥,我是这个紫。”
紫玉,徐紫玉。
徐昭夏望过去,果然看见了她。
若非她下药,有些错,也许本不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追妻,没那么容易,过去做了什么,纸包不住火
第67章 没忍住喟叹。
被人看见, 不会毫无知觉。
紫玉抬眼,见到了那个人,忽又低下了头, 盯着足尖, 随着大家伙往前走。
她听说京城来了人,想过会见到姑姑,却没想到这么快。
当初的事她有错处, 对不住姑姑, 但亦有些细处没说出, 姑姑或许也该知道。
按照长公主殿下给她的药物,喝过后,得半个时辰方才起效。
但那日陛下才喝下不久就摔了碗, 命人拖她出去,别说不足半个时辰, 便连一刻钟也没有。
除非……除非陛下早就知道, 她送去的汤不对劲!若是这样,喝汤、中药、起药效,便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这样做, 分明……分明就是觊觎姑姑良久, 伺机霸占姑姑!
但这终究只是她的猜测, 没实证,要怎么说, 她还没想好。
再抬头时,发现姑姑已不再看她,正侧头和身边人说着话,想当初姑姑也是这样待她的。
紫玉心里一酸, 又低下了头。
徐昭夏没打算再和紫玉有任何交集。
既然选择了让她离开,就意味着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再见面,便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连点头都不必有,错身而过即可。
她转头问起越安,刚才一路走来,两侧屋子里伤员减了不少,住起来宽绰许多,不知搬去了哪里。
“是早些时候的事”,越安忙从紫玉身上收回眼神,答道,“忘记告诉姑姑了,这里的知府将自家后院也腾出来,收治伤员了。听说除夫人小姐们住的地方围起来,不许人进去外,连花园都让出来了,说是供伤员们看看花草,心情好了,身上的伤也痊愈得快些。”
徐昭夏点点头,这位知府倒还真是当地的父母官,体恤伤员到这个地步,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又问了这位知府的宅邸离驿站远不远,得知就几刻钟的路程后,便动了去那里看看的心思。
也想替伤员们好好谢谢这位知府大人。
刚要从驿站门口出去,守门的两个将士先后跑过来了,笑着拦下道:“不知徐姑姑要去哪里?”
他们认得她,却不让她出去?
徐昭夏觉得奇怪,但又想到或许是战时,哪里都紧张,到什么地方都得事先说声。
她便道是去知府家中。
那两个将士互看了看,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个意思,便由一人道:“我等得先向张千户禀报才成。”
说着,其中一个跑去找张清,过了会儿,张清亲自过来了,含笑迎上前道:“徐姑姑去知府那里做什么?有事,或是缺了物件,只管吩咐卑职就是。”
徐昭夏说是去道谢。
张清立马道:“这有何难?卑职叫那知府过来就是。”
这位是未来的女主子,也该做臣子的过来听候吩咐,哪有亲自上门的道理。
再说,主子下了令,徐姑姑最好少出门,便是要出,有徐平陪着还不行,至少也得由他陪同,不能离开他视线外。
徐昭夏也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他话里的理所当然,听着倒像是……那人对他吩咐了什么。
或是说了日后可能会有的那些事。
可惜她并不觉得,那些事就会成真,等那人平安归来,她自会想方设法,让那人打消念头。
但这些倒没必要对旁人多说。
徐昭夏摇了摇头,“没有做了好事,反倒折腾人的道理……”
正要说她不打算去了,驿站里头跑来个人,说有伤员因没了只手,不堪其苦,偷偷藏了匕首在袖里,才朝自己心处捅了,不想要命的样子。
徐昭夏连忙赶了过去。
张清一下子松了口气,回头对那守门的两个将士点点头,才跟了上去。
那伤员用的是左手,力道不够重,被大夫救了回来,徐昭夏进去和他说了几句话,出来后见徐平也来了,叫他道:“正好,我有些话交代你,帮我记着些。”
原来那伤员也是觉得自己伤了手后会成家中负累。他家里三个女郎,都定了亲,要嫁出去,若再添个要养一辈子的病重父亲,怕人家悔亲。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还能留笔抚恤金给家里,比活着好些。
徐昭夏答应了他,等他痊愈回乡,会让人给他寻份生计,不至于叫他没个进项。再说,他若没了,日后三个女郎受了委屈,需要父亲出头时,他又在哪里。
好不容易才劝住了他,徐昭夏又想到这样的人,在伤员里不在少数,她既然遇见了,便不能置之不理。想来最好的法子,除去给银子外,还是得帮他们找份足以糊口的生计。
她怕自己忘了,让徐平帮忙记着些,等那人回来了,她亲自去说。
徐平笑着应了,“我写了记下来,姑姑放心。”
两个月后,春日将尽,天气开始渐热起来。
越安跑得满头大汗,不敢耽搁半分,赶着将信送了来,“是!陛下从前线寄回的!”
徐昭夏正在抱厦里算着药草够不够用,一听便握紧了笔,心口怦怦直跳,指尖颤了颤,笔杆滑落在地,墨汁溅到了裙角。
她没在意,一接过信就拆开了来,紧紧抿唇看起。
又是一句吾爱卿卿姐姐。
看见就腻人,脸止不住烫了些。
顿了一顿,反倒安下心来,倒确实是他寄来的!
信里那人说,前线不是日日都在打战,多有闲暇的功夫,闲了他便想她,恨不得能插上双翅,飞回她身边。
但他也明白自己职责所在,为了她,他也会好好打完这一战,让她安安稳稳嫁他,无半分后顾之忧。
徐昭夏看到这里,不免还是缓了下,那人期盼立后的心情跃然纸上,实在不是个好兆头。也太过顺理成章了些,仿佛他想了有很久,可他才十八岁,再早能早到什么时候去?
在她看来,真要论最早,也就是……也就是那次中了药,两人间意外有了次,按他之前说过的,倒没碰过旁人,只和她试过……
第一个总归是特殊些,但多了就不算什么,等他再有了三宫六院,只怕还会觉得如今过于幼稚……
徐昭夏暗自点头,继续往下看去。
他向她要几方用过的帕子寄去,还特意添了句,她用得越久越好,不许她糊弄着寄新的来。
要帕子做什么?
徐昭夏下意识从袖子里找出自己用过的,边有些疑惑,直到忽然闻见帕子上她用过的百合香。
想起那天夜里,他赖在她身上不肯出来时,尤其喜欢个动作。
抱着她,将头埋在她颈后,不厌其烦地闻了又闻,有次没忍住喟叹,她听见了。
是……
迷恋又享受的一句……
“姐姐,好香。”-
作者有话说:变态是这样的,喜欢到处闻,最好姐姐身上还有他的气味
第68章 初露端倪。
想到那人说的怪话, 徐昭夏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红意又添了层,指尖力道大了些,紧紧攥住那方帕子。
都……都到战场了, 他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些吗?
再闲, 那也是大敌当前,半点也轻忽不得的。
她被帕子塞回了袖里,淡着张脸, 除去平安符, 没准备给他寄旁的。
可真当越安往外走, 要将寄去东西交给底下人时,她看着那身影,到底还是没忍住, 叫住了她,“等等, 还有些物件, 也要给他送去。”
徐昭夏回了卧房,开箱笼找帕子。
除了将袖里那帕子,连带着还有用过洗净在箱笼里备着的几方, 找了个匣子盛了, 锁门一扣, 咬牙交给了越安。
寄信寄物一来一回, 动辄就是几个月,那人要是等了数月什么都没等到, 说不定更是想。
要是在战场上分心,后果不堪设想。
徐昭夏劝了自己句,没让越安多留,等她出去后, 坐在卧房桌前想了好一会儿事。
她脑子是乱的。
虽说劝自己这样能让那人别想着帕子的事,分出精力在她身上,但给出帕子的那一瞬间,不知怎的,她觉得是把心都交了出去。
真觉得只要他平平安安,哪怕……哪怕回来后要着手立后之事,她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生出这样的念头本身,就让徐昭夏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在犯错。可不论她接不接受,她确实已给了帕子,在那人眼中,只怕就是在回应他。
徐昭夏想得难受,蹙起眉头,指尖攥住衣袖,整个人无所适从。
难道她……她真要做他的皇后?这也太,太怪了。
他从那么小被她养大,接人待物的行为举止不少都是她教的,她还握着他手教他写字,甚至小时他不懂得穿衣系带,衣裳带子都是她亲自给他系。
徐昭夏感觉荒谬得紧,与他结为夫妻,别说恩不恩爱,本就太不对。
匣子连带着平安符送到建州时,已是个把月,彻底入了夏,只是这里地处北边,倒算不上太热。
朱明宸从外头骑马回来,听说淮安府有东西到了,不假思索便从马背一跃而下,兴冲冲闯入军帐。
单手将匣子一开,甜腻香气扑鼻而来,有那么片刻,他感觉自己骨头都酥了。
是她的味道,怎么就能这么香。
他坐入圈椅里头,靠在椅背,举着帕子往鼻端嗅了口,慢慢闭上了眼。
仿佛不再身处荒凉陌生的建州之地,而是淮安府的那方床|帐里,她汗涔涔地伏在他身下,背上全是细细的汗珠粒。
越发香了,颈后的那片肌肤尤其,他贴上去左闻右闻,几次想咬。
怎么都觉得不够。
朱明宸将帕子展开,铺在了脸上,柔软的帕子盖住他的眉眼,还有直挺隆鼻。
就好像她站在跟前般。
再往前些的时候,他没想过会有今日。
那时他在她眼里该是更小,却已经会在夜里梦见她。
穿着凤冠霞帔,红色嫁衣,蒙着盖头被送入新房。
氤氲朦胧的烛光之下,他战战兢兢地揭开了盖头,离她很近,前所未有地近,能感受到她呼吸,还能见到她脸上细细绒毛,似蜜桃般。
他喉中干渴得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十指紧握,觉得更好的似是还没得到。
越发近了她身,至少知道还是得从她那里要。
她整个人都好香,软绵绵的,尤其那双朱唇,看得人眼热。
他那时还不通别的,咬了她唇一夜。
早上是被她叫醒的,她唤他“殿下”,见他脸上激动得发红,还摸了摸他额头。
朱明宸猛然睁开了眼,见到军帐里的各色摆设,唇畔的笑意一僵。
这里是建州,也不是他还小的那时候,她不在这里。
巨大的失落感攀上心头,年轻帝王宛如个失家孩童,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
她定然没他这般想他。
忽然间,军帐外传来阵密集脚步声,军靴踏地才有的阵仗。
朱明宸迅速收拢面目表情,将帕子往贴里一塞,藏到了胸前。从椅背略微起身,召进了各个部将,下颏示意了下,“出了什么事?”
“禀陛下,女真族首的军帐找到,就在不远,百余里处。探子亦传来消息,女真族首得知陛下亲自出征,京城空虚,有意绕过建州,直捣京城!待陛下率我部回防之际,再,再与陛下决一死战!”
这话,意味着女真一族将这场战事当成了入主中原的战争,若胜,便是大晋没了皇帝,他们可以借此长驱直入,占下整个北部,乃至南方。
“好,朕等着他们,看能不能绕过朕,再要了朕性命!”
朱明宸面无表情地站起,对各个部将发号施令,要将女真阻绝在建州以外。
更做了个大胆决定,先发制人,找到女真族首之地,从这个地方开始,血洗女真,赶尽杀绝。
建州至京城一带,自此便隐隐多了剑拔弩张之势。
但淮安府临近南方,倒没什么感觉。
徐昭夏也没听见什么不好消息,便以为是前线还算顺利。
数月时间里头,她帮着那人安置了一批批伤员,没多想别的。
连之前那个手上有伤,想着不要命的将士也痊愈了大半,再过上些时日,只怕就可以正常回乡了。
她不时便会过去看眼,和他说上几句话。
这天,那将士见她来了,寒暄之后,面上有些踌躇犹豫,有什么话想说,看了几眼跟她来的人,又咽下了。
徐昭夏察觉到,让张清带着底下人出去,问他出了什么事。
那将士看着门外的影子,压低了声道:“就是……就是有件私事想托您帮忙。我有个同时入伍的兄弟,也受了伤,和我不同,他伤在腿上,但他伤得没我重,腿还留着,能养好。这些日子,一直是个外头来的姑娘家在照顾他,很是细心认真,他就……就记在了心里。倒也不是为别的,我们这些当兵之人说到底并不是个好依靠,他也就是想想,没打算对那姑娘说。可前两日,那姑娘还说隔日要来,过了一夜,却不见了人影。”
因伤了身子,他胸肺也有些不好,说了会儿,便开始喘气。
“你别急,慢慢说”,徐昭夏给他递了杯水。
那将士接了,却没喝,直继续接着道:“我那兄弟以为她出什么事,便去问了派管百姓的专人,却说是那姑娘照顾不力,还犯了些别的大错,被劝离了,不许她再来。我那兄弟争辩了几句,说她照顾得尽心尽力,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专人见我兄弟执拗,偷偷告诉他,是……是张千户下的令,要那姑娘走,没人能留。”
徐昭夏听得皱眉,张清看上去不是胡作非为之人,怎么会故意刁难个娘子?便问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徐紫玉!紫色的紫!”
徐昭夏一下子震住了,徐紫玉。
缓了下,她道:“你别急,安心养病,叫你那兄弟也安心,我会去查这件事,也会看看那姑娘怎么样了。”
徐昭夏出了房门,见张清迎上前,笑意恭敬的样子,不知为何,开始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没向他问发生了什么,只道里头那将士想家了,若可以,可先叫他家里人寄几封信来,解他思念。
回到抱厦,徐昭夏下意识叫了越安进来,这些日子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
“姑姑找我什么事?”
但就在出口的前一秒,徐昭夏忽然想到,越安其实也靠不住,夜里那杯让她倍觉暖意的茶,谁能想到竟是加了别的东西。
徐昭夏顿了下,说没别的,让她把徐平找来。
徐平来了后,她让他去查查徐紫玉身上发生的事。
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张清赶走。
徐平见她脸色肃然,不敢耽搁,连忙安排了下去。
两日后,徐平回报,道徐紫玉不在淮安府了。
不在了?
徐昭夏坐不住了,直站起来,“你意思是,她去了别的地方?”
千万别是没了性命。
“不好说。邻居偶然看见她夜里被人带走,之后就再没回来。因她孤身一人住在这里,邻居见那些人似是不好惹的样子,也就没报官。”
越发扑朔迷离了。
徐昭夏脑子微微胀疼,“你帮我去找找她。”
徐平搜寻了几日,终于在淮安府底下个小县找到了人,没打草惊声,得了消息先来禀报。
徐昭夏想了会儿,让他安排自己与徐紫玉见个面。
等她用了寺庙祈福的由头,离开驿站,在慈云禅寺净房见到了人。
紫玉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看她,“姑姑,好久未见。”
徐昭夏直截了当问道:“你自己可知道,为何会被逐出淮安府?”
紫玉默了下,点点头,小心翼翼抬头看她一眼,低头后,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关于我?”徐昭夏皱起了眉头。
“或许,是……是关于姑姑,也是……也是关于那场旧事。”
紫玉说出来,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坏事,坏人,浮出水面中
第69章 “我只要姐姐!”
“徐平, 你先出去,在外头等我。”
徐昭夏有种不好的预感,没让他听, 只留下了自己和紫玉。
风雨交加, 混乱不堪的那个夜晚,随着紫玉的话,重新在她眼前展开来。
紫玉说, 那天傍晚后, 乾元殿是由越安守着。
入了夜, 估摸着到了送补汤的时辰,她先去了小厨房要,没人疑心, 很痛快就将补汤交到了她手里。
之后便到了她以为最难的一关,要如何进入乾元殿。要知道皇帝轻易不许人近身, 能自由出入殿内的, 唯有一人。
可那天出奇顺利,越安问了她来做什么,见她手上拿了补汤后, 点点头, 让她送进去。
皇帝问都没问, 看折子的同时, 顺手拿起补汤喝。
而后便是不到一刻钟,就呼吸转急, 喝进刘敬,面色阴沉地看了她眼,将她赶了出去。
耳瓶宝鼎被踢翻打碎的声音不断传来,盖过了外头的雷声雨点, 她跪在门外,受过鞭刑后,被人紧紧捆住了手,整个人都在抖。
觉得自己的死期将至,皇帝看她的那一眼,分明是在看个死物。可她不明白,长公主给的药是妓坊里助兴用的,烈性极大,没几个男人能忍住。
偏偏……偏偏皇帝就忍住了,他甚至才十七岁,哪怕没药物,也会轻易动性走火的年纪。
明明在他身上,药效起的时辰都比旁人快太多,分明就是扛不住药效的模样。
直到姑姑匆匆赶回来,身上衣裙被雨淋湿,头也不回地往殿内奔去,如有神助般,谁都敲不开的殿门,就那样轻易打开了,将姑姑卷了进去。
那一瞬间,她好似明白了什么,或许所有种种,皆是……皇帝在后筹谋,只为了这一刻,姑姑以身为药,闯入殿内的这一刻。
入殿之后会发生什么,想想都知道。
里头不是别人,是个处心积虑,要拿抚养自己长大的女人泄/欲的男人。
“就是这些?”徐昭夏淡淡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是,就这些,有些是我的猜测,许做不得真。”紫玉低下了头,不论猜测真或假,她总是个从犯,利用了姑姑的善意,害了姑姑。
“徐平会送你离开,别再回淮安,江南也别留。”徐昭夏出去了。
夏天到了,日头晴朗,刚从照不到阳光的净室出来,甚至会觉得刺眼,身上该觉得很暖,出些汗也正常。
徐昭夏手脚却是冰凉的,像是还在冬日里头,忽有人朝她泼了盆冷水,才抬起头看是谁,那人已经跑远了。
看背影,像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可心底有道声音不断冒出来,怎么会呢?他怎么会这般机关算尽,阴鸷下流?明明就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还记得自己风寒时,身边没首饰或是旁的值钱玩意换药了,摸着那个孩子的脑袋,让他往后多注意着旁人些,饭菜也要捉来老鼠试了再吃。那个孩子似是知道了什么,哭着让她别丢下他,让她等等他,药很快就来了。
怎么会有药?她笑了笑,想让他别太难过,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也有好多话还要交代。
他不听,说她定会没事的,他已经把亲王冠垂旒扯断了,串成垂旒的玉珠有很多颗,他给了太医院的人。
可……那亲王冠,是他太子位被废后,皇帝给他的补偿,一旦毁去,叫皇帝知道了,只会觉得他不识好歹,彻底泯灭皇帝的怜悯之心。
徐昭夏觉得这场风寒怕是真要带走自己了,不能让他也赔进去,温声和他说,把珠子都要回来,她帮他补好亲王冠。
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要姐姐,我只要姐姐!”
想起那时候,徐昭夏眼中发酸,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那个孩子会变成紫玉口中的那副模样。
要印证,其实并不难,找来越安,从她口中逼问出个确凿答案便是。
只是……最难的,到底还是人心。
徐平见她情绪不对,整个人平静地压抑着,问了句,“姑姑,怎么了?”
“将里头的人送走后,你再替我办件事”,徐昭夏声音有些沙哑,“瞒着张清,多了解淮安府的安防些,尤其西边。”
越安那里,若是开口问,便意味着她已下了决断。
在这之前,她总得有备无患。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想知道真假,若是真的,她不会再留下来,他已经不是她养大的那个孩子。
徐平刚应下,只见姑姑似没看见脚下是台阶,漠然地往前走,一步踏空,从阶上直接跌落而下,只来得及用手在地撑了下。
他忙半跪着去扶,一翻过姑姑手掌,发现直接破了皮,道道擦痕争相恐后地冒出血珠,滴滴答答往下坠。
铁腥味入鼻,闻着就钻心疼。
与此同时,建州城外百余里处,简陋搭起的军帐中,朱明宸的手也在滴滴答答流着血。
但血不是从他掌心出来的,而是源自他腹上那只震颤的利箭之下,被刺中后血肉模糊的伤口。
大夫已经赶来了,眼看着箭伤处鲜血由红转黑,忍不住抖着腿跪下,“陛下,箭上有毒,必须即刻取出,陛下可否忍痛?”
麻沸散来不及熬,可以镇痛的川乌也不够了,要取出毒箭,须受刮骨之疼。
不少病人因为疼得无法忍受,直接惊厥大出血丢了性命。
“照你的想法办。”朱明宸一字一顿,额上满是汗珠,面上却仍然冷峻,仿佛被毒箭在血肉里搅得摧心之痛的人不是他。
但在大夫拿出细刀,要给他先刮去毒伤处发黑血肉时,他叫了声停,忍着剧痛,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方柔软的丝织物。
猛地一个用力,又拽下脖上挂的长命锁。
腹部伤处血流得更凶了,大夫都被吓了一跳,“陛下万不可再使力……”
朱明宸握着那长命锁,还有那方帕子,呼吸发重打断道:“开始罢。”
这些,都是她送给他的,旁人不可碰。
可他这时候,又特别想她,想她在身边,没她,这样钻心的疼,他受不住。
她是他在这世上活着的命-
作者有话说:是走心的,不止走……
第70章 足够恶劣坏心。
三个时辰后, 年轻帝王整个人似是从血里捞出来,腹部被铁腥味浸透。
行医的大夫手脚瘫软,用桑皮线完成缝合后, 才敢去看他的脸。
他预判有误, 毒箭入得远比他以为的深,可一旦开始没法停下,只能用细刀不断挖去坏肉。血流得越来越汹涌, 几度他都觉得保不住这位, 自己也要没命了。
就是眼下, 即便毒箭被拔了出来,血止住了,可这位年轻帝王因失血过多, 躺在床上虚弱地连眼都无力睁开,能不能见到明日太阳, 还未可知。
那大夫一惊, 见这位脸色苍白过度,呼吸也变得轻而又轻,心里骤然狠狠打了个突, 难道现在就……
还没等他上前试鼻息, 忽而瞥见了这位年轻帝王正紧紧攥着被血染透的手帕不肯松, 长命锁的银链也正从虎口垂下。
他想起来, 方才要命的几个关口,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掌就是这般抵死不松, 仿佛攥紧了,他就有了命,松开,他就会死。
朱明宸做了个很久的梦。
他看见了那人, 很年轻的模样,还是个照顾人显得笨拙的小娘子。
她正给他缝补衣裳,可补得不好,歪歪斜斜的,皱着眉头,似有些懊恼。
他又看见个小人儿从床帐钻出来,露出个脑袋道:“姐姐别缝了,夜都深了,快睡罢。”
“你先去里头,我再等等。”这件事没做好,她好像很气馁。
可小人儿没放弃,说没她睡不着,衣裳他随便穿什么样的都行,反正也只有她看到。
朱明宸看着那小人儿眼熟,说的话也是自己想说的,正隐隐扬唇带笑。
见他说了不要后,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抱住她不肯撒手,骤然开始皱眉。
他在做什么?
正要冷脸呵斥,让他坐卧都放规矩点,别没大没小的。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力量在向后拽他,强迫他与那人分开。
朱明宸眼睁睁看着那年轻小娘子被闹得无计可施的模样,只怕下一刻就会松口,果然便听见了她说好罢。
好罢?哪里好!她是他的,胆敢碰她一星半点试试!
朱明宸怒意沸腾,一时力气丛生,无视了那身后的强大力量,就要扯开床帐,把那人直接抱到自己怀里……
惊醒过来,腹部传来隐隐约约的疼意,深埋血肉之中,他闷哼了声。
“陛下醒了!”
早已过了三天三夜,正在那里打盹的大夫回过神来,忙跪在地上请罪,“是小人擅作主张,求陛下责罚。”
朱明宸眯了眯眼,几次呼吸的功夫,终于让自己接受,她没在这里。
但她也没到别人身边,梦里的那小人儿,他比谁都清楚在哪儿。
“事发紧急,你尽心救治,朕要多谢你。”朱明宸感觉到腹部那里虽还是疼,那种失控的钻心刺骨却没了,显而易见,是用药的缘故。
那大夫正磕头谢恩,忽军帐帘子一掀开,年轻娘子闯了进来,“时大夫,药熬好了……”
她猛然对上年轻帝王猜疑打量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她吓得一哆嗦。
那大夫忙解释道:“是魏将军下令找了个女子来服侍陛下,特意吩咐眼下只让她做些传话的事。”
朱明宸垂眸不语。
魏直,多事。
但这个人,刚才眼神不对。
“陛下伤得不轻,军中这些人手到底粗些,照顾得不细致,若有个女子在身边,倒是合宜。”
那大夫小心劝了句,这位身上的伤,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好全,是该放个人在身边。
“出去,叫魏直来。”朱明宸淡漠平静,叫人看不出想留还是不想。
魏直赶来后,差点喜极而泣,“臣就知道,陛下受命于天……”
“去查你送来的女人,彻查到底。”朱明宸打断了他的话,没留情面。
魏直错愕,“臣叫人查过她……”
“去查。”
“是。”军人天职乃是听命,魏直应下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陛下的话里,有对他的斥责。
但那女人,他确实派人查过了,家里其余人都被女真杀害,只留下她。
难道是因为……陛下不喜欢送的这个?还是,怕那位得知了,有误会。
确实,若要留下她,陛下伤在腹处,少不得贴身照顾,日子久了,谁都说不清。
可又总觉得不至于,他知道那位是女主人,但陛下是皇帝,三宫六院乃是常事,更何况眼下只是权宜之计,为了陛下身体着想。
事,他照办不误,没想通的,始终想不通。
淮安府驿站,徐昭夏又收到了封信,但这封信和上次隔了有三个月,好似太久了些。
她默默地拆开,冷眼麻木地略过那开头的称呼,直接往下看。
他说,战事倒还顺利,就是常常梦见她,醒了不见人,摧心肝地疼。
她要是想他,就再寄些手帕去,要是没那么想,就该寄身她衣裙去,作为补偿。
徐昭夏想做到毫无波动,看了还是脸色发红,深吸了几口气才平静下来,将信折好了重新塞回信封,给他找手帕去。
只当他喜欢手帕,有收藏的癖好,谁都免不了几个怪癖,正常。
可等越安寄了东西回来,徐昭夏还在那里发愣,她忍不住想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是好是坏。
越安看着,倒了杯茶,递过去。
徐昭夏接了,正要喝,又停下了,随口说了句,“倒和白塔寺那时候喝的有些像。”
越安本就有心病,这些日子两人关系缓和了些,她心里才好受点。见姑姑提起白塔寺,话里话外似在敲打,忙道:“没,没有,这杯茶没有!”
她解释得很急,生怕人误会。
徐昭夏看着都怀疑自己是否太狠心了些,到底是听命办事,她无法拒绝。
只是转眼的功夫,她又意识到了什么。
这杯茶没有,那就是,白塔寺的那些茶里,有。
那时候根本还没下药的事。
徐昭夏像是被人猛砸了下,指腹抵着杯壁,温热茶气扑上眼睫,熏得人难受。
她沉住气,又道:“那是我闻错了,不过,和西苑的比,尝起来似也并非那么难区分。”
“没有!真的没有!这杯茶什么都没有,不一样!”越安接受她的敲打,越发急得回了句。
那就是,西苑的那些茶,有。
徐昭夏记得在西苑做过的几场梦,里头的那人,足够恶劣坏心,甚至会叫她看纳受的过程,告诉她这样是夫妻间才会做的,这样会有孕。
那些梦,是真是假呢?
徐昭夏一时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守男德,但没道德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