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值得原谅。
越安忽住了口, 张嘴欲说什么,又合上了。
陡然间,她意识到, 姑姑也许察觉了不对, 但未知全貌,方才或许并非敲打,而是试探。
可她说的这些, 几乎等同于承认, 白塔寺、西苑两处地方的茶里添了不该有的东西。
对姑姑, 主子向来不是禁/欲的性子,同处一室,还是在夜里, 发生些什么不难猜。
徐昭夏也想到了,她没法再骗自己。
梦里那些或许没真发生, 但那人若不是知道自己不愿, 不会吩咐越安给她……给她下药!
便是最无关紧要的,他没半分其它心思,只是离不开她, 想夜间留在她房里, 难道正常?
真要说起来, 历朝历代帝王里头, 在他这个年纪,别说皇后宠妃, 多有连子嗣都生了的。他又不是……不是那等对女色冷淡的……
想到什么,徐昭夏僵硬地并紧了双膝,慢慢合上眼冷静。
子嗣……有过的两次,她倒是用了药, 没留隐患。若是趁着她昏睡,他真的做了那些难恕之事,几次下来,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但过去了这么久,她身子正常,还瘦了,是否意味着,她怀疑的事,他没做。
“越安!”徐昭夏忽然睁开眼,攥住了裙面,突兀叫了声人。
昏睡后醒来,她都没觉察异常,若是脏了要清理,难免备汤沐浴。
越安也隐隐猜到她要问什么,屏住了呼吸看她,心跳得胆颤。
徐昭夏试着开口,发现难以启齿。
一问出来,就等同于,她明明白白告诉旁人,她怀疑自己养大的孩子,对她做过脏事。
来来回回,深呼吸了几次。
话就在嘴边,又次次都咽了回去。
徐昭夏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两个月后,又有封信寄到了淮安府驿站,那人的口吻越发亲密热切。
处处叫着卿卿姐姐,看着都觉耳烫,每个字会咬人手般。
徐昭夏呼吸顿了又顿,想挑着看,别再看见他这些不像话的胡言乱语,又怕略过了要紧的,耽误事。
耐着性子看下来,耳根子透了红,捏着信纸到底指尖也似在滴血。
要不是信上除了这些,还有正经事,她真会信封都不拆就丢到香炉里。
信里透出的意思,战事进展顺利,苏克苏浒部的首领被斩杀后,女真人便溃不成军。再过不久,许就可以班师回朝。
徐昭夏唇畔露出抹笑意来,无论如何,她总还是希望他打了胜战,平安归来。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有些不安,觉得闻见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附在信纸上。
仔细检查了下,却没血色痕迹,干干净净的纸张,信上的字也落笔有力。
徐昭夏不安的心平静了些,又看了下那人写的字样,不少字里头有她的痕迹。
是了,她曾手把手教过他写字,他还是太子时跟着大学士打了底子,后来就荒废了,好些字忘了。她帮着他捡起来,见他写得笔画乱了,便会握住他手,一笔一划地教。
想来,那些过去还历历在目,透着温馨。
但很快,那个孩子一抬头,不再是低头伏案认真写字的样子,而是长成的青年模样,伸手一揽,就将她卷到了怀里,将她抵在桌案与炽热的胸膛间,极尽本能地索/取。
是那次在冷宫,他喝了羹汤后,没忍住发生的种种。
徐昭夏惊觉自己记得清楚,那种涨到发窒的感觉,深刻进了她骨子里,想来都觉得战栗。
贪成那副模样,便是有药的效力,也过了。或许他本身就是热衷那事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徐昭夏便呼吸一顿,自然而然地,又怀疑道,自己昏睡之时,他是不是也放纵过。
没到梦里那般不堪,但是逼她承受过,不然好端端的,她为何会做那些梦,很真。
也太真了,真到她都能想象,若真等他回来,成全了他,往后会过什么日子
徐昭夏紧紧咬住了下唇内侧,快要咬破皮。
按他走前说的那番话,定会要求她守诺,成全于他。
可他做的这些事,哪点值得原谅?
奴儿干都司的卫所内,武将进进出出,守卫警戒。
内里深处,陈设得富丽豪奢之处,正弥漫着药香。
奴儿干都司,远在建州往北之地,天高帝远,指挥使镇守一方,为了自己享受,将卫所重新翻过,还从关内运了不少家具过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得皇帝亲临,还变成皇帝的养病之所。
朱明宸身上算旧伤复发。
那日他命魏直去查那女子底细,往深了查后,发现是苏克苏浒部首领早就安下的棋子,冒用了汉人身份后,潜伏待用。
到他身边,是伺机要他性命,让他死在建州。
再往下查,顺着查出接应之人,锁定了苏克苏浒部首领所在,突袭斩杀,不留活口。
只是朱明宸身上本就有伤,军情紧急,纵马驰骋之后,未痊愈的伤口重又裂开,血流得很凶。
大夫吓了半死,他反倒觉得值,要不是大夫跪下劝他,许还要带着人马去清理女真残部。
死不了,还能早点回去,能不值?
那人不给他回信,到后来连帕子也不寄了。
他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想啥呢?
第72章 姐姐,好疼。
“砰”的一声, 砚台砸到了雕花隔扇门,墨汁飞溅,门上油纸处处落了墨点。
魏直刚走到阶下, 没个防备, 惊得一震。
暗道陛下火气越发大了。几乎是每在这奴儿干都司多呆一日,火气便大上一分。
好巧不巧,前线又传来新消息, 那苏克苏浒部有股残军往海西女真处逃去, 看方向, 似是要投靠叶赫部和苏完部。
这两部与苏克苏浒部素有姻亲往来,若是因此插手战事,这场战只怕还有得打。
看陛下意思, 似是想尽快结束,不愿多加拖延。
魏直颇感棘手地入了里间, 没敢抬头, 战战兢兢把事禀了,等陛下决断。
按他的猜测,陛下许是要留批人在这里守着, 御驾先行回京再说……
静了半晌后, 果然听见道:“派兵远远跟着, 逃到哪里, 便跟过去,所到之处, 不必留活口。”
魏直忙不迭应下,“臣会让人严从圣令,陛下放心。”
他猜差不多就该说回京的事了,也做好打算, 自己会被留下。
却听见陛下道:“这次,你亲自带兵去。”
魏直顿时错愕,他去?那镇守之人,有另外的人选?
没等他想到还有谁能担这个重任,便又听见陛下道:“若是留了后患,回来向朕述职之时,朕不饶你。”
魏直脸色一肃,忙跪下行起军礼,“臣定不辱使命!”
他想岔了。
陛下首战即有如此大胜,假以时日,不!此时此刻!早已是众望所归的圣人天子!
既有魄力出兵,如何没有耐心等到对建州女真乃至女真全族斩草除根的时候?
他将陛下想成不顾战事随心所欲之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朱明宸嗯了声后,摆摆手让他退下。
心里的怒火没平息,想要女真一族即刻斩戮殆尽的念头越发炽盛,最好是眨眼之间,便手起刀落,尽数丧命。
他想那人想了很久了。
一直不能回去,一直抱不到她,不能将她牢牢锁在怀里,紧拥着满身柔腻解相思意,简直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那几方帕子没什么用,时间一久,她的味道散了个干净,只留了他身上药味。
就算还有,哪里比得上她自己?又香又软,勾人心魄,不管隔了多远,浑身都在吸引人,勾得他只想不顾一切赶回去,按着她亲近。
她坐他身上就契合得紧,躺着也是,被他拢在怀里,身形贴合得没半点缝隙,像是照着他缺失的那块生的。
或许真的是。
不然他为何见不到她就火烧火燎,肝火郁结,失魂落魄。
越见不到越难受,越难受越是想。
他自找罪受,偏偏就喜欢找她的罪受!
她的心倒是狠,从小到大,最久的分别便是这次,他不信她不想他。
可她就忍得住,只言片语都不递来,盘问了递信人十来句,也没问出半句她的问候。
等回去了,他非得好好问问她,到底为何对他这般心狠!
竟对他这般!
竟敢对皇帝这般!
当真是个可恶的皇后!
想到这里,朱明宸神思顿了顿,脑子里好似一阵春风拂过,眉眼霎时柔和得快要化了般。
是了,他要罚她做他的皇后,片刻不离地陪着他,去哪儿都得先求他准许,由他抱着去。
不情愿也得请愿,谁叫她犯下这般大的错?简直不可饶恕!
他甚至想到牵她手到了朝堂,那些内阁和六部的老臣该是要脸色大变,跪下求他谨守祖宗之法,别让后宫干政。
但再怎么说,反正他不松,皇帝本就该陪着皇后,不是吗?
朱明宸顿时觉得余生的美满已经离自己近得不能再近,就在唾手可得处。
胸腔里被不真实的柔软填得满满当当。
唯一可惜的,便是要将这美满落到实处,他不能恣意妄为。
若此刻回去,女真残部一旦反扑,花的时间更多,还可能伤及她。
他得让她做个太平皇后。
朱明宸是靠着这个念头撑下来的。
在奴儿都干司过了冬,又临夏至。
建州、海西,乃至东海的女真,被悉数剿灭殆尽。
从今往后,边境安稳。
庆功宴是魏直主办,论功行赏,好酒好肉。宴上不知何人呼喊起陛下万岁,紧接着便是众人附和,一声高过一声,经久不息。
朱明宸没听见,也不想听。
他早已择了良马,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往淮安府赶来。
因赶路太急,本来好得差不多的伤似是又起了变化,疼痛隐约。
他没理,整个人被股兴奋笼罩,极度的亢奋。
他赢了,回来了,她该奖赏他了!
也该补偿他!
他想过很多次和她见面时是什么样子。
惊讶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早,紧接着便是惊喜,或许还会哭。
他舍不得她哭,自然得抱了她,在只有两人的卧房里,亲去她掉落的珍珠。
心疼之余他不能太过心软,须得严肃地告诉她,说过的话要做到,她小时候教过他的。
朱明宸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声皇后。
又念了几声徐昭夏。
徐昭夏,是他的皇后。
宛如脚踩云端,又被人灌了壶蜜浆,心口热得发烫,都快忘了今夕何年。
一直到了淮安府驿站。
得知御驾亲临,张清匆匆赶来,分明是七尺男儿,手却在紧张得发颤,“陛下,臣……”
他跪下后来不及请罪,陛下的袍角从眼前一掠,如道锋利的刀,从他脸颊划过。
朱明宸已得知了个被人刻意隐瞒的消息。
等他赶到那人住的卧房,哗啦一声直接推开房门,空有桌椅床榻在月光下静静陈立。
找不到那人身影。不死心,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找不到。
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走的?还有,为什么?
他的心好像被戮了一刀,对着空荡荡的卧房,本该有那人的卧房,下意识低喃了句。
姐姐,好疼-
作者有话说:该。
第73章 没把她当姐姐。
官道上, 前往徽州歙县的牛车里,徐昭夏猛地一颤,立马睁开了眼。
她做了个不详的梦。
那个孩子……不, 那个她亲手养大的帝王。
看见了她后, 难以置信地向她跑来,脸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梦中的她不想见他,躲到了圆柱子后, 隐住了身形。
找不到她, 他脸上神色变得极度委屈, 高大的身躯似乎站都站不稳了,失魂落魄,痛苦难当, 晃了晃后,骤然喷出口黑红的血。
徐昭夏握紧了掌心, 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股温热的铁锈味, 心口处微微发疼。
要不是知道他眼下好好的,她或许真会回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他的性命排在所有事前。
徐昭夏靠在车厢, 看着透亮的窗户纸, 失神地想起了这些天发生的种种。
那人数着日子给她寄信, 两个多月便有一封, 长篇大论地说些浑话。偏还在这些话里见缝插针地谈些正事,让她不得不看。
最近一封过后, 却是足足三个月没再来信,她每日都问越安,得到的答复总是许还在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在战场上, 会有什么事?
徐昭夏失眠两夜后,找来了徐平,和他说自己想北上建州。
信没寄来,要么是战事结束了,他在往回赶,顾不上写,要么……是他出事了。
她放心不下他。
但在临行前,她还是向越安开了口。
若真是那人回来了,有些事再不问,便是逃避了。
逃避得了一时,到底也过不了她心里那道关,她不可能明知那人做了错事,还装聋作哑,上赶着成全。
越安坦诚了。
没说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说了有听见动静,和宫里上年纪的姑姑教导过的一样,等里头人叫水的动静。
徐昭夏站得很稳,呼吸和缓,眼睫轻颤了几下后,没叫人看出她的难堪。
唯有脸色惊人的苍白,霎时间便血色褪尽。
越安想去扶她,被她抬手错开了,“不必。我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办完之后,从前旧账,一笔勾销。”
徐昭夏带着越安和徐平出了淮安府,说要北上建州。
张清试着劝过,还派人阻拦,徐平早摸清了西边的警备,带她出了城门。
歇在处简陋驿站时,她才睡下,被阵马蹄声惊醒,还有低微的交谈声。
“陛下,马换好了,但,天色已晚,陛下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歇几个时辰再走……”
“不歇!朕自有打算!驾!”
徐昭夏一下子便清醒了,推开窗看了眼,夜色里头隔着十来米,也能清楚辨认出那人的身形。
他看着瘦了些,身上气势却也更足了。
骤然闭上眼,徐昭夏合紧窗子,心里暗暗连道了几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知道了他安危无恙,那就该做个了断了。
越安、徐平手上,分别得了她一封信,过了夜后,三人分开往三处走。
徐昭夏又回了淮安府,堂堂正正回的,手里拿着道路引,上头写了她是个来寻军中夫婿的妇人,徽州歙县人。
府衙人手这些天都压在封锁城池,各处搜寻上,对旁的事松懈不少,按路引上名字查了后,告诉她人前脚回徽州去了,若是想赶上怕是难,但可以坐衙里派往各地的牛车,正好也是送退伍将士们或是来寻亲的妇孺回去的。
徐昭夏便坐上了牛车,和群妇孺一块儿,相互照应着,不紧不慢地朝徽州而去。
途经之处,见是军属,粗查一番便放过了,有时甚至连面都不用露。
走了七八日的功夫,因路上还算辛苦徐昭夏没怎么想起那人。
或者说,她刻意不让自己去想,白日帮着劝慰过度伤心的妇人,夜里疲倦得紧,裹条羊毛毡便匆匆睡了过去。
可刚刚她做了个梦,那个孩子吐血了,血还透着黑。
徐昭夏缓缓摇头,不会的,他会安然无恙,长命百岁,不会出事,绝对不会。
可后背冷汗遍布,脖颈处的衣领也湿了,她的手不稳地打颤。
“老五,睡了没?”
徐昭夏忽然听见车外声音,发声之人似是踹了脚过去,又叫了声老五。两个都是护送的衙卫。
“……大晚上的不睡觉,做什么?滚一边去。”
“唉,我睡不着。老五,你白天听见那哭声没?惨的我想起家里婆娘了。要是再打下去,我也上了战场,再没了,我家婆娘该是也会哭成这样。前线快点传来好消息,就好了,免得我担惊受怕。”
老五打了个呵欠,“急什么?这回是咱们陛下亲征,打了这么久,明摆着要把女真人赶尽杀绝,该急的是女真人,不是我们!”
“我倒没有不信陛下的意思,真要我去,去就去了,打女真人,想了多少年的事,陛下真就出兵了。只是要有得选,我还是喜欢婆娘孩子热炕头,不比咱们陛下心里头有大抱负。”
老五反踹了脚,“我看你不是想得挺明白嘛?乐意给咱们陛下卖命,睡罢!明日一大早还赶路,别把车驾到河沟里去!”
徐昭夏听完后,不由笑了笑。
他做皇帝倒是做得好,底下人都拥戴。
从袖里掏出帕子,往脖后擦腻住的汗时,笑意却又下去了,唇抿成条直线。
算计起人来,却也是不择手段,从小到大学的廉耻都丢在脑后,只顾满足自己的欲。
那样下作的事,做了一次又一次,把她当做……当做物件般,肆意凌|辱。
瞒着她,还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徐昭夏侧过了头,想起些残存在潜意识里头的画面,还有感受。尤其感受,刻进了骨子里,忘不掉。
垂下了眼,呼吸微急。
那些时候,他分明没把她当姐姐。
只把她当了可以随意摆弄的女人。
第74章 拒绝他。
十来日的功夫, 淮安府连带周边兖州、凤阳几府,被翻了个底朝天,城中郊外, 凡是可能藏人的所在, 皆被查了个遍。
皇榜也张贴在了各处城墙下,若有收留外人不报的,处重刑, 举报者重赏。
不少百姓疑心是女真人未曾被斩杀殆尽, 往南跑来, 躲在谁人家里,才有这般铺天盖地的搜寻。想着为国建功,又有赏钱领, 对左邻右舍多了份留心。
这般严峻态势下,任何潜逃之人, 该是要无处遁形。
可偏偏, 找遍了各地,除了抓回个侍女外,不见其他人影。
官道上马蹄滚滚, 途径处扬起一阵沙尘, 东厂之人将那侍女从兖州带回了淮安。
听说有回来的人, 张清从驿站上房匆匆跑出来, 接手后,瞥了眼, 是跟着那位女主子跑了的侍女,叫越安的。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有了个突破口,能从她嘴里问出些那位主子的行踪。
连日来被压得弯了几分的脊背直起来不少, 提了人就往上房赶,到了后,把人留在门外,自己躬身去了里头。
“陛下,跟在娘娘身边的宫女找见了,就在外头,陛下可有话要问?若暂时没有,臣即刻将她押往监牢审讯!”
“是吗?”朱明宸靠坐在榻上,身前是给他处置腹部伤口的时大夫,上房里头满是药草味。
他问得古井无波,叫人听不出情绪来。
张清忙道:“是那个叫越安的。陛下若无吩咐,臣就先将她带下去了?”
一时没听见回答,他心里有了答案,知道陛下这是没有要问的,便打算告辞下去自己审了。
才要出声,话就在嘴边的当口,忽然传来时大夫的惊求,“请陛下万万平静些!切勿再牵动伤口!”
本来在奴儿干都司再养些时日就好全了,好巧不巧,赶上了魏将军大胜归来,陛下当即就动身南下,骑马赶回。
等他随军也到了这淮安,陛下伤口已是复又崩裂开来,当地几个大夫小心翼翼用了几日药,也不见好转。
他接手过来后,除了用药,告诉过这位主子,养伤之时,最忌动怒起性,再忍些时日就好全了,不宜因小失大。
看着倒是听进去了,谁知道今日又性情大动,随着他呼吸过后,敷在腹部的草药,渐渐被血色浸染。
“陛下……”
朱明宸唇色发淡,仅一抬手,制住了他要说出口的话,看向张清道:“将她,带进来。”
越安被拖到了里间。为了防止她逃,尽快将她送到这里,她是手脚被捆着架在马背上送来的。
眼下解开了绳索,但也没法正常站立,被人拖到里面后按着跪下。
“姐姐去了哪里?”
略带阴鸷的声音响起后,她忽然闻见股血腥味,很浓。
惊骇过后,越安忍着惧意道:“奴婢不知,姑姑没和……”
“她是朕的皇后。”朱明宸在忍。
不是忍伤口带来的痛,而是忍着别杀她。
出征前,姐姐才主动抱了他,绝不会主动想离开。
会走,定然有人在其中挑拨生事。
一个徐平,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叫越安的。
她知道的事也多,太多了。
越安不受控制地抖了下,有寒意从脚底涌上来,似是有柄冷冰冰的刀就架在她脖子边,刀刃在缓缓靠近。
“奴婢说错了!是娘娘!皇后娘娘没和奴婢交代,要去哪里!”
越安话一停,就觉得浑身汗毛竖立,毛骨悚然,紧接着又道,“不过,娘娘有封信,让奴婢带给陛下!”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荷包,从里头抽出张折得不足半张巴掌大小的纸,高高捧起。
朱明宸的视线一下子落在了那张纸上,手按在榻,准备起身。
时大夫连忙赶过去,接了过来,跪着奉到他面前,“陛下请看。”
眨眼的功夫,朱明宸就拿到了自己手里,瞬间就打开了来。
她写给他的信。
他就知道,她没那么心狠。
真想走的话,没必要给他留信。
朱明宸悄然松了口气,看之前,顿了顿神,猜她会写什么。
他该是会和她心有灵犀。
要么是她觉得立后太早了些,想先冷静几日。
要么是觉得他寄来的信写太过了,用这些日子罚他。
朱明宸没想到别的。
应该也就是在这两者当中。
她都留信了,不会是发现了那些不该她知道的事。
朱明宸视线微垂,扫眼看去。
从头看到尾。
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在上房弥漫开来。
时大夫本来想出声,在看见这位主子阴鸷嗜血的眼神后,张了几次口,还是害怕得说不出来。
这位主子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血,真的会杀人。
“好!好!”
朱明宸腹部震颤,一下一下,随着怒意鼎盛的笑声,伤口彻底崩裂开来。血顺着往下流,流到黄花梨脚踏上,滴滴答答坠地。
但除了心,朱明宸没觉得哪里疼。
当真是她亲手养大的他,最了解他,知道他最在乎什么。
就那样白纸黑字地写下,要他别想着找她。
等他日后成了个英明君王,立了后,有了太子,她自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同他见面。
他若找她,她在佛前立过誓,再虔诚不过。
他找她一日,她便折寿一日。
她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要挟他!
为什么要这般对他!
他不就是比她小了七岁,难道就该一辈子叫她姐姐?
就因为他受过她养育之恩,就不该对她生出别的念头?
天底下有那么多夫妻,难道对对都是年岁、身份合宜的吗?
凭什么要对他如此不公?
用这样决绝的言语,用自己的性命。
来拒绝他。
只为了拒绝他。
噗的一声,薄薄的信纸上,多了抹喷溅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自己做的好事一句不提,嗯。
第75章 她就在那里。
两年后, 徽州歙县,酉时将尽,日头渐渐落山。
徐昭夏才从灵官庙出来, 就看见漫山遍野的金灿颜色转瞬即逝, 天开始发黑。她匆匆往家里赶。
说是家,其实是赁下的房子,离这个歙县底下叫古渡镇的主路不远, 往哪里走都方便。
刚来时, 她没打算久待, 行囊都没完全打开,每日听外头风声如何,但凡有些许不对, 便已经在想下个地方该躲去哪里。
等了好些时日,初时县里头还派人下来查了次, 再往后就风平浪静, 无人盘问镇上新来的人口。
徐昭夏便住了下来。
那年冬,古渡镇出了个秀才,本来说好春天去县里, 务必给镇上几个小孩启蒙之后再走, 谁知道定了亲事, 要安家置业, 急急忙忙就往县里头赶。
请的先生又要开春才到,便有段青黄不接的时候, 几个孩子倒高兴,乐得疯玩。
缘于帮人代写的几封信,徐昭夏偶然被人知道识文断字,见她字写得端正, 便来请她暂代几日功课,给孩子们启蒙。
镇上人没想着这些孩子们个个都考科举,天资聪颖的自是送去县学,留下来的不管做个生药铺子伙计、记账的账房,也得能读会写才行。
后来请的先生来了,外地来的,呆了两个月,说想家,又回去了。
徐昭夏便在灵官庙后头的堂屋,一直代课代到了现在。
回到房子,她点起油灯,走入厨房,坐到灶门前的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引燃了艾绒,往灶膛里一丢,再捡起大块木头塞进去,将火烧起来。
安安静静的厨房里不时响起哔哔声来,在耳边轻轻炸开。
徐昭夏听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火光发烫,似在灼伤她的眼睫。
她垂下了眼。
少了那个孩子。
那个对她释放欲望的人。
在他还小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她初来乍到,不会生火,手忙脚乱弄了会儿,灶膛还是冷的。
他跑到厨下,见面还没做好,对着锅咽了咽口水,扭头却对她说,他其实不饿。
正说着,止不住饿得肚子响,脸一下子涨红了,低头才好意思小声补了句,是真的。
没想到长大后,他会变成她不认识的那般模样。
他主动给她看的,究竟哪面是真,哪面是假。
背地里瞒着她的,又还有多少。
想到这里,徐昭夏深吸了口气,想让自己放松平静下来,能把事想清楚。
好在没彻底酿成大错,他还有机会改。
历朝历代,年轻时做过荒唐事的皇帝不少,不影响这些帝王后来改邪归正。
他再是做了混账事,只要有心改,一切都来得及。
这样想了后,徐昭夏平静了些,但要彻底静下心来,好像还不能够。
从她到他身边后,就和他相依为命,快有十四五年。这次,是和他分开的最长时间了。
按她的预想,这段时间还会继续延长,不会短。
十年,或者二十年。
等他真正走在正道上的那天,她会考虑见他。
是最后一面也说不准。
徐昭夏心口刺痛了下,手脚隐隐发麻。
但她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再正确不过,她只是有些不习惯,些许而已,做些其他的事分神就好。
忽然,外头响起怦怦的敲门声,敲了两下后一停,接着又是两下。
徐昭夏心漏了拍,呼吸微促,难道是他?
一下子抿住了唇,而后松开,试探着又问了句,“谁?”
“是我,姑姑。”
徐平的声音传来。
徐昭夏恍了下神,急忙朝门后走去,忙不迭抬起木栓,将人放了进来。
到了厅上,见他衣袍底下都破了,灰头土脸的样子,急声道:“可是路上出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般?”
徐平也看过去,笑道:“不打紧,我窝在船底下货舱回来的,运的木头,没留神刮到了。倒是姑姑……”
徐昭夏听他说了,见确实有木屑,信了,摇头道:“这里没什么,一切都好。这次你回来,没什么想去地方,就留下罢。”
她出行用的路引是徐平一手操办,自然知道她来歙县,便在半年前找到了这里。起初没发现她行踪,偶然到了古渡镇遇见,两人才搭上话。
呆在一处,就更引人注目些,徐昭夏让他想法子在外绕几圈再来,免得出什么纰漏。
徐平笑着应了声好,又说了句让她安心的话,“姑姑不知,便是靠近京城一带,我也去过了,没人打探姑姑行踪。”
“那就好”,徐昭夏笑了下,一掠而过。
吃完饭后,两人又商议徐平要做什么营生,在古渡镇扎下根来。
徐平想了想道:“从前在京里头,听说徽州茶有名,我想法子做个茶商,姑姑看行不行得通?”
徐昭夏考虑了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头,“你遇事应对灵活,很适合。”
接着她又让他改口,叫她阿姐便是,别让人起疑。
徐平连忙答应下来,笑得眼不见缝,“我听阿姐的。”
他早就视她为亲姐姐,从他被人欺负到重伤,她带了药来,告诉他别想着死,要活,好好活给那些人看的那时候,就开始了。
半个月后,京城内的白塔寺,刘敬将内行厂送来的消息一收,马不停蹄送到了禅房内。
大晋皇帝身穿焚过佛香的云锦衮服,朱红正色,缀十二章纹,暗纹祥云,端坐如山。
比起从前,越发的满身威赫压迫。
淡漠冷静地看完楷体小字后,朱明宸缓缓起身,走到宝鼎前,将写有徐平消息的纸条往鼎内一投,火舌瞬间狂舞着窜高,照得他脸上阴晴难辨。
他没再派人找她,是真的。
但徐平的行踪,他命人紧跟不放,一一记述,不可遗漏。
于是有了刚才纸上的,徽州歙县,两次,留居。
一个毫不相干的地方,为何要去两次。
又为何要留居。
除非这个地方并非毫不相干。
他等了两年五个月的答案呼之欲出。
是她,她就在那里。
朱明宸双唇紧抿,面无表情地想她该有多快活。
是该快活,毕竟她最想去的就是江南,得偿所愿了。
记不记得他,都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怨夫这一块
第76章 银锁。
刘敬低头躬身, 感觉到禅房里的气压像座山压下来,一动不敢动。腿站到快发软时,终于听见一句“回宫”, 连忙应下, 退出去安排御辇。
走到屋外时,才发现内衫湿透了,后背透着凉意。
忍不住叹了口气, 心里向天爷求着, 赶紧让那位姑姑回来才是。
主子这两年越发性情诡谲, 发火是少了,心思却深得厉害,手段也越发狠厉了, 没人能在主子面前说上情。
别说是他,就连六部不少大人, 站在主子跟前没多久就心底生惧, 腿肚止不住地打颤。
可怪得很,偏偏主子又在各地建了不少佛寺,逢了大日子也会来白塔寺住, 召见寺里方丈讲经……
刘敬总觉得怕不是也跟那位姑姑有关?没个头绪, 御辇来了, 他在门外禀了声。
朱明宸回了乾元宫后, 推开了暖阁门,其余人等留在门外, 他自己走了进去。
玉鸭熏炉,朱樱斗帐,青瓷瓶器,精致流苏。
黄花梨雕凿的美人榻, 龙纹凤饰。因是冬日,铺了厚厚锦褥,脚踏也包了绒,裸足踏上也不会冷。
朱明宸坐在了脚踏上,慢慢环顾四周,按着他心意布置好的地方,幔帐用的她喜欢的淡雅颜色,住进这里,坐卧起居,什么都不缺。
真有短缺的,她身为皇后,吩咐下去,宫女也会送来。
她就在这里等着他来宠幸,日日都是。
要是想跑,怕是不能,他不愿伤害她,可在有些事上,她并不值得信任。
他已有防范之心。
朱明宸侧头,看了眼静静躺在脚踏绒面上,闪着暗光的龙首银锁链,他命京中工匠特意打造的,锁在脚踝上不至于磨伤,但也挣脱不开。
锁链很长,足够在暖阁内行走,也仅够在暖阁内行走。
他没想过一直锁着她,夜里他回来时可以取下,等她生了孩子或许也可以。
但旁的时候,她脚踝上得有东西。
朱明宸缓缓后仰,靠在美人榻脚,眼神平静,似是在想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两个月后,设在应天的南直隶总督府,杨钧和正在吃着晚膳,部下匆匆闯进来,气喘吁吁,将件事附耳说了。
杨钧和手上筷子一落,顾不得饭没吃完,径直起身就在厅上催着备马。马才牵来,他赶紧翻身而上,领着几个心腹就往官道上赶。
陛下怎会突然来南直隶?
杨钧和想着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消息,没办好差事,才让陛下亲临视察。
或是……
他猛然想到另一件事,他还查得不够确凿,所以没来得及往上报。难道陛下从旁人那里得了更准确的情报?真要这样,旁人能查出来的,他这个近在咫尺的南直隶总督没查出来,算得上失职。
杨钧和马背上打了个哆嗦,发急地抽了下鞭子,心跳如雷。
到了官道驿站后,却被告知,陛下往南边去了,没在应天停下的意思。
杨钧和忙又挥鞭往南追赶。
到了宣城,才堪堪赶上正在休整的车驾,他连忙上前,在车外下跪行礼,“臣来迟,望陛下恕罪!”
“不必多礼”,朱明宸没开窗,随意问了几句他南直隶的情况。
杨钧和一一答了,心神也稳下不少,想了想,开口道:“还有件事,臣还未查实,本打算再过些时日回禀陛下,眼下却是想先向陛下托个底。”
“说。”
杨钧和便将浔阳一带的异动禀了上去,紧挨着南直隶的江西,这几个月来军队人马调动频繁,不少是瞒着都督府和兵部的,要不是暗线来报,这个消息他未必能知晓。
不过也是因为他对这两年来新上任的浔阳王裴昇多了警惕之心,才会设下暗桩,想着有备无患。
“传朕口谕,让前军都督府配合你行事,你自行裁决便是。”
朱明宸回应得淡漠。
短短三句话,杨钧和在心里过了好几遭,陛下愿意放权给他,自是再好不过,可如此一来,陛下为何来江南,又令人猜不透了。
他试探着又问了句,“还不知陛下意欲下榻何处,臣先派人去打点?”
朱明宸不再回答,刘敬已赶过来,请杨钧和离开,“杨大人,请罢。”
送人上马时,刘敬悄悄地摇了摇头,提醒道:“这里之后,陛下的行踪便是个秘密了,杨大人方才的话,过了。”
悄无声息地,车驾入了徽州府。
徽商常用的篷顶乌厢,引不起人注意。
尤其在这等早春时候,各地茶商都来收新茶,车马如流水。
徐昭夏帮着徐平打定主意,做茶商生意后,徐平便将周遭村子跑了个遍。
软磨硬泡地,又加了价钱,才让附近的茶农应准了,将家里采下的春茶卖给他。
可要做成个生意,还得向下找买家,徐平便又去州县疏通人脉,让人家买他手里茶叶。
到了傍晚还没回来,徐昭夏就在家里帮他收茶农送来的新茶。
春天茶叶值钱,一斤茶芯能卖七八分银子,徐昭夏过秤付钱,算账麻利爽快,陆续送来茶叶的大娘婶子看着她,都有些喜欢。
“许娘子,看你年岁不小了,可配了人家?”
徐昭夏剪了块分量合适的银子给住附近的柳大娘,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
愣了下,回神道:“我一个人惯了,倒是没想过。”
柳大娘说她有个远方侄子,住在县里的读书人,年岁也大了,还没个家室。倒不是别的缘故,长得也白净,就是挑剔了些,略有些不好的娘子就看不上。
旁边几个大娘笑着哄闹道:“那哪里是挑剔?眼睛长在脑门上才是。不过许娘子识文断字,人又娟秀……”
徐昭夏见话头不对,她本就没嫁人之心,岔开话道:“那却是怪了。这些日子我看收来的茶叶长得很好,分量也重,今年日子该是要好过些了。”
“今年的茶叶是好,但要说日子好过,还得多亏前两年改了田税,上交银子就成。不然这时候还得派出男丁去老远的地方,修渠造路,来回也不知多费功夫!”
几人顺着这个话题,叽叽喳喳地说开了,不知不觉,又说到了当今陛下身上。
好像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已经做了好几件大事。
北边是他平定的,赋税改制也是他派人办的,这两年各地还兴建了不少佛寺庙宇。
只是听说还没立后,说不准也和那柳大娘的侄子般,看不上人。
徐昭夏本来听着那人做出的功绩,淡淡笑意浮上嘴角,与有荣焉之感,不知怎么又绕到他没立后上,想到些不好的事,笑意僵住了。
柳大娘凑了过来,问她过几日可有空。
徐昭夏微微垂眸,“倒是不得空,况且也怕出门下雨,不大方便。”
有了那些事,她更不会想着嫁人。
“许娘子,外头来了个茶商,坐在车里问你阿弟在不在家?”
又进来个大娘,指了指外面。
徐昭夏忙提裙出去,也是避开了柳大娘劝说。
可到了门口,经过的人不少,却不见什么茶商,也没马车。
她又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有,蹙起了眉头,又进去了。
没注意身影落到了旁人眼中,那双冷静幽深的眼眸,瞬间覆了水光,猩红成片-
作者有话说:二十一岁,正是脆弱的年纪
第77章 很多个朝朝暮暮。
徐平回来时天还不算晚, 差不多镇上人吃晚饭时候,天没完全黑,处处能闻见炊烟。
走了小段路后, 不知不觉飘起了雨, 土腥味钻入鼻尖,他忙加快了脚步,想着先去阿姐家里避避雨, 还能看看新收的茶叶。
这次他去县里找好了买家, 那买家挑剔, 只要上好的品色,说是拿去做黄山毛峰,还要找门路看能不能选中御茶。
徐平当即就打算断了这门生意, 还在心里措辞,又听见那买家神神秘秘说起在宫里的关系, 是在陛下跟前侍奉的女官, 从小抚育陛下长大,地位听说比后宫嫔妃都高上不少,姓徐。
徐平哦了声后, 笑了, 知道这是买家在夸夸其谈, 心里没了负担, 和他定下过几日来交茶。
再过两条街就要到阿姐家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身边经过的不少人都眼生得紧,不是平时见的那些。
同时,那些人身上透着股他熟悉的气息,看似毫无联系, 站的位置却都各有讲究,相互呼应,组成张天罗地网,任谁来了也逃不出去。
徐平脚步放慢了些,不动声色观察这些人,想判断出他们是跟踪自己来的这里,还是……
早已发现了阿姐。
还剩一条街就到阿姐家时,徐平能感受到,那张由东厂内卫布下的网收得越来越紧,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行走在冰冷的刀刃之上。
一半被雨、另一半被冷汗打湿的衣衫紧贴在背上,徐平后背变得凉嗖嗖的,勉强忍住了发急的呼吸,故作镇定。
刚转过街角,迎面便是四五个熟面孔赫然入目,手扶着绣春刀,默然无声地看向他。
徐平手悄然一抖,下意识要摸出匕首来,想到这些人背后的主子,正是大晋当今的皇帝,无力地垂下了手。
没想到的是,他被押回的是自己家,称得上简陋的砖房堂屋之上,房柱旁,站了个天底下再尊贵不过的天子。
徐平被人押着,跪在了天井处,雨下得越来越大,如石子般砸在人身上。
徐平连喘气之声都不敢太重。
陛下看起来,变得越发深不可测。
从他进来那一刻起,便以为自己要被盘问,如何避过众多耳目,帮着阿姐从淮安府逃到这里,又是如何敢生出这样忤逆之心的。
可是,没有。
陛下就站在那里,冷静淡漠地看着堂屋上两幅对联,喜怒不显,古井无波。
徐平从开始的想要揽下所有罪责,变得惴惴不安,时间越是流逝,他越发忐忑煎熬。
陛下找到了阿姐,然后呢?他想对阿姐做什么。
从越安口中,他逼问出过件秘辛,长公主下药后,进了陛下寝殿的是阿姐。
可在内行厂呆过的他,绝对不信长公主有这样的本事,能让陛下中药。天底下没人能做到。
除非,从一开始,便是陛下安排。
那才说得通。
是陛下对阿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还用了手段,阿姐那般清正之人,绝无可能容忍这般恶行,发现后,想方设法要走。
可陛下今日找来了,若他没猜错,只怕整个古渡镇,都布满了东厂的人,但凡阿姐有半分逃离的意思,便会被当场扣下。
但……
既然已经将整个古渡镇都掌控在手,陛下真想要阿姐,拿了人送到他跟前就是,为何迟迟不动手。
眼看这天便要彻底黑了。
刘敬瞥了眼徐平后,也看了眼天色,见差不多了,向堂屋里头禀了声,“主子,天黑了。”
朱明宸没应声,只是看着那两幅对联。
天黑了后,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大清楚了,可他记得写了什么,好像就刻在他眼前。
岁岁平安节,年年如意春。
笔迹熟悉得刺眼,一眼便知为了新年而写。
透着美满自足。
明明白白告诉他,离开了他,她过得很好。
岁岁年年,平安如意。
是真的吗?
朱明宸静静地看着夜色中红得模糊的对联,整个人像是凝成了块冰,寂然得仿佛死去。
刘敬也察觉到了异常,但再不动手,等到天亮,就耽误事了,便又壮着胆子禀了声,“陛下,天黑了,娘娘那里都准备好了。”
朱明宸还是没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对联。
徐平也听见了,跪着不敢动,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浮现错愕。
不对,陛下为何特意等到晚上再动手?
他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是为了顾全阿姐的名声?
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陛下自己。
名声与清白,是阿姐才会在意的事。
徐平一下子哽住了,越想越觉得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不然陛下没道理忍耐。
可陛下会是做这样事的人吗?
在内行厂时,徐平是亲眼见过这位年纪轻轻的陛下是如何手腕狠辣,杀人不眨眼的。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任凭徐平怎么不信,也改变不了。深吸了口气,赶在刘敬再度提醒前,徐平忽然开口,“奴婢恳请陛下,放姑姑一条生路!”
他跪在天井中,被夜里的风吹得瑟瑟发抖道:“陛下得姑姑抚养成人,自是比奴婢了解姑姑的多,姑姑性子温良,与人为善,怎会受得了宫中种种算计、倾轧之事?她早想寻个地方,平静度日。”
“陛下若不肯遂姑姑之意,要强带她回宫,无异于将姑姑投入熔炉之中,早晚有一日,姑姑会身心俱疲,变成陛下不愿看见的宫中怨妇。”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高抬贵手,放……”
话刚要说完,门外传来叩门声,“有人在吗?有人吗?”
是徐昭夏,她睡不着,赶来了这里。
本来她不曾怀疑的,徐平去了县里来不及回,派人给她送了口信,说先在县里过一夜。
可晚上合了床帐,才要睡下,徐昭夏忽然想到堂上晾的那些个茶叶,她没经验,只能照着旁人的法子摊开,晾上一夜等徐平回来再说。
坐在帐中转念一想,徐平这些日子忙来忙去的不就是这些茶叶吗?即使到了县里回不来,他若叫人传话,定会将怎么处置这些茶叶说清楚。
只说了自己不回来,这便不对。
徐昭夏披上外裳,长发都来不及拢,便打伞来到了徐平住的地方。
拍了会儿门,里头没动静,她抿了下唇,准备走了,想着是她多心也说不准,反正明日就回来了,不需要太急。
刚转过身,门嘎吱一声开了,徐平出现在她面前,笑得有些虚弱,“……阿姐怎么来了?”
徐昭夏看他浑身湿透,头发也打湿了贴在脸上,急道:“从县里赶回来的?是不是担心你那些茶叶,我就知道!”
她拿出手帕给他先擦着,还要去厨下给他烧些热汤。
“别,不用!”徐平忙拦住她往里面走的步子,“我都烧好了,正要舀出来,听见阿姐声音,才丢开手来迎。夜也深了,阿姐若没事,先回去罢,究竟怎么回事我明日再和阿姐说。”
徐昭夏叹了口气,劝他身子为重,往后再有这样天气,就好好在县里呆着,茶叶她会照顾好。
说着,还是不大放心,往他家里望了望,看厨下有没有点灯。
视线掠过堂屋时,忽然看见房柱后站着的若隐若现人影,背身而立,像极了……像极了那人。
那个该远在天边的人。
徐昭夏脑子嗡地发响,许多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混乱交织着,循环往复冲击着她的神经。
“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要姐姐!我只要姐姐!”
“姐姐愿意的,对不对?是姐姐先抱的我。姐姐多疼我些!再多疼些!”
“在战场上想到须得回来娶姐姐,哪怕即刻要死了,我也要挣着回来!”
都是他的声音,他叫她姐姐的声音。
她很久都没听见了,也做好了这辈子都听不见的打算。
她想他好,想他做个明君天子,所以就越发无法见他,更无法原谅他。
他是她养大的
所以,他也是她养坏的。
是非对错,她没教好他。
那就由她来教好他。
徐昭夏收回视线,和徐平说了句什么,就走了。
朱明宸没听清,也听不清,只知道是她,是她在说话。
他很久没听见她说话了。
两年零九个月。
很多很多个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他说他没哭
第78章 想着她欢愉。
难以抑制地, 朱明宸忽然冲了出去,冰冷的雨落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只知道, 她的声音听不见了,脚步声远了,她不见了。
空荡荡的石板路, 果然没有她的人影, 只有门户上的灯笼, 半亮不亮地挂着,随风摇晃。
仿佛她没来过,刚才听见的声音, 感受到的气息,都是幻象, 他做了场梦还没醒。
朱明宸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感到全身血脉骤然冷却,慢慢地攥紧了双拳,抬头, 看向某个方向。
他见过她的, 就在那里的一道门后。
他找到她了, 千真万确, 作不得假。
刘敬早已举着把伞赶来,“主子淋不得雨, 时院判特意交代过的,不如先回里头去罢!”
朱明宸置若罔闻,望着那人在的地方,不发一言, 看了许久。
次日,雨后天晴,徐昭夏打开家门,徐平在外等着她,驾了辆牛车。
“阿姐,是要去灵官庙吗?”
徐昭夏嗯了声,徐平忙道,“那我送阿姐去!”
“不必,你去里头看看茶叶罢,就在堂上。”
徐昭夏神情自然,看不出有心事,似是没看见他欲言又止,朝他笑笑,便朝灵官庙走去。
走走停停,遇到不少相熟邻里,笑着打了招呼,眉眼温然。
身后跟了辆蓬顶乌厢的马车,随着她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徐昭夏没回头看,到了灵官庙,开窗通风,又将黄铜做的戒尺取出,放在桌案上。
没过多久,附近的学生来了,经过铜戒尺时都有些畏惧,说话声音立刻降低了几分。
今天讲的是潘岳写的秋兴赋,学生们都小,学这篇赋文似有些深了,但徐昭夏闲来会给他们通讲这些文章,领略些文字之美。
因并不要求记背,学生们反而兴致勃勃,喜欢字字问她什么意思。
比如池鱼笼鸟。
“笼中的鸟”,徐昭夏默了下,看着书卷上竖立的四字,缓声道,“初看还好,多想想,便知道会出现在笼子里,便是被人特意拘住的,受困其中。”
“真为了它好,倒是该打开笼子,送它到林子里头……”
一墙之隔,朱明宸听着里头熟悉的声音,呼吸之间,想起她曾教过他,要懂得万物有灵,再是喜欢狸奴,也不能怕它跑,就将绳子套在猫身上。
听了她的话,他将绳子松了,当夜那只野生狸奴就跑了,再也寻不到。
她怕他伤心,温声软语劝慰了他很久,还牵着他的手,告诉他,狸奴会跑,她不会,她会长长久久陪着他。
可她不知道,他本就不伤心,只觉得那狸奴识相,死到临头了,倒捡回条命。
开始留下那只狸奴,本就是因为,她一见他照顾狸奴,眼里的柔光便多得溢出来,还会摸他脑袋,夸他有仁爱之心。
再往后,她待狸奴越来越好,日子好过些后,还会专门熬碗羊奶出来,送到那只畜牲跟前,哄着它喝。
那畜牲还不领情,要她抱着哄,半逼着才喝几口。
朱明宸站在墙外,静静听着那人给里头的学生又讲起万物有灵的道理,眼睫微垂。
她是个很好的先生,可他不是个好学生。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她来之前,他在宫中学到的,已经刻进了他骨子里。
所以他想要的,他赢了,就一定会得到。
放飞笼中鸟,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
他就是要她眼里只有他,要她到他身边,陪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休想,休想教化他!
“人有时也为笼中鸟。譬如我”,徐昭夏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曾在京城暂居,困局一方天地,到了这里,才觉畅快自在。若是要我一直留在京城,只怕会抑郁成疾,不得善终……”
朱明宸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她说她会,不得善终。
什么叫不得善终。
徐昭夏察觉到异样,往窗外看了眼,那人已经走远,看他背影,更高了,但也瘦了,看着就是没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先生?”
底下的学生见她愣神,叫了声。
徐昭夏应了,沉住气,不动声色又做回了先生。
接连半个月的功夫,朱明宸都跟在她身后,看她是如何在这个微不足道的江南小镇,活得畅快自在。
她笑得比在宫里的时候多,也更真心,看着就知没多少烦恼,和乐顺遂。
她说给学生的话,徐平说过的话,反复出现在他的耳边。
她不喜欢宫中,讨厌尔虞我诈,要她继续回到京城,会让她难受,最终枯萎。
接下来该怎么做,变得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不过是成全她,留她在江南,他如同没来过这里般,悄无声息地回去。
多简单。
沉凝片刻,朱明宸轻笑出声,仰头靠在椅背,眼底一片冷色。
她早知道他来了。
字字句句,都是说给他听的。
可他早已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从想着她欢愉开始,就再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是个坏东西来着。
第79章 指尖带颤发抖。
徐昭夏本以为那人走了。
她在灵官庙授课, 说给学生们的话,也是说与他的。
事到如今,她悉心教养, 养出个衣冠禽兽的定论, 似乎已毋庸置疑。
数不清多少个夜里的迷药,诱骗的两次欢/好,还有夹杂其间、或许连他自己都算不尽的谎言欺瞒, 都是他亲自所为。
若今日是徐昭夏从旁人口中听见, 有人做了这种种恶行, 她绝不迟疑,只会想着要严惩不贷,用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的刑律问罪定刑, 理所当然。
可,可他, 他不同。
他是她亲手养大的。
从那样瘦弱懵懂, 受人迫害的可怜样子,被她养成如今这般成了人的模样。
建功立业是他,体恤百姓是他, 叫天下人敬仰的君王, 也是他。
她有私心, 做不到一视同仁。
这是她最后一次教他, 教他知错。
若他知错能改,前情种种, 无论多么不堪难忍,不过是皮肉之苦,她既往不咎,忘了就是。
她做得到。
徐昭夏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 有两日没再出现,徐平还悄悄告诉她,镇上那些人离开了不少。
种种迹象,似都在表明他要走了。
徐昭夏忽然想起还没好好看过他,皱了下眉,低了低头,恢复平静。
可就在第三日,送走了学生后,她正想着他回程到了哪里,什么时候到京城,猛然看见窗外站了个人,身形高大压迫,眼中阴翳深沉,宛如鹰隼盯着猎物,攫住不放。
徐昭夏心里止不住地发沉,拿着铜尺的手一颤,铜尺砸到了桌上,重重的一声闷响。
脑中一疼,仿佛铜尺砸中的是她,冥冥之中生出不详的预感,那个她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也许就要在她眼前揭开。
他没有知错就改,也不想要她的既往不咎,他坏到无可救药,只懂得掠夺霸占。
从始至终,他就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孩子。
那她想的法子,果真有用吗?
若是没用,他又要做出什么来。
连对她下药都做得出来,他不会拘泥于手段。
徐昭夏浑身发寒,冷汗淋了满背,脑中的弦绷得发紧。
朱明宸见她久久不发一言,没有半分重逢的欣喜,只有冷漠戒备。
负在身后的双手攥紧成拳,等了会儿,还是这样,转身离开。
天晴得厉害,日光照得他眼疼。
可做过的事,他从未后悔过。
他就是要她的所有,身心里外,哪里都留下他的痕迹,做个独属于他的女人。
哪怕她不愿意。
刘敬已经按照吩咐,将古渡镇又摸排了遍,布置了人手,就等夜深。
马车也已经备好了,从徽州特意送来的,软枕纱窗,鱼胶防震。车身也宽大舒适,能躺得下四五个人。
午后没多久,却传来封急讯,从南直隶总督府连夜送来,传令兵脸色凝重,要求见陛下。
朱明宸看着手上这封送来的密旨,写了浔阳有异动,有数队兵马受了调令北上,仍是未报总督府、兵部。
若非截获了浔阳来往信报,只怕要等这些兵马做出什么来,才会大白于天下。
传令兵跪在里间,求道:“总督大人派卑职前来,乃是请陛下速速离了徽州,回京主持大局。”
话中意思,似乎这些兵马调动,有几分是冲着徽州来的。
朱明宸竟不觉意外。
浔阳王老死,新浔阳王,是裴昇,若他得知那人在徽州,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敬忽又闯了进来,道:“娘娘往徽州府去了!”
没到夜里,他不敢拦。
徐昭夏去的是长庆寺,徽州府善男信女常到的寺庙,显灵应验的故事很多。
到了已是夜深,寺门紧闭,她叩开了门,报了姓名后,被请了进去。
她本不信佛,但这两年来,她用自己教书的银子捐献,求佛祖成全她许了很久的愿望。
她要那人从战场平安归来,立后生子,长命百岁,余生美满顺遂。
若他执迷不悟,是她不好,不要罚他。
她自愿受罚减寿,平他身上罪孽。
他找她一日,她就折寿……
徐昭夏跪在蒲团上,身影忽得僵住了。
熟悉的脚步声,大步而来,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似在她心上碾过。
“姐姐以为,在佛前许愿,有用?”
大片的阴影从身后投下,将她整个人笼罩,仿佛她是逃不开的笼中鸟,已在铁笼中。
徐昭夏眼皮轻颤,却没睁开眼,依旧双掌合十,“我许我的愿,以我的性命作保,自是信心诚则灵。”
他应是记得,她给他留的信上写了什么。
空旷的佛殿内,霎时沉默寂然下来,一道粗重喘息,失控般越来越急促。
听着,徐昭夏抿了抿唇,声音平静道:“陛下来徽州,若是来找我,那我便是来还愿的。”
她背对着他,没看他,若是不算上此前对视,倒也称得上没见过他。
若他有心,此时离开,算不上来徽州找她。
朱明宸俯视着那人跪在佛前的虔诚身影,像是被她握住了心处,慢慢地捏紧,呼吸发窒,喘不过气来。
眼底猩红潮润,沙哑着声道:“姐姐还不知,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就要替我偿罪。若知道了,只怕不肯。”
“那日,姐姐被请去寿宁宫,那碗汤送到我眼前时,我就知道里头下了药。我喝了,将旁人都逐出寝殿,在里头等着姐姐来。姐姐果然来了。”
他轻笑了声,继续道:“冷宫那次,是我要的羹汤,送来都凉了,喝下后似乎效用也减了不少。可姐姐进来了,愿意陪我坐在圈椅上,也就无妨了。”
“还有白塔寺里。姐姐还要替我相看旁人,明明与我万分契合,怕冷还会往我怀里钻……”
狠厉的啪一声,朱明宸脸上多了个五指印,他被打得侧过头去,眸光水色一闪。
徐昭夏怒到发昏,阵阵眩晕袭来,用力过度的手掌,指尖带颤发抖。
这就是、这就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被打不亏
第80章 很快就好。
高大深宏的佛殿里头, 顿时陷入死了人般的静默。
两道呼吸交缠,透着股喘不过气的窒息。
徐昭夏死死地盯着他,脑中隐隐作痛, 竟然闪过个念头, 也许……也许当初就不该……
可他年幼的样子又浮了上来,懵懂无知的年纪,却已经会心疼人。
见她洗完衣, 手冻得通红, 他抱住她的手往怀里送, 说他身上热,正好让她暖。
暖了会儿手还是冰的,他开始吧嗒吧嗒掉泪, 问还不肯说缘由,只是摇着头说他没事。
最后还是她看出来, 摸着他脑袋说不要紧的, 她只是一时受了寒气,不会死。
可现在,当初的那个孩子好像已经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 是个陌生至极的禽兽恶徒。
那些奸|辱妇人的所作所为, 轻易就可以说出口, 面无愧色, 半点不知悔改。
朱明宸缓缓抬起头,在她眼中看到了彻骨的失望, 明明有所预料,还是猛地钻心一疼。
她从未这样看过他,像看个判了死刑之人,让他觉得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寒意逼人。
脸上那点隐隐作痛,开始变得微不足道,他好像在失去她,明明她就站在他面前,明明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
可她的眼神,仿佛在两人间划下了道天堑,任凭他千方百计,再无法跨越。
朱明宸猛地攥紧了手,“马车……就在山下,姐姐若不随我走,徐平、这里的人,我不会留。”
徐昭夏几不可闻地问了句,“是吗?”
她忽然冷笑了声,看着他,又问了句,“是吗?”
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吗?
为达目的,可以威逼胁迫,无所不用其极。
朱明宸眼睫轻颤,喉头感受到了血腥味,低头迎上她的视线,声音越发干涩,“是。我,说到做到。姐姐不知,战场上我并非只坐军帐,敌寇来犯,我也曾亲自动手。”
佛殿中又陷入了深得发沉的寂然。
徐昭夏手脚冰凉,将站在眼前的人看了一眼又一眼,发现他不知不觉,已长成了成熟威凛的样子,和史书上那些不容人忤逆的暴君一样,三言两语,轻易就定了人生死。
“滚……滚!滚下山去!”
朱明宸唇角动了动,下意识想叫姐姐。
见她指着殿外,扭过头,眼窝里似是有汪水,颤颤地就要落下来。
缓缓低下头,道了声好。
他下了山,站在马车旁,身影没在夜色中,望着山道,双唇紧抿。
刘敬带人在旁守着,不敢催半句。
只有马蹄在地上倒腾的声音,不时也响起嘶鸣声。
天色发白的时候,山道走下个人,身影纤瘦,神情漠然,满身的寒气。
刘敬看着主子几步迎上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人往这边引。
他察觉了异样,一声“娘娘”咽在喉中,含混地叫了声“徐姑姑”,送两人上了马车。
徐昭夏只当没人在身边,手搭着软枕,头靠在车壁上,淡漠地闭目养神。
朱明宸也没说话,看了眼她后,在她身旁不算近的地方,慢慢坐下。
车轮开始转动,走的是官道,震动轻微,习惯了便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助于入眠。
徐昭夏没睡着,一直在想事,感受到日头慢慢高了,暖光从车窗照入,打在脸上。
雨后天晴,倒是有了难得的好天气。
忽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了拉。
徐昭夏脸色微僵,没睁开眼,想拽回自己的衣袖。
越拽越紧,心里多了恼,觉得没意思。
忍耐的呼吸过后,睁眼看人,神情冷漠,“松……”
看到的却是他入睡的模样,蹙眉抿唇,似有很多事压在心头,没睡过好觉。
徐昭夏恍了恍神,一时没再做什么。
忽又听见他叫了声“姐姐”。
“姐姐,姐姐……”
越叫,倦容深深的眉目渐渐舒展开来,被抚慰了般。
徐昭夏欲言又止,要他松开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她没必要跟个觉都睡不够的人计较。
刚想到这里,又听他呢喃道:“姐姐……多……疼我些……”
徐昭夏听得耳熟,在哪听过很多遍,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大妥当。
他已是得寸进尺,将衣袖往鼻下探了探,闻到了什么,极大满足般喟叹,“是姐姐……”
见他迷恋的样子,徐昭夏瞬间涨红了脸。
她想起来了。
他几次要她多疼他。
是要她忍着,别觉得涨。
还会骗她说很快就好。
徐昭夏咬牙用力,势必要拽回自己的衣袖,不再想他会不会醒来。
刚好经过个高些的石块,车厢猛然一晃,那人如座小山般扑过来,将她整个人罩在身下,脸埋她颈侧,温热呼吸喷薄。
徐昭夏刚要推他,感受到他嗅了嗅后,毫不迟疑地落下湿润,万般欢喜地吮了口-
作者有话说:睡着,还是醒着,将会成为个千古谜题。
另外本厨子最近在搬家,忙了点,顾不上更新了。现在搬好了,会努力正常更新~(顶锅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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