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那个孩子该是真的有事。
徐昭夏暂顾不上其它,跟在刘敬身后,从西配殿走到书房这边。
门前边上, 被她调到那位祖宗身边的宫女垂头侍立, 见有人来了,微微抬眼,认出人后忙上前行礼:“见过姑姑。”
徐昭夏越过她时点了点头, 径直推门而入。
进去后却发现那个孩子在自己研墨。
抓了块墨锭在手, 缓缓打旋, 眼还看着手上折子,一心二用。
她快走到跟前了,那个孩子才从折子里抬起头来, 沉稳熟思的神色消失不见,瞬间变成个十八岁的少年。
“姐姐来了!”朱明宸将折子迫不及待一丢, 腾得起身, 就要去迎她。
“你坐着就是。”
徐昭夏吩咐一句,朱明宸照做一句,等她走到书案附近, 他已是又坐下了, 折子自然没心思看了, 只仰头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先处理正事。”徐昭夏拈起他丢开手的墨锭, 和过去一样,替他研磨起来。
朱明宸闷闷地嗯了声, 也捡起了折子,眼神却还落在她身上,紧随着不放。
正事正事,她心里只有正事。
这么多天没见他, 她就半点都不想他。
他恨恨地握笔,蘸了墨后,写得飞快。
徐昭夏趁空看了他眼,见他抿着唇,认真处理政事的模样,不细看,倒也是个大人样子了。
正有些欣慰,一时又想到昨夜他召幸三人的事上去。
手上动作重了些,墨锭一角极快地擦过砚台,冒出刺啦一声。
朱明宸当即停笔看向她,目不转睛,“姐姐怎么了?”
徐昭夏被他这般纯然的目光看着,和刚才想的事撞在一块,叫人觉得那事仿佛不是他能做出来的。
但又千真万确,他确是夜里同时找了三个宫女,若去翻彤史,恐怕连时辰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是个孩子,处事上已是个长成的男人了。
想到这里,徐昭夏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不是很想在他面前站着,总觉得哪里怪异。
“手滑了。别管我,你先做你自己手头上的事。”
徐昭夏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各论各的就是。
再怎么样,他是她带大的孩子,这点变不了。
朱明宸哦了声,耷着眼,越发运笔如飞,草草又写了几行,就将折子啪地合上了。
“刘敬!”
他把人叫进来,眼神示意了下那封折子。
刘敬取走后,忙退了出去,似是有东西在背后追撵。
徐昭夏知道这是要说事了,正想着是关于什么,那个孩子又站起来了。
离她没多远,投下的阴影能将她完全覆住,像座不知不觉长成的撼不动的山。
徐昭夏松开墨锭,悄然退了半步,微微仰头,笑道:“陛下,你坐着说便是。”
朱明宸见了,扭头看了眼方才坐的太师椅,“……我是给姐姐让的。”
说完,他却又走在前面,领她到了圈椅旁。
两张圈椅间,隔了边桌,不会靠太近。
给她倒茶时,他也是倒了一杯后,就迅速地收回手去,在她面前恪守规矩,“姐姐喝茶。”
“方才我不是有意……”徐昭夏解释了句,些许局促。
但不解释还好,解释之后,那个孩子看着她,眼里霎时变得雾气笼罩,“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
徐昭夏逼着自己硬下心,没哄他,“今日要我来,陛下打算说什么事?或者要我去办什么事。”
他年岁大了,男女有别,本就该隔着些。
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
朱明宸顿住片刻,浓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缓了缓,也似接受了,“是有事。那日我下令廷杖,姐姐最是心软,不舍得罚人,我却不要他们仗着姐姐这般,就传姐姐的闲话。这几日我已命徐平又处置了不少人,只是……”
他垂头咬牙道:“我尚未亲政,总不能随心所欲,要受人掣肘。姐姐之后若听见什么话,别放在心上,我会想办法处置。”
短短一番话,徐昭夏却听得胆战心惊。
能传那些话,还能入了他耳的,动静不会小。
传话之人,许就是和那日的礼科给事中差不多的朝臣。
他叫徐平去处置,在外人看来,便是宦官压在了这些清流头上,仗着他的势欺人。
太后娘娘见了,推波助澜都是小的,便是凭空捏造事端,也不无可能。
“我无妨,你先顾自己,真到了没法子的时候,不用管我。”
徐昭夏要他抬起头来,“陛下,听见了没有?”
朱明宸不肯,只紧紧攥住手,整个人绷着。
徐昭夏起身,站到了他面前,见他闷不吭声,轻轻叫了声,“陛下?”
见他不应,她轻笑着又叫了声,语气发柔。
“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朱明宸闷着头,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言下之意,哪怕他自己出事,也绝不会不管她。
徐昭夏一下子心软如泥,暗暗叹了口气,“这些话不必多说,我都清楚。可眼下处境艰难,我不算什么,名声有损也不会少块肉。要紧的还是陛下自己。”
忽然之间,她倒是又想出个法子,问他花朝宴上,有没有觉得尚可的娘子。
若有,倒可以先立个皇后,好歹堵住人口些。
朱明宸差点快被真委屈淹没,扶着的圈椅扶手差点让他捏碎,“没看几眼,记不太清。”
徐昭夏蹙了蹙眉。
不对。
他看上去怎么还是一副对女色不感兴趣的样子。
又试探了下,“那……这几日,进了寝殿的那些宫女里头,你……”
徐昭夏猛然停下了。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过来的眼神中,有抹暗光,似乎压抑了很久,无法再忍耐下去。
“那些人我根本没动。”
徐昭夏眼睛微微瞪圆,难以置信,“可,越安明明说……”
紧接着,又见那个孩子侧过头,不与她对视,似有些难以启齿,“是,她们是进来了,可是,不行。”
谁不行?哪里不行?
自然不是他不行。
那就是那些宫女不行。
可宫女有那么多,不可能都不行……
想着,那个孩子又转过头来了,犹犹豫豫地看着她,“姐姐……”
徐昭夏惊颤了下,冥冥之中,仿佛有张铺天盖地的网罩下来-
作者有话说:只对姐姐行,论证完毕。
以及盘了下年龄,发现按现代年龄算,年龄差不止七岁,咳咳!
第52章 对不住姐姐。
下意识的, 徐昭夏要他住口。
有些话不能说出来。
哪怕做了也不能。
“好了,这件事暂且不论……”
她声音一下子窒住了,望着缓缓跪在身前的孩子, 指尖猛然一抖。
“姐姐……”朱明宸跪在她面前, 仰着头,无措极了,“我对不起你, 该罚我下十八地狱。可我……我总是想到姐姐, 那些人一进来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姐姐, 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在对不住姐姐……”
“没有的事,宫人侍奉你, 天经地义!”徐昭夏呼吸促得发紧,每一口吸进肺腑的气息, 似乎都带着冷意, 将她整个人冻得发寒。
不该是这样的局面。不该!
不过是两次混乱,再不堪,也过去了。
她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孩子也是, 总会走出来的。
他这般, 定然只是太过……太过重视她, 一旦觉得愧对她,心里便耿耿于怀放不下。
“是, 我知道,姐姐我都知道。可我要怎么想,却不由我,便是多看她们两眼, 我都觉得……是叛了姐姐。”
朱明宸又开始犹犹豫豫地看着她,伸出手,牵着扯了扯她的裙角,“姐姐……”
像是懵懂孩童无助向她呼求。
问她该怎么办。
徐昭夏整个人僵在了圈椅里头,脸忽然涨得通红。
他在问她,也是在求她,更是在逼她。
看两眼旁人,他都觉得叛了她,临幸便无从谈起。
也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连着这么多次,这么多人。
他又是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的郎君。
不能不幸人,也不能没孩子。
那还能怎么办?
“陛下一时想岔了而已”,徐昭夏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许是初次的缘故。往后经得多了,便知道这不算什么。”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要在自己养大的孩子面前,用这些话开导他。
但还是得说,除了她,也没旁人会对他说这些,要是真让他因此戒了女色,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千古罪人。
电光火石间,徐昭夏又想到件事,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飞快道:
“陛下不是在西苑还有个心上人吗?既是这样,改日,不!明日!明日就把她接回宫可好?不拘她什么身份,陛下喜欢便好。心爱之人,总归不同,见了她,陛下也不会有心思再想别的。”
朱明宸就那样跪在她面前,仰头受教,攥皱了她裙角。
徐昭夏第一次直面他深得发幽的眼神,似汪看不到底的深井,映出她惊愕的脸。
可也只有一瞬,让人觉得方才是错觉。
他又成了个孩子样,茫然问她:“是这样吗?姐姐。”
徐昭夏心口怦怦直跳,跳得她喘不过气来。
始终忘不了他方才那个迥异的眼神。
仿佛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深不可测。
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他,这个长大成人的孩子。
徐昭夏想得额头微微发疼,正要拿些话先敷衍了他,让他先起来,两人隔开些。
门外响起道低声,刘敬说得极快道:“陛下,陆远陆大人在外求见,道有急事须得面禀!”
朱明宸还未开口,便听见那人应道:“请他进来!”
徐昭夏迫不及待地应完,起身差点跌倒。将裙角从他掌中拽出,说了句“就如此定了”,匆匆便朝书房外走去。
正好与陆远迎面碰上,她闪到一侧,点头道了声“陆大人”,来不及与人眼神交汇,就曳裙而出。
陆远还在想这位就是御前侍奉的徐姑姑了罢,便没了她身影,只有远去的脚步声。
往皇帝那悄悄看了眼,发现他正坐在圈椅上,抚着扶手,阴郁深思。
陆远赶紧收回视线,躬身行礼。
“何事?”朱明宸感受着那扶手上残留的些许温感,神情忍耐,唇角微垂。
陆远低眉道:“陛下,江南乱了!”
徐昭夏走出书房,再往外,到了石阶附近,想也不想就继续往前走。
神思不属,一脚踏空。
越安觉察不对,在后将她拦腰一抱,两个人都跌到了地上。
徐昭夏听到阵令人牙酸的骨头撞到地面声。
“你怎么样?”她忙去扶人起来。
越安笑着道“不要紧”,额头上却冒了层虚汗。
徐昭夏让人去请了太医,问了治跌打的药,宫女们翻了几个箱柜找出来,送到了跟前。
太医又教了手法,宫女里头有个通些医术的,便揽了下来,替越安上药。
徐昭夏让她这几日就在屋里养着,哪都别去,等伤好了再说。
越安不大肯,挣扎着起来,说自己没什么。
徐昭夏帮着宫女按住了她,笑道:“离了你几日,我也过得去。便是每次晚间你送来的那杯热茶,我自己有手有脚,不能煮不成?”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越安没想到她偏偏提起茶的事,脸色有些苍白。
“嘴唇都发白了,好生休养才是。”徐昭夏看得心疼,又命人在铫子上炖骨汤,等会送来。
越安没敢再看她。
徐昭夏走出她屋里时,眉头轻轻一皱,也觉得哪里透着怪,别扭得紧。
越安像有事瞒着她。
一时却也想不出。
又打听了书房那边动静,叫人给刘敬传话,让他闲了再来西配殿一趟。
徐昭夏打算问问,这位祖宗在西苑的心上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想到了孀居的妇人,或是身世格外上不得台面的。
但事到如今,不论什么人,都得想法子让她进宫来。
刘敬未到,宫女先入了西配殿传报,道寿宁宫有请。
徐昭夏一惊,忙起身理裙,检视了遍衣容,见挑不出错后,出了乾元宫。
钱思萱正在等她,叫了声“昭夏,好久未见”,语气亲厚。
徐昭夏还了句“钱娘子”,脸上淡淡笑着,却不十分搭话。
两壁都是红墙的宫道,徐昭夏走得熟惯,发现眼前之人正把自己往通向春禧殿的路上带。
她渐渐沉下脸来,没出声,只默跟着。
若太后娘娘真想对她做什么,逃便是忤逆。
只要别是逼她认下亲事,折辱那个孩子。
旁的千万种责罚,她情愿受-
作者有话说:姐姐算爱他,爱护的爱,别的现在没有。
另外,提交了隔日更的公告,正在审核中,审核通过会放出,小天使们之后会看到(顶锅盖跑)
第53章 是她。
果然是到了春禧殿。
殿门轰然合紧, 霎时宛如幽禁诏狱。
徐昭夏指尖轻轻一颤,心中仿佛有块重石,在不断下坠。
钱思萱见了她这副模样, 不明不白被人带到久未住人的内殿, 虽有些不安,却稳重自持,有股说不出的大气。
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脸色发寒。
这样的气度, 若非掌家理事, 养不出来。
公侯之家里头,像这般持重大气的妇人就不少,遇事不慌, 能撑得住场。
可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身上有。
钱思萱升起股恼恨来, 冷幽幽地看着她, 语气平平,“到了,昭夏。”
徐昭夏抬头, 余光扫了眼各处, 没旁人。
只看到内殿翘头案上, 摆了瓜果祭品, 香炉摆了两边,正中一尊檀木底座。
本来供奉着的牌位, 已被人挪走了。
还是在追封那位娘娘为圣德皇太后的旨意下了之后,她陪着那个孩子办的。
春禧殿偏殿,是那位娘娘住过的地方。
“牌位虽是送去了奉先殿,可昭夏, 到了这里,你不觉愧对这位太后娘娘吗?”
钱思萱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如何厉害。只因你一人,陛下名声毁了大半。”
“不是说陛下打小便受了你的蒙骗,不明就里,被你哄着许下婚姻;便是说他痴迷与母亲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子,性情怪僻,难堪大任。”
徐昭夏唇上血色渐渐消失。
几乎能想象到,用这些言语议论那个孩子的人,是用着何等讥嘲戏谑的语气,如数家珍般品头论足。
不尊重、肆意取笑。
钱思萱还在继续说,“这些话,我连听都听不下去,却无计可施,没法让街头巷尾的人停下议论,只能独自气得发抖。”
“是陛下将你护在宫中,你才听不见这些流言,可你心里该有数,是你害了陛下承受这些污名。”
“……钱娘子”,徐昭夏深吸口气,将那些疼惜压在心底,用了打量的目光,看向钱思萱,“你今日说这些,并非奉太后娘娘之命。”
她用的肯定语气。
若是太后下令,顾惜的该是皇室之名,而非那个孩子。
可从始至终,钱思萱都在说那个孩子。
“钱氏一族,向来忠君体国”,钱思萱说得大义凛然,“陛下所受不公,我看在眼里,替他不平。昭夏,你在陛下身边,还年长七岁,不仅没替陛下分忧,还这样连累陛下,若我是你,早该去……”
死字没出口,她倏得顿住了,停了下继续道:“我听说了,长公主殿下要替你做媒的事。其他的不论,这件婚事你若再犹豫,我不知你究竟还要害陛下到什么时候。”
花朝宴后,徐昭夏便对她彻底生了戒心,任她说得义正辞严,并不接话,只抿唇看着她,等她露出底细。
钱思萱见她漠然站着,似是不为所动,心里头一慌,越发恼怒。
看看,果真是被这宫里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心也大了,任凭旁人说什么都不肯听,只想留下来安享富贵。
陛下得她养了这么多年,又有婚约之事传出,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连个妃位都不给。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眨眼的功夫就登上妃位,得人拥戴,她不舍得就此放弃。
倒是替自己打的一手好算盘!
“徐昭夏”,钱思萱忍了忍未把那些难听话说出,压着脾气道,“你不能只为了你自己。后宫之中,陛下要什么人没有,偏就因这所谓的婚约之事,要蒙受……恋/母之名!你可曾想过,圣德皇太后在天之灵,该作何想?”
徐昭夏听到她说后宫之时,语气尤其重了几分,骤然闪过个猜想。
早已生出的一个猜想。
她对那个孩子有意,男女情意。
钱思萱也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马脚,眼神一晃,躲开视线才又看回来。
短短几息内,面色又恢复如常,将自己意图曲曲折折说出。
如今只有立后能平息这件事。
皇后人选,得是能在太后娘娘跟前说得上话的,让她老人家别再抓着不放。
自然,也得将圣德皇太后的那番遗训妥善处置。
宫里头与圣德皇太后见过,年纪又与皇帝差不多的女子,也不是没有。
遗训有一便可以有二,三宫六院在帝王家本就是常事。
徐昭夏也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想做这个皇后。
但她……
并不是个好人选。
和旁人不同,她与太后娘娘同出一姓,再怎么样,不可能让那个孩子完全放下戒心。
徐昭夏还是想给那个孩子定下个能交心的皇后。
往后数十年很长,日夜相伴的枕边人若是都要相互猜忌,想想就替他难受。
徐昭夏没应她,垂眸告辞,推门而出。
“徐昭夏!”钱思萱恼羞成怒,高声一喝。
春禧殿外,不知何时,赫然站了寿宁宫的锦云姑姑,见她出来,含笑点头,“徐姑姑。”
徐昭夏作为晚辈,向她行礼,道不敢当,寒暄几句后辞别。
领着宫女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眼,见那位锦云姑姑进了春禧殿,转身蹙眉思索。
难道今日之事,是太后娘娘授意?
太后娘娘定的皇后,本就是钱家人?
徐昭夏心口发紧,有些喘不过气。
她与那个孩子的流言、太后娘娘的用意,还有长公主想赐给她的婚事。
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回了乾元宫,还没到西配殿,小常子从东配殿钻出脑袋来张望,见她回来了,飞一般跑了过来。
“姑姑!刘掌印请姑姑到东配殿后头坐会,他抽空过去。”
“我不是打发人过来,说今日不用了吗?”
“姑姑的事要紧,哪能拖着?”小常子笑着将她往东配殿引。
徐昭夏跟着进去时,发觉守着一溜太监,都使劲低着头,不敢言语。
她往里走了走,只有刘敬和两个大太监在书房门口。
平地惊雷般,有道重声从书房那里传出来,硬生生砸入耳中,听得人眉心一跳。
“朕看你们不是办不下来,是不肯!好!有本事!”
听这语气不对,徐昭夏急忙赶上前,问刘敬里头什么人。
“兵部和户部的两位大人。姑姑先去后头罢,奴婢这里抽不开身,等事了了……”
徐昭夏只摆了摆手,“茶在哪里?我来送。”
她要了茶,一推门,入了书房里头。
绕过云龙纹座屏后,闷沉的气氛如有实质,铺天盖地朝她压来。
“谁让你进……”
朱明宸正冷冷睥睨跪着的两人,见门处有动静,大为不悦。
想着刘敬胆子倒是够大,敢这时候进来,还不快滚出去。
见是她,一下子哑然失声,半句重话都说不出-
作者有话说:只有姐姐压得住,他也只愿意让姐姐压。
预告一下,在向文案靠近了,还有几章!
第54章 拥有。(新内容已补)
徐昭夏视线微垂, 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在看自己,顶着他的视线,走到他跟前, 在他手边轻轻置下盏茶。
脸色肃着, 朝他摇了摇头。
又向圈椅间的边桌走去,一左一右,分别落了杯茶。
她收起漆盘, 又向那个孩子看了眼。
朱明宸脸色仍是冷峻, 眉眼沉得能滴下水来。
在她接连的示意下, 又见她蹙起眉头,紧抿的双唇方才不情愿地一动,抑声道:“坐下, 先喝茶罢。”
兵部和户部的两位大人,从地上爬起, 站在原地, 先后道不敢。
“坐!”朱明宸语气忍耐。
说完后,果然两人就坐下了。
徐昭夏见气氛已经缓和,朝那孩子一点头, 便又悄悄出去了。
刘敬迎着她出来, 接过她手中漆盘, 小声问道:“姑姑, 里头可还好?”
徐昭夏将漆盘交给了他,“那位祖宗火气平了不少。”
刘敬又请她去后头坐着, 这议事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徐昭夏摇头拒绝了,“我也在这里等着。”
她确实也放心不下。
站在门外,时不时地有些话传出来。
她听了个大概,那个孩子不知想朝哪里用兵, 被户部和兵部的人拦着。
徐昭夏眉心一跳。
若真是打战的事……
那便绝不能再和太后娘娘闹翻了。
朝堂上本就有阻力,没太后娘娘帮着,那个孩子想要的用兵之事不会成。
而如今,太后娘娘想定下皇后,或就是钱家人。
又过了会儿,听见里头隐隐压抑着怒火的一句“改日再议,都退下罢”。
徐昭夏呼吸微窒,心中已有了打算。
……若真没办法,也就只能先委屈那个孩子些。
许这就是帝王家的命,婚姻之事,由不得自己。
又见户部和兵部两位大人从里头走出来,脸色灰蒙蒙的,罩了层阴霾。
徐昭夏让刘敬送送他们。
正要进去,却又停下了步子,先去了小厨房。
朱明宸等着那人进来。
笔握在手上,还拿着折子,但心神全在门口。
依他对她的了解,她刚才神情那般关切,过不了多久会进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等了有快半个时辰,她都没进来。
朱明宸将笔一摔,整个人仰倒在太师椅中,指尖拈着手腕上的小金虎,整个人阴沉得如同暴怒雄狮。
她又去了哪里?
还是又躲着他。
他究竟哪里不好?
死死地盯着书房门,槽牙紧紧咬着,每呼吸一次,想把她抓到怀里占着的心思就多一分。
反正那些话也说了,除了她以外,他碰不了别人。
他不信她狠得下心,让他孤寡绝后。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刻钟。
当他真的要忍耐不住,将脑子里想的那些付诸实际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朱明宸昂了昂头,从圈椅里起来坐直了,眼疾手快地又捉了笔在手,折子重新打开,余光扫着门处。
是刘敬端了汤进来,战战兢兢,站在门口。
“她去哪了?”朱明宸没有指名道姓。
可语气里独为一人才有的波动,刘敬听得出。
“徐姑姑先回去了……”
赶在主子发火前,刘敬又忙将徐姑姑方才去见的人说了,春禧殿里的对话也被一五一十地传了过来。
朱明宸手上一用力,折断了笔杆。
刘敬听得跪倒在地,“奴婢这就安排,让御史府接人回去,保证不会再让人在徐姑姑面前兴风作浪!”
朱明宸没说话,脸上矜贵淡漠,不为所动。
刘敬悄悄看了眼,心中咯噔一下,主子这是不满意,摆明了要斩草除根……
他忙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钱娘子一而再再而三犯下这些事,触了主子逆鳞。
过不多久,就该思念亡夫过度,病逝。
“把徐平调回来,寿宁宫有事,让他替姐姐去。”
刘敬连忙应下。
“出去。”朱明宸语气透着不耐烦。
渐渐地,夜色降临,书房变得越发安静。
朱明宸一封折子接着一封看,没停过。
江南动乱,起事的人里头,有几个是辽东来的,背后有女真的手笔。
连带着辽东这些日子的动向一起看,不少事都合上了。
女真人想借这场动乱,南下掠夺。
朱明宸正也想彻底收拢军中势力,要想达到目的,打几场胜战最快。
他没再去想那人。
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想。
反正快了,她逃不掉。
书房门又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朱明宸头也不抬,就命刘敬出去,不让自己分出半点心神。
可隐隐的馥香朝他靠来,往他鼻端钻,缠得人心痒。
他握笔的动作一顿,烛光打在脸上,照出他斧凿刀刻般的眉眼,两团睫影浓黑。
“陛下吃些点心再用功。”
徐昭夏将碟糕点送到他手边。
本来打算明日再劝他的,徐平一来,她彻底坐不住,想了想,还是亲自做了莲子糕送来。
“陛下从小就喜欢吃这个,我做多少,陛下便能吃下多少。可每次都做得不多,陛下还次次分我一半,从那时起,我就觉得陛下和旁的孩子不同,能忍得住口舌欲,日后会成大事。”
徐昭夏说起他小时候,语气温绵,听得人心尖发颤。
“……和姐姐分着吃,才好吃。”朱明宸拿了块莲子糕,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她。
徐昭夏接过来,缓了缓道:“这时候却也是一样。陛下是有大志向,要当明君天子的,不能被小小的婚事绊住了手脚。若是太后娘娘要陛下立谁为后,陛下便应了罢,别拧着。”
朱明宸正要吃,停下了,看着她。
徐昭夏莫名有些发慌,有种感觉,这话似乎不该说。稳了稳心神道:“至于旁的……陛下心里觉得别扭的,时间长了便好了。”
她意有所指,让他别再记着和她那些事不放。
“姐姐的话,从小到大,我哪次没听。”
朱明宸咬了口莲子糕,重重嚼着,咽下时又干又噎,不怎么好吃,是她做的糕点味道。
那老妇要他立何人为后,他都答应。
她也要记住今日的话,才是。
别到时又寻借口反悔。
……
三日后,朝会前一天。
寿宁宫来了人,道太后娘娘有事相商,要请皇帝过去。
徐昭夏得知时,那位祖宗已经登了御辇,出乾元门了。
她当即心神不宁,怕他一个人应对不了,想跟去陪着。
徐平拦下了,劝道:“奴婢看着,该出不了什么乱子,这几日在议江南动乱要怎么处置,太后娘娘还是心系大晋的,不至于用这个使绊子。再有……也就是立后纳妃的事,早晚得有这么一遭。”
徐昭夏嗯了声,缓缓坐下了。
若就是这两件事,倒还好。
尤其那天她和那个孩子说了立后纳妃要听太后娘娘的话,他倒是从来都听她的话,该不会逆着来。
不过想是一回事,心里头真要完全平静下来,还是难。
趁着那个孩子不在,她去了书房,帮他好好清扫打理。
看见有笔砚旧了,都换成了新的,按照他的习性重新摆放。
还发现他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兵书,堆在桌案一角,旁还有两本修身养性的佛经。
也不知是不是看兵书看得心热,或是谁惹了他动怒,要用佛经来平息。
徐昭夏想起几次都撞见他看佛经的事来。
兵书留着,佛经替他收了起来,他年岁还小,看多了容易移性,真想着出家就难办了。
被派来御前侍奉的宫女在旁跟着,到底也没说自从她到了这边,主子就下令不许任何人动这些东西。
她看得清楚,旁人不能,但徐姑姑能做这件事。
御辇到了寿宁宫,还未停稳,便跪了一地宫女太监。
钱思萱隐在里头,悄悄抬了下眼,正好见那少年天子走来。
穿着玄色龙纹曳撒,手负身后,威严淡漠,眼中无人。
钱思萱心里猛然跳了几下,想到那天见过徐昭夏后,太后娘娘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里头有支金凤簪,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时戴过的旧物。
指责的话,却没说半句。
钱思萱呼吸一急,望着那少年天子的背影,紧紧咬住了下唇。
刘敬注意到了她,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要不是太后娘娘出手护了这几日,只怕这位钱娘子早被御史府的人接回去了。
但主子要办的事,没有不成的,太后娘娘也只能护得了一时。
可以说自这位钱娘子动了歪心思起,这辈子命数就差不多定了。
寿宁宫里,除了大漆描金宝座上的太后娘娘,阶下还坐着陈文康。
一听通传之声,便连忙从杌子上起身,远远地便开始行礼,“臣见过陛下。”
朱明宸略微颔首示意,抬眼看向太后,“母后召朕前来,不知要商谈什么。”
在看到陈文康时,他心里差不多就有了数。
太后娘娘请他坐下,宫女奉茶的功夫,淡淡解释了句,“江南动乱,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去压,陈首辅想荐裴昇去办这件事,皇帝意下如何?”
朱明宸看了眼陈文康。
碰上这件事,算那条狗运气好,能多留几年的命。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可以。
陈文康忙跪地谢恩,道裴昇会尽心竭力,不负太后娘娘、陛下所托。
等他走后,太后娘娘却又让宫女换了今年新贡的龙井,指了指道:“皇帝尝尝罢,看是不是往年味道。”
朱明宸没喝,拈了茶杯在手,只道多谢母后。
太后娘娘自顾自说起当初的事,“你到老身宫里时,尚在襁褓之中。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见他不为所动,倒也不诧异,贱人生下的贱种,能有几分人样?
若非当初她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也不会亲手将那贱人送给陛下。
她又道:“细细想来,倒是该给你选定皇后,慢慢再将政事交还到你手里。”
“朕年纪轻,恐怕还担不起重任。”朱明宸并不接话,眉眼淡淡。
既然陈文康来过,除了裴昇之事,不会不提立后。
敢在他面前求着让裴昇去江南,立后之事,该是十拿九稳了。
想着,朱明宸手中杯里的茶水轻晃,平静的面目下,心口像是被人生撩起一阵火来。
他的皇后。
是她,也只会是她。
太后娘娘轻笑了下,笑意不及眼底,“你这话说的,谁也不是凭空就担得起的。民间有句俗语,成家立业,等立了后,这便是成家,再往后,大晋的功业你慢慢就创出来了。”
朱明宸仍是无动于衷,道了句是吗。
“皇帝就不想先听听,老身属意的皇后,是谁?”
朱明宸看向她,忽然岔开一句,“立后之事,照母后的意思办就是,算不上重要。只是快到父皇祭日,今年的祭典,朕想设在先农坛。”
太后娘娘笑意顿时一僵。
这个贱种,口中说着不重要,却拿先农坛来威胁于她。
若她所说人选,并非他心中之人,只怕隔日侵占祭田的罪名,就要落到钱家头上了。
不由便将笑意化成了讥讽冷笑,“皇帝有这份孝心,当真难得。”
忍了忍,又缓了缓,才又道,“但绵延子嗣,也是你孝心之举。老身听说你身上有门亲事,派人去查了,确是属实,虽是年岁差得大了些,总归是你生母定下的,从孝上说,还是遵从得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既是如此,朕倒是不得不从。”
朱明宸忽然感觉到狂风骤雨般的暴喜朝他砸来。
明明一切都是他精心筹谋,到了这时候,本就该有如此局面。
可当真听见之时,他还是心脏骤涨,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膛,浑身的经脉都如注入了烧得滚烫的热血,焚得他四肢百骸兴奋不已。
从此之后,他可以名正言顺拥有她!
他的姐姐,他的女人,更是他的妻子!
直想将那人拎到跟前,让她竖起耳朵,好好地听,仔细地听,一字不差地听。
问她听见了吗?
皇后之位,定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先让他高兴一下
第55章 午睡。
“那明日, 老身便让内阁拟旨,就从定下。不过……”太后娘娘已是缓过来,面上功夫做得足, 为人着想的模样, “你生母倒是眼光好,定了她,前些日子意真来求过老身, 也要给她配婚事。倒是不知, 她应了没有?”
即便应了, 没过门也不算定了婚事。
再说就算过了门,历朝历代皇帝里头,不少也都做过纳臣妻的举动, 也就是被御史劝上几句,铁了心要做的还是会做。
太后娘娘没指望这句话就能让皇后换人来当, 说出来, 让他心里膈应,也就够了。
按她这些日子得来的消息,徐昭夏倒是个本分的, 没有入宫念头, 随着这个贱种长大, 还主动离他远了些, 怎么也不像对他有意。
看着是这个贱种在想方设法立后。
既然如此,两人之间定然没那么坦诚, 她再添上这些许膈应,这个贱种难免不动怒,要寻些偏激法子留人。
最好的,便是要个孩子。
她谋的也正是这么个孩子, 越早些诞生,她心里的不平气才能越早平复。
朱明宸自是知道这件事。
他在那人身边明里暗里安插了人,连她看见什么皱眉都会记,更别说是去见朱意真。
朱意真以一月为限,要她给答复的事,他更是一清二楚。
但在这老妇面前,却没必要多说,他既已达成所愿,便起身淡淡道:“是皇姐自作主张,不算数。内阁拟旨,也不必母后操心,明日午后,那些人会把懿旨送来,母后用印便是。”
说完,他不多周旋,说了句还有些政事急着办,便出了寿宁宫。
太后娘娘眼睁睁看着他走远,转眼间脸色阴沉下来,心中对先帝莫名多了几分怨怼,还有说不尽的委屈。
他可曾看见,他的儿子正欺负着她,恐吓威胁,颐指气使。
他在九泉之下,可还睡得安稳?
想着,靠在了椅子上,望着殿顶的团龙藻井,各种滋味杂陈。
朱明宸坐上御辇,手扶握把,朝乾元宫回去时,浓睫微垂。
本来以为知道了就不会在意的,听旁人亲口说出,她可能会与人婚配,便觉得有股盛怒钻出,无论如何都难压下去。
裴昇觊觎她,自有经年相识的缘故,如今这个微不足道的举人,也敢肖想于她,当真是只癞蛤蟆。
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平日坐卧拿着什么书,心中最在意的事是什么。
那癞蛤蟆了解过几分?
便敢侈谈婚姻。
天底下,也只有他才最懂她所思所想。
朱明宸紧捏着摩挲了几下那小金虎,看着那系起的红绳,想到这红绳是她亲自挑了,求着戴到他手上的,心里的怒火才下去不少。
她最在乎的是他,自然不会理会那些不相干之人。
不然也不会怕得罪了人,便拖着不给答复。
想到这里,朱明宸唇角微微一翘,心里越发灼热了几分。
今日之后,她大可以将答不答复抛在脑后,她要做的是皇后,理所当然地,嫁不了别人。
一回到乾元宫,朱明宸便兴冲冲往西配殿而去,玄袍乌靴,步履急快。
刚入殿门,越安便赶来行礼,“见过陛下。”
“姐姐呢?”朱明宸边问边用眼找人,手心隐隐发痒,想把人牵到手里,按在腿上,闻着她身上香,顺便说立后的事。
夜里是会见她,可顾着她身子,他总归要克制些。
白日她刻意避着,也只能从暗卫那里听她做了什么。
现在她要做他的皇后了,总不能再让他忍,他没那么大本事。
“回陛下”,越安见主子似是急着找人,不安地瑟缩了下,“姑姑带着徐平,去长公主府了。”
见主子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越安忙不迭低头跪地,不敢看第二眼。
片刻后,她听见龙袍掠地声,出了西配殿后,紧接着就传来脆裂声,殿外圆柱旁的青瓷花盆碎成了几块,连花带泥散落一片。
不敢多耽搁,她忙往长公主府赶去,想着尽早将姑姑带回来。
主子今日的样子格外不对劲。
徐昭夏正在上房里头,怀里还抱着公主府的小世子,给人喂镜糕吃。
朱意真见了,笑道:“你惯是个会宠孩子的。你来之前,本宫正让他自己拿了点心吃,不许要人伺候。小小年纪也是个男子汉,就歪在榻上要人喂,养成个骄矜性子,本宫可不惯着他!”
“是奴婢的不是。”徐昭夏也笑了笑,又掰了块糕点,递给小世子,让他自己吃。
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存着事。
朱意真看出来了,命侍女把孩子抱了下去,朝她昂了昂头,“说罢,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今日来,自是有你的打算。”
徐昭夏倒也没扭捏,毕竟早想好的事,起身道:“殿下那日问我的事,我想好了,只是还须再见见谢郎君,才能给殿下准确答复。所以想请殿下帮忙。”
“怎么,你是对他哪里不满意?想再验验?”朱意真听得出,她这意思就是松口了,见过人后觉得合适,便可以定下来。
徐昭夏大大方方地看着她,“婚姻之事、离开京城去江南,于奴婢而言都非同小可,还望殿下成全。”
“好说”,朱意真笑着摆了摆手,“都是小事。相看也得几个来回不是?这样罢,过几日本宫在家里设宴,让谢温来一趟,你自也到这里来。要看什么,你看就是。”
“多谢殿下。”徐昭夏感激行礼。
她要见谢温,是真动了成婚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思来想去,恍然惊觉,至少眼下她不该再留在宫中。
那些流言无时无刻不在伤损那个孩子的清白。
只要她留在宫中一日,便绝不会消减。
那么她便该离开,哪怕只是暂时。
还得用个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刺的理由。
与人成婚便是个办法。
但她不想嫁人也是真。
便只能先见过谢温,看看他究竟想在这场婚事里头得些什么,除了夫妻情义,她能给的,会尽力给他。
刚行完礼,越安便进来求见。
徐昭夏见她行色匆匆,忙向长公主告辞而出,问她是不是宫里有事。
越安将那位祖宗回来就发火的情形说了,惊魂未定道:“奴婢看着,陛下这火气似是对准了姑姑。”
徐昭夏想不出这个孩子在气什么,动肝火到这步田地。
回了乾元宫后,去书房找人,却连刘敬也不见了。
小常子告诉她,道陛下似是去哪位将军府上了。
徐昭夏点点头,回到西配殿后,坐在位上,揉了揉眉心。
那个孩子究竟怎么了。
越安一时发现她长裙脏了块,提醒了句。
徐昭夏去屏风后换了,换好后那个孩子还没回来。
眼看快到午膳时候,她吩咐小厨房备好菜色。
等了又等,却没等到人。
她因连日心里有事,夜里觉少,慢慢伏在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咳咳
第56章 对镜。
午后日光正好, 从明窗照进来,落在酸枝木梳妆台上,亮得微微刺眼。
徐昭夏眼皮颤了颤, 没醒。
忽然感知到熟悉的闷涨, 发生在身前,双眉倏得蹙紧了,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才换的上衣, 最里面那层交领, 妥帖地穿在身上, 本来就没多少余量。
偏多了东西,温热宽大,挤着里头的软, 短短几息就换了数不清的形状。
徐昭夏喘不过气来,心里头不好受。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她隐隐感觉到谁在对自己做什么。
是她不情愿的, 不容许别人对她做的。
“不……不要……”
脑袋晃得越发剧烈, 还伸出手去推。
身前却没人,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她会……她会难受,觉得在被人……
徐昭夏想不通, 那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还闻到股香得过头的味道, 是自己身上的, 越来越浓。
她指尖抑制不住地颤,紧紧攥住了裙带, 大口呼吸着,感觉像死过一遭。
朱明宸看着梳妆镜里的人,闭着眼,眉是蹙着的, 眼皮一颤一颤,似乎马上便会醒来。
亲眼看见她自己这副受不住的样子。
露出的肌肤泛着蜜桃颜色。
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弄出来的。
依她的性子,绝对接受不了。
他呼吸也急了几分,手劲连带着一大,听见她的闷哼声。
脑中空白了下,死死盯着梳妆镜里她的眼,猜是这一刻还是下一刻会睁开。
接受不了又如何?她早该看见,不然还想着要走,要嫁给旁人。
他才是与她最亲最近的人。
不管睁眼之后,她是失望还是痛苦,他都认了,想他死也由她。
在喜欢她的这条路上,他在黑暗中独行了很远。
好不容易见到了光,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她想离开京城,嫁给旁人。
着实可笑,当真可恨。
她将他当做什么?
永远长不大,要靠她嫁给旁人才能勉强在朝堂立足的稚子?
稚子!是,她就是只将他视作稚子!
稚子在对她做的事,她敢不敢睁开眼看?
朱明宸心里怒火一层压过一层,潜藏着失去她的惧意,她喜欢书,自然也喜欢读书人……
手劲越来越大,盯着镜中人,看见她用牙死死咬住了下唇。
就那么倔强,哪怕再疼也不再发出半点声音,古板正经得像块石头。
掌力骤然一松,硬生生从衣领抽了出来,带出扑鼻的香。
两道呼吸缠在一块,一道渐渐平缓,一道仍是紧促。
朱明宸无法自抑地俯身低头,含住了那两片叫他又爱又恨的软唇,堵住她的呜咽。
夺去了她的呼吸后,又给她渡气,让她仰头承/受他。
正因是仰着,仿佛她亲自献上来般,没半分不情愿。
像个新婚妻子在取/悦丈夫。
莫名地,朱明宸就原谅了她几分,想到今日要论起来,该是她与他订婚的日子。
眉眼便软下了几分,怒火不知不觉便平息了不少。
心头雀跃遮掩不住,轻啄了下她的唇畔后起了身,摩着她粉润脸颊,暗哼了声,想她这样了还不醒来,夜里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
又瞧见她眼底青黑,是夜里替他思虑太多,心更是一时间软得不像话,想将她捧在掌心宠。
“姐姐总是这样……”
他感叹了声,想到两人婚事,唇角又翘了起来,“徐昭夏,你总是这样,让我难过,又让我高兴。”
他叫了她好多声,都是叫的徐昭夏。
叫心上人的语气。
也是原谅心上人的语气。
好,他再给她些许时间,让她慢慢接受就是。
徐昭夏感觉死去活来了一次。
这场噩梦好似格外久,她当真以为自己快撑不过。
可紧接着又变了,闷涨感消失不见,反倒因东西出去了有些松……
而后便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叫她姐姐,又叫她名字。
语气听着怪异,让她觉得是不对的事。
可乾元宫里,还有谁会叫她姐姐?
只有那个孩子。
徐昭夏心跳忽得一停,那个孩子?他回来了?什么时候?
徐昭夏心惊肉跳,冷汗冒了一身,张皇睁眼。
第一眼就看到梳妆镜里倒映出来的人影。
她散着头发,那个孩子在凑近闻她的发香,亲近得厉害。
徐昭夏忍不住瞪大了眼。
“姐姐是不是要走?”见她醒了,朱明宸将掌心压在她的肩处,对着镜中道。
“你……你从何处知道?”徐昭夏心漏跳一拍,她才去见过长公主,说了和谢温的事。没道理他会知道。除非他派人跟着她。
“寿宁宫听见的。她说姐姐有意嫁人,想去江南。”朱明宸语气冷淡,盯着人,似是想从她口中听见否认。
徐昭夏一时顾不上自己头发怎么散下来,推了推他,“你先站起来。”
朱明宸没站,拈了她的乌发绕指玩,感觉到她发丝潮润,是他刚才让她发的热。压了压唇角,平平道:“姐姐先告诉我。”
他不肯听话。
既然说到这里,徐昭夏低头想了想,也没打算瞒了,“我倒是确有……”
“不许有!”还未说完,便被那个孩子愠怒打断。
“陛下,你听我……”
朱明宸松开她乌发,捧起她的脸就埋头而下,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地索要了她的呼吸。
徐昭夏惊骇万分,“你!你!”
她的话被碾碎在唇齿间。
被小了七八岁的孩子,强抬着下颏,承受他的年轻与莽撞。
但能感觉到那个孩子没经过几次这样的事,很快两人便都喘不上气,被迫分开。
徐昭夏呛咳着,大脑懵然地似是遭人猛敲了下,无法思考。
朱明宸抿着唇看她,忍住没帮她,蜷了蜷十指,负在身后道:“姐姐不是和我说,寿宁宫定的何人为后,便应下么?今日我应了,定的是姐姐。”
徐昭夏更加懵然了,仰头看他,“怎么会?陛下可是听岔了?”
“可惜没有”,朱明宸昂了昂头,似是负气道,“正好姐姐与我也早是夫妻,既然要做我的皇后,就不必想着嫁给旁人,或是去江南。”
徐昭夏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
见他这副孩子样,生怕她走了,摆明不是男女之情的样子,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万分棘手。
缓了缓,叹声道:“我是为了陛下好。”
“姐姐留下当皇后,就是为我好。”
这是说不通了,徐昭夏见他三句不离皇后,也是没法子了,只好换了个说辞,“嫁给旁人,或是去江南,都是没定下的事。我也是想着要和陛下商量。”
“没得商量。姐姐别想瞒我,糊弄我,我长大了,听得出。”
朱明宸低下头,在她再度懵然的眼神下,格外生涩地碰了碰她的软唇-
作者有话说:扮雏,哄人当皇后
第57章 荒谬。
笨拙的亲近过后, 那个孩子出去了。
徐昭夏久久未能回神。
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听那个孩子的语气,为了留住她,铁了心要她做皇后, 解释也不听。
还有太后娘娘又为何定了她。
仿佛冥冥之中, 有股力量将她推向皇后之位,她不得不接受。
可……可这太荒谬了!
她亲手将他从十岁养到十七岁,即使早就长得比她高了, 在她眼中仍然还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和他成婚, 做他的皇后, 哪怕是一时的缓兵之计,也荒唐至极。
即便不是她,换成任何一人, 也绝无可能接受。
要想办法,徐昭夏暗道, 她必须想个法子, 说服太后娘娘改变心意,也让那个孩子打消这个念头。
朱明宸和她想的截然相反。
刚回到书房,他就吩咐人去通知陆尽, 将拟好的立后旨意送到寿宁宫, 催急用印。
久久地静不下心来, 唇角上挑得厉害。
在书房里走过来又走过去, 想的都是那人刚才的反应。
生涩的人是她才对。
他的皇后。
年岁比他大,却什么也不懂, 往后只怕还得他教她。
当然,他会耐心教她的,她定也会学得很好,侍奉君王本就是皇后该做的事。
或者他服侍她, 也行,算是报养育之恩。
想到来日会有的纠缠厮混,朱明宸一时心口酥痒,怦怦乱跳停不下来。
口中也干渴得厉害,想再尝尝她唇上味道。
怎么就那么香,那么甜,让他想欺负她。
“咚咚”两声,有人在外扣门,刘敬低声传来,“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朱明宸停下步子,走到书案前,倒下杯冷茶一饮而尽,方才命他进来。
刘敬感觉今日站在主子面前松快不少,不像往常那般战战兢兢,手脚也自在许多。
他亲眼见主子在西配殿呆了有一会儿才出来,差不多知道缘故,越发觉得徐姑姑不能不在,没谁能让主子再有这般好心情。
“何事?”
见主子问,刘敬忙道:“是御史府的人入宫了,接钱娘子回去,奴婢已安排好人手……”
“随你,随她”,朱明宸没听完就摆了摆手,“随便处置。没什么事,就出去。”
他没耐心再理旁人。
若非关于她,一个字也不想多听。
刘敬也就没说后面,御史府里他已经布下了人手,到今年秋天,这位钱娘子差不多也就该走了。
对外报病逝,面上看起来也是病逝。
“还有件要紧的”,刘敬又说起另外一件事,“各地的大夫这些天陆陆续续到了,安顿之后,已有精力听诊。主子若要召见,奴婢便接他们入宫来。”
“来的倒是时候。”朱明宸唇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些。
那人的病他一直放在心上,想她健健康康的,能长命百岁。
大夫刚好赶在这时候到,若是顺利,能在立后大典前治好她。
小时候她照顾他,之后就由他好好养着她,不让她吃半点苦头。
“先送两个到西苑等着,朕明日和姐姐过去。”朱明宸了解她,接了旨会觉得无颜羞愤,大概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他带她去西苑住些时日,等她惯了再回来,又能治病,那时立后大典也筹备得差不多,刚好赶上。
西配殿里,等徐昭夏恍然惊觉时,已经过去了很久。
天色渐晚,蜡烛没点起来,到处黑影重重。
徐昭夏揉着发疼的额角,没想出个好法子。
那么也就只能试试不怎么好的办法。
先去见长公主殿下,再去求太后娘娘,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搬出皇家体面。
若是也不行……
徐昭夏心口猛跳几下,吓了一身冷汗,无法想象自己真做了皇后,要和那个孩子怎么相处。
越安在外等了许久,不敢进去。
方才主子出去时,脸上神色和晚间很像,饱足了般。
可主子满意了,就意味着姑姑受了不堪,况且姑姑今日没喝茶,还是青天白日底下,这样的情状,略良家些的都会承受不住……
她不敢想姑姑心中是否如山崩塌。
踌躇犹豫,眼见着天黑,里头还是没个动静,她咬咬牙,捧着灯烛到了里间。
“姑姑……”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她。
晕黄的烛火间,姑姑披散长发坐在梳妆桌前,脸上微微发白,美得惊心动魄。
越安想到那些因各类缘由,被深藏在宫里的美人,尊享荣华。却都心中怨愤,过得不尽如意。
她心中愧意越发深。
“怎么了?”徐昭夏一抬头便见她快要哭出来般,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灯烛。
“姑姑,是我的错,我不该在夜间端茶给姑姑。”
在她一如既往的关怀之下,越安终于无法再装聋作哑。
她不能没良心到这种地步。
脸上血色褪尽之后,视死如归,准备全盘托出。
哪怕知道等待她的,死都算好了。
“那些茶里头……”
“姑姑!”猝不及防,门外忽然响起徐平的声音。
“你等一下”,徐昭夏让越安缓缓,声量放高了些,朝外道,“徐平,我等会出来。”
她又看向越安苍白的脸,温柔道,“别急,慢慢说。”
“姑姑,那些茶……”
“咣”一声,窗户被风冲开了,来回晃悠,吱吱呀呀的。
冷风狂涌而入,寒意顿时遍体。
越安生生打了个寒战。
她低下了头,那些勇意如潮水般退去,受了冷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想活着。
她没那么好。
徐昭夏笑道:“那些茶怎么了?值得你这样放在心上?别难为自己,都是小事。”
她想不出越安能犯什么天大的错。
最有可能的,便是越安对自己太过严苛,一点点小错都看得比天大。
可她喝了这么久的茶,也好好的,夜里尤其睡得安稳。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徐昭夏莫名身子一冷,寒气从脚心直钻上来。
安稳吗?其实也不算。
睡下后,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梦境,隔些时日就会复现。
醒来后,她都不敢揭开衣襟看,只紧紧捂着。
虽然知道不会有痕迹,可太真实了,像是才发生过。
“姑姑!”徐平在外又催了句。
徐昭夏知道这是有急事了,无心多想别的,匆匆安慰了越安几句,去了外头。
徐平见她来了,忙低声飞快道:“姑姑,才传来的消息,东南急报,江南彻底乱了!”
“偏这时候,又传出要立姑姑为后的消息!”
他咬牙怒道,“这不是要将姑姑架在火上烤吗?”-
作者有话说:立后,没那么容易
第58章 睡美人。
徐昭夏心里猛然一慌。
江南出事她有所耳闻, 也猜到短时内不会平息,但没想到会是彻底乱了。
究竟是乱到什么地步,才会让徐平这般着急。
立后不立后的, 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你是不是还未禀过陛下?”徐昭夏急着发问, 见他点头,连连催他去书房,“我这里没事。”
徐平本还想和她说, 立她为后的传言里头, 有女真人的手笔, 似是想借由她给陛下扣个淫/乱好色名声。
被她一催,又站在冷风里头,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知道这时候反而不能让她知晓,叫她白白担心自责。
“我这就过去!姑姑!外头风大, 你先回殿里去罢!”
徐平一转身, 快步疾走,渐渐小跑起来,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风声不停, 枯黄叶子落了满地, 声响簌簌。
徐昭夏手脚都有些发冷, 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 不知道那个孩子能不能撑得住这样事。
她深吸了口气,回到殿中将头发草草挽了, 提着羊角灯就到了书房。
她没进去,帮着刘敬迎来送往,里里外外经手了十来人,粗犷武将偏多。
每人从书房出来时, 皆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向前,满是风雨欲来的气息。
等徐昭夏送走那位指挥佥事,回来遇见徐平捧着道折子走出,忙让了让,不挡他的道。
徐平见是她,欲言又止,看了眼手里折子,还是什么都没说,朝她点点头脚不沾地走了。
他还要赶着将这道折子送到太后娘娘那里,定下出征之事,裴昇为主将未改,他负监军之职,要随同前往江南。
动身的时辰,越快越好,快的话就在今夜。
但事涉机密,三言两语又说不清,他只能先埋在心里。
倒也怪,徐昭夏发现自徐平走后,就没再有什么人来,看着像是都安排妥当了。
可透过菱花窗往里一看,灯却还亮堂堂的,虽隔了几道门看不见那个孩子人影,但确实也没歇下。
徐昭夏低头想了想,亲自去厨下守着铫子,看着火,炖了碗黄芪党参汤。
她不想让那个孩子见了她分神,托刘敬送了进去,在外默默等着。
刘敬送完后出来,说在喝了,她才安心不少。
悄声说话时,书房里自鸣钟啷当响起来,四更天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起来。
刘敬忙劝道:“姑姑先回去歇着罢,这里有奴婢,真要应付不过去奴婢就派人去请姑姑。”
徐昭夏放心不下。
刘敬看出来了,补了句,“自然,晚上奴婢当班,白日就得姑姑守着了,轮换着来,陛下身边才不缺人。”
徐昭夏应下了,“若有事,你千万记得派人过来。”
她看了眼书房里的通明烛光,心似被人攥紧了,慢慢走回自己的卧房时,还在替那个孩子担忧不已。
他年纪还是太轻了,突然就让他决断这样的大事,会不会太为难他?
越安进来时,见姑姑坐在床头,眉间深深紧锁,两手揪着被沿,一动不动。
连床帐也忘了放,是从前未曾有过的忧心失神。
自是知道劝也没什么用,想了想,沏了杯茶来,送到她手边,“姑姑喝口暖身子。”
徐昭夏朝她下意识一笑,抿了几口,整个人却心不在焉,放不下那个孩子。
也许她该去陪着他。
比起江南动乱,立后的事真算不上什么,况且大事面前,那个孩子应也不至于再胡闹。
渐渐地却有些眼沉,手上无力。
越安接下来她手中茶杯,轻搁在床边方桌,里头还有小半杯没喝完。
但也够了,姑姑看着已是睡过去。
她轻轻放下床帐,又揭开暖炉盖看了下炭火,拿鎏金铜火箸拨弄了几下,丢进两根助眠的百和香,方才闭门退出。
她本想着姑姑这次好好睡上一觉,休息休息。
天蒙蒙亮时,却看见藏青衮龙袍出现在了眼前,一抬头,是祖宗阴沉发郁的脸。
她忙跪下了,“姑姑才歇下……”
话音未落,门被人推开,衮龙袍服掠过门槛,乌靴踏入。
朱明宸对意外不算排斥。
甚至他借意外之名,遂过不少意愿,比如那个老妇新生之子,夭折于深冬。
可今日这个意外,让他觉得格外不悦。
偏偏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得偿所愿的一天,传来江南动乱的消息。
还有那些该死的,在其中煽风点火的女真人。
他真的忍不住动杀心,想惩罚这些不长眼的。
等掀开床帐,看到那人睡得眉头蹙紧的模样,更是添了份怒火。
“姐姐这般为我担心……”
心疼地看了几眼,捧着她脸亲了亲唇,见她眉头稍松了些,却又马上皱起来。
又觉得心花怒放。
也是,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她这般牵肠挂肚,连做梦都想着,一刻都放不下。
他痴痴地看着她的脸,对他而言,从小到大都格外顺眼的脸,温温柔柔的,像团绵软的云,忍不住像靠近,向她说喜欢。
可她又不是全然没脾气的,骨子里谨守规矩,教他为人处世时不假辞色,还拿竹板打过他。
虽然只有一次,可自那次之后,他就知道她是外圆内方的性子,触了她心里底线,她不会留情面。
可……
是她教他,要听那老妇的话,立她为后的。
她没道理反悔,只能披上嫁衣做他的皇后。
也就是明天了,等懿旨一到,她不认也得认。
朱明宸已经派人将东南的事压下,暗里军中已经有应对办法,面上却没什么。
一切都等到他与她成婚之后,再说。
想着,朱明宸心中一阵欢欣雀跃,看着她睡着样子,想起她和他讲过的故事,叫什么睡美人,被人吻了后,就醒了。
美人她自然称得上,在他眼里没人比得过她,但她喝了茶,没过三个时辰醒不来,倒不像故事里的睡美人,吻了就醒。
朱明宸撑臂在她身侧,俯身低头,寻到了那两片温软,尽量不让她呛住。
有忍不住的时候,一时让她吃多了,会让她趴在自己胸膛,慢慢拍着她背,“姐姐说过的,那睡美人吃了毒物。没醒,自然不算救活。”
顺理成章地,就得继续救她。
朱明宸身体力行,继续了几次。
越到后面,感受越好,她似是受不住,轻轻颤着,像个要他精心呵护的。
呛咳得也少了,似有意识般,咽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有意识——
第59章 说到做到。
几次下来, 朱明宸不算尽兴。
要真说起来,也只略略解馋。
但因为明日就有立她为后的懿旨到,耐心比平日多了不少, 没想着横冲直撞, 手上力气也没全都用到她身上柔软。
况且天也快亮了。
若可以,他倒是想让夜里再长些,能抱她再多几个时辰。
但他做了皇帝, 到底也有做不到的事。
比如让她把他彻彻底底当个男人看。
只是也快了。
做了皇后, 很多事她躲不过去, 该尽的本分得尽,都是老规矩。
自然也不会局限在初一十五,后宫里没进人, 只有她,往后也是。
朱明宸想起, 唇角忍不住上翘, 望着她双眸紧闭,也有些好奇,真到了新婚夜, 她是不是也这样。
闭着眼不看他, 觉得是假的, 可以随便就混过去。
他早备了套说辞应付。
比如那老妇派人在外盯着, 若是没动静声响,交不了差。自然窗子上也得有影子。
既都成婚了, 多一步少一步没差多少,只好再委屈她些。
况在她眼里,他又年轻不懂事,真到了衣衫褪去, 抱在怀里时,不小心就过头,和她做了真夫妻,她得认。
真想下去,朱明宸呼吸倒有些重了,他抱着自己的睡美人,意犹未尽地又要了回口中香。
长指替她抚平衣襟,看了几眼寝衣底下勾勒的恰到好处的形状,翻身下床。
站在床外,离她有些距离,冷静了片刻后又走回来,俯身替她掖好被子,拢了拢鬓发到耳后。
……他真舍不得离开她。
好在快了,就快了。
就在闭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房中床帐内,卧在被中的徐昭夏倏得睁开了眼,牙关不住磕绊着,浑身发颤停不下来。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那个孩子贴近自己时,身上的温度。
又热又烫,像块烧红的炭火,贴着往她身上偎,想将她也焚烧殆尽。
不知疲倦地索要,夺取她的呼吸,有几次她觉得唇都要破皮着火。
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下流、淫……淫……
徐昭夏压抑着呼吸,连那个词都没办法顺畅想出来,从床上坐起,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十指攥紧,脸上露出痛苦和迷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
视线下垂,落到床边的那杯茶上,还剩些许没喝干净。
她已经猜到里面也有越安的事。
都在帮着这个孩子,都在帮着他,纵容他走歧途!
错了,哪里都错了。
也许她本就不会教书育人,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只是,去追究为什么会发生,好似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怎么办,才能让他走回正道,别在歧途上一去不返。
徐昭夏深深吸了几口气,指甲陷入掌心,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觉得卧房太热,赤脚走到了暖炉旁,拿火箸减了几块炭。
望着暖炉内逐渐微弱的火光,她想起了那时候在冷宫,炭火不足,那个堪堪到她肋下的孩子,用小小的身躯替她暖被。
没想到大了后,竟会……竟会变成这副她不敢认的模样。
徐昭夏心中刺痛了下,霎时间痛意便钻到骨髓里头,疼得无以复加。
能想到的唯一欣慰,竟是他还不大通男女事,没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举动。
隔日早上卯时,越安来到卧房外,留神听里头动静,等了好一会儿,却只觉得安静异常。
试着敲了敲门,叫了声“姑姑”。
没人应。
两三息后,才传来哑沉的一句进来。
她心里莫名发紧,推门而入。
却发现姑姑早已起来了,床褥堆叠得整整齐齐,坐在梳妆镜前,连头发都已梳拢。
“姑姑怎么不等我来?”越安靠了过去,拿起梳妆台面的桃木梳子,想替她再整一整头发。
“不用了,你先去忙罢,往后我这里都不用你,我自己可以。”徐昭夏起身,越过她的身形,往门外走去。
越安愣了一下,忙追上去道:“可是我哪里做错了?姑姑告诉我,我改。”
徐昭夏停下脚步,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只是想着你平日要帮我处置宫里杂事,还要分神照顾我,太累了些。”
她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可偏偏越安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心里漏了一拍,小心翼翼起来,“姑姑,我……”
“就这样定了。”徐昭夏朝她颔首,匆匆离开了,没让她拒绝。
到了书房外,刘敬还在外守着,见她来了,上前问道:“姑姑怎么这么早?”
“这里换我来,你先下去歇着罢。熬了一夜,辛苦了。”徐昭夏让小常子送他去休息。
刘敬没拒绝,本就是说好的,白日换她来。虽是早了些,按姑姑担心那位祖宗的样子,也正常。
“那奴婢便不客气了。”
刘敬走后,徐昭夏又命人准备早膳,还问了都有什么,见那人爱吃的几样都在,脸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就这样。”
万事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那人起来。
朱明宸在东配殿见到她时,脸上微微讶异,当即又喜笑颜开,“姐姐怎么来了?”
他倒是没想过她会肯再近身侍奉。
“先吃饭。”徐昭夏引他到了东配殿厅上,陪他吃早膳。
看出他想让她坐着共用,徐昭夏拿话堵了他,“我已吃过粥,饱了。陛下多吃些,才有力气处理政事。”
“好,那姐姐坐着陪我。”朱明宸看着她,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似被人灌了口蜜水,晕乎乎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认了。
乖乖,又替他准备早膳又陪着他,她突然来这么一遭,究竟要他做什么。
难不成要他的命?
朱明宸频频朝她看去,三心二意地吃完了早膳,只觉她真要他的命,他也留不下。
徐昭夏跟在他身后,到了书房里间。
“听刘敬说,姐姐昨天在外头忙坏了,在榻上休息会?”
朱明宸指了指屏风后的美人榻,也是他平日坐卧的地方,榻旁有他看的书,还有他靠的引枕。
“不用,我在旁侍奉陛下。”徐昭夏站到了桌案旁,拿起墨锭慢慢磨着。
朱明宸坐到了圈椅上。
打算等她露出困意时,再把她牵过去,那时她就再没理由拒绝。
又向门外看了眼,送去寿宁宫的那道折子该是用好印了,不知什么时候送过来。
要是在她休息的时候到,就得吵醒她,不大好。
朱明宸时喜时愁,心不在焉地拿着桌案上的折子看。
余光偶然掠过她握住墨锭的指尖,唇角悄然上翘,说起来他还是最喜欢她把手按他肩上,或是用力抓他手臂……
“我有件事,想问问陛下。”徐昭夏磨了一汪墨后,收回了手。
“姐姐问就是。”朱明宸马上丢下折子,仰头看她。
“江南是否出事了?”徐昭夏问得直接。
“确实出了些事,不算大”,朱明宸看她脸色笃定,想了想又补了句,“也不算小。”
他将动乱的事说了,但说得不严重,没说波及多少人,只说要从京城派人去处置。
总之不会影响他立后。
“陛下不必宽我的心,看来江南的事并不小。若是这样,太后娘娘该是没心思,再管陛下立后。”
徐昭夏见他脸色一滞,抬头眼中含雾地看着她,似受了天大委屈,狠了狠心咬牙道:
“这个念头,陛下也别再有!若陛下答应,我自是不会离开京城;若陛下还有别的心思,我便应了那门亲事。这些话,我,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发现了部分真相,姐姐还在试图掰正
第60章 求着嫁他。
“姐姐……”
朱明宸伸手, 想去牵她衣袖,想让她安慰他,这些话是假的, 不做数。
她怎敢在他面前说要嫁给旁人?
这是要逼着他亲自动手。
她拦也没用。
“陛下大了, 不可再作这般小儿姿态!”徐昭夏后退半步,让他手落空,离他不远不近站定, 严厉地看着他。
朱明宸差点就忍不住心底陡然间, 翻涌沸腾, 似要冲出胸膛的焦躁,要将她整个人扯过来,深深按到怀里不放, 让她只能贴着他,身上都是他味道。
她明明就是他的皇后了……
再摆出长辈样子, 也只会是他的皇后。
要和他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徐昭夏见他越发委屈了,整个人还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似乎下一刻便会泪意化作实质, 喷薄而出……
见状, 她更狠下了心, 要斩断他对自己的依恋, 紧紧攥住了衣袖下的双拳,冷声道:“看来陛下是觉得, 我该应下亲事……”
“不许!朕不许!”又从她口中听见什么狗屁亲事,朱明宸脑中紧绷的弦被横空扯断,重喝了声,猛然站起, 朝她跨去一步,一下子揽住了她的腰肢,喘着粗气将她往怀里压,“那只癞蛤蟆若敢应,我定叫!不!朕定叫他碎尸——”
“继续,你要叫他什么?”徐昭夏忍着腰间紧锢感,仰头冷眼看向他,平静冰冷质问。
“朕叫他——”朱明宸方才被她眼神喝下的话,才要从口中冲出,望向她隐隐带着失望的眼神,喉头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声。
“朕叫他——”他喘着粗气,胸膛不断起伏,想着都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
她情愿不情愿重要吗?不重要!
从今天起,她就是他的皇后!
再不肯,她还不是要乖乖接下懿旨,披上嫁衣,穿着他替她准备的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上奉天殿的云龙阶,到他身边做他的皇后。
哪里有什么旁人,哪里有旁的亲事!
“朕叫他——”朱明宸粗气越甚,颌角咬得格格发紧,眼角也染上了怒然红意。
“你说!说出来!”徐昭夏声音越发平静,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像颗颗重石砸在人心上。
朱明宸恨得想亲她!
想捂住她的眼,尽情恣意地亲!
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不就是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用得着好像他犯了该千刀万剐的罪行!
她!她从小到大说着疼他,其实根本不!
朱明宸一下子松开了她的腰肢,背对着她,不吭声。
紧紧握住椅背,掌背青筋浮出。
他没错,是她不够疼他,他不要看她失望的眼神。
徐昭夏深吸了口气,他那是什么眼神?丝毫不知悔改,仿佛他天底下最有理。
夜里的惊惶失措,在这一刻化作了抵挡不住的怒意,连插在发间的簪子,也在气得不住发抖。
可以夜里闯入她房中,也可以任性妄为,要取人性命。
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好孩子!
“看来陛下要成全这门亲事了,我会尽快去见长公主殿下,将亲事定下!成婚之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要做什么,也朝着我来便是!”
狠厉的“咣”一声,澄泥砚台被砸到地上,墨汁四处飞溅。
徐昭夏仰着头,不管他这回准备如何发脾气,只是冷冷看着他。
他早不是孩子了,也早该懂事了。
朱明宸脑子烧得滚热,只有她那些话在颠来倒去地飞旋,恨她无情无义,恨她要这么逼他!
他早该!早该夜里再多去几遭!
她不是最喜欢孩子吗?
让她大了肚子,她还能不给肚里孩子寻父亲!
“……陛下,锦云姑姑来了。”刘敬颤颤巍巍的声音从外传来。
刚才那一声暴响,他可是亲耳听见的。
可锦云姑姑捧着懿旨而来,他没胆子拦。
可里头没动静传来,里里外外的人都僵在了原地。
锦云姑姑等了会,笑道:“陛下再不得空,事关立后,倒是得给太后娘娘几分薄面才是。”
徐昭夏动了,她朝门外走去。
一步紧着一步,就要踏出书房门。
往寿宁宫而去。
没接旨就不算违抗。
她去求太后娘娘赐婚,再让人请长公主殿下在旁相劝,总能求出几分转机。
在她就要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朱明宸飞身而来,挡在了门前,抿唇看她。
见她无动于衷,慢慢地收起了那副委屈神色。
变得像个真正的帝王,高大成熟,冷静克制。
“姐姐的话,我听见了,我会照做。”
他明白了她不会让步。
不知道为何。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发现了多少?
这么一想,冷汗浸身,再不敢赌。
她是说到做到的人。
朱明宸让她回去,“寿宁宫的麻烦,都由我来处置。”
徐昭夏想问他可以吗。
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她点点头,开门,走了出去。
锦云姑姑想拦下她,被里头的帝王下令,走入了书房。
朱明宸看着那人身影消失在殿内,方才看向锦云姑姑手里所捧那道金封懿旨,神情深沉,全无笑意。
缓缓开口道:“旨意是什么,朕知道了。内阁、寿宁宫既已用印,朕自当收下。”
懿旨既下,皇后名分已定。
但他以事关重大为由,将知情之人,尽数封口。
他要皇后心甘情愿求着嫁他-
作者有话说:阴谋诡计这方面……不过他做梦来着,没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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