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的传讯符停在许归笙院中时,她正在擦拭佩剑。
符纸接连亮了三瞬,许归笙停下手中的动作,唤起在屋外练剑的林竹,捏起符纸就直往正殿而去。
掌门平日并不轻易用传讯符唤人,这次符纸亮了三次,定是有相当要紧的事。
殿门内,掌门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眉头紧紧皱起。
见许归笙和林竹进来,掌门也不绕弯子,神色凝重道:“镇妖塔内的蜥蜴又暴走了。”
许归笙有些诧异:“它不是已经安分了吗?”
掌门顺了顺花白的胡子:“原本它是安分在镇妖塔内呆着的,可昨日。”
掌门解释:“昨日塔内新捉进来一头魔物,戾气比蜥蜴妖更重。它一进去,与蜥蜴妖的气息感应上了。蜥蜴妖被引的暴走,两人在塔内斗的厉害,镇压在塔身的符纸都开始颤动。”
“守塔的弟子镇压不住,前来禀报。我前去看了一番。”掌门摇头,“我只能强行镇压,但不能治其根本。”
林竹低声问:“当时为何不杀了它?”
掌门道:“此妖黏液奇毒,法器沾上便废,法术打上去也无用。拥有这般奇物的妖,杀了可惜。”
“它的黏液若能炼开来,溶金,破护罩,可都是上好的材料。”
掌门说完,顿了顿,长叹一声:“可老夫未能料到,这妖暴走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将其制服的。黏液奇特,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老夫的法咒打在它身上,只能起到零星半点的作用。”
林竹明白了:“您是要……。”
许归笙轻推了下林竹,蜥蜴妖是江舟涣的朋友,她并不想轻易将蜥蜴妖杀了。
掌门摇摇头:“此妖奇特,留着有大用。”
他挥挥手:“将江舟涣带来,到老夫亲眼见她特体质的时候了。”
许归笙寻到江舟涣时,她正在练剑场旁侧的草地上玩泥巴,两只小手捣鼓的黑乎乎。
飘扬的裙摆在江舟涣身旁停下,熟悉的好闻香味飘来。
江舟涣仰起头,果然是漂亮姐姐。
她来宗门好几日了,这还是除去在来宗门的的第一日时,第一次见到许归笙。
她张开双臂就要扑进许归笙怀里,小手小脸都脏乎乎的,许归笙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没在乎身上的衣裙有没有沾上江舟涣手上的泥巴,她柔声笑道:“师姐有事寻你。”
“什么呀?”江舟涣问。
她轻笑:“对你来说,应该是新朋友。哦对了,还有老朋友。”
“唔。”
老朋友?江舟涣眼睛咕噜转动一圈,然后想到了什么,咧开嘴笑:“大蜥蜴。”
许归笙将江舟涣抱起,拍拍她的小胳膊:“我们涣涣真聪明。”
镇妖塔被锁在归云宗后山,塔身被缠满锁链,上面贴着镇魔符文。
青天白日里,符纸也在冒着金光,许归笙抱着江舟涣飞至塔门前。
塔前守卫的弟子个个面色苍白,刚刚塔内蜥蜴妖和魔物又开始暴走,他们拼劲全力,才将其勉强制服下来。
见着师姐和她身后的小娃娃,他们纷纷让开道。
塔门被打开,寒气顿时扑面而来。蜥蜴妖被锁在最上层,刚踏进塔身,最上层的吼叫声便传了出来。
一声接一声,震的地面摇晃。
江舟涣趴在许归笙背上,刚刚太舒服,她缓缓睡了过去,这会儿被吼叫声叫醒。
她抬起小脑袋,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
许归笙一手举着剑,一手托着江舟涣,她一步步地往前走,每上一层,吼叫声就越剧烈,塔声也震动的更厉害。
许归笙凝神盯着前头的动静,也没忘安抚身后的江舟涣。
三岁的小娃娃见着这场面,当时有些害怕的。
身后的江舟涣眨巴眨巴眼睛,江舟涣好奇地盯着上下翻涌的地面,她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地还会自己动,真是好玩。
塔身最高处,蜥蜴妖盘在角落,鳞片上不断有黏液分泌,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团黑雾。
他的对面蹲着一头魔物,通体漆黑,,唯独一双眼睛猩红,正死死盯着门口。
江舟涣见着老朋友,她没忍住叫了声:“蜥蜴。”
这奶呼呼的声音,怎得那么熟悉?蜥蜴妖缓缓转动身子,它庞大的四肢挪动,塔声又跟着颤了颤。
眼球旁的血管疯狂跳动,映入眼中的是那个小娃娃,它惊愕,小娃娃真得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怎么来了?”蜥蜴妖吐着舌头,一步步靠近江舟涣。
许归笙面色凝重,她一手举着佩剑,一手高高举起符纸。
那日在林子里,它不曾伤害江舟涣是事实。
可这些日子,它被锁在锁妖塔内,还跟魔物同流合污。谁也不知它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会不会失了心智,伤害江舟涣。
蜥蜴妖每靠近江舟涣一步,它身上的黑雾就淡上几分。
直到站至江舟涣身侧,它周身的黑雾完全散去,身上也不再分泌黏糊糊的液体。
许归笙举着剑的手缓缓放下,看来江舟涣对它还是有用的。
蜥蜴妖粗大的尾巴举起,蹭了蹭身侧的江舟涣。
鳞片搁在身上还是痛痛的,她缩了缩身子,仰起头问:“你什么和它吵呀?”
蜥蜴妖喉咙里咕噜两声,眼珠跳动了几下,有些委屈道:“它凶我。”
被指责的魔物不服气开口:“谁叫我刚关进来,你就瞪我。”
“我?”蜥蜴妖眼皮上的血管又疯狂跳动。
魔物往角落缩了缩,翅膀高高展开:“你看,又瞪我。”
蜥蜴妖眼珠子咕噜转了两圈,它怎么不知道知道瞪它了。
蜥蜴妖:“那是我的血管。”
“我不管!瞪了就是瞪了。”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它们弓着身子做出应战状态。
外头的弟子见师姐和小娃娃进去后了,里面的动静停了,他们原以为妖怪和魔物制服,可现在……这动静,比之前动荡的更厉害。
弟子们拼劲全力施法,才勉强镇压,有几个弟子施法过甚,伤及自身,喷涌出一口鲜血。
为首的大弟子分神,画下一张符纸,传讯掌门来。
塔内,许归笙高举剑身,将江舟涣护至身后。
“妖物还不速速退下。”她大喊一句,而后捏决施法。
符咒贴在蜥蜴妖身上时,瞬间被黏液缠住,贴在魔物身上时,瞬间被黑影吞噬。
许归笙往后退了几步,她搭在江舟涣肩上的手慢慢握紧,蜥蜴妖本就棘手,这又来了个魔物。
正当她思索该如何是好之时,江舟涣从她身后将头探出:“姐姐,我让他们和好。”
两只妖魔已经应激,此刻过去,容易被伤及,许归笙摇头:“我们先回去。”
不能回去呀,好朋友吵架不能隔夜的,她说:“我就跟他们说句话,吵架完了要和好。”
许归笙见江舟涣如此坚持也不在拦着,她将保命符贴在她背后。
此符可以在受到攻击时形成保护罩,可以持续三秒,三秒时间足以给许归笙反应时间,带她逃离。
江舟涣站到两个大家伙中间,小手叉着腰:“不许再吵架,再吵爷爷不给你们吃饭。”
魔物猩红的眼睛眨了眨,盯着眼前这个才到它爪子高的小娃娃。
心口中的火气顿时散了,它猩红的眼睛扑棱两下,闷闷道:“你让它往里头缩缩,瞪我还挤我地方,我只凶它不打死它,都是对它客气了。”
蜥蜴妖无语:“有事你不会说?没长嘴?一来就凶我。”
见它们又要吵起来,江舟涣连忙伸手制止:“好啦,不吵不吵,我跟姐姐说,给你换个大大的位置。”
眼见魔物得到好处,而自己什么都捞不到,它忙追问:“那我呢?”
“下次来,给你果子。”江舟涣想到了那酸甜可口的果子。
蜥蜴妖吐着舌头,嘶嘶笑着:“够仗义。”
预想之中的大战没发生,许归笙悬着的心缓缓落下,连声呼唤江舟涣快回来。
江舟涣迈着小短腿,边走还边跟蜥蜴妖说再见。
临走之时,江舟涣问魔物:“你叫什么名字。”
黑乎乎一团的东西江舟涣不认识,她要知道名字才好跟老爷爷说。
“我没有名字。”魔物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摇着头。
抓它进来的人,只叫它畜牲,畜牲不是好词,它才不要说。
江舟涣想了想:“那你叫小黑吧。”
话音落下,塔内陷入寂静。
蜥蜴妖转动着眼球打量魔物,忽然发出爆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小黑。”
“它这么大一坨,叫小黑。”
魔物眼睛射出一道红线,刺在蜥蜴妖腿上。
疼痛让蜥蜴妖闭了嘴,它躺在地上,连声叫唤。
“快把它弄走,快把它弄走。有它没我,有我没它。”
江舟涣嘟着嘴又走回蜥蜴妖身旁,她伸出手指指着它:“给小□□歉。”
哀嚎声停下,蜥蜴妖周身冒出星星点点黑气,小娃娃虽能让它感到宁静,可它居然要自己跟这个大块头道歉。
江舟涣:“不道歉,没果子。”
不……行,行。
被关进来这些时日,它的的确确馋这口好久了。
蜥蜴妖不情不愿道:“对不住啊,小,噗……小黑。”
江舟涣:“不认真!你再这样,我走了。”
“咳咳咳。”蜥蜴妖清了清嗓子,小娃娃看着不想开玩笑,它这回认真了:“对不起,小黑,我不该笑你。”
匆匆赶来的掌门口,正巧看见江舟涣驯服蜥蜴妖。
小小的娃娃竟将妖物治的服服帖帖,依稀间还看见那蜥蜴妖眼球内有泪光闪过。
他甩着拂尘,低声感慨:“果真是奇才。”
*
夜色深沉,屋内的烛火早就熄灭。
宋亦行躺在榻上,周遭安静的有些吓人。
他原以为赶走了江舟涣,自己夜里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脚,不必担心她何时会越过那道界限。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
往日有江舟涣闹腾的声音和低低的鼾声,他总嫌吵。
而今日,江舟涣回了自己院内,没了她的吵闹,屋内静谧无声,这正是他想要的。
可屋子里静了,他却没了睡意,耐着性子将眼睛闭上,刻意放缓呼吸,试图能酝酿出一丝睡意。
估摸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脑中依旧异常清醒,没有半点困意,宋亦行眉头微微拧起。
往日里只需闭眼便能进入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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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是怎得,脑中还莫名浮现江舟涣的身影。
他晃晃脑袋,有些烦躁地轻抿薄唇,再次尝试入眠。
又是一炷香时间过去,宋亦行无奈睁开眼,他下意识偏头看向旁侧,那头空荡荡,床单叠的整齐。
宋亦行仰头望向房梁,心想,还不会是因为这个小娃娃不在身边,自己才睡不着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亦行身子微微僵住,耳尖染上红晕,不过心底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怎么可能。
他乃修道之人,怎会被一个天天就知道吃喝,傻里傻气的小娃娃影响心绪?
不过是周围突然安静,一时不太适应罢了。
宋亦行自我安慰,强行压下心底那点怪异,再次闭眼。
可长夜漫漫,直至天际泛起微微鱼肚白,他依旧一夜无眠。
本以为只是偶然一次的不适,熬过一夜便会恢复如常。
可往后的第二日、第三日,日日皆是如此。
不论白日修行的多么疲惫,每当夜幕降临,他躺上床榻,就顿时睡意全无
不过短短数日,宋亦行眼下便青黑一片,在他白皙的面庞上显得异常明显。
就连些不敢睁眼看宋亦行的师姐师兄都察觉到了异常,他们忍不住偷偷讨论,想知道宋师弟这些时日干什么去了,一副精神憔悴的模样。
有人忍不住道:“还能因为什么,宗门大比来了。他定是为了稳住第一的名头。”
一旁的萧然听见这番话,他不禁嗤笑,拿剑的手慢慢握紧,目光陡然变得狠厉。
第一?这此不会让他得逞了。
他原是归云宗的天才,事事都能得第一,可自从宋亦行来了宗门,这件事就变了。
他处处被宋亦行压一头,成了宗门内万年的老二。
为了夺回第一的名头,他这三年日日苦修,就为了在宗门大比上打败宋亦行。
如今他为了保住第一的名头,竟连觉都不睡了,萧然眸色沉了沉,谅你不睡觉也没用,临时抱佛脚怎得比得过他三年日日早起修行。
许归笙也察觉了,往日里他虽不爱说话,可脊背总是挺的笔直。这几日来,他连维持最基本的人性都困难,做事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日午后,许归笙目光落在宋亦行脸上,眉头瞬间紧蹙。
她几步走至他身前,细细打量,宋亦行满脸憔悴,眼底的青黑一片,她担忧道:“亦行,你今日是怎的了?”
自己这个小师弟平日里作息最是规律,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宋亦行摇摇头,不愿多说,他实在是没脸说出是因为江舟涣不在身边他才睡不着。
他摆摆手,转身就准备走,语气冷冷道:“无妨。”
许归笙叹了口气,小师弟性子别扭固执,他不愿说的东西,那边是用尽办法他也不会说。
见宋亦行要走,许归笙也不便再三追问,递给宋亦行一枚药包:“养神的,莫累坏身子。”
*
小屋另一边,江舟涣将宋亦行给的松塔白檀香点燃。
白烟袅袅,沉稳的木头香气很快飘出来,将房间各处填满,她低头嗅了嗅,是哥哥身上的味道。
江舟涣把小被盖好,缩进柔软的被子内,闭上眼睛,准备美美进入梦乡。
身侧各处都是宋亦行身上的味道,可江舟涣还是感觉少了点什么,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她闭上眼睛哼唧几声,来回翻身,折腾了许久,虽然感觉少了什么,但她还是勉强睡了过去。
宋亦行被折磨了好几日,实在是没辙,光靠闭眼完全睡不着。
困的不行,可脑中异常清醒,他只能靠着施展咒法,将自己弄晕,才能勉强歇息会,缓解身体的疲惫。
借助咒法得来的睡眠,终究是镜花水月,治标不治本。
夜里他睡的不安稳,半夜频频惊醒,醒来之后不仅没有半分舒畅,反而头昏脑胀,整个人愈发憔悴。
宋亦行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再这样下去不行。
施法入睡,会损耗自身修为,扰乱神魂根基,长此以往,必会伤及道心。
再有一天夜里,宋亦行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来到江舟涣门前。
轻声敲响门,另一只藏在袖口的手慢慢握紧,他喉结上下滚动,有些紧张。
江舟涣鞋还穿好,哒哒哒地推开院门,看清来的人是宋亦行,她仰头笑:“哥哥。”
进了屋内,宋亦行满脸不自在,他别过脸不看江舟涣,耳尖染上绯红:“你屋里……,冷不冷。”
话说完,宋亦行就后悔了。
当初,人是他亲自赶走的,如今还要亲自来将她请回去。
不知江舟涣听了会不会笑唤。
夜里凉爽,盖上小被子刚刚好,怎么会冷呢?
江舟涣不解,摇头回:“不冷。”
宋亦行的话头被止住,他耳尖滚烫,又问:“你夜里睡得怎样?”
江舟涣认真回:“有哥哥给的香,睡的舒服。”
话又被止住了,宋亦行紧紧抿住双唇,可他终究开不了那个口,说出我没你睡不着的话。
于是他又说:“你香用完了怎么办?”
是哦,这个问题问倒江舟涣了,香烧完,屋子里就没有哥哥身上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