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用膳时,归云宗后山的灶房内人并不算太多。
沈弄月牵着江舟涣找了张空桌坐下,替她盛了一碗白米饭,又拉着她去木盘前寻自己喜欢的吃食。
木盘内各色菜式摆得满满当当,都是宗门的特色菜肴。
沈弄月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思考着该拿哪些菜。
江舟涣被沈弄月举在怀里,她的眼睛一一扫过餐盘里的菜,小小的眉头越皱越深。
菜黏成一坨,看着黑乎乎的,里头还有冒着奇怪光芒的石头。
饭菜里怎么能有石头呢,江舟涣想不通。
不过沈弄月倒是觉得今日的饭菜异常丰盛,尤其是那道灵石炒菜梗。
灶房难得大方,居然将涨修为的灵石炒进饭菜内。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时不拿更待何时,等人多了,这道灵石菜梗怕是分分钟就要被抢光。
沈弄月飞快拿了一碟子,她问:“小师妹,你不拿吗?”
江舟涣盯着石头,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姐姐为什么要吃石头。
沈弄月还急着寻找别的菜呢,见江舟涣盯着灵石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兴奋到不知道怎么开口。
便替江舟涣也拿了一份,就匆匆回过头,去扫视别的菜肴。
经过一番搜罗,木桌前摆了满满一大桌……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菜肴。
闻着没有饭香,像没了灵魂的菜。
沈弄月还浑然不觉,她夹起一颗灵石塞进嘴里,用手捂住腮帮子,眯起眼感慨道:“哇,这灵石的口感,起码有十年。”
“唔,好浓郁的灵气。”
沈弄月又往嘴里塞了几颗,她细细品尝,然后睁开眼,一脸满足。
江舟涣坐在沈弄月对面,见她不停往嘴里塞石头,灵石在齿间碰撞,发出咯吱声。
“怎么不吃呀?”沈弄月停下筷子看她,说罢,又往她碗里添了几块灵石。
这可是好东西,平日里,她都不舍得分享的。
江舟涣低头看着碗里的石头,摇摇头,小嘴紧紧抿住,不肯动筷子。
沈弄月问:“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江舟涣摇摇头,又摸了摸在咕咕叫的肚子。
虽然自己很饿,但石头是不能吃的。
可……,也没别的吃的了,不吃就会饿肚子,可……可这是石头,石头怎么能吃呢。
这样想着,江舟涣盯着那石头,眼眶微微泛红,一滴泪落了下来。
沈弄月被江舟涣的架势吓着了,她连忙放下筷子。
探头询问,声音也变得柔和:“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菜。跟姐姐说,你喜欢吃哪个,我帮你拿。”
江舟涣睫毛微微颤动,摇摇头:“不要,这里的菜都不好吃。”
“小师妹你不尝尝,怎么知道不好吃。”
沈弄月夹起一截菜梗,就要往江舟涣嘴里送。
江舟涣将信将疑地张开嘴,菜梗进入嘴里的瞬间,生涩的口感就顺着舌尖传入脑中。
“呸呸呸。”江舟涣把菜梗吐了出来,疯狂摇着头。
沈弄月盯着那节嚼都没嚼的菜梗,满脸疑惑,她扭头看看那道灵石炒菜梗,又看看被江舟涣吐出来的菜梗。
她不解,这菜不是挺好吃的吗?
小师妹怎的那么抗拒,嗯对,小师妹应该是不喜欢吃蔬菜。
沈弄月又夹起一块肉末往江舟涣嘴里塞,江舟涣小鼻子嗅了嗅,就又摇摇头,哼唧道:“不要,我想吃哥哥做的饭菜。”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亦行收了剑,正好过来用膳,一眼便瞧见坐在桌边的沈师姐和江舟涣。
江舟涣坐在凳子上,脸皱成一团,眼眶湿漉漉的,鼻头微微泛红,一个劲地在摇头。
看见宋亦行的那一刻,江舟涣的眼睛顿时亮了,她扑腾下椅子,迈着小短腿朝他扑过去。
她张开手拦住宋亦行的腰,脑袋埋进他的袖口,眼睛泪汪汪的。
可怜兮兮地开口:“哥哥。”
宋亦行身子一僵,盯着那颗圆乎乎的小脑袋,眉头拧起。
他冷着脸将江舟涣推开:“别碰我。”
沈弄月正低头夹菜呢,一抬头,面前的小人就不见了。
她低头四处张望,瞥见了傲娇小师弟,这可是稀客,她还没在灶房内见过几次他。
沈弄月几步掠到他身前,甩甩衣袖,笑道:“小师弟怎么来了。”
宋亦行一边推着江舟涣的小脑袋,一边道:“路过。”
“哥哥。”江舟涣的声音响起,她仰着头,委屈巴巴的。
沈弄月低头,小师妹正哭唧唧地扑在他怀里。
她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小师弟这我就要你给我评评理了,这饭菜也不难吃吧,小师妹咋这么抗拒。”
宋亦行嘴角抽了抽,他虽嫌弃江舟涣麻烦,但也不得不认同,归云宗的饭食确实是难吃。
修仙之人讲究清淡,因而吃食都少油少盐,更有甚者,瓜果蔬菜里一点油花都没有。
没有油没有盐,那必然是难吃的。
平日里宋亦行也甚少来灶房寻吃食,今日是路过,恰巧想进来看看。
“小师弟?”沈弄月拍拍宋亦行,“你评评理,这饭食当真有那么难吃?”
宋亦行轻嗯了声,沈弄月如遭雷劈,她一直觉得甚是可口的饭菜,在别人眼中竟然难以下咽。
她掩面痛哭,江舟涣肚子的咕噜声响起。
沈弄月悄悄移开捂住脸的指头,露出缝隙,江舟涣正捂着肚子:“哥哥我想吃鸡腿。”
宋亦行忍不住骂:“你是饕餮吗?天天就想着吃。”
江舟涣吞了吞口水,饕餮是什么?听名字应该很好吃。
沈弄月用指头弹宋亦行的脑门:“怎么能这么说妹妹。”
她拽起江舟涣,又扯着宋亦行的袖子:“走,我倒要看看你做的饭菜味道如何?”
小师妹不肯吃灵石,一直嘟囔着要吃宋亦行做的鸡腿。
给她整好奇了,她倒要亲口尝尝,是何味道的鸡腿,居然能比得过十年灵石的美味滋味。
宋亦行冷着脸:“我为何要煮?”
沈弄月双手合十,弯下腰围在他身边,乞求道:“小师弟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尝尝。”
江舟涣也有样学样:“哥哥,我想吃。”
…………
宋亦行在灶房内一阵忙活,冒着热气的三菜一汤被端上餐桌,浓烈的香气飘进沈弄月鼻腔。
她停下手中无聊摆弄的竹筷,低下头,猛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吃了这么多年灶房的吃食,她还是第一次见冒着热气的吃食。
她没忍住舔了舔嘴唇,色泽鲜亮,那道辣椒炒肉,更是要把她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
沈弄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裹了生粉的肉块入口爽滑,咸香又微微的辣的汤渍在嘴里绽开。
沈弄月眼睛缓缓睁大,然后眯眼咧嘴笑,她兴奋地夹了一块又一块。
此乃何物呀,居然比灵石都好吃。
宋亦行刚填好一碗饭,从后面走出来,也被沈弄月的架势吓到了。
从前他只知道这个师姐整天不着调,倒还是第一次知道她也跟江舟涣一样,是头就知道吃饭食的猪。
沈弄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自小入宗门,活了十几年,从小到大吃的东西,全是宗门制式的清淡仙食。
她一直以为,天下吃食,本就该是这般清淡的。
直到这日,品尝到小师弟做的饭菜,她才知晓自己从前过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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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日子。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小师妹不肯吃,硬要喂还哭,原来,原来,宗门的吃食是当真难吃。
沈弄月边哭,边举起筷子大口扒饭,呜呜呜,好吃,呜呜呜,我以前过得好苦。
*
夜里,宋亦行正在屋内打坐,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他眼睛瞬间睁开,轻功跳起,掠过窗台来到院门。
院门被拉开,是江舟涣。
月光映在她圆圆的脸上,她正仰头看他,眼睛里似有星星。
“何事?”
江舟涣没理会挡在门外的宋亦行,她小小的身子从缝隙里挤进来。
蹦跶着小短腿,头也不回:“睡觉。”
“你没床吗?天天赖在我这,我这又不是猪圈。”宋亦行把院门带上,有些无语。
“嗯呐,哥哥这才不是猪圈,猪圈没有床和被子的。”江舟涣摇摇头。
瞧傻娃娃一脸认真的模样,宋亦行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有气撒不出去。
宋亦行:“你的床睡得不舒服吗?非要往我这凑,明日让师姐给你换个院子。”
最好换个离自己远点的院子,省得她天天来找麻烦。
江舟涣听进去了,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哥哥会一起吗?”
宋亦行没听懂,他问:“什么意思?”
“我想离哥哥近点。没有哥哥在身边,我睡不着。”
宋亦行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她竟然,原来那天夜里来找自己是因为这个。
他不自然道:“睡不着那便点安神香。”
江舟涣:“哥哥身上有好闻的味道,闻到那个我就能睡着。”
原是如此,宋亦行嘴角勾起,低声冷笑了一声。
他有习惯焚香衣物的习惯,她口中说的好闻的味道,大概是焚香残留在衣物上的香气。
宋亦行将抽屉拉开,将焚香的松塔白檀翻取出,递给江舟涣:“明日你将这点燃,便能睡着。”
比宋亦行浓郁百倍的松木香散开,江舟涣捧起嗅了嗅,是这个味道,跟哥哥身上的一模一样。
江舟涣喜笑颜开,将焚香仔细收好。
她收了东西,但身子还是不曾动。
宋亦行疑惑:“为何还不走?”
江舟涣指着床榻上的小被子:“被子还在这。”
宋亦行扭头,那床绣着小花的被子赫然躺在床榻上,乱七八糟的。
宋亦行啧了声,自己白日早起,夜里回到卧房,就坐下打坐,还没来得及看床榻上到底有何物。
宋亦行: “拿了被子那便走。”
江舟涣摇摇头,刚刚高高扬起的眉头顿时耷拉下来。
她不情不愿地往床榻边挪,宋亦行把被子丢进她怀里道:“快些滚。”
“涣涣不会滚。”江舟涣嘟起嘴,眼睛泛起泪花,声音有些哽咽。
泪珠在眼眶凝聚,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这是在干嘛,宋亦行盯着江舟涣的脸颊,泪珠在她脸上落下一道划痕,滴落在被褥上。
他轻咬下唇,反思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居然把她惹哭了。
江舟涣哽咽着,哥哥总是叫她滚,可她真的不会滚,自己是洗香香过来的。
在地上滚干净的衣服会脏,香香的身体会变臭,她不会滚,也不要滚。
宋亦行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指着床榻间的那道分界线无奈道:“不许超过这条分界线,今夜先暂且睡着,明日不许来了。”
好耶,不用滚了。
江舟涣喜笑颜开,小脑袋点的飞快,而后快步跑到床榻边。
烛火熄灭,屋内陷入寂静。
宋亦行躺在床榻另一边,闭上眼睛,黑暗中,耳边是江舟涣匀称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