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了好一会儿，宋亦行指着墙角的木椅，唤她：“你，去那待着。”
江舟涣看看宋亦行指着的地方，又看看他。
宋亦行年纪不大，也才七岁，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气。
江舟涣以为眼前的哥哥要同她做游戏，她咯吱咯吱笑着，举着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
听江舟涣，宋亦行眉头皱得更深，他又重复了一句：“去那待着。”
江舟涣依旧听不懂，宋亦行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她面前，下定决心，拎起她的衣裳，把她提起，放到墙角的木椅上。
木椅高高的，江舟涣的两条小腿够不着地，她满脸新奇地晃动腿，笑得更开心。
他低头看她，冷冷道：“就坐在这，不许乱动。”
江舟涣停住笑，仰头看宋亦行，她眨巴着眼睛，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黑的像煤球的脸，破烂的衣裳，脏死了。
宋亦行眯着眼睛，嫌弃地看了眼刚刚抓着她的那只左手。
他没再管这个丑娃娃，他把袖口卷起，然后走到屋外，将手细细洗干净。
回到屋内，宋亦行坐在榻上，拿起一旁的书看得认真。
起初江舟涣还算老实，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把五根指头掰来掰去，嘴里含糊地不知念叨着什么。
后来大约是玩腻了，她开始晃动身子，竹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噪声吵得宋亦行心烦，他厉声呵斥道：“坐好，不要乱动。”
竹椅的响动立刻停了，江舟涣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一动不动。
屋内重新归于宁静，穿堂风不时吹过，宋亦行生出些困意。
他躺在榻上，将手脚摊开，呈大字状。
晌午的阳光刺眼，宋亦行随手将书本盖在脸上，缓缓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依稀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风实在是太舒服，眼皮重的抬不起来，想来又是那个丑娃娃在折腾，他索性没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手被人抓住，在晃动。
宋亦行烦躁得把盖在脸上的书本拿下，侧目看去，是那个丑娃娃，她居然从木椅上下来了。
不好好待着，又在搞什么名堂，宋亦行猛地坐起，正准备大骂。
可还没等他开口，下一秒，江舟涣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流个不停，脸上的灰尘被流水冲刷下来，在脸上留下两道明显的泪痕。
宋亦行堵在胸腔的怒火，被她的泪水瞬间浇灭了。
他看着哭个不停的江舟涣，没好气问：“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听见宋亦行的话，她居然神奇地停住了哭泣，只不停哽咽。
江舟涣好奇地盯着这个哥哥，刚刚她看见他被盖住脸，她还以为他也跟自己娘亲一样，再也不会说话了。
于是她便着急地跳下椅子，她不想哥哥也不说话。
宋亦行不知她想的是什么，只知道她盯着自己不说话。
本来就丑，现在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更丑了。
他起身，又把江舟涣拎起来，放到木椅上，怕她又跑下来，宋亦行将墙角的大木头压在她身前。
大大的木头衬托着这个丑娃娃更小了。
做完一切，他满意地拍拍手，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她这次还怎么乱动。
将手洗净，回到榻前，将榻上的书拿起，随意翻了几页。
已经看不大进去了，宋亦行将书合上仔细放好，抬头看向窗外，外头日头开始西斜，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吃晚膳的时候了。
他又扭头看了眼那个丑娃娃，她依然安静地坐着。
宋亦行没再管她，转身进了灶房，开始择菜叶。
坐在木椅上的江舟涣自顾自玩了会儿，没多久，她的肚子开始发出呼噜声。
饿了，她拍拍肚子，然后随手将宋亦行放在她身前的大木头推下来。
木头跌落下来，发出巨响，但身在灶房的宋亦行并没有听见，他正在专心剁肉。
没了碍事的大木头，江舟涣小心转了个身子，一只脚小心往下伸，慢慢接触到地面。
灶房内，宋亦行将切好的肉沫丢进锅内，发出滋滋声。
江舟涣闻到香味，一路走到灶房。
她伸出小手，拽住宋亦行的衣角。
宋亦行正专心炒菜，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他猛地转头，对上江舟涣脏兮兮的小脸。
她正咬着手指，口水从嘴角淌下，把下巴浸得湿亮，顺着指头流到手腕上，看起来黏糊糊的。
“饿，饭饭。”江舟涣含含糊糊地哼唧着。
宋亦行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他想不通，她是怎么下来的。
江舟涣将含在嘴里的那只手抽出，也抓上宋亦行的衣裳。
那只手上的口水，在阳光下还发着亮光。
他瞳孔一怔，连忙把衣裳从她手上抽出：“别碰我。”
口水在他的衣裳上留下几道湿痕，这可是宋亦行最喜欢的一身衣裳，他瞪着江舟涣骂：“你是不是有病？”
江舟涣往后退了一步，似乎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
可她肚子还是饿，于是她又仰起头说：“饭饭。”
宋亦行气急，想说些什么，可锅里的菜冒出糊味，他慌忙转身，开始添水。
胡乱将菜在锅里炒了几遍，便铲了上来，茄子和肉黑乎乎一片，好好的肉沫茄子，被这个丑娃娃给毁了。
宋亦行的手慢慢握紧，他愤怒转身，拽起江舟涣的手臂，拉着她往屋外走。
江舟涣踉跄着跟着宋亦行出门，她腿短短的，跟不上宋亦行的步伐，好几次差点绊倒，他都硬拽着没停。
猪圈在院墙西边，早就空了。
里头的角落堆着些发黑的干草，石槽里积着半槽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他把栅栏门拉开，将她往里面一推，声音硬邦邦的：“老实待着，不许出来。”
江舟涣勉强站稳，她看着宋亦行，他啪的将栅栏门关上，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多留。
＊
许归笙和林竹寻到小妖的踪迹，写下咒发很快将它收复。
回去的路上，他们开始有意向村子里的人打听，问有没有谁家丢了个小娃娃。
很快在路边的一户人家问到了线索，屋里的男人踢了踢脚边的木椅问：“哪个样子的？”
许归笙将江舟涣的样貌特征一一说了出来，男人听完心中明了。
整个村里三四岁的女娃娃，还浑身脏兮兮的，那就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你们说老江家的小娃娃啊，哝，就在前面那间矮屋子里。”
许归笙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转身向他道了个谢。
男人摆摆手，又摇摇头，自顾自说着：“那孩子也是可怜。”
按照男人指的方向，很快找到那间小屋。
许归笙想要上前，林竹按住了她的身子，他上前一步，敲响屋门。
屋内没有动静，两人对视有些不知所措。
林竹又加重力道敲了几遍，屋内终于发出响动，里头发出男人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找您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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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竹高喊一声。
门被推开，满脸胡茬的男人站在门前，他满身酒气，一脸狐疑地打脸门前的两个人，他开口问：“咋了？找我什么事？”
许归笙问：“您家是不是有个三四岁的小娃娃？”
男人打量了一圈门口的两人，转身朝屋里看了一圈，然后大喊：“小舟，小舟？”
没人回应，男人又大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
他挠着脑门，嘟囔着：“平时我喊小舟都有人理的，今个咋没声了。”
他将大门打开，整个人走了出来，眼珠子在面前两人之间滋溜转了一圈，狐疑道：“我家娃娃不见了，你们干的？”
林竹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考他：“你说你家娃娃丢了，她多大，穿什么衣裳？”
“褐色的小袄，裤子上破了几个洞，哦对了她腰间还有朵小花胎记。”
男人一一说着，还说得那般准确，林竹心中的怀疑慢慢消退。
只是这胎记……还得回去看看。
见面前两个奇怪的人不说话，男人皱着眉问：“你们把我家小舟拐哪去了？”
许归笙连忙安抚：“大哥你别急，你家小娃娃没事，待会我们就给你带来。”
＊
宋亦行在灶房内将菜炒好端到桌子上后，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师姐师兄回来。
屋里很安静，没有丑娃娃发出来的细小声响。
他又随手将榻前的书翻看，书一页页翻过，却读不进去。
先前丑娃娃在的时候，宋亦行嫌她吵，这会儿她不在了，反倒有点不习惯。
他握紧书页，强迫自己看进去。
过了好一会，他坐不住了。
将书放下，他走到屋外猪圈旁。
江舟涣靠在墙根底下，盘着腿坐，她低着头，嘴巴动着，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宋亦行将栅栏门打开，凑近一看，她低头逗弄一群蚂蚁，玩得正起劲。
察觉到前头有人，江舟涣抬起头，张开黑乎乎的小手，朝他挥动。
全然忘记了刚刚宋亦行是怎么骂她的。
宋亦行垂眸看着她，满脸嫌弃，沾满泥土的手，又塞进嘴里。
他厉声呵斥：“不许吃脏东西。”
江舟涣停住动作，呆呆地望着他。
肉乎乎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扑棱着，虽然长得丑，但看起来却有些可怜。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宋亦行愣了愣。
随即第二声又响起，他循着声音四处张望，哪来的怪声。
怪声第三次响起时，他确定了声音的来源，是丑娃娃肚子里发出来的。
宋亦行想起了她刚刚冲自己喊饿，他语气缓了缓问：“饿？”
江舟涣的眼睛亮了亮，点点头道：“饿了，饭饭。”
“起来。”宋亦行语气冷冷的，转身往屋内走。
江舟涣听懂她的话，拍拍手，然后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宋亦行没有回头，步子刻意放缓了些，生怕她跟不上。
回到屋内，宋亦行命令她先去洗手，江舟涣听不懂，歪着脑袋喊：“饭饭，饭饭。”
还是个蠢娃娃，宋亦行不耐烦道：“真是脏死了，还听不懂人话。”
嘴上虽是这样说，但他还是拉着江舟涣走到井边。
第一次碰到小娃娃的手，宋亦行瞪大眼睛，有些诧异。
怎么软软的，还这么小。
打好井水，宋亦行将帕子浸湿拧干，仔细擦拭她的手指。
泥土被洗干净，宋亦行才注意到，原来这个丑娃娃的手居然这么白，摸起来小巧软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