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李双凌独坐案前,细长而黑的眉毛微蹙。
几张大纸铺开,都是北析字母表,她十分认真地盯着纸上的文字,一张一张对照着。
一时忽然有嬉笑声,便有人推门而入,李双凌不动声色将纸往书里一藏,笑对来人道:“进女孩子的门不知道敲门么?”
娄霄摇着折扇,“凌姐你几日除了上课都闭门不出,我们都担心着呢。”
“我有些疲惫。”李双凌浅浅一笑,话虽如此,面上却毫无疲惫之色,“你最近怎么样?明日有一日假期,你不回家么?”
“别提了。父亲非要我回家去说话,我不去,我说哪有学堂里有趣?”娄霄摆摆手,“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突然在自家张罗一场酒局,要宴请肃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最厌肃王的,不去不去!”
李双凌和白衡对视一眼,都有疑惑——人人都知道娄子昂是明面上支持黎舟做太子的,人人也都知道黎琰不可能不想做太子——这两个人怎么扯到一起去的?
李双凌道:“不论怎么说,娄大人也是在肃王手下做事,或许他也有他的苦衷。”
“嗐!我最不懂这些大人了,总说些苦衷苦衷。其实哪有什么苦衷?”娄霄一甩扇子,“爹总跟我说,男儿立于天下,本就应该想做什么做什么!如今他倒先摧眉折腰起来……”
白衡淡淡一笑,“此言差矣。”
早先娄霄还没想到什么,忽听白衡悠悠点评上这么一句,不禁揶揄道:“确实,说不定我爹就是跟你爹学的,也未可知?你爹一肚子的为官之道,只怕是我爹皓首穷经琢磨一辈子,也学不来你爹万一。”
李双凌看着这俩人,心说好好的,怎么你爹我爹起来?连忙笑着打圆场,转移话题:“刘大人、白彻大人他们,可回玉京了?”
白衡点点头,“家兄说在萝台呆了太久,恐怕耽搁了政务,已经跟回京了。似乎是陛下点了他们来主持春闱,这才匆匆回京。”
“春闱将至,看日子,准备进京考试的学生们也该踏上行程了。”娄霄笑着,似乎没把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李双凌点点头,长槐的朝廷人员选拔考试,沿用了前朝春闱之名,日子却定在夏至时节。一是因为加了一道流程,前一年的冬季预先在地方选拔过一回,二是疆域扩大,全国各地的学子们进京赶考,总要多走些时日的。
就比如陈潜,数着日子也该进京了,只是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喂……凌姐,想什么这么入神?”
娄霄的扇子在眼前晃了又晃,李双凌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在书桌上流转一瞬,道:“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凌姐你没事吧?”娄霄关切地看着她,“你不是一向精神百倍活力四射的么?”
李双凌还未答话,白衡已经携了娄霄的手,道:“娄小郎,咱们回去吧。”
锁了门,合了窗,李双凌揉揉眼睛,继续回到枯燥的翻译工作中去。这段时间她几乎就是一门心思扑在上面,连陈潜来找她几回,她都没理——有了眉儿所讲的换字法,她一下便找到了这礼单的法门,竟真的成功将这礼单翻译成了北析文。
她收好纸张,吹灭了火,躺在床上,眼睛亮亮——明天一早,她就要去找眉儿,她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还没好好感谢她呢。
这一夜,李双凌睡得并不踏实,似乎一直在思考,想着白衡说的那些话,想着小梁王的假死之谜,想着奶娘的日记密语,想着黎琰的订婚之约,想着眉儿的抵死复仇,想着陈潜的春闱之试,想着怜容究竟有没有将她的信带回去……直到听见鸟鸣啾啾,忽地坐起身来,之前脑海中的那些浮云般的游思便像被风吹走一般,倏然散了。
她起身,换了一身轻便行头,牵了马出门。
绕过校外竹林,却见一辆马车辘辘而来,车上下来一人,一笑之间温润晴朗,让人想到三月的春风。
——————
依旧是萝台府最繁华的街,依旧是北疆特色的发面大肉包,只是此刻分食一笼包子的两人,心境已经与当时迥然不同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玉京?”李双凌依旧老样子,用手抓包子。
“明日就走。”陈潜笑吟吟看她,仿佛看她吃东西也是件很愉快的事儿,“今日先来集市上买些干粮。”
“你去找一下我们院正,他有人脉,租马车便宜……”李双凌话说到一半,却想起来什么,住了口——若说出远门怎么走最顺畅最划算,谁能比萝台镖局的大镖头更了解?
她尴尬地吞了一口茶,陈潜微笑道:“放心,有我们院正和娄小郎帮忙,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双凌笑着点点头,“话虽如此,一去玉京山高路远,可不是玩的……我还没出过远门,没去过玉京。”
“玉京一定很大。”陈潜望着天空,眼中有无限遐想。
李双凌附和,“一定很大。皇宫也一定很大,很气派,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挤破了头也要上京……”
陈潜沉默了一会儿,感叹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怕我去了玉京,也……”
“怎么会呢!”李双凌睁大眼睛,“春闱魁首,舍你其谁!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李双凌封的。”
陈潜难得笑出了声,笑得一双如星眼眸弯了又弯,眼中的星光却仍然璀璨夺目,“那若有人问起,李双凌是谁呢?”
李双凌默了默,不作声了。
是啊,李双凌是谁?籍籍无名之辈,又何时能到达玉京呢?
陈潜见她沉默下来,便也收起笑容,陪她静默了片刻。
半晌,他方问:“你呢?你会去玉京吗?”
“当然会,只是不知是几时。”李双凌道,“待我在萝台府的事做完,便去玉京找你。”
“其实……”陈潜沉吟半晌,“其实……”
他的声音很轻,犹豫了几次才舍得说出来,刚一开口,两人之间却忽然横来一手,一屉包子“啪”一声落在桌上,“客官,新出锅的肉包子。”
“咦?”李双凌歪头,看看店小二又看看陈潜,“上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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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错了,我们只点了一笼呀。”
“没上错呀。”店小二道,“刚才有一位郎君,给你们点的……”
李双凌和陈潜对视一眼,问道:“什么样的郎君?”
“看起来是位贵人,穿的料子油光水滑的,长了一双狐……”店小二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搜索枯肠思考该用什么礼貌一点的词儿来形容,“呃……”
“狐狸眼?微笑唇?哭了也像笑?笑还不如哭?”
店小二点头如捣蒜,显然非常认同李双凌精准的描述:“哎,没错!是客官您的朋友吧!他已经替二位结过账了,客官您慢吃。”
李双凌脸色阴沉,对着这笼包子,拿筷子尖戳戳戳,每一戳都快准狠,如果这包子是黎云深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被戳了一百八十个血窟窿了。
这个肃王,又在监视她!
偏偏现在,他还真能算得上她的救命恩人……
她边戳包子边计算,他烧了奶娘的东西,他欠她一;他放了陈光义,她替他杀人,扯平;偏偏她又没真的杀,日后真计较起来,她欠他一;她答应做他的未婚妻,事后反悔,她欠他二;他救她一回,她欠他三……
不对不对,这怎么算出一比三的!?
不管怎么说出连明珠死了,目的达成了,她不算欠;她反悔不是赖账,只是形势所逼,再说能屈能伸才是女子本色嘛,这也不算欠;唯一欠的,或许就是他救她一回……
她算来算去,一声叹息——最可气是真的被他看了笑话,她以为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知却中了计,被她帮助的人反过来害她。
但是,这肯定也只有一回而已,嗯,仅此一回!!
热腾腾的包子蒸腾着白色的雾气,陈潜隔着白雾看她,却觉得看不真切。
他方才想说,“其实,我希望是我回来接你过去。”
眼下却不合适说了——此刻的李双凌埋头苦戳肉包子,他叹口气,道:“粮食何其无辜,不要对粮食撒气。”
李双凌怔了怔,脸上忽然飞起两坨红,“不好意思。我只是……呃……”
她看着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皮肉模糊的包子,“你知道西滨梵海院的某个老教授有一部著作,讲的是解构,也就是把包子解构为皮和馅儿……那是不是说明皮和馅儿分离了也能叫包子呢……我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对这个包子进行一个重组……看看它如果是馅儿包着皮还能不能叫包子……”
她闭了嘴——编不下去了。索性把包子夹起来吃掉。
陈潜弯着唇角看她,心道外人只知李双凌是力大无穷的怪力女,是学堂里爽利能干值得依靠的侠义同学,可唯独他,看见她的孤独,看见她的柔软,看见她害羞看见她尴尬,没人知道的那些可爱之处。
她一直像侠客像骑士,庇护着身边的朋友,可他只希望她是一株娇柔可人的花,由他悉心浇灌,耐心呵护,而这朵花,也只能盛放给他一个人看。
“对了,一直没机会问你……”陈潜道,“之前在肃王府,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