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床边角……
幼小的身躯躺在柔软而温暖的摇篮之中,如同浮在半空的云朵里,奶娘微笑着看她,哼着北析语的童谣,随着节奏轻推着摇篮。歌声细若蚊鸣,却十分动听,让她感觉无与伦比的安全。
意识复苏的那一刻,她的第一个感受是暖。
一张床,将她的身体密密包裹,暖如襁褓,软如怀抱。
第二个感受是痛——浑身肌肉都酸痛无比,仿佛被一万个人一人打了一拳那般难受……
昏睡之前的记忆如潮水般瞬间涌回她的脑海之中,她霍然睁开眼,入眼却是透白的纱帐,自天花板垂落,有微风拂过,吹来一股细烟,安静而美好。
是熏香……
这香味似曾相识,是他?
李双凌转头,此时此刻,床边的美人榻上,有人斜斜倚着。
他一手撑腮,合着眼,长而浓密的眼睫微垂,投下一片形状优美的弧。平日里那张高贵惊艳的脸,竟因这一閤眼的闲淡安然,平添了几分淡雅之美。
不知怎的,看见他的脸,李双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总比落在冯志广手上好……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强忍着肌肉酸痛动动肩,扭扭腰。
胳膊腿完好无损……各个关节活动灵活……万幸万幸,没什么问题,以后依然能打架……
一口气吁到一半,忽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再抬起头,黎琰不知何时已经睁了眼,似笑非笑地斜睨她——这女子真是不合常理,被迷晕后从未婚夫的床上醒来,第一个担心的居然是这个。
是该说她看得开呢,还是说她对他太放心呢?
要说些什么,却见她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想到方才命人验过那帕子上的“三步倒”迷药,副作用不容小觑,需要细细调养才好,可李双凌这个人,向来粗枝大叶,便是逼着她调养,她怕都不肯的。
他随手拿了自己的锦帕给她擦汗,她却强撑着别过头去,不让他擦。
黎琰也不恼,淡淡笑着,保持着那个给她擦汗的姿势,“惭愧了?我早说过,你总是逞英雄,救了这个又救那个……结果怎么样?被你救的人暗算了?”
李双凌默了默,道:“冯志广呢?”
“死了。”
黎琰说得轻描淡写,连脸上的笑意都分毫未减。
李双凌并不意外——肃王殿下杀人一向如砍瓜切菜般家常,就比方说吕继海的私生子,结果话都没说完就被黎琰一剑杀了,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见她不语,黎琰自作主张地给她细细擦去额头的汗,一边笑道:“以后可别让人知道你是本王的女人,这样毛躁,本王可丢不起人。”
李双凌忽然回头,眼神冷漠,“我从来不是你的,我做我的事,丢我的脸,与你何干?”
“你……”黎琰气结,重重一拂袖,将帕子随手扔在地上——近日真是对她太过宽纵了,她才敢跟他这样说话!
李双凌强撑着坐起来,忍着疼,声音却不带温度,“为何跟踪我?”
“不跟踪你你早死了。”黎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现在的语气中却难得带了怒意,“你记住,是本王救了你。”
“既要下毒害我,为何又要救我?”李双凌霍然回头,目光如刀。
黎琰目光一凝,“毒?”
“殿下是打量着我没看见么?酒宴上让黎总管给我递的酒里——”
黎琰怔了怔,随后笑了。
“说你蠢,你还真是不聪明。”
他从袖口的暗袋中取出一个小匣,打开便是几枚药丸,“你说的可是这个?这是解酒的。”
他说着还吞了一颗以示清白,李双凌于是呆了呆。
她歪着头看黎琰,是她误会了?他原是想帮她的……
心里刚涌出一点点愧意,却听黎琰幽幽道:“别想多了,不是帮你……你酒后失态,丢的可是本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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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轮到李双凌气结了,也许是‘三步倒’的副作用,她想了半天,竟想不出半句回击的话,黎琰却已俯身压下——
“你是本王的未婚妻……”半明半暗的烛光里,他的眸子似深不见底的海,声音低低,“你的安全,为夫的当然要时刻保证……”
他越说越近,脸在李双凌衣襟擦过,清凉的呼吸点在她耳尖,“跟踪算什么?本王还要……”
他的声音低沉魅惑,整个长槐的女子听了恐怕都要为之心动,李双凌却不敢听下去,赶紧推开他——虽然她此刻肌肉酸痛乏力,使不出全力,但只轻轻一推,也足够将黎琰推开了——正色道,“殿下自重,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当日答应殿下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朝堂形势有变,北析叩边,殿下万万不可与辽国公家结亲。”
黎琰被她一推,干脆顺势倒在她身侧,撑肘看她:“哦?北析叩边,你父亲手握兵权,我富有财力,强强联合,打好这一仗,陛下定会龙颜大悦的。”
“当下龙颜大悦,战后必会猜忌。”
她短短一句话,却恰好说中黎琰心中所想,黎琰敛了笑容,道:“这不用你操心,本王自有计较……倒是你。”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李双凌强撑着酸痛站起身来,显然是因迷药的原因又些头晕,扶住额茫然地站着,不知怎的心中一软,将要说出口的重话也忍不住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忘了你曾说过不会赖账?”
“我不会赖账。”李双凌回头,灯光下眼神冷冽而决然,“今日你救了我,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黎琰怔了怔,她总要跟他算得那么清楚,可他几时要她还了?
她的背影渐渐走远,黎琰的脸色也一寸一寸暗了下来。
许久,他捡起地上的帕子,指尖捻着它,放在火上,细细地烘。
火焰中,那团帕子逐渐扭曲变形,直到烧成灰烬。
黎琰的表情,也掩在那团灰烬之后,再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