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转过去,要不然,我解不出来……”李双凌似没听见一般,慢悠悠地提起裙子,一副扭捏姿态。
李怜容狐疑地看李双凌一眼,难道她想多了,李双凌真的醉了?
“你几时这么矫情了?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她不无抱怨地转过脸去,而她背后的李双凌,眼神霍然变得清醒。
她的手挪到衣带上——在茅房里当然是要解衣带的。
脸也凑到怜容背后,低声道:“快,把腰带跟我的换过来!”
李怜容狐疑地回头,目光里全是疑虑,手上却十分听话地照做。
“这里是肃王与橡罗往来的证据,给李康!”李双凌的语速很快,“此物是北析文写成,还不知是什么,等我破译出来,再想办法给你!”
门外突然一阵女子说笑的喧闹声渐近,下一秒,门被砰砰砰捶响,白衡的声音传来:“姑娘们,好了没?要不要帮忙?”
又有女子尖叫,“呀,这里有人男扮女装,是不是在偷窥!”
“误会误会——在下的朋友喝多了在里面,只有一个女孩子照顾她,我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姑娘们正好帮我看看。”
“哗。”
门被推开,两三个女子鱼贯而入,李双凌瞟了她们一眼——方才的喜宴上,似乎没看见过她们?
今日喜宴上各路势力纷杂,想来各自都是有眼线的,却不想连女厕都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没事儿吧?你朋友在外面找你呢。”
女子们问得好似关切,目光却一遍遍打量着她,完全没有半分关切的样子,而是像在探寻什么。
“没事,没喝多……”李双凌长长打了个酒嗝,扯着李怜容的袖子,斜在她身上,又是相扶着出去,“白老二也太小心些儿,小瞧了咱的酒量……”
茅厕的门刚关上,里面的人声登时便静了下来,不消回头,李双凌便知道,里面的人在听着她的动静。
白衡搭手上来,“怜容姑娘,你回去吧,双凌由我来照顾就好。”
“……可以么?”李怜容狐疑不决,目光却盯在李双凌身上,等她的回答。
李双凌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挥别了她,心中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白衡来得太急太快,不像是关心她有没有喝多,反倒像是特意来提醒她外面有人的?
他似乎知道很多……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酒席上,却见雅座间许多人举着杯到处串桌,显然是自己桌上喝够了,到了相互敬酒的环节。
李双凌向白衡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各走各路,便慢悠悠挪回自己桌上,走到半路,腕子忽被一人蛮力扯过。
还未看清那人是谁,她便下意识地抽手,却不料黎琰手上力道更大,非但没让她挣开,反倒还将她往怀里带了一带,两个人的距离顿时过分地近,她几乎被黎琰整个抱在怀里。
黎琰似乎也意识到了,于是这姿势只保持了一瞬间,而下一个瞬间,黎琰果断地松了手。李双凌本就卯足了劲儿要挣脱,这一松便力道全空,平衡不住,踉跄着摔了出去。
黎琰笑得十分满意,道:“哎呀,娘子怎么酒量这样不济?本王不胜酒力,还想着让你也来替本王代几杯呢。”
席间众人的目光登时变得奇怪起来——这两个人,显然很熟悉。
可这二人,怎么会有交集……
难道,肃王的手伸进了德清堂?
众所周知德清堂是刘桂为代表的寒门官员集团的地盘,在与杨春宝所代表的世家利益对抗之中,德清堂是重要的人才储备库。
难道肃王暗中要借刘相的手打压杨相,扶寒门而抑世家?
抑或是帮助杨相,在德清堂中安插暗桩,打压刘相和寒门势力?
众人各自猜想着,李双凌已经傻笑着撑起身,“哎唷”一声揉了揉后腰,道:“喝不得了……殿下别怪罪,真的喝不得了。”
“哦,旁人的酒能喝,本王的酒不能喝,看来是嫌本王的酒太酸?”黎琰语气像玩笑逗趣般轻飘飘,眼神却一寸一寸冷了下来,“黎云深,去换一杯来。”
“是。”黎云深很快便捧了一个新的杯子塞进李双凌手里,她低头一看,雨过天青的杯,内里浮光跃金的花纹显现,酒液轻晃便有金光浮动,看得人眼花缭乱。若非光线斜切过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断然不会有人发现,澄清的酒液之下,沉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毒丸!
李双凌暗叫不妙,暴露了?
不不不,不会的……这一个月以来黎琰都没来找过她,她也相当安分,黎琰没有理由突然起疑;而且她有自信,方才跟怜容换衣带毫无破绽;就算黎琰真发现了她心里的小九九,以他那个性子,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给她下毒。
她稳住心跳,再去看着那药丸,又皱了皱眉。
或许不是取人性命的毒丸,而是慢性的?吐真的?又或是必须按时服下解药,拿捏住她,防止她反水的?
嗯,这倒是很有可能的。
澄净的酒液中映出黎琰狡黠的笑眼,李双凌看着那眼神,顿了顿。
“呕——”
她猛地弯下腰,将大半张脸都掩在袖子下,手指霍然伸进喉头。
“哇。”
她一口吐在地上,众人嫌弃地四散开,白衡立即飞身上前,罩衫一解便遮住所有脏污,又是一方丝帕囫囵给李双凌擦了嘴巴,一切清理完毕后,扶着她向所有人致歉:“诸位见谅,李娘子喝多了,是我这个东道的不是……我先扶她去休息,别打扰诸位的雅兴。”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摆手:“快去吧。”
纷红烛影中祝酒的喧声重新涌起,李双凌与白衡相携着离去,背影越走越远,黎琰似是不在意一般,目光没有追随他们,而是盯着地上的杯子,挑了挑眉。
——————
白家别院。
远离了酒宴上的喧嚣,处在城郊的白家别院便显得十分静谧,一路进来只有几个打扫院子的女孩子,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浑然不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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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这里是官场污浊中的一方净土。李双凌看着她们天真无邪的样子,突然便明白白衡放着自己家的大宅子不住,而是建了这样一个别院。
二人进了房间,挥退侍奉的丫鬟们,将门合上。
“今日……你是故意在提醒我?”
白衡点点头,“刘桂这桌本来就有不少人盯着,从你帮陈潜挡酒之时便有人盯住了你,你跟怜容姑娘去方便之时,前脚刚走,后脚立刻有几人跟上。一看便知,是冲着你去的。”
李双凌蹙眉,看来今日多亏了白衡的提醒,虽然没能把消息传给李家,却也保护住了这秘密,也保护住了她与怜容。
“我也是尽量帮你掩饰……今日酒桌上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在玉京官场上历练多年的老狐狸,咱们这点心机手段,落在他们眼里,比小孩子说谎还要明显。”
“……”李双凌不语,她承认自己年少气盛,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白衡话锋一转,“你在家时,你父亲可跟你讲过,当年赫赫扬扬的护国三大家,为何今日都远在边陲,玉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为何反而是刘、杨二人?”
李双凌摇摇头,虚心领教。
白衡大为惋惜地叹口气,慨叹道:“真不知辽国公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李双凌歪了歪头,听不懂,用眼神催他继续说。
“太祖皇帝有三个知己好友,白公、李公、孟夫人。四人共同开创长槐基业,传至四世,到了荣庆帝,也就是当今陛下。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早在陛下刚出生之时,太子之位上坐的是时年十二岁的黎朔。”
“黎朔?”李双凌眯了眯眼,觉得这名字甚是熟悉,“那不是梁王么?”
“不错。”白衡点头,“当时的太子黎朔,意气风发,正直热血,在朝野中便有许多声望,尤其是到了二十五六岁时,已经帮先帝做了许多事,颇有将才,深得民心。可突然有一天,他因琐事触怒了先帝,被褫夺太子之位,转封梁王。可这个梁王空有亲王的名头却没有任何实权,他便再不插手朝堂的事,娶妻生子去了。说起来,他儿子的名字也与你有几分相似,叫黎准。”
李双凌在手心试写了写两人的名字,道:“都是冰字部。”
“梁王这一沉寂便是十六年,只做一个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而在陛下登基后,连遇西海水寇,南方干旱,到荣庆四年更是遇到北析进犯,一时朝堂风传,是上天不满荣庆帝,于是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本该继位的梁王!
“一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陛下却没有因此而猜忌梁王,反而派将才卓越的他领兵抗析,还不忘让自己最好的朋友跟着历练。后来梁王领兵击退北析大军却被急召回玉京,甫一回京便急病而亡,而屡立战功,颇有梁王之风、人称小梁王的黎准,竟也死在了停战前夕。他们的功绩被一笔抹除,所有的功勋,也归于那位,陛下最好的朋友——”
李双凌吃惊地张大嘴巴,嘴唇颤抖了半晌,方才抖落一句话。
“……辽国公,李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