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袖红袂(权谋) > 31. 小猴子
    在她身后的山石上,坐着一团黑影。

    不不不,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蹲着。似乎还有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若不是李双凌天生直觉灵敏,听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还真的注意不到这里有人。

    从体型来看,应该是小孩子。

    肃王府里怎么会有小孩?

    似乎是听见李双凌的脚步停下,黑影突然睁开眼睛,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灿若夜空中的星辰。

    那双眼睛瞟了李双凌一眼,喃喃自语道:“又一个傻瓜……”

    李双凌呆了呆。

    是橡罗话?

    还未反应过来,那黑影便从山石上跳下来,哭唧唧地扯住李双凌的衣角,把她扯到光下。

    李双凌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橡罗女孩,七八岁年纪,编了满头辫子,柔顺的胎发贴在额前,乌黑的眉下,大大的眼珠泛着瑟瑟的绿。她努力地打着手势,婴儿肥的小脸上写满天真无邪,真诚到李双凌都忍不住觉得,她方才听到的那句十分不屑的喃喃自语,是听错了的幻觉。

    回忆起方才语气,活像个大人一般,真看不出来是眼前这个小女孩说出来的……

    李双凌便也生了几分促狭之心,蹲下身来,装作听不懂橡罗话的样子,真诚地问:“怎么了?要大姐姐帮忙吗?”

    “我的东西不见了……在森林深处……姑娘,您帮我找到……”女孩努力地打着手势,李双凌便也很默契地“看”懂了——其实完全是听懂的。

    李双凌笑眯眯,“好好好,陪你去……”

    她被女孩牵着往林子深处走去,越往深处走越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走了多远,女孩终于停下脚步,道:“就是这里!就在前面!”

    借着林间洒落的幽微星光,李双凌隐约能看见前面有一棵巨树,在离地一人高的树杈上,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李双凌虚虚眼,就这?

    “就是那个!我伸不出手,够不到……姑娘,帮我摘下来,好吗?”

    女孩蹦蹦跳跳地打着手势,声音甜美可爱。

    “好好好……”

    李双凌将手伸出去够,失败——这树杈看起来近在咫尺,实际上却离她有些距离。

    她想往前再走一步,却忽然觉得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脚下竟然是一汪深潭!

    一旁的女孩此时正一脸得逞的坏笑,脸上有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说时迟那时快,李双凌却腾空跃起,衣袖飞出,女孩还未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一轻,掉入了这潭水中!

    ——

    还差一点。

    女孩闭住呼吸,身体却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的坠入冰冷刺骨的潭水,而是被一双手提住腋下,在离水半寸的地方,悬住了。

    李双凌轻笑一声,用橡罗话说道:“噢,太惭愧了,我没站稳。”

    “你……”女孩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结巴了半晌方才说出下半句,“你能明白我说的话?”

    李双凌冷哼一声,“小熊崽子,想往我的耳朵上挂面条?还早一百年呢!”

    女孩听着李双凌的话,几乎要惊掉了下巴。往耳朵上挂面条是一句俗语,她是在说,她被她说谎作弄了……

    这么地道的一句话,居然出自一个长槐人的口中?

    更重要的是,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刚才所有的话她都听懂了?连她最开始说她傻瓜的话也听懂了?

    女孩一笑讪讪,“对不起,姑娘,我错了……”

    “噢?错哪了?”李双凌戏谑地挑起眉。

    “我……”

    女孩绿色的眼睛滴哩咕噜转,李双凌微微一笑,手上却悠悠把她放底了半分,女孩的鞋子瞬间湿透,惊呼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她叫得可怜,李双凌也不忍心将她放在这潭水上太久,毕竟还是很危险的。于是她大发慈悲地将女孩捞起来,道:“老实一点,回答我的问题。第一,你是谁?”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贺跋昀。”

    “贺跋……”

    李双凌轻声重复一遍,好熟悉的姓氏……

    橡罗一直由独孤家掌权,现任族主独孤易性格优柔寡断,任上割了两城,在橡罗国内的风评一直争议很大。而他们前任最高军事长官,性格刚烈强硬,一直主张武力复国,为此被独孤易削去了部分权力。在李双凌的记忆中,这个前任最高军事长官,似乎就是姓贺跋。

    李双凌皱眉思索片刻,“贺跋盛是你什么人?”

    “回姑娘,是我的父亲。”女孩把右手放在胸口,毕恭毕敬地道。

    李双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黎琰与橡罗的交易,不是跟独孤家,而是跟贺跋家?

    不得不说黎琰还是有一定头脑的。

    独孤易做事束手束脚,又是以文治国,不值得结交。还不如利用贺跋家复国的野心,扶持贺跋家上位,届时贺跋家一定对黎琰更有助益。

    只是不知道,黎琰和他们,是用什么条件做的交易呢……

    她兀自思索,忽然一笑,转头道:“你要跑到哪里去?”

    已经悄无声息跑到一边的贺跋昀,表情一呆。

    有些含恨又有些惊讶地想,她已经闭了气息,怎么这个长槐女人还能发现她跑了!?

    李双凌已经闪到她身边,大手薅住她的衣领,阴森地笑着:“小姑娘,老实一些,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没想杀您……”

    “没想杀我?”李双凌冷笑一声,“你又没问我会不会游泳,潭水那么深,你觉得是淹不死人,还是你自信以你的小身板,可以把我救起来?”

    贺跋昀沉默半晌,讪讪地道:“因为长槐人都是坏蛋,所以,我只是想找个傻瓜,给你们长槐人一个教训……”

    “小姑娘,谨言慎行哦。”李双凌歪歪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踩在谁的地盘上?”

    “知道啊,肃王的地盘……”贺跋昀撅起嘴巴,愤愤地道,“肃王就是最坏的那个坏蛋!”

    “停——”李双凌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什么叫肃王的地盘?这里是长槐,是所有长槐人的地盘,不是肃王的地盘。”

    李双凌说着,张开双臂向她解释,自己说的概念要比她想的更大。

    “包括我,也不是归属于肃王的人。能听懂么?”

    贺跋昀眨巴眨巴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双凌叹口气,看她虽然一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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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的模样,到底还是个孩子。

    真不明白,贺跋盛为什么会带孩子一起来肃王府?按理来说,做这种坏事,不应该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么……

    “第三个问题……”李双凌欠身看她,“为什么黎琰是最坏的坏蛋?”

    “因为……”贺跋昀拖长尾音,忽然眼神盯向李双凌身后,大喝一声:“什么人!”

    李双凌被她喝得一惊,欲待回头去看,却感受到手下拽着的小女孩挣脱的力气,随着她哇的一声嚎哭,道:“哥!快来救我!”

    此时二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林子外,视野好了些,李双凌已经能看清贺跋昀眼中晶莹的泪花,不无惊讶地心想,这小孩子的演技还挺不错的,居然说哭就能哭出来,厉害。

    她就这样看着手中看似可怜的贺跋昀无论如何用力挣扎都徒劳无功,直到哭得涕泗横流,而后蹲下身来,亲切友好地摸摸贺跋昀的头,笑得很温和:“小姑娘,不要总想着耍花招,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傻瓜。”

    贺跋昀抬头看着李双凌的笑,明明笑得那么亲切,可不知怎的,她怎么越看越觉得后脊发凉?

    她吸了吸鼻子,嗫嚅着道:“姑娘,我这回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只是想作弄一下你们长槐人,没想到要杀人那么严重……我也真的没想过会有人不会游泳,只是想着长槐人的衣服都那么累赘,想让你们长槐人湿一湿衣服……我现在知道了,这种行为很危险,我再也不做了,姑娘……”

    李双凌眼中的狠戾逐渐变得缓和,这回是真的亲切友好地摸了摸贺跋昀的头,用长槐话说道:“孺子可教也。”

    贺跋昀眨眨眼,没听懂。

    似乎是看李双凌的表情变了,贺跋昀也逐渐放下戒心一般,吸了吸鼻子,没头没脑地道:“姑娘,我们的发簪是一样的耶。”

    “嗯?”李双凌闻言,右手不自觉地往头上扶了扶,明白她的意思——

    是那枚模仿破影刺的剑簪。

    贺跋昀的头上,也插着一枚同样的剑簪,但显然要比她的精美许多,一看就是用精金制成,金光闪闪,灿然夺目。相比之下,李双凌自己头上那枚就显得平庸许多。

    “这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簪子,姑娘你怎么会有?”

    李双凌笑而不答,只轻声道:“还真是一样的呢,好巧。”

    “姑娘,我们橡罗族有一个传统,两个人成为朋友时,要交换礼物。长槐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今天姑娘教会了阿昀做人的道理,阿昀也想跟姐姐交朋友。”

    贺跋昀奶声奶气地说着,用的词语却都是橡罗话中的高级词汇,显得儒雅讲究。她边说边伸手脱下簪子,一根长长的麻花辫于是散下来拖在脑后,深邃的眼睛闪着水汪汪的光。

    剑簪被一双稚嫩的小手捧到李双凌面前,李双凌看了半晌,忽然一笑。

    “真乖。”她笑着摸摸贺跋昀的小脸,然后帮贺跋昀的麻花辫重新绕在后脑,用自己的簪子把她的头发固定好。

    而后,取过贺跋昀的簪子,戴到自己的发间。

    一大一小两名女子就此别过,各自戴着对方的簪子,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待到看不见彼此的身影时,都不自觉在黑夜中,浮出一抹森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