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很清楚么?”
陈潜一笑道:“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李双凌近前,一伸手,是要扶她下马的意思。
李双凌也不客气,自然地扶着陈潜的肩膀下马,站定后,忽然走向角落里,萝台镖局的旗帜。
“曾经在风中猎猎飘扬,长兴州最大镖局的旗帜,如今落入泥泞,多令人唏嘘。”李双凌喃喃,“你聪敏如此,自然知道我看不得这样的事……让我去找肃王,本来就在你的计划里吧?”
身后陈潜没有说话,她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背影上,凝视久久。
陈潜抿唇,默然不语,心里却知道,她说得都对——
初见时,她在他心里没留下什么特别印象,毕竟他一直被父亲之罪所困扰。可在开学前一天,他在德清堂的男子校舍里,看见她被姜满调戏,他本想去帮她的,却看见她直接拿泥巴糊了姜满一脸,飒爽昂扬的样子,让他另眼相看。
从那日起,他对她的注意,就比别人多了几分。
后来她帮赵小秋出头,他看出她的义气和乐于助人,再加上裴清清所说,肃王对李双凌有特别照顾——
病急乱投医,几乎已经走投无路的他,终于把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身上。
别人都惧于肃王的淫威而不敢帮他,或是能力不够而不能帮他,可李双凌初生牛犊不怕虎,既有胆量又有执行力。
更重要的是,他能看出来,李双凌对他有些……喜欢。
俊美风流年少,每日洗礼在无数少女艳羡欣赏的目光中,陈潜自然知道,喜欢一个人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陈潜默默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是卑劣的,他利用了她的喜欢。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是怎么知道的呢?
在所有人眼中,陈潜如山巅雪,不染凡尘半点,高洁清直。这样的人,居然会主动跟她示好,主动将家里的所有底细告诉她,甚至在她面前流泪……
他很聪明,知道最令女人心动的,就是男人的脆弱。
她一直没仔细去想,直到她听见白衡对她的评价——“冲动”。
一向自诩为侠义的她,只看见他的脆弱,却没想到他为何会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果然冲动。
李双凌回头看他,“或许是因为,我们明明不熟悉,你却在我面前流泪了。”
陈潜苦笑,“谁说我们不熟悉?”
他向前几步,立于她身侧,低头注视着泥泞中的镖旗,“我们明明一样,我的父亲因肃王而蒙冤入狱,而你想必也与他有不小的仇……”
李双凌目光闪动,侧脸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潜笑得苦涩,“每当提起他,你的眼神很不一样。”
李双凌自嘲般地勾勾嘴角,有这么明显?
不过陈潜说得也很对,他们在不认识的时候,就已经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了。
也许这就是,她明知他在利用她,却还是愿意入局的原因。
她没再接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来看你母亲?”
“嗯。从父亲入狱之后,她的身体也很不好。”
陈潜语气中有不忍,有担忧,李双凌听着他的语气,再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一笑道:“马上就会好了。”
陈潜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眼神一亮,道:“你的意思是?”
“肃王答应放过你父亲了。”李双凌看着他惊喜表情,不觉也盈盈笑了起来。
陈潜心中喜悦难以自抑,不禁睁大眼睛,不停追问:“真的?怎么回事?”
李双凌轻笑着,低下头,看见陈潜的两只手,纤长洁白如玉,如风中梨花,在微微颤抖。
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一条命,如今终于要尘埃落定,是惊喜,却又不敢惊喜,因为生怕事情落空,最后成了一场空欢喜。
她笑着,忽然牵住他的手,口中喃喃:“你不必问……”
陈潜低头,盯着她的手。
跟他的手比起来,她的手那么小。
有女子的温和柔软,又有习武之人的坚韧刚硬,复杂矛盾的触感,在她一双小小的手上。
他诧异抬头,眼里有疑惑:“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李双凌轻快一笑,“你肯为我花心思,这就很好。”
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急于想办法救她的父亲,她当然可以理解他,换成是她的奶娘,她也一样会奋不顾身。
陈潜一怔,随即低下头,释然地笑了。
他太把这女子当池中物,以为她会因他的利用而颓然或恼怒,可如今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春日晚风料峭,吹到他心上,却吹出千里春花,万山风絮,月色将他的笑颜照得分明,眸中微光流溢,眼角微湿。
如果说当日在她面前流泪是五分真五分假,如今便是全心全意。
李双凌立于月光下,眉眼带笑,“你准备如何谢我呢?”
陈潜微微俯视她,眼神流动,心道,该如何谢呢?
……其实,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话未出口,李双凌却松开手,手掌向上伸到他面前,道:“不如就用,你父亲带回家藏起来的,橡罗文写的文书,来谢我?”
陈潜的笑容僵在脸上,惊愕地道:“你……什么意思?你跟肃王是一边的?”
“呸。”李双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傻么?我为你牺牲那么多,你还说我是肃王的人……”
她话未说完突然顿住,想起以后,她可能真的得做肃王的人了。
无奈叹口气,缓缓道:“你父亲是在家里落网的,可按常理来说,你父亲在橡罗境内逃亡是最安全的,他完全没有理由跑回家里,收拾行装准备逃亡……除非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不是真相,或者说,是真相,但只是一部分真相。”
陈潜垂眸半晌,道:“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无妨。”李双凌洒脱一笑,“我理解你,你不是不信任我,只是,你还要保护你自己。”
陈潜摇摇头,有些怅然,“没错,有些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你还是猜到了……”
“是。”李双凌点头,“我猜到他手中有一个东西,这东西很轻很小,容易丢失,所以他才会随身携带而不是放在箱子里;这东西又很重要,所以他才会带回家……按理来说,你父亲早该送审。你知道为什么他被关押了这么久还未送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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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因为……这个东西?”
“没错,因为没找到,肃王不放心。”
陈潜沉吟道:“家父只说这东西可能有门道,没想到真有这么重要……可你怎么知道是橡罗文写的?是他说的,还是你猜的?”
李双凌苦涩一笑,道:“说来话长……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离开疆宁,来到萝台么?”
陈潜摇摇头,定定看着她,等她自己说下去。月光下她眼神恍惚,神色带三分果决三分恍惚,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可知,肃王为了找到这东西,已经把长兴州翻了个天翻地覆……”
陈潜倒吸一口气,恍然大悟地道:“禁书令!”
“嗯。”李双凌神色肃穆,“没想到你能躲过去。”
“出事以后,我家已经被肃王抄过一次,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禁书令,也来查过一回……那是一张聘礼单子,很小一张纸。”
“哦?两次都没查到么?”李双凌来了兴趣,“藏在哪里了?”
陈潜却不直说,一笑道:“你先说说,你为什么离开疆宁,来到萝台?”
“我奶娘是北析人。”
“所以……你家藏了许多北析书籍,在这次禁书令中,被查抄了……?”
“我将书全藏了起来,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没想到肃王倒很有办法。”李双凌轻笑了起来,引得陈潜诧异地看她,她笑了一会儿,继续道:“他找不到书,干脆放火烧了我的家……”
“……”
陈潜怔了怔,忽然想起此前在白衡家偶一听到有信使来报丧,似乎也是姓李的女子,死于一场火……
半晌,轻声道:“你是辽国公李康家的三娘子?”
“哦,对。”李双凌一笑,“当时是,现在不是。那些书都是我奶娘的遗物,我自然要以命相拚,可我父亲拦我,而我的哥哥……就是他向肃王告密的。”
陈潜惊愕地看着她,忽然懂了为何她眼中有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果决,果决中又有难以察觉的落寞与孤单。
“不,不……”陈潜摇着头,“没什么物件值得你以命相拚,你的生命,比任何事物都珍贵得多……你明白么?”
李双凌叹口气,道:“你不懂……我是私生女,除了奶娘,没有谁能无条件包容我保护我接纳我……”
陈潜静静看着李双凌,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无限温柔,美好而寂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半晌他俯身,认真看着她。他的眼神如春日河流,万顷河冰开化后沿河奔腾,一路顺流而下,一路春暖花开。
“我不懂……”他笑意淡淡,“但我现在知道了,以前只有奶娘能无条件包容你保护你接纳你,以后会有无数人愿意无条件包容你保护你接纳你……因为你值得……”
李双凌听着他的话,些微温暖些微感动,轻轻闭上眼,闻着他身上暖而熨帖的皂香。在逃离肃王府的波诡云谲满堂肃杀后,此刻的温馨来得如此恰到好处,让她好安心,好安心。
安静片刻,她却突然听见衣服摩擦声音。
她疑惑睁开眼,看见陈潜侧着脸,优美的下颌被月光勾了边,脖颈长而洁净,一向穿得一丝不苟的衣裳微敞,胸膛一抹洁白的皮肤便若隐若现,而他的手此刻正在腰间,正在……
解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