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弥漫着血气和霉味的暗室中,刑架上绑着遍体鳞伤的男子,凌乱的发丝被汗珠黏了满脸。
他身上的侍卫服都已斑驳碎裂,碎片间露出一个年轻侍卫该有的漂亮躯体,虽然伤痕遍布,却仍能看出腰线紧窄,腹肌因疼痛而不自觉地抽动着。
狱卒气喘吁吁地擦了擦汗,在这憋闷的暗室之中打了这么久,他也累了。随后,又挥起鞭子,狠狠抽在男子身上。
——替肃王办事,可不敢偷懒。
特制的皮鞭韧性十足,立即在男子皮肤上烙印出一条赤红的鞭痕,白皙的皮肉便顺着鞭痕裂开。
男子的身体因疼痛而绷紧,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一张曾令出连明珠神魂颠倒的脸,也扭曲得看不出样貌。
忽然传来锁匙转动之声,便有几人簇拥着黎琰而来,狱卒连忙收了手——让主子看见这不干不净的场面,总归是不好的。
黎琰半倚在黎云深一早备好的椅子上,跳动的火将他的睫毛覆上一层薄薄的光,一双眸子半睁半掩,盯着壁上烛灯出神。
男子被惊醒,缓缓抬起头,看见是黎琰,立刻眼前一亮,挣扎着道:“她……她怎么样了……”
黎云深无奈一笑,这狂徒倒是个情种,知道奸情败露,他受此酷刑,出连明珠必定不会平安无恙。
只可惜……
刚要说些什么,黎琰漫不经心一笑,道:“死了。”
男子一惊,霍然抬头,一张俊俏的脸立刻染上愤怒的神情,挣扎着要扑向黎琰。
可他的双手向上被绑在刑架上,双脚悬空,丝毫没有发力的支点,即使再挣扎也无法向前毫厘,只有锁链发出震耳的响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无功。
他挣扎无果,发狂地大吼,“是我勾引明珠,你为什么要杀她!……”
黎琰向黎云深抬抬下巴,后者立刻会意,隔帕轻触男子血肉模糊的身体,忽然一用力,手指在最深的一道鞭痕里,搅了一搅。
男子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黎琰森然一笑,“你不会以为我是为出连明珠之事来的吧?”
男子一怔,迟疑望他一眼。
“做皇室暗卫,必须要承受得住酷刑。”黎琰幽幽道,眼神往他身上一瞥,语气转为狠戾,“只是不知道是在本王这里学的,还是在二皇子那里学的!”
男子怔然一瞬,立刻明白过来,悲愤地大吼:“我与二皇子的事,与明珠无关!你为什么要牵扯到她!明珠与我两情相悦!只有我才能给他一片真心,而你!你什么都给不了!”
黎琰叹口气,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怎么又来了个拎不清的?
这一晚上他已经受够了,一个两个都在他面前说什么真心说什么感情……
明明自己是黎舟的探子,也算是身负重任,竟然会真情实感地耽于情爱之中,真是废物。
黎云深看出黎琰的不耐烦,把沾满血肉的帕子叠好,一笑道:“你猜猜,殿下是怎么知道你是二皇子黎舟的人的?”
男子一时怔住。
“自小为二皇子黎舟效力,后来被安排进四皇子府中,另起履历,取了化名,进了肃王府做侍卫……我没说错吧?”黎云深笑眼弯弯,“殿下早知你是黎舟的探子,特意让出连明珠盯着你,否则你真以为自己色相出众,攀附上……”
“呸!”男子狠狠啐了黎云深一口,后者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嫌弃地跑到一边擦脸去了。
“不会的!明珠不会骗我的!不会的……”
无人说话,都知道他一时还无法接受真相。
黎琰目光沉沉,没错,每个知道自己被背叛的人都会像他一样——最初是不可置信的震惊,再到难以接受的否认,而再到后面,就会开始攻击,向内或向外。
向内指责自己做得不够好,向外质疑对方为何毁掉信任。
哦对了,还有一种,就是像这狂徒一样。
他恨恨地盯着黎琰,道:“你阴险狡诈,手段卑劣,怎堪大任!你想做皇帝,痴心妄想!陛下不会应允!”
一旁的侍卫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肃王的面大骂,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么?
黎琰却依然懒懒倚在座上,面上波澜不惊。
这一路来他背负多少骂名,又怎会在乎一个小喽啰是如何评价他的?
在他耳朵里,那些难听的形容词,都只是一只可怜虫临死前的徒劳哀嚎而已。
这种站在高处俯瞰,左右他人生死的感觉,他很喜欢。
半晌等他骂累了,一笑道:“这话是老二教你的,还是老四教你的?我竟不知,他们已经能代表圣人说话了。”
“无人教我,天下万民都这样想……你根本连二皇子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黎琰哈哈一笑,拍拍手,黎云深立即闪到他身边,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铁笼子,里面是火炭,还有一块烙铁。
男子面色不变,不过烙刑而已,他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一块烙铁么!
黎云深却从袖底转出一把短刀,笑盈盈道:“肃王府对待叛徒的规矩,你可知道?”
男子一凛,忽然想起入府那天,曾听前辈说过,肃王府对待叛徒的酷刑——凌迟。
与普通的凌迟不同,普通的凌迟,片不了几片,刑犯就会因失血和疼痛而死。而肃王府的凌迟,则在普通的凌迟之上,每割一刀,便以烙铁止血,再割下一刀。钝刀割肉的疼痛,和烙铁烫伤肌肤的灼痛,如二重奏般交相回响……
原来刑罚,杀人从来不是目的,目的是教育,是惩罚,是规制。
是让背叛之人永远记住这折磨,永远记住背叛肃王的下场。
他的喉结滚动,即使口中干燥无比,依然条件反射地做了个吞咽动作——这是一个人在紧张时情不自禁会做出的动作。
他盯着那烧得通红的火炭,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硬气,“还请殿下给我个痛快……”
“痛快?”黎琰微笑,“本王手段卑劣,不知道什么是痛快,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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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刑之下才有真相,不打不成招。黎云深,给本王好好审,黎舟那里有什么消息,前因后果,全都审出来。”
他说罢要走,脚步却顿住,回身道:“审完以后,割了他的舌头,去补陈光义的缺。”
黎云深噙一抹笑意,低下头,恭送黎琰身影走远。再抬起头时,黎云深眼里的笑意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殿下居然真的要放了陈光义……难道真的被那个小姑娘骗过去了……?
***
李双凌独自打马走在路上,本来是径直往德清堂走的,到了城门口,却忽然“吁”了一声,驻了马。
思索片刻,忽然掉转马头,走了。
马行片刻,来到一个破败的院子门口。大门漆得精致,即使贴着封条,仍能看出今日寥落背后,昔日的荣光。
门口栽楞楞有根旗杆,旗上写着四个字,萝台镖局。
曾经整个北疆最大的镖局,如今总镖头锒铛入狱,众镖师各奔东西,有的背井离乡出外寻求生计,有的只能去福和记胸口碎大石。
只是因为黎琰来了。
李双凌驻马,在此处伫立半晌。
又把陈潜给她讲的故事回味一番,反刍那些疑点,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她身上些微地发抖。
她将衣服裹得紧了些,黎云深给她泼的水到底加了什么东西?都这么久了,她还这么冷。
刚要转身回去,忽听一声门响,镖局横街的小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颀长的人影。
李双凌一怔,“陈潜?”
陈潜也是一怔,望向马背上攥着缰绳的李双凌,散乱的乌发溶入夜色,更显得脸色微微苍白,见了他,忽然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聪敏如他,自然知道她的低头不是不经意的动作,而是不想让他看清她脸上表情。
他正思索是为什么,眼神下移,却发现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早上那一身衣裳,而是一袭淡红衣衫,似乎是王府侍女的制式,穿得却不整齐,领口袖口散漫凌乱地敞开着。
他的心忽然一沉。
他知道他去了肃王府,这也是他所期待的,不是么?
他没想过她到了肃王府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会经历什么,他只想救出父亲。
——救出父亲,他就不会是罪人的儿子,就有资格参加科举,实现他的理想,步步走上黄金殿,从此平步青云之巅。
他一定要实现的。
不管这一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什么都没有,自然什么都可以舍弃。
他抿了抿唇,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淡淡笑颜,带着些微意外的表情,用他最擅长的温润语气缓缓开口:“双凌,你怎么在这里?”
李双凌低着头,手腕无声盖在脸上,轻轻一擦,擦去黎琰擦了一半的血痕。
而后,抬头一笑,一张苍白却干净的脸,眼神清亮。
笑起时,眼波流转,便带了一丝没有人能看懂的苍凉,反问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很清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