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幽微。
屏风后女子褪下发簪,将湿透的长发握在手中拧干,而后简单挽成一个结,用簪子固定在发尾。
而后褪去衣衫,换上早有人备在一旁的衣装。
她动作不算慢,也不算快。不慢,是因为拖延时间并没有意义,而不快,则是因为不想太早见到屏风后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慵懒半卧于屏风后的软榻上,眸色暗沉,盯着屏风上,烛火映照下她的影子。
心中有太多疑问。
无极营相遇,他本以为是意外,可昨日迎亲路上的偶遇,,再加之马厩走水,难道也是意外?
就算是意外罢,可他并不希望自己功成名就的路上,有任何意外。
黎琰一思索就不自觉皱起眉头,烛火跳动中那女子已从屏风后转至前面,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任何破绽与情绪,只有一双泛红的眼睛,乍看如泣令人联系,细看来那眼神却坚定沉练,几欲将他看穿。如同一株蔷薇,表面繁花似锦,实则藏着细密的刺。
忽然道:“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他语气凉而冷淡,却自带压迫与威严。
李双凌垂眸,大大方方跪下——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她不跪。
反抗没有意义,逃跑没有意义,她顺从地跪在黎琰面前,头深深埋下,几缕没有簪好的头发搭在后颈,有水从发尾洇开,散在淡红的衣衫上。
黎琰转开眼睛,道:“李康派你来的?”
“不是。”李双凌摇头,“他是他,我是我,我来是为了跟殿下做一笔交易……我告诉殿下一个秘密,殿下放一个人出来。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黎琰饶有兴致地看她,“放谁出来?”
“殿下不想先听听是什么秘密?”
“天下秘密之多,繁如星斗。”黎琰负手,眸中寒芒隐现,“相比之下我倒更好奇,是什么人值得你自投罗网,舍命相救。”
“……镖师陈光义。”
黎琰早已不记得陈光义的名字,只记得确实有这么一个倒霉蛋镖师,关在地牢里。
本来早就要杀的,要不是因为没找到那张单子,怎么会拖那么久……
要不是为了那张北析文的单子,他也没必要兴师动众搞什么禁书令,全州搜查单子的去向。
黎琰思索几秒,道:“他是你什么人?”
“……这是我的事,殿下只说愿不愿意。”
李双凌不愿跟他说太多,说了又有什么用?可黎琰却不这么想,一抬手忽然捏住她的下巴。
李双凌怔住了。
一瞬间的冲动要扬手去挡,想起陈潜,却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手,终于,什么也没有做。
黎琰觉得奇怪,手上便多使了些力气,可眼前女子却依然不动声色,不挣扎不反抗甚至不发怒。
黎琰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本来想居高临下地对她说,“现在是你在求本王”,而后看她发怒反驳的样子,像一头锋牙利爪的小兽,听她与他斗几句嘴,倒也是有趣得紧。
可没想到,她却不配合。
他收了力道,想了想还是问道,“跟那个瘦高个有关系?”
李双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黎琰见她表情便已了然,一瞬间脸色冰冷。
想起那日冲天火光,她直面数十人而无惧,想起淡黄天光,尘埃如云,黄罗伞下,她的生死在他一指之下。
无论是哪一次,她都未曾低头。
——这些日子以来偶然的浮想中,他无数次想让她低头,可如今她真的跪在他面前,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心中异常烦躁,瞬间脸上便似结了冰。
他原以为她是特别的,如松如竹不惧风雨摧折,虽为李家私生女,却从未辜负自己的血脉,或许鲁莽或许跋扈,却不失机敏果敢。
谁知如此幼稚。
为一个男子,来送命,可笑,可笑至极!
她可知道世间所谓真心不过镜花水月,骨肉手足亦会反目相向,更遑论所谓的朋友、爱人!
任何人都是孑然于世,无人会一心一意全无保留地对你,正如无人值得你抛却性命,倾身相护!
倾身相护的后果只有一个,就是被背叛,被辜负……
这世上,唯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半晌,黎琰忽然一笑,食指凉凉地掠过女子丰盈灼热的唇,道:“我对你的秘密没有兴趣,何不用你自己来交换?”
他说得状似漫不经心,却凝神观察她的脸,想看到她清丽的容颜泛上红晕,想看到她冷淡的眸子浮出更多情绪,害羞也好,愤怒也好,恐惧也好……
他想知道,她究竟会为了一个终究会辜负她的男子,做到何等地步。
或者说,他急切地想证明,她也不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闭上眼。
听见黎琰的呼吸忽然重了许多,像在强忍着什么。
……忍着嘲笑,忍着愠怒,忍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手逐渐移进她濡湿的发间,他的唇靠近她耳畔,她的发丝冰冷,呼吸却一如既往的灼热。
他越靠越近,心中却在希望她快些反抗快些挣扎,可她终于没有动。
他也终于停下。
坐回榻上,心烦意乱地一拂衣袖,榻边柜子上的花瓶掉在地上,瞬间粉碎。
碎片弹起,有几枚向李双凌的方向飞来,正好能达到下跪的她脸部的高度——
她扬手,轻轻挡下。
该挡的时候她会挡,无需挡的时候她纹丝不动,正如方才,她知道,黎琰不会真的逾矩。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做这种下流事。
以他的身份和自尊,他或许会接受高门贵女倾心相许投怀送抱,或许会期待所念之人追逐已久终于点头应允。
却绝不会允许自己像草莽贼寇一般,以权势,强逼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如她。
……即使如此,她的手心依然出了细密的薄汗。
到今时今日才明白,自己还是太幼稚,太幼稚。
她望着黎琰,猜不透他方才举动的真正原因,只是无声走到他身侧,道:“这个秘密有关出连明珠,殿下不想知道么?”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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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知道,但本王不在乎。”黎琰不耐烦挥挥手。
李双凌一怔,她方才乱中想出一计,本想套些话,却不想黎琰这样回复,沉思片刻,拂去地上花瓶碎片,无声膝行到黎琰身前。
抬起头,眉睫颤然,“殿下不在乎?”
“你不就是想说,她与府内暗卫有染?”黎琰冷笑,“你的消息太落后了。本王告诉你,本王早就知道,而且这一切都是本王一手安排……”
李双凌呆了呆,没想到肃王府还有这种桃色新闻?黎琰一手安排?权色交易?什么情况?
“你的安排?为什么?”
黎琰抿着唇,一瞬间眸中寒光一闪,“那个暗卫,是黎舟安排在本王身边的细作……”
李双凌讶然,二皇子一直以不争不抢的形象示人,似乎与黎琰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矜贵清直如他,竟会在黎琰身边安插细作?
讶然中却也了悟,黎琰放任出连明珠与细作有染,或许可以牵连出更多的情报,而等到那细作没有用的那一天,便可用私通为由,不打草惊蛇地杀了他。
可这计划中……出连明珠,也被他放在了随时可杀的位置上。
李双凌一笑,道:“出连明珠是北析人,如此……殿下也不在乎么?”
黎琰一惊,随即生疑,“你怎么知道?”
“你我初次相遇,殿下可还记得?”李双凌微笑,“我虽是长槐人,却是跟着北析奶娘长大,北析话也算我的母语……北析与橡罗虽然本是同一种族,却因长时间的东西分治,演化出大相径庭的两种口音……
“北析语言铿锵,橡罗语言绵软,长槐人听不出来,可懂北析话的人一听便知……”李双凌悠悠道,“如今长槐国内通晓北析、橡罗话者太少,所以殿下才会被蒙蔽……近年长槐与北析再度交恶,殿下明知出连明珠是北析人,却还娶了她,若被有心人告诉陛下……”
烛火疏忽一跳。
黎琰深吸一口气。
出连明珠竟然是北析人!
最初他只是想利用出连明珠的橡罗身份,假结婚帮他洗干净那笔“聘礼”,后来知道出连明珠和暗卫的私情,他也只是放任,期待能顺藤摸瓜,反而套取更多黎舟的消息。
谁知道,他想螳螂捕蝉,却反而落进了黎舟的圈套……
说不定此时此刻,黎舟已经拿到出连明珠是北析人的证据了!
若是陛下问起,他虽不明知出连明珠是北析人,可谁又能证明他不明知?
他这样默然良久,在这沉默中,李双凌悬着的心逐渐放下。
这个所谓的秘密自然是她瞎编的,反正没人听得懂北析话,既然黎琰心中出连明珠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以他的疑心,想必会相信李双凌的话的。
但她依旧恭谨地跪在黎琰面前,垂着眼睫。
黎琰呼吸粗重,眉头重重拧起,半晌,忽然一笑。
“……本王答应你……”
李双凌心中一刹那的欣喜,不动声色地抬起脸,看到黎琰脸上虽然笑着,弧度却很小很小,眉宇间神色肃杀。
“替本王杀了她,你来当本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