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凌醒来时,安静的茶室中空无一人,连烛火都熄得只剩一盏,幽幽照着一个角落,有半透的纱帘盖住她歇卧的美人榻,让睡着的人不会被晃了眼睛。
她起身,走在通向露台的矮门,门外夜色中,有一道颀长身影正在凭栏远眺。
夜雾幽蓝,他的轮廓上映了屋中暖色烛光,脸偏侧过来,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极淡的弧影,淡淡无奈淡淡忧伤。
李双凌本想推开门,却又不舍得推开门。
有美一人,独倚阑干。
这氛围太美好太安静,陈潜忧伤的表情都极美,让她不忍去打破。
半晌,她取了一条毯子,走了出去。
她知道她刚才喝太多了,一时睡着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然尴尬,她知道陈潜是为了避免误会,才一个人来露台上吹冷风的。
唇边不知怎么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淡愉悦淡淡甜蜜。
可陈潜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只是痴痴望着夜色,竟然入了神。李双凌轻轻披了毛毯在他肩上,道:“你不困?”
陈潜一笑,“你醒了?”
“嗯。”李双凌点点头,与他并肩远眺,“之前没讲完的故事,你继续讲吧。”
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包括肃王府在内的大半个城区。她望出去,目之所及处一片夜色苍茫,只有这屋中黄色烛光将桃树照亮,是这幽蓝夜色中唯一一抹暖光。
“这一夜雪花扑簌,冷得彻骨,可众人挤在一起,又是睡在马厩的稻草堆里,却是难得的暖和。”
李双凌一笑,“外面狂风暴雪,屋里却安静舒适,这种时候睡得最好。”
“妙。”陈潜颔首,“正是如此……父亲也睡得格外熟……”
他杯中不知放了多久的茶,已经被冷风吹得冷却下来,变成一杯安静无澜的死水。
“第二天早上,却发现马厩里格外的静,格外的空。
——因为彼时,整个客栈的人都已经死了。”
“等一下——”李双凌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全死了?”
“嗯。没错……肃王府二十四人,店家和住店的客人,包括那个橡罗老者……全都被刀砍死,血流一地,已经冻成紫色的冰……”
李双凌是与肃王府的人交过手的,连武艺高强的他们都全死于刀下……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从这一夜悄无声息手刃数十人的手笔来看,计划周密行动利索,绝非一般的毛贼所为。
但有些不对劲——肃王府的奢华聘财,的确值得一个高手出场劫镖杀人。可是,为何会留下一个活口?
“那你父亲他,受伤了没?”
陈潜摇摇头,李双凌眉头蹙得更紧——看来是特意没有动他?
难道不杀他,本就是为让他活着?
那又为什么让他活着?
她正在沉思,陈潜突然又道:“马厩中除尸体和一把刀外空无一物,而那把刀,就握在我父亲手中。”
李双凌心头一震,随着怔住——在熟睡的人面前杀了所有人,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刀放进他手中,这……现实吗?
可如果是他贪心大起监守自盗,再杀了所有人,似乎更说得通……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抬头撞上陈潜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纵使我父亲行走江湖二十年,对这种诡异情状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便骑着马一路慌不择路奔逃而回……就在回家收拾行装准备逃亡时,被肃王府的人抓了起来。”
“肃王怎么说?”
“说他杀人越货,监守自盗,着刑部审理,查清案实后,依法治罪。”
意料之中。
陈潜声音颤抖,“我父亲这番讲述,你……相信么?”
李双凌叹口气,目光凝在远处桃树,半晌摇摇头,“的确……耸人听闻……”
陈潜低头,眸光黯然,许久,眼角有什么在闪烁,清澈晶莹。
有风声寥寥,吹得桃树蜡花清脆响,吹得少年发带飘摇,吹得水光流落眼角,在素白面庞上拖出一道长而浅的泪痕。
“你方才跟我说的时候,我的确也曾想过,是不是监守自盗……”李双凌顿了顿,将脑中混乱思绪快速整理,“但很快我觉得不对劲,如果是监守自盗,那回长槐无异于自投罗网。”
“没错。”陈潜苦笑,“人人都说肃王阴狠,有没有一种可能……父亲的事,是他故意而为之……”
李双凌摇摇头,“杀人劫镖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应该不会是他。”
黎琰为人极为高傲,他确实阴狠,但他的阴狠仅限于对付他能瞧得起的人。其余人在他眼里,都微不足道,如尘灰,如蝼蚁,随手可杀。
这样的人,就算再毒辣,也不会费尽心思做局,杀了那么多人,只为嫁祸一个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镖师。
更大的可能性是,事出蹊跷,但聘财遗失,镖局总要有人出面负责,于是最后的幸存者背上了最大的黑锅。
可若说这事绝对与黎琰无关,那也不一定。
毕竟确实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以黎琰的身份,他杀人不需要讲究证据,不必大费周章把案子送交刑部查证审理,又何必在地牢里关了这么久?
她正在沉思,陈潜突然摇头:“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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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你不了解他。”
“谁说我——”李双凌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却又收住——他和平时不同,平时的他说话节奏不疾不徐,可这句话却说得很慢,很急,很笃定。
陈潜见她不语,也怔了怔——她看出来了?
的确,他这样说就是为了套她的话,要听她下意识的反驳。
如此一来,他才能知道,她和肃王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肃王会要求无极营特殊照顾她,又为什么她好像很了解他的为人?
最重要的是,李双凌究竟能帮自己多少?
李双凌顿了顿,“谁说我不了解他,关于他的传言那么多,我早都能猜到他怎么想的……你跟他打过交道?”
她没有直接回应跟肃王打交道这件事。无极营那日,黎琰当众斩杀吕继海之子,在场的人无不自觉缄口,她也不想说给陈潜听。
毕竟,现在他的父亲就在牢里,让他知道肃王的残忍,与他又有何益?
陈潜苦笑,“人家哪里会理会我一个市井小民,我也曾托娄家和白家求情,可是,谁讲情都没有用……如今父亲关在牢里,也不准许任何人探视,他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也不知如今在牢里怎么样了……”
李双凌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原来他冷静外表下是如此憔悴疲累的身体,瘦削到隔着大毛的衣裳,依然能摸到嶙峋的骨骼。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
陈潜扭头看她,神色凝重:“你觉得,凶手杀了全客栈的人,为什么要留一个活口?”
……嫁祸?
李双凌刚要回答,却突然反应过来,嫁祸是最不可能的答案。
嫁祸别人是为了撇清自己,可有那样绝顶武功之人,一不会被怀疑,二不会被抓,根本没有必要故意做局嫁祸于人。
相反,留下活口才是自留隐患,赶尽杀绝才能万无一失。
可万一,他们就是为了留他活口呢?
而留他活口的唯一目的,就是——
杀了他!
陈潜目光微沉,“也许,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是没有办法与其相争的……一旦被卷进这样的惊涛骇浪之中,任是再挣扎,也都是徒劳无功……”
陈潜明亮的眼睛弥漫起一层水雾,而后逐渐黯然,连最后一点光芒也逐渐褪去,直至消失。
忽然,有一双手,覆上他的指尖。
小小的,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他冰冷的指尖,让近乎消失的知觉逐渐回暖。
他看着那双手,然后。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