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袖红袂(权谋) > 20. 酒不醉人人自醉
    “在异乡听见乡音,对于镖师来说并不是好事。”

    灯光下陈潜的影子在李双凌杯中投下一道暗影,李双凌晃晃酒杯,看他:“会借此骗取你的信任,再暗算你?”

    “嗯。”陈潜颔首,“不过父亲后面下了些戒心,因为那说话的不是店家,而是住客,且是个白须老者……”

    “长槐人?”

    “橡罗人,但长槐话说得很好。后来他说,他已经年近古稀,年轻时因着做生意,学过几句长槐话……”

    “呵……”李双凌本能地察觉出不对,“就像写字,多日不写便会提笔忘字一样,外语这东西,多日不说就会开口忘词。两国互市关闭至少也有二十年,他就算的确学过、还能记得,二十年后还能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连贯流利地说出长槐话?且不说是两门毫无关系的话,就算是一国之内两种方言,恐怕也很难。就拿我家主母来说,她是玉京人氏……”

    “你母亲是玉京人氏?”陈潜忽地抬头,如星眼眸中目光炯炯。

    “……”

    李双凌手中杯僵在半空,或许是喝多了酒,也或许是跟陈潜熟悉了起来,她竟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啊,别误会……”陈潜干笑两声,“我不是想打探你……你想告诉我什么便告诉我,不想告诉我便罢,我只是……抱歉,我只是……”

    李双凌等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只是盯着她杯中酒,呆了半晌,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他一席话说得真切诚恳,停顿中又有语意缱绻,李双凌揣摩着他的意思,却也不知该作何解,默然半晌,终于放下杯中酒。

    酒杯放在木桌上的当啷一声在寂静茶室中显得格外突兀,烛光下陈潜眸色闪烁,饮了口茶。

    “继续讲。父亲一行人想要住店,便请这老人做翻译。谁知已经客满了,连通铺都挤不下了,好说歹说,店家才应了,但是,是住在马厩里。”

    “二十多人,挤在马厩?”

    “还有那些聘财箱子。”陈潜道,“对走镖的来说,餐风饮露本就是家常便饭,能有马厩住已是很舒适的一晚了。”

    空气静了片刻,李双凌眼帘低垂,柔声发问:“你父亲,对你好么?”

    “……”陈潜沉默良久,“若说不好,那肯定不是,毕竟我是家中独子……可若说很好,那也不是。父亲长年在外,又是个粗人,一向都是我娘照顾我,娘她……也是玉京人氏。”

    “从玉京嫁到萝台府?”李双凌讶异。

    “从玉京到此,山高水迢,与娘家决裂,只为嫁给一个镖人,日日尝尽分离之苦……她未曾有过怨言。”

    李双凌眉头渐渐拧起,想象着这两人的爱情故事,她与他玉京初遇,她与他墙头马上,一个是世家娘子,一个是江湖浪人,虽然如今两人都年过半百,年轻时也有一段侠骨柔肠的浪漫经历。

    她垂下眼睫,陈潜的母亲绝非等闲之辈,夫君是没读过书的粗人,却能把儿子培养成萝台府的神童、德清堂的魁首。若说这样聪明女子,单单为了爱情就与家里决裂,李双凌是不信的。

    总有的秘密不足与外人道,也许她与家里早就矛盾已久,或许她久居深闺郁郁寡欢,而陈潜的父亲只是恰巧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阴霾的世界里投下一束光。

    李双凌叹口气,饮尽杯中酒,斟满,又干了一杯。

    寻常酒店的水酒,味薄而酒淡,千杯不醉也非难事。而福和记的酒则不同了,酒底辛辣浓烈,肚子里有东西垫着慢慢喝尚可,李双凌一时闷在心头,猛灌了两大杯,呛了几滴在嗓子里,忍不住咳了起来。

    陈潜连忙起身帮她拍背,等她顺了气,他也自然而然坐到她身边,玉手一翻,将剩下的半壶酒通通倒进了盛碎骨的碗中。

    “哎——你倒我酒干嘛?都脏了,不能喝了!”

    陈潜不喝酒,却能听出她醉了——身形不似清醒的时候挺拔昂然,此刻有意无意地向他倚靠,说话也不似平日盛气凌人锋芒毕露的样子,而是拖着懒懒的尾音,带一点撒娇的意味。

    陈潜微微一笑:“你醉了,别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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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你一个小娘子,跟男子半夜喝酒,不安全。”

    “我不是小娘子!我力气比你大。”

    “你年纪比我小。”

    “你……”酒后的李双凌大脑迟钝,思考了半天,“就算我年纪比你小一百岁,我力气也比你大。”

    没错,她力气比他大,光靠嘴巴是辩论不过他的,直接上手抢才是正道!

    她伸出两只胳膊去抢酒杯,而陈潜伸手,轻轻一拦。

    他拦着她,却没直接触碰到她的手,而是隔着些距离;虽有距离,却极近,近得几欲相触;虽欲相触,偏偏又隔着那极近的距离,像心间喉头,窸窸窣窣,抓不到的痒。

    陈潜目光落在李双凌泛红的眼角,又从她的眉眼一路荡至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不知是因为呛酒还是因为动情,她的眼睛在烛火下盈盈如泣,脸颊和鼻尖也映上动人的红,还有她那抹弧度美好的唇……

    有那么一刹那,他乱了方寸。

    可只有一瞬,一瞬。

    一瞬过后,他收回手,将与她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一寸,轻笑,“你果真是醉了……还要不要听我把故事讲完?”

    李双凌定定看着陈潜的眼睛,半晌,露出促狭的笑。

    她一扬下巴,往前凑了凑,“你方才……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她没醉,只是脑子有点发热,想起初见时她站得近了些,他退;上课时她坐到他身边,他躲;带她回无极营时,又沉默以对不理她……

    可是刚才,他很明显,是在看她嘛……

    她已经十七了,她什么都懂了,就算不懂……

    不不不,她明明就什么都懂……

    不管!她就是不服气,凭什么陈潜想躲她就躲她,想理她就理她!她才不要这么被动,她才不要一直纠结思考烦恼焦虑他为什么要不理人,她想要什么就要直接得到什么!

    就像……肃王那样……

    眼前陈潜那张极美的脸,忽然模糊了起来。

    天地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