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袖红袂(权谋) > 19. 喜轿
    轿中人视线忽然往这边扫来,浩荡人海中万民欢呼,他保持克制的微笑,视线却忽然一顿。

    人群中,有少女站得昂然,眉宇间是风发的浩然意气,泛红的眼眶带上扬的弧度,明明站在低处,仰着头,视线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是她?

    黎琰目光微闪,眼神里微微愉悦。

    若说为什么愉悦,不仅是因为婚礼,更是因为这么巧,就在路上看见了这个特别的人。

    二十余载步步杀机,步步为营,从玉京,到西滨,到西海,到北疆。

    所有人面上是笑心里是刀,表面恭顺,背地里恨不得他早些死。

    只有她是不会装假的。

    一个喜怒形于色的直肠子,性格风风火火,连手的温度都像她的性格一样。

    他回忆着,视线荡荡散在人群中,托着下巴的左手却在缓缓下滑,沿着修长脖颈一路而下,最后停在喉间。

    而后,状似不经意地,轻轻一叩。

    人潮拥挤,无人不在欽羡着肃王府的盛大婚仪,仰望着肃王的祲威盛容,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除了李双凌。

    她怔然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那日在黄罗盖伞下,她的手也曾放在他的颈间同一个位置,而他的手,也曾在她腰间,那样轻轻一叩。

    一个动作,瞬间唤醒当日记忆,几欲闻到那日他馥郁清凉的呼吸,还有那日灼热阳光下沉凝的血腥气。

    记忆中两种差别迥异的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冲击的气味,让她忍不住拧紧了眉。

    ……他在挑衅她?

    那天无极营,她饶了他一命。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竟然还这么不知好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暗示她,挑衅她……

    她又想起那日奶娘遗物被烧成焦灰时纷飞的灰焰,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的那些极近羞辱的话。

    在他眼里,她连自己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她嘲讽一笑,笑过又有刹那的怔然,此刻她本该是愤怒的,毕竟她的脾气一向如此。可也许是昨日修炼了那心法的缘故,她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争一时意气无用,等你站到能决定别人生死的高度,他人自会向你臣服。

    就像此时的黎琰,作为藩王,人人皆拜。

    ……她饶过他一次,但不会有下一次。

    李双凌出神地想着,把手比成一个刀的形状划上颈间,衣袖却似被什么牵扯住,将她从回忆里拉回这人声鼎沸的街上。

    李双凌一怔,这才发现,之前人潮拥挤,她下意识握住了陈潜的手腕,而且已经很“不合规矩”地握了很久。

    而方才她无意识松开手,陈潜却反过来牵住了她的衣袖。

    清新沁心的皂香把回忆中的恼人气味一冲而散,陈潜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松开……人太多了,小心走散。”

    她于是扭头,正看进一双如星眼眸。

    人潮人海中,滚滚烟尘里,喧闹的鞭炮和人声。

    连同那些记忆,刹那间归于寂静。

    唯有眼前人,眼眸如星辰璀璨。

    人潮中空间狭窄,两个人也挤得肩并肩,陈潜的手捏在她袖口,手指与手指也不免有了接触,又极有默契地躲开。

    每一个极小极轻的碰触,都如电光劈开河流。

    ……

    黎琰懒坐轿中,神情雍容,嘴角笑意淡淡,乌玉般眼眸却蓦然凝沉。

    他回味着那日伞下女子灼热馥郁的气息,忽想起那日袖上蹭上的殷红,视线悠悠荡回李双凌身上,本想看看她的伤势如何,却发现她的眼睛,居然没有在看他!?

    她此刻正扭头看身边的青衫男子,两个人手挨着手,肩碰着肩……

    很亲密的样子。

    那个男的,长相平平无奇,穿着土里土气,瘦得干瘪可怜,高得比例失调……

    可她的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眼神。

    他看见过她的很多种眼神,或愤懑或血性或厌烦或傲然,只是从未见过她此刻的眼神,恬淡静谧,安然温软。

    黎琰心底没来由生出几分烦躁之意,像一滴墨落入池水,随涟漪层层漾开。

    视线只停留半秒,随即毫不在意地转开——在意他们做什么?

    他是长兴州的王,而且总有一天会成为长槐的皇……

    这天下的一切,都将是他的。

    至于这女子,不过是他偌大棋局上千丝万缕经纬交织上的,一枚棋子。

    终会为他所用。

    ……

    仪仗继续向前走,有随从高喊:“今日亲迎,肃王黎琰亲迎橡罗人氏出连明珠,为孺人——”

    人群一时又议论起来,“孺人就是妾!不是正室!”

    “你还笑话人家是妾?就算是在肃王府后街上捡垃圾的,都比你吃得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黎琰和他的橡罗小妾身上,却没人注意到人潮最前端的青衫男子。

    就连李双凌也没有注意到,他捏着她衣袖的手指,松了开。

    ***

    人潮已散,天色渐昏,想来喜轿已经转过萝台府各大街巷,回肃王府举行正式的仪式了。李双凌用脚拢拢地上碎掉的鞭炮纸壳,立刻便跑来两个小孩,把纸壳扫到布口袋里去。

    “你们扫这个鞭炮做什么?”李双凌不解。

    陈潜接话,“这鞭炮都是纸筒做的,没烧完的那些攒起来可以卖钱的……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李双凌无知得坦然,“肃王真是奢靡无度啊,纳个妾都这么大阵仗,恨不得全城游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娶了个橡罗小妾……”

    她抿唇,肃王娶妾这事,辽国府应该不知情,否则以李怜容的心气是断然不肯跟他相亲的——毕竟,未娶妻先纳妾,本就不合长槐礼制。

    若说是相亲不成之后,才决定娶小妾的,时间又对不上。看这场婚礼的阵仗,完全不像仓促之下赶制而成,而是至少有一个月的筹备。

    唔,真奇怪……

    李双凌犹自思索着,陈潜道:“时间还早,要去喝茶么?”

    身上光线从幽蓝暮色转为昏黄烛光,福和记三楼茶室里,二人相对而坐,她面前一壶酒,他面前一壶茶。

    “大约两个月前,我父亲镖局接到一单,说是五皇子新纳的小妾是橡罗人,要跨国送聘礼过去……”

    夜已幽深,二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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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里畅谈天地,到了晚间,李双凌才终于问出了陈潜的心事。

    只是此时整个福和记已经安静,堂倌过来敲门,“不好意思,客官……我们要打烊了,您看……”

    “打烊?”李双凌看了看窗外夜色,确实很晚了。她刚要说话,却忽然想起什么,闭了嘴,从怀里掏出一个裴芝雅的钱袋子递了过去。

    ……反正是给她赔礼道歉的钱,怎么花,她说了算。

    “噢——”堂倌掂了掂钱袋,立刻喜笑颜开,“客官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小的。”

    “再来两壶烧刀子,要凉的。”

    堂倌答应着去了。关上门,陈潜继续讲:“这种给朝廷押镖的活,称为官镖。官镖很少见,也很难走,因为朝廷正常运送货物都是由自己人护送,只有在去一些偏僻凶险之地的时候,才会找熟悉当地情况的镖师。但是官活赚得多,所以镖师们都乐意做。”

    “这么说,你父亲对橡罗很熟悉喽?怎么,以前走过?”

    “没有,从没去过,也不懂橡罗话。”陈潜声音沉沉,“橡罗所在的析壁高原路途险峻,且当时正值深冬,艰难寒冷,都说这趟镖该晚些送的。但肃王说已卜了吉日良辰,断然耽误不得。长兴州最大的镖局就数我家镖局了,我父亲作为总镖头,从来是很愿意挑大梁的……”

    此时有堂倌送烧刀子来,给李双凌倒了,又要给陈潜倒,李双凌轻声拦下:“他不喝。”挥手请堂倌出去带上门,往下问:“除了他,还有谁去?”

    “还有肃王府拨的二十四人,分四队。押轻物者行得快,后面的都是重物行得慢,但总归前后路途不会差太远,每三天左右,怎么也会汇合在一起扎营、住店。”

    “都是些什么聘礼啊?”李双凌问得漫不经心。

    陈潜摇头,“不知。镖师本来也是不问这些的,不仅是官镖,民镖也是如此。想来,纳征的聘财无非那几样——绢帛布匹,轻者为上,是以轻者无非绢帛。黄金珠宝,以重计价,是以重者无非金银。”

    “几队轻,几队重?”

    “一队轻,三队重。我父亲作为镖头,行在队伍中间,这也是押镖的规矩,叫‘瞻前顾后’。”

    李双凌点点头,喝下一口酒,心想这镖师的规矩也是很奇怪的,四队人走不到一起去,互相匀一匀箱子不就好了?非要一队押绢帛、三队押金银,快的干瞪眼、慢的干着急么?

    “继续讲。”陈潜道,“行到某一日时,突然大风雪,父亲说,雪疾风严,遮天蔽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嗯,的确……”李双凌想到奶娘说的和书上讲的——没来过橡罗的人常常对橡罗的冬天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真正生在析壁高原的人,则会对冬天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在一个叫坪南道的地方,路被雪堵死了,过不去了。”

    这坪南道,李双凌也听过。是进橡罗国都堪丹城的最后一道关隘——在北析和橡罗语中,“道”就是关的意思。

    “他们在一家客栈被店家拦下,说是已经大雪封路……”

    “店家会说我们长槐话?”

    “这就是父亲觉得奇怪的地方之一。”陈潜目光一凝,“在异乡听见乡音,对于镖师来说并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