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十七年冬,辽国府偏院走水,府中二娘子李双凌为救火而不幸离世,葬身火海。
辽国府上下皆尽白衣素缟,李德容跪在李双凌灵前,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父亲把他大骂一顿,他辩白说检举有功,“自己家人检举总比日后被肃王查出来的好”,父亲反倒更来气了,把他生拉硬拽到李双凌的棺木前,让他罚跪。
他自然是不情愿的,谁知父亲一记掌刀劈在他膝盖后窝,他扑通一声跪倒,这一跪就是三天。
也行吧,跪就跪,反正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拿她跟他比较了。
他扬起嘴角。
***
长兴州首府,萝台镇。
不同于疆宁府的寒冷艰深,这里作为长槐北疆最繁华的城镇,从下了萝台山迈入城门的那一刻起,气氛就有所不同。沿萝台河一路走到闹市区,就更是人声鼎沸,各路商贩使出十八般武艺吸引顾客,吆喝声不绝于耳。
街上游人如织,却在一个女子走过时,自动避出一条道路来。
那女子穿得十分淡薄,发髻梳得很敷衍,额头一圈乱蓬蓬的发脚显得格外滑稽,再加上脏得像花猫的一张脸,一看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这流浪者直直走向本地最大的福和记酒楼,刚迈进去一步,跑堂的伙计便变了脸色,墩布往她脚面上一戳,道:“出去!”
“出去?”李双凌重复。
堂倌不耐烦:“别装听不懂,这里不让要饭。”
“……”
李双凌把头发归拢了一遍,又理了理袖口,咳了两声,正色道:“我不是要饭,我想问问咱们这里需不需要打杂的。”
福和记,本地最大商务宴请会所,饭菜香服务好还有各种歌舞杂技表演,大厅群贤毕至,包房少长咸集,据说在这里打一天工,听到的官场商场名利场八卦加起来绕长槐两圈。
想跻身上流社会,这里的机会比别的地方都多。
……当然,实在不招她的话,她就去本地最大的青楼快绿阁碰碰运气,毕竟那一行危险性高,三教九流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她可以应聘个保镖什么的。
“打杂?”堂倌怀疑地把她上下扫视了一遍,墩布又是一扫,“你走吧,有案底的我们不要。”
“嘿!你这人能不能正常交流啊!”李双凌一把握住墩布往前一顶,把跑堂顶了个踉跄,“说谁有案底呢!”
她这一顶不要紧,店里客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什么事?”走来个三十来岁女子,气质稳重,说话声音不大,却很能镇得住场面。
听堂倌讲了前因后果,她把李双凌让到柜台旁边一张小桌坐了,亲自斟了杯热茶,道:“抱歉,我们家跑堂年纪小,说话不好听,可能得罪了姑娘。你家是哪里的?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说来话长……出轨的爹,死去的妈,我一个人是一家,昨天半夜失了火,实在没办法……掌柜的,不,好姐姐,求你收留我吧……”李双凌撒谎不眨眼,顺便撩起裤腿,脚踝一道被火燎过的新伤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展示伤疤的时候,堂倌已经接到掌柜递过来的眼神,心领神会地走了出去。
“好可怜的娃……”掌柜看着伤疤咋舌,“可姑娘,打杂的活计又脏又累,你小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抱歉啊,我们福和记说到底是做买卖的,以利为重,虽然你很可怜,我们也没法收留你白吃饭……”
“我力气很大的!”
李双凌急于证明,眼睛一扫,瞄到大厅舞台上正要表演胸口碎大石的两名壮汉。
她手一指,扬声道:“像那个大石头,我能很轻松举起来!”
她的调门儿高,在场的客人都听见了,不知怎的,大厅里居然响起了一阵轻快的笑声,也不知是在笑李双凌说大话还是在笑壮汉耍把戏。
壮汉一仰头,大笑道:“小姑娘,这石板可不是江湖艺人耍障眼法的轻板子!这一块足足有两百斤重,我们爷们儿两个一起抬过来的!各位看官如果不信的话,可以上来抱一抱、抬一抬,就知道爷们儿我说得不是假话!”
食客们来了兴致,纷纷举手要上台。壮汉最终挑了一个壮实的宽脸汉子,他憋红了脸,才勉强将石板从地上拉起三寸,而后脱手,石板掉在地上重重一声,尘烟四散。
“嚯——”人群惊叹。
“是不是托啊?”有人质疑。
“老少乡亲们,我是萝台镖局的镖师,绝对不是托!我做这一行也行走江湖不少年了,六七十斤的大包,我一回能扛两个!我拍胸脯说良心话,这石板沉得很,确实能有两百斤!”
“胡说八道!萝台镖局不是出事了关门歇业了嘛!”
“对啊,镖头陈光义丢了肃王的货,都被关进大牢了!”
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而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有三个少年共坐。
其中身材最结实的,穿一身湖蓝新衣,手中握一把折扇,低声问身边的清瘦少年:“陈兄,这是你家的镖师?”
“确是敝局的镖师,不过家父出事后,已经被遣散了。”他低头,语带伤感。
蓝衣少年点点头,“唰”地一声合上扇子,插进腰间,站起来道:“让我也试试!”
“您试试就知道我们爷们两个没说假话!”壮汉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迎到舞台中间。
他上身下探,脚面踩实,屈髋稳稳站定,有人拍手道:“好后生!一看就是练家子!”
“喝啊啊啊——”
一声竭力大喝,他将石板抱到膝盖间!
座下掌声四起。
李双凌也跟着鼓了两下掌,道:“有力气。”
蓝衣少年因用力而通红的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这一笑便卸了力,石板又是重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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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回高度比上一回更高,砸得自然也比刚才那一下更狠,好似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掌柜心上。她脸色僵硬,扭头吩咐账房:“记娄大人账上。”
“这……娄大人会不会发现?”
“发现又怎样?他儿子砸的,他不赔谁赔……再说娄大人是个好官,不会赖账的。”掌柜看着舞台若有所思,“赔钱以后把大理石地面卖了,改成铺沙子,做成下沉式的,耐造。”
账房捋捋胡子,十分赞同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李双凌走到舞台下,负手笑道:“但我说的可不是抱起来,我说的是举起来。”
人群又叽叽喳喳起来。
“举起来?她说她要举起来?”
“好笑!爷们都举不起来,娘们能举起来?”
“连娘们都算不上!这干瘪拉瞎的身材,就一个屁孩!”
蓝衣少年挠挠后脑勺,道:“娘子你别说大话,举不起来不要硬举,别受伤就好,没有人会笑话你的。这个是真的重得很,我估计我也只能抱到腰……”
他说着就又要试一试,又是一个标准的发力起始动作。
李双凌双眼眯起,眼前少年很明显这回力气不如刚才,动作已经变形,以他现在的气力,硬拉起来只会受伤。
果然,少年狠狠憋着一口气,把脸憋得通红,额角上青筋暴起,即使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动作还是粘滞在半空,突然腰如雷击般一闪,手中石板飞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跨步上前,轻松接过石板。
店里伙计齐齐呆住,连两个壮汉也愣在原地,不仅惊讶于这少女接过了石板,更惊讶于她的面不改色——两百斤重的大石板抱在她怀里,却似抱着个棉花团子般轻松从容。
而后她双手上抬,将大石板举过头顶。
空气竟足足安静了三秒,而后爆发出掌声。
掌声中,李双凌扭头看蓝衣少年:“你没事吧?受伤了没?”
“有事!很有事!腰闪了!”他表情痛苦。虽然,比起他自己的腰,他更想关心一下对面这小娘子,表面看表情淡定,再平常不过地说着家常话,可谁能想到她手中却举着一块超重大石板……
怪力少女,恐怖如斯……
李双凌慢慢蹲下,把大石板放在地上,动作和缓声音轻柔,柔得好像放的是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
柜台前,掌柜早已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本来看这娘子形迹可疑便偷偷让堂倌去报了官,谁知她竟有这稀奇功夫,这要是留在店里表演举重肯定卖座!她吸一吸鼻子,对伙计道:“这姑娘我要了,快让咱家跑堂回来……”
“回来了!”
门外有人拉长嗓子应门。
是那个堂倌,身后还有两个官差,粗着嗓门,“是哪个?”
堂倌手指一戳,直指舞台上刚赢得满堂彩的小娘子。
“官爷,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