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师姐她为何这般 > 13. 七星再燃,乌木成林
    沈千言道:“汀水府被焚,派去查探的弟子中有人认出了你用的是离火,消息报回澜沧山,陆从柏当即登了天晟阁,与江宗主协议半夜,七星再燃,七大长老汇聚天晟。据门内弟子说,七星彻夜未熄。”

    澜沧山天晟阁,本宗七大长老汇聚之处,为澜沧山至高禁地,凌然俯瞰澜沧山众修士,有浮空之阁,云上之地的美誉。此阁于澜沧山最高峰“闻天语”绝处,以七根黑晶石柱为支撑,悬空而建。

    阁内七壁,具皆琉璃透彻,不染纤尘。阁外草木葱郁,上浮团状霞云,萦绕终年不散。能登此阁者,便是掌握了宗门至高无上的荣耀。

    澜沧山有一句话,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这天上人指的却不真是那渺无踪迹的仙人,而是那些高居阁上,自诩灵力高绝,一步登天的七位大长老。可事实上,百年以来,天阶修士大多卡顿于登天境前,尚无一人真的如仙书那般,羽化登仙。

    登天梦遥不可及,七位大长老中,真的久居天晟阁的也只有一人,便是澜沧山现任宗主,江峰,传说中当代修士之中,有能力叩响天门的唯一一人。

    江宗主自诩超然物外,平素宗门事务是全然不理不念的,全权交由七大长老之一的陆从柏处理,只在情况危急时才会点燃七星灯,召集七大长老于天晟阁共同议事。

    就连玉清都,也没见过这位江宗主几次。

    可那寥寥几面,却面面刻骨铭心。

    ……

    玉清都眉梢一挑,“兰城的事才出了几天,这么快就开了天晟阁?看来他们越来越急切了。”

    沈千言笑道,“大道艰难,登天不易,一晃又是十三年,恐怕有些人是该等不及了吧?”

    玉清都眼神冰冷,闪过一丝寒芒,“登天?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天道恒常,亘古不朽,违逆天道者,必受天诛。”

    沈千言默默称是,可问题是,他们这些修士,说的是太上忘情,可是每一步修行,刀山火海,能挺过来的人,说好听点是心性坚韧,说难听点,那就是一个个偏执狂人。如此,真的有人能放弃这登天的美梦吗?

    玉清都的目光幽暗,如今天晟阁已开,作为七大长老之一,师父定是已经出关,却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趁此发难,更加逼迫她呢?

    沈千言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他们商议的结果如何?”

    玉清都嗤了一声,“还能有什么结果,当下是仙师大会,他们不敢闹大,心里又实在忌惮当年的事,左不过派心腹悄悄赶去兰城罢了。但汀水府被焚,除了离火,他们能找到的也就只有自己的罪证了。”

    “那你说,江宗主和陆从柏,又会选谁呢?”

    玉清都思索半晌,要论当下澜沧山谁风头最盛,那自然是磐石七山大弟子陆方。

    澜沧山派系复杂,七大长老之中,江峰作为宗主久居天晟阁不下,剩下六位长老则是分为三山二水一崖,以三山为重,其中磐石七山乃是主脉,又占据澜沧山灵脉核心,长老众多,资源丰厚,门内弟子趋之若鹜。

    目前磐石七山交由长老陆从柏分管,同时兼任澜沧山大事小情,被誉为宗主之下第一人。

    陆方,便是陆从柏的亲传弟子,也是他的侄子。

    有离火一族的血脉在,他本身根骨绝佳,修为不浅,又和陆从柏关系匪浅,自然青云直上,被誉为门内年轻一代的翘楚,不少人认为陆方将来定是要入主天晟阁,接替长老陆从柏,执掌磐石七山的。

    因此,兰城之事震动澜沧山,似乎于情于理,都更适合交给他这个后起之秀,刷刷经验历练一番,但玉清都只是心念一闪,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陆从柏自然是想要选择陆方去的,但可惜,他还没真的控制住整个澜沧山,在江峰压制下,他定是不敢展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的。

    而那位江宗主,汀水月本就是他的走狗,如今事没办成,草草死掉了,他遮掩还来不及呢,哪敢真的让人去查。

    那么,玉清都眼睛有些狡黠的眯起,只一瞬心里就有了结果。

    她缓缓道,“是薛槐吧。”

    沈千言啪得合上扇子,在手心一点,“正是他,昨日有人在兰城鸳鸯楼前,看见了他。这小子又是易容改扮一番,可惜有了之前几次的教训,我的人手上早存了他的资料,也算是正中靶心了。”

    “这些年来,他没少为江峰做事,小月山那件事情,八成也有他的手笔。还有两年前的郁江城,一城百姓一夜之间染上一种怪病,失智疯癫,负责调查的也是他吧?”

    玉清都说着,语气冷硬如铁。薛槐这两个字似乎触了霉头,她的唇紧抿着,肩膀线条绷得僵直。

    残月映射下,白日里那种伪装的温和业已全然逝去,光影模糊了,埋在肖江这张脸下面的那个人反而像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他”,沈千言道,“汀水月与他之间也有联系,这次汀水府被灭门,他们可谓损失惨重,离火出现,估计也够他们杯弓蛇影的了。不查清楚这件事情,我估计一时半会,薛槐不会回澜沧山。”

    “我知道,汀水府门众不少,一下子失了这么多祭品,江宗主定是坐不住的。”

    沈千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四下无声,玉清都的眼皮垂落下来,帘幕一样盖住了所有情绪。

    今天的月色真好,冷月如霜,几日前她也见过那么好的月色。

    她想起来那夜的汀水府,想起那些流星般坠落,折断在半空中的符咒,想起那些血污涂了满地,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腥臭气味,而她也想起,她是怎么冷漠的踏过横尸遍地,看着他们瞪大了眼睛,死在了月色当中的。

    但她没有选择,她没想到汀水月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为了向上爬,他竟然甘愿给府内所有人都种上了魂咒。

    玉清都不知道薛槐是怎么跟汀水月说的,也许他只是愚蠢,被人所骗,也许不是。

    总之,她赶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没救了。

    魂咒碎片已经生成血肉,无法剥离。如果她不杀了他们,如果她不用离火洗净他们的灵魂,魂咒不仅要耗干他们的修为,还会囚禁他们的魂灵为祭,到那时,大阵成形,会吸干兰城的灵脉,届时城内万余人,将会不得往生。

    所以玉清都必须动手,当然,她也从不后悔自己选择动手。

    只是偶尔会记起罢了。

    她的视线下移,最终锁定在那一池山水之中。默默盯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水珠,看它们喧哗冒着白沫子,被束缚在这所谓千石堆雪中,一遍遍集聚在高处,然后骤然坠落,重复着,只为这所谓的壮景。

    有谁会怜悯一滴水?

    离火城名为离火,火德充沛,可其地湖泊星罗棋布,多生雨林,水汽同样充沛。

    少年时她爱看水,看的是朝露凝于青叶,骤雨坠于碧天,江水蜿蜒,湖水静谧,是天生天赐,鬼斧神工的自然意味,开阔盛景。

    如今看水,看的却是这观山海里的故造病梅,逼仄之境。

    一滴水,日夜不息,逃不开方寸之地,是为了造景,可终究难夺天地之造化,不过东施效颦。她有时会想,那些可悲的野心家,挥动巨掌,捉弄世人如同水珠般坠落不休,企图翻复天地,最终也不过落得个千石堆雪,东施效颦。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登天啊,登天!

    逆天之举,她想,江宗主,天上孤寒,恐怕最好还是老实待在下界吧,那白骨累累的登天之路,谁要走,她玉清都折上这条命,也要把他从九天之上,硬生生扯下来。

    抬起头来,天月高悬,岂非凡人可及?

    “走吧。”

    玉清都收回遐想,她的语气保持了一贯的平静,可胸腔里那颗心,却还是不安分的跳动着。有时候,会回忆;有时候,会忘记。可有些东西,她始终不渝的铭记。

    譬如离火,譬如小月山,譬如郁江城,譬如那些淹没在野心中,被榨干的城市和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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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兰月躺在床上,虽说几日里精神紧绷,又有旧伤加持,困倦之下模模糊糊入睡,可是睡着了,却也还是累的。

    重重梦境,绽开如莲,瓣瓣飘摇,他脑海中不得平静,总浮现出那一幕幕来。

    一会儿是温瑶高举起的弯月刀,一会儿是沈千言手中摇晃的十三骨扇,一会儿,却又是玉清都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眸子,忽的化作旋涡,缠住他不放。

    还有一会儿,是兰城那场冲天的大火。

    大火真的如他所说,画地为牢,只圈住了汀水府不放。可是——他为什么知道兰城那场火会局限在汀水府内呢?

    胡兰月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梦境激起了某些他埋在潜意识里的东西。

    他想起来了,兰城之前,他似乎见过那火,只是梦里的火没有烟雾,只有赤色的火焰。火光明晃晃打在脸上,却不带灼痛,只是丝丝缕缕的温热。

    他站在汀水府外,看着高涨起的火焰,火舌舔舐过他苍白的面容,他却并不惧怕。

    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再向前一步,走进那火焰中吧,他也就抬着脚,一步一步,走了进去,等到他真的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火焰已经将他完全吞没。

    四面都是火,噼里啪啦的响着,满地焦炭,繁华化作灰土。胡兰月猛地惊叫一声,惊出一身冷汗,却见那烈火柔顺的贴了上来,一层一层,像某种柔软的纱布,把他裹了起来。

    温热的,驱散了他身上湿冷的寒意。眼前的景象在升腾的热气中扭曲变形,波纹般晃动着,火场中分明只有他一人,可他却听见一句温柔地呢喃。

    “阿月阿月,不要怕,有狐一族是永远不会迷失的,闭上眼睛,听从心的指引,你就会找到出口。”

    出口?

    胡兰月看着身后汀水府敞开的大门,门上那几个金漆大字早被烧化了,两边的木门厚实,也早被火烧去所有金雕玉饰,只留了残缺的框架,在火光中勉强支撑着,不至于倒塌。

    这就是汀水府的出口,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个声音说的出口不是身后这两扇随时有可能倒塌的朱门。

    “阿月,闭上眼睛吧,你来自有狐一族,这是天命……”

    那个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轻易地便夺走了胡兰月的神志,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那声音,却发现无论他怎么移动,那声音总是若即若离,渺远似云端而来。

    他闭上了眼睛,看见的却是一片废墟般的森林,头顶黑色的乌木层叠如云,遮盖了青天,不辨日夜,身前焦炭般的枯枝蔓延着,如同死尸般的勾连在一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压抑痛苦。

    胡兰月赶忙睁开了眼睛,却茫然地发现,眼前景象并未有改变,只是一个瞬目,他好像竟真的迷失在了这片了无生机的黑色丛林里。

    可那个声音却跟他说,有狐一族是不会迷失的。

    这片黑色丛林的一切都像是死了一般,天是棺椁的盖子,树是火化的尸体,而土地,那些散发着焦糊气味的土地,是用来埋葬一切的,可它没有掩盖一切,那些东西还是破土而出了。

    胡兰月赤着脚在林中走了许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但是那个声音还是萦绕在他脑海里。

    他想,可我确确实实迷失了,也许我根本不配做有狐一族的一员。

    可是,谁来告诉他,一个有狐一族的狐狸,究竟该怎么生活呢?

    虚空之中,连那温柔的呢喃都渐渐远去,他再次,成了孤家寡人。

    胡兰月默默的走着,直到双足陷进乌木林的焦土里,再也拔不出来,他已经走了很久,可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直到焦土没过了双膝,他忽然心有所感,想起来那句呢喃,想起那样温柔的声音来自于谁了,可还没开口,两行清泪就已经自眼眶砸落。

    “娘,我是阿月啊,我走不出去了,娘你帮帮我吧。”

    “娘我好想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