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母亲的声音啊,可是为什么,十几年来从未入梦,本以为早已忘却了的音色,此刻听起来却分外真切呢?
胡兰月仰躺着,泪水从眼角溢出,渐渐濡湿了鬓角。
玉清都斜坐在床边,视线掠过胡兰月苍白脸颊,和那晶莹闪烁着的几滴泪光。她缓缓伸出手,二指点在胡兰月紧缩的眉心,让灵力如涓流般缓缓汇入他的经脉之中。
沈千言瞥了一眼玉清都绷紧的指腹,垂眸看向扇面上变幻的墨迹,细长的墨线纵横交错着,宛若乌木枝条。
“兰月公子心性稚嫩,之前你让我试探他,只一个照面他就中招了。现在你让他进入我这扇中境里,未免还是操之过急了吧,你就不怕他灵识不稳,走火入魔?”
玉清都二指不移,轻微皱了皱眉。
“不过是入乌木林一观罢了,我又没指望他现在找出穿过那乌木林的方法,何况,有我输送的灵力在,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你啊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玉清都道,“我这也是帮他好嘛。身为有狐一族的一份子,他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血脉的秘密吗?而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玉清都说着,却见胡兰月的眉心泛起微弱的银色光辉,竟隐隐对抗自己输入的青色灵力,她指尖一颤,赶忙抽回了手。
“少城主,切莫再试。”
玉清都方还在愣神,沈千言不知何时移到了她身侧,持扇微微一挡,“你输入的灵力过甚,已引起了他自身灵力的反噬,只是他本身灵力微弱,反抗之力如泥牛入海,少城主方才感受不到。此刻反噬锐增,是时候收手了。”
“你放心,我本也无意强行再试。”,玉清都活动了一下微微发胀的手指,将横在自己面前的折扇推开。
“这次不过是确认一下自己心中所想罢了。不过,能见到那片乌木林,忍受苦楚,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就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是有这番执念在的。既如此,我这样也算成全他。”
她这样说着,语气听起来冷邦邦的,沈千言却默默看向她微微发颤的手,心道少城主啊少城主,我信你个鬼。
沈千言嗤笑一声,“既如此,没了你的灵力支撑,兰月公子也该醒来了。你觉得,他看见我们会说些什么?”
玉清都站起身来,“我看没什么好说的,你那扇中境的事情他定是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吧。”
“那这可不算是个好梦。”
乌木成林,天日不辨,目之所及,只剩一片焦糊,这样的梦境,能少经历才是好吧。
怎么偏偏有人,喜欢沉溺于这样的梦境中呢?他摇晃着那把十三骨扇,扇上墨迹业已缓缓褪去。
画外一瞬,扇中千年。
当年沈家先祖流落在外,命悬一线,后被离火城主所救,先祖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污垢,手上握的这把无字扇却始终不染纤尘,光洁如新。
后来宴席之上,先祖将扇投入火中,炭火燃尽,扇骨融而扇面不动,城主奇之,遂命工匠造十三玉骨以为扇骨,并留先祖于离火城内,奉为上宾。
沈家就此兴盛。
后来离火城灭,乌木林起,这把无字扇也传到了他的手里。
十三年来,他用这把扇子织了无数的幻境,见过了多少人千奇百怪的内心,他以为他渐渐忘记了离火城那场冲天的大火,可是今天,他才知道,他其实和少城主一样,不肯忘记。
只是一个希冀逃避,一个却渴望回归。
……
如玉清都所料,胡兰月果然是以为自己做了噩梦,不过这次他的口风倒是严的出奇,在沈千言旁敲侧击的试探下,也只是含糊的糊弄过去。
对此,玉清都和沈千言相视一笑。不谈也或许是件好事,看来兰月公子对这件事情也甚是在意呢,不枉她废了这么一大圈功夫。
折腾了一夜,天已经大亮,玉清都和沈千言两个人昼夜颠倒是习惯了的,胡兰月被那噩梦吓得,也没了困意。
于是三个人匆匆洗漱后,就下了楼吃饭。
观山海的早晨也是热闹至极,南北往客,口味不同,用的早膳也五花八门,但在这观山海,却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升腾的香气里,胡兰月鼻尖微微颤动着,四下看去,试图从用膳的人群中找出些建议,来决定自己今天究竟要吃什么。玉清都看见的,却是那些四处窥探的眼神。
“得了,你们两个别看了,既然来了锦观城,这顿饭就由我来请吧。”
沈千言不由分说便拉着他们二人坐下,胡兰月被按到凳子上,张了张口要说些什么,却在玉清都默许的眼神里吞了声。
不多时,饭已经上了桌,三碗热腾腾的抄手被端了上来,肉香和红油的香气混在一起。几人饿了一夜,此刻精疲力尽,热汤热水的喝下去,身体里的寒意一下子被驱走,连带着头脑也清晰起来。
胡兰月低着头捏着木杓柄,小口吹着朦胧热气,正要将薄皮的抄手送入口中,恰在这时,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呼唤。
“兰月公子!”
?
他胡兰月久居兰城,观山海这地方还有第三个认识他的人?
他这么想着,手一晃,滑溜溜的抄手啪嗒一声落回碗里。
顾不得溅起的热汁,他连忙抬头看去,却见温瑶站在楼梯上朝他们三人爽快一笑。
见是温瑶,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他也算松了口气,这才觉出手背刺痛来,赶忙擦掉了那些飞溅出来的汤汁。
那边温瑶朝他们打了个招呼,便从楼梯上匆匆跑过来,昨晚对战,那件不知多贵的薄纱衣服被玉清都勾坏,她今日便换了一身鹅黄色劲装,合着身体线条裁剪,利落干净收束于腰间。
那把青竹弯月刀就这么明晃晃的在她腰间晃着,随着她大咧咧的动作上下晃动着,泛出些生人勿近的寒光。
如此大方行事,毫不遮掩,还真如沈千言说的那般,温瑶的身份不暴露才怪吧。
不过,玉清都咬了口抄手,抬头见胡兰月有些呆滞的目光,忽的唇畔扬起笑意。
看了看胡兰月,又看了看跑来的温瑶,微微笑道,“之前忘了说,兰月公子和温瑶很像呢。”
胡兰月皱眉,“有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哪里感觉不到呢?我看温瑶和公子你啊,都是少年心性,不知世事,唯一不同的就是,温瑶确实修为不错,而兰月公子你,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玉清都笑吟吟的说完这一番话,胡兰月闻言脸色大变,颇觉有些丢人,不再与玉清都交谈,只是默默低下头去搅弄碗中的抄手。
沈千言则摇着扇子偷笑。
说话的功夫,温瑶已经走到了三人面前,她抱着手爽朗道,“昨日实在是叨扰了,今天我本想着再登门致歉,没想到下来吃饭就碰见你们二人,真是有缘啊。”
她注意到沈千言,“诶,话说回来,昨日没机会相见,还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呢?我是温瑶。”
沈千言敛眉,“温姑娘不必多礼,我叫言真,叫我小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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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瑶一笑,“言公子好,言公子也是去仙师大会的吗?”
“我不是修仙之人,自然不去那仙师大会的,只是碰巧,和兰月公子比较熟络罢了。”
温瑶点头,“原来如此,我看公子眉目舒朗,还以为公子也是修仙之人呢。如此,是我失言了。”
玉清都忽的开口,温声道,“昨天一番切磋,我与温姑娘各有收获,哪还需要专程道歉?姑娘此番过来,定是还有什么事情吧。”
温瑶心下一惊,似乎没想到自己的想法被对方轻易看破。
但她也没有深究,只是顺势四下看了看,就这么坐了下来。
她压低了声音,“是,我找你们确实还有其他的事情。今天早上,有人来找我了!”
玉清都眉梢一挑,“什么人?”
温瑶道,“我不认识,但是他们好像认识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
“是。”
温瑶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们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把我都绕晕了,问了一大堆有关昨天我和你切磋的事情,还有就是兰月公子的事情,我还以为他们也是去仙师大会的修士,就没隐瞒。现在想想,好像有哪里不对。”
玉清都长眉一凛,“怎么说?”
温瑶顿了顿,似乎有些纠结,但在玉清都的注视下,她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开口。
“他们知道兰月公子要选择千决崖之后,窃窃私语了很久,我才看出来他们似乎不像好人。哎,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
温瑶垂着脑袋,有些不大好意思。
玉清都心头一软,“没事,这不是你的错。我和公子此行本就张扬,他们迟早会盯上我们的。有我在,兰月公子不会有事。倒是你,自己一个人行路,才该更加小心才是。”
见他没有计较的意思,温瑶就此绽开了笑颜,“没事,我还怕给你们添麻烦了,没有就好。”
她朗声道,“我这次找你们也不只是这一件事情,其实我是跟你们道别的,在观山海耽搁了不少时日,我要赶紧启程去澜沧山了。昨日的切磋让我受益良多,等到了澜沧山,你们可以再来找我。”
她说完,唰的站起身来,“我的马已经备好了,就不与你们多说了。”
玉清都几人也赶忙起身,温瑶却执意不需任何人送,几人这才默默坐回了位置上。
这样耽搁一会儿,那抄手此刻也变得温热,正合适入口。
胡兰月大口吃着抄手,心里却不由得琢磨起来,照温瑶的话看来,要拜到千决崖门下,成为玉清都的师弟,竞争对手还不少,恐怕来者不善呢。
他悄悄抬起眼皮,瞥了眼玉清都,不知道肖兄他又能使出怎样的锦囊妙计,帮他进山呢?
玉清都仿佛猜到了他心里所想一般,淡然开口。
“兰月公子快些吃吧,吃完了,今日可还有的忙呢?”
他咕咚咽下口中的食物,“啊?有什么要忙?”等下,他压低声音,“不会是温瑶说的那些人吧,他们要找上门来吗?”
“可能会吧,但那是我的事情,和公子你没多大关系。公子要忙的,是另一件事情。”
玉清都凑近他的耳朵,道,“公子灵力微薄,短时间内提高无望,靠你自己是断难拜入澜沧山的。所以啊,为了我,也为了公子你,我特意请来千言堂主,帮公子特训一下。”
胡兰月悄悄挪远了身子,不知为何,面对肖兄,他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还是说,这种情况下,不后背发凉才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