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微亮,胡兰月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身来。
昨夜他昏昏沉沉,按理来说受伤之后精力下降,是沾了枕头就睡得,可不知怎么,睡倒是睡了,就是一晚上都迷迷糊糊地做着些奇怪的梦,搅得他睡也睡不安稳。
他心下想着,或许是因为将要去澜沧山,兴奋过度以至于魂不守舍?所以也就破天荒的醒了个大早。
也算开个好头吧!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勉励自己,晃了晃胳膊,撑着困意便开始洗漱。
为着隐秘,刻意遣散了下人,如今冷水洗漱,水浇下去一个激灵,他也全然清醒了。
胡府有钱,金疮药都用的是上乘的,身上的伤只一个晚上就消掉了大半。
但俗话讲病去如抽丝,终归还是得慢慢养着,仔细点为妙。
这倒不是重点,他打开衣橱,精挑细选,仔细看了半天。
紫的颜色太暗,红的过于张扬,花的呢又不够稳重,素的呢又太过无趣,千挑万选,终于择定了一身嫩绿色的袍子,穿在身上。
绿袍料子细腻,颜色鲜亮,裁剪也合身,动作之间,金银细丝密密绣着的锦绣纹样发出辉光,光华流转之间,更衬得胡兰月一张俏脸,温润如玉又贵态十足。
早春未发,万物初始,正是柔嫩绿色将至未至的时节,胡兰月这一身绿袍子穿的讨喜,走在绵绵春雪里,倒像是报喜的东君。
选好袍子,又配上许多佩饰,直至腕上腰间,叮铃铛铛的响着,相互呼应,胡兰月对镜确认数次,方才满意。
这也难怪,兰月公子甚好鲜衣华服,兰城中无人不晓。
如此行事,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眼看铜镜中身影风姿绰约,胡兰月心里颇有些昂扬,他就是这样的人,穿的漂漂亮亮的就忘了这现实的威胁了,于是一时之间,只当自己真的是前往澜沧山中修仙的,全然忽略了那迫在眉睫的纵火者,和他业已暴露的有狐族遗孤消息。
推开屋门,胡兰月便匆匆赶着与胡姨汇合。
他的衣服俱是用上乘的熏香熏过几轮的,既不会如同有些凡夫俗子般操之过度,浓烈到呛鼻,也不至于稀薄到,从衣橱里拿出来的功夫就飘散于无形了。
大多数时候,他身上只是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春则淡雅,夏则浓郁,秋则悠长,冬则冷冽,四时变换,花样多得很。
加上兰城富庶,风俗开放,是以,城中男子明里鄙夷,暗中效仿,女子则是钦慕者众多,不看白不看。
胡兰月仰着头,晨曦洒在脸上,金灿灿的,中和了面色的苍白。
玉清都不知何时隐了身,不远不近的跟着胡兰月,收敛气息。
胡兰月今天熏得是梅香,那股清雅冷冽的香气钻进玉清都鼻子里,她下意识点了点鼻头,默默抬手将面纱裹紧。
歪门邪道。
玉清都心里念着,只觉得这有狐一族的遗孤怎么能懒散至此,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岂不知,万般皆下品,唯有修仙高啊。
她心里叹了口气,如此这般,哪日被人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吧,眉梢一挑,忽然反应过来,昨日刚刚火葬了汀水府和悬铃女,她就是那啖人骨血的恶人呢,哪有立场说这些?!
觉得好笑,玉清都看着胡兰月,对方竟然毫无察觉,嘴角勾起,正大咧咧哼着调子,估计又是些不着调的曲子。
她不知道胡兰月几时才能察觉到自己的注视,估计永远也不会,但那样就不好玩了。
她不可能永远默默注视着胡兰月,像她这样的人,是和胡兰月截然不同的人,走在刀山火海上,有哪一步可以浪费?为此,他们可以利用所有人,包括胡兰月,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要出手吗?
玉清都忽然顿住了脚步,看着胡兰月乐呵呵的傻样子,她有过瞬间的纠结,是否应该将他牵扯进来,但很快,她便面色如常,打定了主意。
没办法,谁叫胡兰月倒霉呢?
一个有狐一族的遗孤,还不偏不倚的闯进了兰城的杀局之中,这一切,怎么不算是命定的安排呢?
玉清都想着,脑海之中只粗略计算了几分目前的紧张局势,刚才那点惋惜之情便全然被压下,了无痕迹。
胡兰月是吧,恭喜你,你有大麻烦了!
……
胡兰月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他觉得奇怪,从早上开始一切就怪怪的,狐族天生的感知力是他敏锐的察觉的有什么不对,但由于知识和仙力的匮乏,那点敏锐只剩下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胡兰月只当是自己胆子小,被去往澜沧山的计划吓到了。
在见到胡姨后,胡兰月彻底的绷不住了。
尽管极力压抑,想要装出一副高深高冷的成熟模样,终究是年龄小又习惯了娇生惯养,他还是不可控制的声音发哑了。
“胡姨,我会想你的!”
胡兰月说着,心里却懊悔,只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完全失了水准,像个小孩子。
他期待自己像是不世出的高人一般,冷冷留下几个字,便拂袖离开,云游海外,连那离去的背影都决绝到使人望而生畏。
但他目前显然还做不到。
尤其是感受到胡姨怜爱的视线后,他的眼眶也开始有些发酸了,澜沧山,多么遥远又高不可攀的地方,他胡兰月真的能在那里生存下去吗?
估计要不了多久,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会被一一打破吧。
胡兰月心里有些发怵。
胡姨先是不舍得看着他,但左瞧瞧右看看,还是没忍住发表了评价。
“兰月啊,这身衣服是你自己挑选的吗?”
胡兰月点头,伸出手来,似乎有意让胡姨也摸一摸这料子。
胡姨摆手,示意他不要这样,才语重心长的嘱托,“兰月啊,外面不比兰城,你穿的越好,在那些人看来就越是大大的肥羊。今天已经换上了也就罢了,往后在外面,切莫要小心谨慎啊。”
兰月颓然地垂下手来,脸颊有些发烫。
其实他岂会不知这些事情,只是真的要离开家去远方,心里摸不着底,也只有穿几件好衣裳撑起来自己,装个空壳子罢了。
“知道了,胡姨,你放心,我不会再穿的这样招摇了。”
“嗯,马车已经备好了,等会儿你就出发吧。不过兰月,我让你低调一些,也不是说让你委曲求全,免得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毕竟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呢,稍微体面些也不是坏事,只是注意分寸就好了。”
“当然,胡姨,你放心,我就是去那试试,要是不行的话,我就回兰城陪着你。反正天下之大,也不会没有我胡兰月立锥之地。”
“嗯,这样也好,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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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沧山,先躲过兰城这场风波,到时候再回来,也算是体验了外面的东西,不会一天天吵着闹着要去修仙。”
“那当然,我都明白的——太阳升的太高了,胡姨,我得先走了。”
胡兰月掀开帘子,迈上了马车。
看见马车内衬,胡兰月属实吃了一惊,一个晚上的功夫,胡姨不知从哪弄来了这辆外面不显山不露水,内有乾坤的马车。
里面延续了胡家和胡兰月一贯的风格,繁复奢靡。
坐在软垫上,胡兰月心中一热,身子探出窗外,眼含热泪和胡姨告别。
直到马车咕噜噜开出去好久,过了拐角,完全看不到胡姨的影子了,他才把脖子缩回去。
独坐在马车里,出门修仙闯荡的那股热潮缓缓退去,离家的孤寂涌上心头,他觉得颇不是滋味,又掀开帘子一角,想着最后仔细看看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兰城。
“这是走哪条路出城?”
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胡兰月心道不妙,赶忙问道。
“要从汀水府附近,走西门出城,公子。”
胡兰月急了,“不不不,不要走这条路,绕路过去,绕开汀水府!”
说罢,他又补充道,“额,那个,汀水府不是刚刚走水,公子我怕火,闻了焦炭的味道会想吐,所以咱们必须得绕路。”
“是,公子。”
感受到马车调转了方向,胡兰月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下,开什么玩笑,真让他看见汀水府现在的模样,他不疯了才怪。
何况,是非之地,本就该远离,何必去触那个霉头呢?
他正想着,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轻笑传进本就紧绷到极致的胡兰月耳朵里,却像针刺一样锐利。
他身子一下子发紧,警惕的左瞧瞧右看看,却半分没看出有人的迹象。
出现幻觉了吗?
胡兰月自言自语,怎么也放不下心来,赶忙开口问外面的暗卫,“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我好像听到一个女人在笑?!”
“没有,少爷。”
那是幻觉了。
胡兰月瘫坐在马车上,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估计自己是被这些烂事压垮了。
他想,胡兰月啊胡兰月,你胆子这么小吗?有这么多人保护你你还怕啥,要知道,那些少年英雄闯荡江湖时可没人陪伴,人家孤身一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你胡兰月反而在这推推阻阻。
真是让人发笑。
这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胡兰月的面色有所缓和,他想,这是个契机啊,不就是个澜沧山仙师大会吗?我胡兰月定要做出点成就来给他们看。
他这样想着,三两下从座子上爬起身来,煞有介事的翻开重金淘到的《仙师大会注意事项》翻翻看看,没几页就看得眼皮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间,眼前忽然有人影闪现。
胡兰月猛地睁开眼睛,手上那卷书啪的一声砸落到地上,
那个肖郎不知何时登上了马车,正俯下身子,捡起那本大开的书,阴恻恻的盯着他看。
胡兰月尖叫着,试图求救,可看着肖郎一脸平静,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尖叫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觉得自己就像对方手上那本摊开的书一般,毫无隐私可言,并且随时有被开膛破肚的风险。
天道不公,狐命再一再二再三次地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