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风卷帘起,窗外鬼影幢幢。

    黑暗中,一点烛火颤颤巍巍地亮起,照向远处。

    “沙沙——”

    “啊啊啊啊啊啊!!!”

    睡在外间的侍婢们被尖叫声惊醒,纷纷掌灯跑进来:“怎么了小姐?”

    房内骤然明亮,秦妤僵在床上盯了半晌,这才确认,方才迎面扑来的不过是一阵再寻常不过的风。

    她长长松了口气。自从白日见了渔户的惨状,傍晚又被周家老妪吓了个半死,更还有商衡之送她回府时特意嘱咐:“目前来看,此邪祟能附身于人,起初隐而不发,待煞气侵入神识,便会令人癫狂自戕,姑娘近日要多加小心。”

    以至于她现在无时无刻不觉得有邪祟蛰伏在暗,等着取她小命。

    “把……把房里的灯都点上。”秦妤裹紧被子,哆哆嗦嗦道,“我今晚就这样睡。”

    侍婢们面面相觑,只得照做。

    待屋里灯火通明,众人正准备退下,秦妤忽然道:“等等。”

    侍婢们回头,不知深更半夜,自家小姐又有何吩咐。

    秦妤裹着被子,欲言又止。

    “我……”她憋了半天,终于小声道,“你们留一个人在榻上陪我睡。”

    “两、两个也行。”

    “……”

    “算了,都别走。”

    于是片刻后,秦妤躺在床上,两名侍婢挤在窗边软榻,剩下几个抱着被褥打起了地铺。

    满屋灯火辉煌,人气十足。

    终于安全了。

    *

    一早,商衡之还在率兵操练,秦妤已经指挥着王府亲卫,将她裱装好的墨宝抬进了军署。

    她此前就来过几次,加之明艳惹眼,衣着又亮丽,仙军们或多或少对她都有些印象。

    今日见她带人抬了蒙着锦布的东西进来,操练时,便有不少人好奇张望。

    一名仙军趁着变阵的间隙又偷偷往这边瞥了一眼。

    “啪”的一声,剑柄敲在他背上。

    “看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那人脊背一僵,迅速收回目光:“没、没什么。”

    商衡之瞟了一眼秦妤的方向,随后收回视线,警告众将道:“认真操练!”

    “是!”

    众人顿时目不斜视,再没人敢往那边看。

    待商衡之操练结束回到军署,秦妤已派人将画揭开,正琢磨着挂在何处合适。

    “这边。”

    亲卫将画摆过去,秦妤不满意。

    “左、左、再左一点。”

    还是不满意。

    “上呢?再往上一点我看看。”

    商衡之看得眉心直跳。

    秦妤选的位置十分显眼,就在书案后方,正对屋门,任何人进来的确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墨宝。

    但,一个人若在自己办公的地方挂这么醒目一幅自己的肖像,实在是……太过招摇。

    商衡之开口道:“取下来。”

    秦妤困惑地转过头来:“这里不好吗?多醒目啊。”

    就是因为太醒目了。

    商衡之叹气:“此处平日议事见客,来往之人众多,并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这不正让别人见识你的英姿吗!”秦妤不听,回过头去大有让人直接钉墙挂画的意思。

    知道寻常道理她根本听不进去,商衡之只得捻了捻眉心,琢磨片刻,换了个她大约能接受的说法:“平日我在书案前处理公务,此画只能悬在身后。若挂在里间内室,每日晨起便能瞧见,岂不更好?”

    内室没有闲杂人等进出,放一幅画在那里十分安全。

    秦妤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内室?”

    外面人来人往,商衡之不过偶尔看上几眼。内室却是他日日休息更衣之处,抬头低头都能看见。

    秦妤当即改口:“你说得对,挂内室!”

    生怕商衡之反悔,她立即转身招呼亲卫:“快快快,搬进去。”

    说着,她又对商衡之的内室生出几分好奇,趁着亲卫搬画的工夫,十分自然地跟在后头往里走。

    “秦……”

    商衡之本想拦住她,可惜秦妤早有预料,躲开商衡之,似泥鳅一般夹在亲卫中间滑了进去。

    商衡之站在原地默了片刻,只能长叹一声。

    进了内室,只见床褥叠得齐整,榻边搁着几卷兵书,屋内东西并不多,炉内瑞脑香烟袅袅。

    秦妤在内室转了一圈,最终相中了床榻正对面的那堵墙。

    “就这里吧。”

    商衡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

    的确是一睁眼就能看见。

    待亲卫们挂画之时,秦妤走到榻边,随手拿起书来:“你每天睡前都看这么深奥的东西?”

    商衡之还未回答,她已经一本一本翻了起来。

    兵法、阵术、剑谱……

    秦妤看得头疼,正准备放回去,却意外看见一本压在兵书下格外素雅的薄册。

    《浣春集》。

    商衡之这样舞刀弄枪的武将,居然还看诗么?

    秦妤翻开来看,只见这本诗集收录的都是齐涵玉的诗。

    “齐涵玉。”

    她慢吞吞地将名字念了一遍,乍听起来像个女子。

    “齐涵玉是谁?”

    商衡之抬眸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恰逢此时亲卫汇报:“小姐,画已经挂好了。”

    秦妤抬头欣赏片刻,十分满意,再望向商衡之时,却见他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

    “感谢姑娘赠予墨宝,军务繁忙,就不留姑娘了。”

    “哎,等等,我刚才问你……”

    “裴征,送客。”

    于是秦妤就这么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秦妤跟在裴征身后往驻地外走,她小跑两步追上裴征的步伐:“裴副将~”

    裴征脊背发凉,头皮一紧,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付她:“秦姑娘。”

    “裴副将可听说过齐涵玉?”

    裴征一愣,实话实说道:“自然听说过。齐姑娘是太初仙都有名的才女,出自太初四大世家之一的齐氏。”

    秦妤装作随便问问的样子道:“噢,那同是四大世家,她与你们将军定然自小熟识,关系紧密了?”

    “那是自然。”裴征答得干脆。

    呵,青梅竹马。

    秦妤又问:“她写过很多诗吗?每次写了,你家将军都要收藏?”

    裴征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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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挠头:“写得多不多,我也不知,反正才女之称在仙都很是有名。将军也没有特意去买,每逢有新诗结集,齐姑娘都会送来一册。”

    哦,还赠送情诗。

    -

    裴征送完人回来,商衡之正坐于案前随手翻看那本被秦妤找出来的《浣春集》。

    见裴征进门,商衡之将诗册搁到桌上:“这书是你放的?怎么和兵书混在一起。”

    裴征挠头,怎么两个人今日问来问去,都绕着这本诗集打转。他道:“是随夫人家书一道寄来的,我便放在了内室,想来是底下人收拾的时候,和兵书摞到一处了。”

    商衡之闻言“嗯”了一声,便不再问,低头处理起了桌上的军务公文。

    裴征想起方才秦妤那一连串发问,觉得还是应该禀告一声:“将军。方才秦姑娘在向属下打听齐姑娘的事。”

    商衡之翻阅公文的动作一顿。半晌,终是轻叹一声:“罢了,随她去。”

    *

    盛夏的风掠过扶光王府,知了在树上没日没夜的嘶鸣。

    轩窗斜斜支开,一张小几临窗而设,几上置着一只插了两株荷花的琉璃瓶,风一吹过,粉色花瓣便跟着轻轻颤动。

    秦妤和梁菱秋伏在几前,看着眼前的玉柬。

    秦妤抬眼看向梁菱秋:“准备好了吗?”

    梁菱秋攥着几张宣纸点点头。

    秦妤清了清嗓子,这才将玉柬点亮:“哎呀菱秋,你看那树,是不是……是不是……”

    她赶紧朝梁菱秋挤眉弄眼。

    梁菱秋立刻打开其中一张宣纸,上面大剌剌写着一行字。

    秦妤见了立刻接上:“那树是不是‘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1)’!”

    梁菱秋立马夸张接道:“是呀是呀,这么一说真是太应景了吧!这首诗我都没听过呢,小姐你居然会背,真是博学!”

    秦妤满意地冲她眨了眨眼,又继续道:“哎呀菱秋,你看这荷花,是不是非常好看,真可谓是……可谓是……”

    对面立马哗啦啦翻出下一张纸。

    秦妤余光一扫,迅速接道:“可谓是应了那句‘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2)’。”

    “天呐!实在是太贴合了!”梁菱秋在一旁惊叹附和,“小姐,你怎么会背这么多诗?你简直是扶光首屈一指的才女!”

    秦妤矜持一笑:“哪里哪里,不过是我爱好诗词,平日里又比旁人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秦妤这才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低头看向手中的玉柬,非常夸张地“呀”了一声。

    “呀,这玉柬何时打开了?我一点都没察觉,哎,我和菱秋正在这面对夏景,吟诗作对呢~”

    说完,她也不急着关。

    两颗脑袋凑到小几前,看向那亮着微光,尚未断讯却又迟迟没有回应的玉柬。

    梁菱秋小声问道:“央央,这能不能行啊?”

    秦妤也不大确定:“应该没问题吧……他好像喜欢这款呢。”

    难道是玉柬通讯出了什么问题?

    秦妤将玉柬拿起来,左右翻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忽的,玉柬里传出商衡之的声音,吓得秦妤手一抖,玉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