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户家中东西并不多,除却打鱼等常见的渔家物什外,只有寥寥几件衣物、放了许久的腌鱼,以及半袋堆在墙角的糙米。屋中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桌椅床柜一眼便能数得过来。

    秦妤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出一样与王府沾得上边的东西。

    “哇哇哇——”小孩啼哭骤然在身后响起,秦妤吓得一激灵,胳膊上起了一圈疙瘩。

    转头见孩子母亲红着眼,将他抱在怀里哄着。

    小孩啼哭不止,妇人没有办法,只得从床边摸来一只拨浪鼓,铛铛啷啷的摇给他听。

    秦妤本要继续翻看,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忽然顿住。

    *

    “歇业了?”

    “是啊,昨儿就没开门。”隔壁铺子的掌柜探出头来,“这家掌柜做生意一向随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全凭他自己高兴。”

    秦妤抬头看了眼紧闭的铺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掌柜摆摆手:“这谁知道。兴许又去哪儿喝酒赌钱了吧。”

    那渔户家处处节俭,东西不多,与王府有关的几乎没有,只除了小孩的拨浪鼓。鼓面绘的是仙军伐邪,正应了如今归墟与太初交战的时事,显然是近来才制的新样式。秦妤那日在百戏铺挑选灵球时便见过,当时还觉得这家颇会赶时兴,多看了两眼,因此记得格外清楚。

    商衡之吩咐裴征道:“去查查这家老板是谁,家住何处。”

    “是!”裴征领命离去。

    商衡之这才看向秦妤,郑重拱手:“此次多亏秦姑娘相助,才能这么快寻到线索。”

    秦妤愣了一下,顿时来了精神:“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商衡之:……

    秦妤弯起眼笑眯眯道:“你让我给你画幅画吧!”

    商衡之沉默片刻:“这算什么谢?”

    片刻后,二人终是一起坐在了长街尽头一家茶楼的二层。

    雅间临海,推窗便见浩渺烟波,千帆竞渡。

    秦妤叫店家送来笔墨纸砚,挽起袖口,兴致勃勃道:“坐那儿。”

    商衡之依她所言,坐在窗边。

    秦妤支着下巴端详片刻:“啧,你换个姿势。”

    商衡之照做。

    “不对,再换一个。”

    商衡之又照做。

    “哎呀还是不行,你……”

    商衡之终于抬起眼来。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下,秦妤下意识脖子一缩。

    “好好好,就这样。”秦妤认命地坐回桌前,提笔蘸墨。

    “你可知我这墨宝有多值钱?我每画一幅,扶光三府的青年才俊无不挤破头了想要。”

    商衡之闻言抬了抬眉:“他们要你的画做什么?”

    秦妤:?

    “你觉得是因为本姑娘貌美如花绝色逼人,还是因为本姑娘画技精湛一幅墨宝千金难求?”

    商衡之:……

    秦妤毫不谦虚替自己回答道:“都有。”

    言罢,她手下忽而开始笔走龙蛇。笔锋或轻或重,墨色浓淡相宜,不过寥寥几笔,一位少年将军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她作画时,人极专注,与平日里那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模样判若两人。

    阳光从窗外洒落,映在少女半边侧脸上。她一手挽着宽袖,一手执笔,鬓边碎发在海风中轻晃,自己却浑然不觉。

    商衡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大约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秦妤终于搁笔。

    “好了。”

    商衡之起身走到她身前。

    画面之上,远处海天以淡墨带过,意境幽远。少年将军侧坐窗边,玄衣银甲,尽显英姿。眉目不过数笔,却将疏冷展现的淋漓尽致。

    商衡之目光停了片刻。

    确实画得很好。

    秦妤待墨迹风干,小心将画拢成一卷:“明日我装裱了再给你送去。”

    商衡之下意识想要拒绝,话到唇边,却莫名想起方才少女垂眸作画的模样。

    他顿了顿。

    “有劳了。”

    *

    百戏铺掌柜住在东市后的玉虹巷,离铺子不过两条街。商衡之等人到时,门口正挂着白幡,一片缟素。

    一位老妪神情恍惚地出门泼水,看见一众仙军并一位娘子站在门外,不免吓了一跳。

    商衡之开口道:“老人家,这里可是百戏铺周掌柜家?”

    老妪迟疑点头:“诸、诸位军爷……可是我家那老头犯了什么事?”

    “仙军查案,有一处线索想向周掌柜询问。”

    “可……可老头他……”

    秦妤看向院子里散落的纸钱,恍然:“他死了?”

    老妪带着几人往屋里走。

    周掌柜做了二十多年百戏生意,最喜欢搜罗些新鲜玩意儿,太初近来兴起什么,他总能及时寻摸回来。故而,百戏铺地方虽不大,生意却一直不错。

    “前日也是一样。”老妪回忆道,“他傍晚从铺子里回来,还同我念叨新进了一批稀罕玩意,价钱便宜,卖得也好。只是他回来后瞧着没什么精神,说头昏得厉害,晚饭也没吃几口,便回屋睡下了。”

    前日,正是秦妤和渔户去买的日子。

    “哪知后半夜,他突然说渴,起身出去倒水。后来……后来突然听见堂屋东西打翻的声音,还有他的……吼叫,我以为进了贼人,拿起扫帚出去……就见……见他……”

    秦妤与商衡之对视一眼,立刻接道:“他突然像发了疯症,然后自尽了?”

    老妪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是啊!我只见他把自己抓得满手都是血还不停,又、又抄起东西见什么砸什么,后来……后来他突然朝我扑来!我吓坏了,赶紧跑出门叫人,回来时……他已经自己一头在墙上撞死了。”

    屋内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商衡之拿出拨浪鼓来:“他新进的东西里,可有这个?”

    老妪摇头:“我从来不管生意上的事,不太清楚……是那批货有问题吗?”

    商衡之:“目前尚不能断言,你可知道他的进货账本、店铺钥匙都在何处?”

    “都在屋里。老头走后铺子便关了门,我想着过完头七再收拾这些,这几日就没动过。”

    说罢她进到内屋去取了出来,看见账本和钥匙,睹物思人,老妪躲到一边偷偷抹泪。

    商衡之翻开账本,秦妤也把脑袋凑上前去。

    女郎的长发拂过他的脸侧。

    商衡之皱眉,往旁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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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妤抬起头,满脸困惑:“你拿那么远我怎么看得清。”

    商衡之只得将账本往她那边递了递。

    秦妤这才哼了一声,表示满意。

    周掌柜的账做得不算精细,好在每日都记了货物的数目与来处。

    商衡之一路翻到前日:“找到了。”

    那一页密密麻麻记了十来样,木鸢、拨浪鼓、灵气球……数量都不少,单价低得出奇。

    秦妤皱了皱眉:“这么便宜?”

    她的目光看向供货商那一栏——

    空。

    商衡之向老妪问道:“老人家可知道这批货卖了多少?店铺里还有没有存货?”

    老妪低头,没有回应。

    秦妤知她定是失了老伴心头难过,上前抚着她的背:“老人家……”

    “等等。”

    商衡之忽然一把将她拽向身后。

    只见老妪突然一顿一顿的抬起头,原本正常的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线。

    秦妤:??!!

    “咔…咔……”老妪的喉咙里冒出奇怪的声响。

    下一瞬,脑袋忽然向旁歪去,几乎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秦妤头皮发麻:“这、这是什么东西?”

    无人回答。

    老妪的十指猛然蜷曲,指甲狠狠抠进自己的掌心,随后又挠向脖颈,转眼便抓出几道血痕。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越抓越狠,口中那阵“咔咔”声也越来越急。

    商衡之目光一沉:“按住她!”

    两名仙军同时上前。

    方才还佝偻瘦弱的老妪突然暴起,一把掀翻身前的桌案,茶盏、账册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她四肢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挣动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两名仙军竟一时没能将她制住。

    “啊——!”

    她仰天发出一声尖啸。

    眼下不明生死,两名仙军不敢妄动,试图结阵将她困住。却见老妪猛地将头抬起,一双骇人竖瞳锁住秦妤。

    下一瞬,突然朝秦妤迎面扑去!

    商衡之横剑身前,将秦妤护住,反手一道剑光劈出。剑意擦着老妪肩侧掠过,轰然砸在她身后的青砖上,罡烈剑气硬生生将人逼退数步。

    两名仙军再度结印,数道灵光自四面升起,顷刻交织成网,老妪困在其中,喉间再次发出“咔、咔”的怪响。

    下一瞬,她忽然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

    “啊啊啊——!”

    一缕乌黑从她口鼻间溢了出来。

    秦妤瞳孔骤缩:“是邪祟!”

    那邪祟从老妪的口鼻处钻了出来,伴随越来越浓的煞气,聚成一团,转瞬便将老妪半张脸笼罩其中。她浑身剧烈抽搐,忽然,原本细成一线的竖瞳恢复正常,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倒下去。

    而那邪祟随之骤然腾起于空中。

    “刷——”

    只见商衡之迅速出剑。

    剑光掠过,剑意凌厉,眨眼将那邪祟劈开。邪祟剧烈挣扎,哀鸣不止,伴随着第二道剑意扫过,“轰”然一声,便在商衡之剑下的磅礴灵气中湮灭了。

    商衡之收剑上前,将手按在老妪的颈脉处。

    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