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预感成真,云自闲感到花托猛地一震,内里种子开始不断滚撞摩擦,哗啦声连绵不绝,下一刻便如火山喷发,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连同花盖一起弹飞。
说好听点是弹出去,难听点分明就是被崩出去的,尤其是种子成熟时还释放出难闻的糊味。
这一点都不雅观,云自闲看向身旁同样冲天而起的客寻羽,愤愤喊道:“客寻羽,就没有体面点的方法吗?”
客寻羽脸上却是全然的兴奋,完全没注意到旁的声音,从表情便知晓她分明畅快得很,根本没觉得丝毫不妥,甚至想再来一次。
木已成舟,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虽说有失体面,但又确实有用,少顷,便已接近出口,而此时原本切口整齐的边缘已渐渐模糊,显然结界正在慢慢修复。
未待他深想,人已然冲破了结界,直接掉入水里。
二人脱困后,客寻羽呛了几口水,才从河中冒头,还未看清外面现状,就见云自闲已凌波而立,手执一石榴型壶模样的法宝,壶身苍苍,壶腹錾刻起伏连绵的山峰纹样,外有青华缠绕,若流云过万山。
周边渐渐聚拢起好奇的人群,而游煞已然不见踪影。
客寻羽忍不住呛咳几声,刺痒感褪去后,才好奇问道:“它跑了?”
云自闲不语,臭着一张脸,只是轻微地晃了晃万叠山,示意游煞已被收服。
客寻羽发现云自闲只要不高兴,尤其是惹他生气之后,就爱拉拉个脸,不愿说话,于是试探问道:“那只游煞惹到你了?”
云自闲没回答,只催促她赶紧离开这。
发现客寻羽还泡在水里,当即将人拉到岸上,顺道给她施了个净水咒,原本湿漉的全身瞬间干爽。
客寻羽没想到云自闲还挺贴心的,正要开口道谢,就被他拽住袖子,冲出人群,二人迅速奔走出城。
离开移照城后,没了境界压制,云自闲立刻对万叠山施法加固,虚浮金色云篆绕遍壶身。
将万叠山收回袖里乾坤后,开口敲定了行程,“我们现在去咸阴荒。”
客寻羽点了点头,刚准备拿出浮云卷,却被云自闲拦下,“浮云卷太慢了,我们必须立刻赶到咸阴荒。”
“那我用什么?”
云自闲犹豫了片刻,换了一柄古朴漆黑的剑,拔剑出鞘,极其轻缓地抚摸剑身,眼里的疼惜尤甚,似乎这把剑将要受尽磋磨。
“流影剑,我御剑带你,你运气稳住身形就行。”
客寻羽看他这纠结的模样有些好笑,这么为难又还非要把她带上,让她现在回昆仑不就行了,反正去哪对她而言都无所谓了,干脆回道:“好啊。”
流影剑载着二人在云霄间飞驰,碎云破浪,在空中划出细长白痕。
这还是客寻羽初次乘剑,确实比云舟等物速度快多了,如果云自闲的御剑术更强点就再好不过了。
每次穿越云海时她总要淋一身雨,刚用火灵力将身体烘干,又闯入了下一朵云,次数多了,她索性不再理会。
直至飞剑速度减缓,看来是快到咸阴荒了,她便歪了下脑袋从云自闲背后探出身子朝前望去,前方乌云压地,墨海翻腾,电光闪烁。
流影剑在此时慢慢沉下去,脱离云层后,她才用灵力游走全身,水汽尽散。
入眼是一片荒原,一条巨大的裂口横贯视野,到处是飞沙乱石,满目苍凉,毫无生机。
从裂缝边缘朝下望去,漆黑一片,深不可测,客寻羽指了指那幽深裂缝,向云自闲求证:“这里面是咸阴荒?”
“是。”
此地的荒凉死寂在向每个路经此地的生灵无声示警,催促着他们赶紧离开。
客寻羽虽说有几分将踏入险地的害怕慌张,但更多的则是将要去探险的好奇亢奋。
因此当听到要独自待在咸阴荒外围的要求时,她果断拒绝了,来都来了,反正有这个大护法在身边,怎么也得踏进去看看。
云自闲劝道:“咸阴荒煞气汹涌,你借法境的修为撑不住的,你先待在上面,我会为你设结界,独绝也留给你,你若遇险我便能感知到。”
“独绝是什么?”
“我的本命剑。”
客寻羽不由感叹:“你到底有多少把剑啊?”
谈到他的心头宝,云自闲唇角微扬,神色都变得鲜活了,“我可是剑修,遇到心仪的剑,自然都该收入囊中。”
“但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你之前还说过在回昆仑前我都不能离开你半步的,你要背弃你曾经的誓言吗?”
“别乱用词。”
思索片刻后,云自闲还是同意了,她修为低微,留她一人在此确实不安全,若遇危险,他在咸阴荒内情况未明,不一定能及时给予援手。
灵力顺着云自闲指尖漫溢,淡金色灵气凝成一小团光晕,将其扔在客寻羽头顶,灵气团慢慢散开,她全身都被拢在了光罩中,转瞬之间,光芒渐消直至隐匿无形。
云自闲沉声叮嘱:“我为你加了层避煞罩,进入咸阴荒后,不要到处乱跑。”
客寻羽自然应允。
浮云卷瞬间在眼前展开,客寻羽心有疑惑,“为什么不用流影剑,岂不是更快。”
“因为会被雷劈。”
还未待客寻羽想明白二者联系,浮云卷已载着二人缓缓沉入漫无边际的黑暗,这一路风声凄厉,听得她毛骨悚然。
客寻羽右手慢慢朝着云自闲的方向摸索,终于牵到了他的衣角,心下稍安,但还是不放心,问道:“我可以碰一下你的手吗?”
“怎么了?”
“我之前看过一本游记,说是两人结伴进入一处秘境时,因为害怕下意识拉住身边人的手,结果却摸到了森森白骨,在不知不觉间身边人就换成了怪物。”
云自闲觉得有些好笑,便调侃道:“你确定吗?是你怀疑我成了怪物比较可怕,还是真摸到怪物更可怕。”
“那算了。”
“胆子这么小你还非要进来,你要是担心可以用灵光照明,或者我现在送你上去。”
客寻羽连忙摇头,这更可怕,“不不不,就这样吧,万一光亮把怪物吸引过来怎么办,我可不想一睁眼面前围满了怪物。”
“这也是书上看来的?”
“对啊。”
客寻羽只听得云自闲轻笑了声,没在意。
黑暗中时间过得尤其缓慢,客寻羽不由想到那只游煞,这样黑暗幽深的一条路,它是怎么出去的呢?
猛地电光一闪,短暂照亮了四周,雷声轰鸣,令人心头一震。
没防备的她吓得差点从剑上掉下来,心头突突狂跳,缓了缓心神,才问道:“这么深的崖底居然还有雷电劈进来。”
云自闲解释说:“咸阴荒万年前乃是上古战场,深处还镇压着远古邪魔,,历经岁月更迭,怨念煞气交织,先贤大能们齐设五雷镇煞阵,纵使引雷电日夜不绝荡涤凶地,以至阳至刚之力消解此地煞气,仍是收效甚微。”
“嗯,可是游煞一族似乎罪不至此,却被封印在此地,这个惩罚会不会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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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游煞一族的罪,非我们可评判,此乃天地规则裁定。”
客寻羽心生恻隐,只好默然无言。
更向下时,幽暗的红色光芒渐渐从底部透上来,直到耳边传来一句“到了”,客寻羽才发现,她们此刻正处在一片昏暗的血色深渊内,地面湿滑黏稠,似一池蠕动腐败的肉团,不时“咕嘟”翻涌出气泡。
放眼望去,唯见四散的白骨遗骸以及残破腐朽的兵刃半埋于血肉池沼内,仍在诉说着怨念,不肯离去。
看着格外令人不安,总觉着在踏上去的下一刻便会被拖入这片血沼。
脚下的浮云卷已慢慢被血色侵蚀,恐怕再过不久便会被蚕食殆尽。
客寻羽不太想同这团涌动的浓稠血沼有接触,“我们不会要下来走过去吧?怕是刚踏上去就有怪物把我拖下去了。”
“放心吧,我刚不是为你施法避煞了吗?你平时还是少看点话本,多放在修炼上吧。”
客寻羽不乐意了,“我看的可都是正经书好吧,是在汲取知识和经验,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倒像是我在玩物丧志了。”
云自闲不欲在个人修行问题上过多纠缠,“行,我不干涉,先将游煞重新封印。”
他手持山川壶在前方带路,壶身周围的青华飘摇指引方向。
客寻羽只好试探着踏上血沼,走动时有些摇摇晃晃,脚下仿佛一团活物,那奇怪的触感总让她联想到些血腥可怖的场面,走在尸山血海中的感觉让人心里发寒。
行进间,又一道闪电从上方袭来,径直劈入血沼,一阵尖利刺耳的嘶吼声传入耳中,此生机断绝之处,竟还有其他活物。
他们赶到青云盘旋的地方时,云骨朵已被煞气浸染上血色,一点点地坏掉了。
云自闲用神识探查此处,一圈透明的浅金色光幕映入识海,其上的天元纹正发出淡紫色微光,纹样已然有些黯淡,甚至有一处完全失去光亮,或许游煞就是因此破绽才得以逃出。
想到进入时雷电砸击的频率,只怕是要出大事,按下这份忧虑,还是先将游煞的事情解决。
不过天道禁制他是没办法修复了,只能在此处重设剑阵封印游煞,困住一时算一时。
云自闲踏入光幕,行至中心,以此为阵眼,施展借灵剑锁阵,取出流影剑,催动灵力,于剑身上划刻借灵、锁魔云篆,同时念咒:“借灵以用,渡入此剑,以剑为阵,镇压妖祟。”
“剑落!阵成!”
咒毕,天元纹骤然亮起一刹,部分灵气缓缓涌向阵眼上方,聚成淡紫光团,轰然而落,在灵气冲压下流影剑稳稳落入阵眼。
嗡鸣声响起,灵光自阵眼向外扩散,剑阵铺开,升起一道光晕屏障,封禁周遭百丈空间。
游煞刚从黑暗中脱离,入眼便是这待了数千年的血色牢狱,又回到这破地方了!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自己的活动范围比以前小太多……太多了!
费了千辛万苦才离开咸阴荒,却被眼前这两个家伙又送回了囚牢,它心里怒火翻涌。
不死心地想撞破封印,刚碰触到阵法屏障就被狠狠弹回,一次一次……又一次,可惜全都是徒劳,只得颓然地坐下,抱紧了怀中的珍珠杯,可是它怎么甘心呢?
那个说要帮它离开咸阴荒,一去不归的骗子,它还没找到他,还没要到解释,还没……还没再见他一面,就要这样死去,它真的好不甘心啊。
可咸阴荒外的世界太大,人太多了,就算穷尽它一生的眼泪,也再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