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不是她 > 11. 她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了路。姜染带着青杏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

    偏殿的门关着,窗子也掩得严严实实,像是要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陈唯芳的贴身丫鬟翠儿从里头迎出来,眼眶红红的,见了姜染连忙行礼:“姜御女,您怎么……”

    “你家主子怎么样了?”

    翠儿声音发哑:“主子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哭,药也不肯喝,谁劝都不听。方才吴昭仪打发人来说了几句‘让她好生养着’之类的话,也没进屋,就走了。”

    姜染点点头:“我进去看看她。”

    翠儿犹豫了一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姜染侧身走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地照着床榻。

    陈唯芳靠在床头上,脸上敷着一层药膏,嘴角还有没褪干净的淤青,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有人进来,先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等看清是姜染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陈唯芳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姜染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了看她那副样子,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轻声问了句:“脸上的伤让大夫看过了吗?太医怎么说?”

    陈唯芳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心还是假意,眼眶又慢慢红了:“看过了,说是皮肉伤,养个十天半月就好。可我这一个月都不能……都不能伺候皇上了。”

    她说着别过脸去,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姜染坐在旁边没急着接话。等陈唯芳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她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身子养好最要紧,旁的都不急。你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

    陈唯芳转过头来看她,嘴唇抖了抖:“你跟她们不一样。她们都不来,连吴昭仪都嫌我连累了她……就你来了。”

    姜染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来看看你,你也别多想。”

    她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好好喝药”、“别跟自己过不去”之类的话,见陈唯芳情绪平复了些,便起身告辞了。

    陈唯芳难得地让翠儿把她送到门口,虽然没说谢谢,但姜染看得出来,她看自己的眼神比头一回见面的时候软了许多。

    主仆二人刚走到宫门口,青杏就忍不住开了口:“小姐,您怎么不跟陈才人说呀?昨天您明明听到了柳宝林的丫鬟贿赂那个小太监,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陈才人的侍寝才被换掉的!您跟她说了,她也知道是谁害的她……”

    姜染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怎么不确定呀?您不是说听得清清楚楚的,那丫鬟说了‘望公公周旋’、‘我家宝林定感激不尽’,这还能有假?”

    “青杏。”姜染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那话是说了,可咱们没有证据。一个丫鬟在假山后头说几句话,就能证明是她把陈才人的牌子换了?万一那太监是别人的人呢?万一那番话是别的意思呢?我要是把这话告诉了陈才人,她转头去德妃或者皇后面前告状,拿不出证据,倒霉的可是她自己。”

    青杏张了张嘴,想了想,又觉得姜染说得有道理:“那……那就这么算了?”

    姜染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低的:“也不算。今早柳宝林故意在德妃面前提起我的时候,就说明她心虚。她若什么都没做,何必对付我?”

    青杏嘟囔道:“就是嘛!明明是她做贼心虚,还倒打一耙……”

    主仆二人说着说着越走越远,声音顺着宫墙拐了个弯,渐渐远了。

    身后的毓和宫门口,翠儿站在门缝后面,把方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翠儿飞快地回了正殿,凑到陈唯芳耳边把话重复了一遍。

    陈唯芳原本靠在床头闭着眼养神,听到“柳宝林的丫鬟贿赂小太监”几个字的时候,猛地睁开了眼,又听到“陈才人的侍寝被换掉”的时候,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说的可是真的?”陈唯芳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冷意。

    翠儿点头:“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的,姜御女和她的丫鬟边走边说,拐过巷子角奴婢才回来的。”

    陈唯芳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淤青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满心欢喜地准备香汤、挑选衣裳,等到天黑却等来了一句“皇上今夜翻了柳宝林的牌子”,那种从云端摔进泥里的耻辱,一整个晚上反复碾着她的心口,碾得她一夜没睡。

    原来是柳若莞。

    她以为是德妃做的手脚,以为是皇后压了她一头,原来是她身边那个不声不响的柳若莞。

    陈唯芳闭了闭眼,把眼底那层杀意生生压了回去。她脸上还肿着,嘴角还在疼,被禁足在毓和宫里哪儿也去不了,一个月都不能见皇上……这笔账,她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尚宫局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柳若莞晋封从四品美人,赐金簪一对、锦缎四匹、玉如意一柄。

    姜染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厢房里用早膳,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暗暗冷笑了一声。

    这一夜之功,换来一个美人的位分,柳若莞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可她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陈唯芳在禁足,可她的禁足总有到期的一天。

    到时候这笔账,新仇旧怨一起算,宫里可有好戏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后宫的风向变得极快。

    皇帝先后宠幸了江叙微,又翻了两个御女的牌子。

    隔了几日,又传召了柳若莞一次。柳若莞侍寝回来第二日便得了许多赏赐,内务府流水似的往清晏宫送东西,连陆昭仪那边都分着了一份体面。

    一时间柳美人的风头压过了所有人,连那些入宫早的贵嫔昭仪都频频向清晏宫递帖子示好。

    最殷勤的要数清晏宫的主位李贵嫔。李贵嫔入宫三年,位分不上不下,娘家也只是个中等势力,平日里不大被人在意。

    可这半个月她隔三差五就往江若莞那送东西——今日一碟芙蓉糕,明日一柄玉柄拂尘,宫里的人看在眼里都心知肚明,李贵嫔这是趁着柳若莞得宠,早早地攀上去给自己铺路呢。

    柳若莞的架子也越来越大。从前在凝芳馆的时候她还知道收敛,说话温温和和的,跟人打交道都客客气气。

    可这半个月的圣宠像一把火把她骨子里的东西全都烧了出来。

    她开始对宫人颐指气使,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比陈唯芳当初还高,跟妃位娘娘说话虽然还守着规矩,可言语之间那股子骄矜藏都藏不住。

    最过分的是前几天的事。

    两个封了御女的秀女不大巴结她,见了面只是寻常行礼问安,连句热乎话都没多说。

    柳若莞当晚就让人把那两个御女叫到清晏宫来“叙话”,等她们出来的时候一个脸上带着指印、一个手腕青了一圈。

    消息传开之后,旁的人更加不敢得罪她,见了面远远就堆起笑脸。

    青杏私下里跟姜染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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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了好几次:“小姐,柳美人怎么跟刚进宫的时候判若两人了?奴婢记得她在凝芳馆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连话都不怎么多说,怎么一得了宠就变成这样了?”

    姜染正坐在窗前翻那本《女则》,闻言笑了笑:“你听过她在家时的事吗?”

    青杏摇头。

    “我也是听那几个御女闲聊的时候说的。柳若莞是归德将军的嫡女,将军府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养得比男儿还金贵,在京城闺秀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跋扈。只不过她脑子不笨,进宫之前家里必定反复叮嘱过让她收敛性子,所以她头一个月才忍得那么好。如今得了圣宠,又没人压得住她,可不就本性露出来了?”

    青杏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她往后岂不是越来越过分?”

    “那就要看她有没有那个命一直得宠了。”姜染把书合上放回桌上,“盛极必衰,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的人。她风光的时候人人都来巴结,等她哪天摔了,踩她的人比捧她的还多。”

    青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青杏从御膳房领桂花糕回来,一进门就凑到姜染跟前压着嗓子说:“小姐,奴婢今天路过清晏宫的时候听见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个小宫女在墙角哭呢,哭得可伤心了。奴婢就多站了一会儿听了两句,原来那宫女是想巴结柳美人身边的贴身丫鬟,给她送了一盒杏仁蜜过去,想着讨个好。结果那丫鬟一见是杏仁蜜就翻了脸,把盒子摔在地上不说,还让人把那小宫女撵了出来,骂了好几句‘不长眼的东西’什么的。”

    姜染听了微微挑眉:“杏仁蜜?”

    “对呀,那宫女哭得抽抽噎噎的,说那盒杏仁蜜是她攒了好久的月钱买的,原以为能讨个好,没想到反倒碰了一鼻子灰。小姐您说,柳美人身边的丫鬟怎么对杏仁这么敏感呀?”

    姜染的脑子转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青杏,你去打听打听,柳美人吃食上有没有什么忌口。”

    青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眼里带着亮光:“小姐您猜着了!奴婢问了好几个御膳房的人,有个管采买的公公说,清晏宫那边特别交代过,所有膳食点心里但凡沾了杏仁的一概不许送进去,说是一丁点儿都不能碰。那公公还说,柳美人还是宝林的时候就吩咐过,隔夜的杏仁茶都端不进去。”

    姜染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杏仁过敏。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宫里嫔妃的饮食忌口各宫都有记录,平素也不算什么秘密。可若是有人想借着这点东西做什么文章,那就不一样了。

    “青杏。”姜染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排翠竹,“你帮我把这个消息传到陈才人那边去,不用明说,提一嘴清晏宫不收杏仁点心就行。至于她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她的事了。”

    青杏用力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姜染看着她跑出去的身影,重新坐回窗边。

    现在后宫里最恨柳若莞的人,就是陈唯芳了。

    被顶了侍寝、当众掌嘴、禁足抄书,这桩桩件件陈唯芳都算在了柳若莞头上。她如今被困在毓和宫什么也做不了,可一旦有人给她递了一把刀……

    姜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清苦。

    她慢慢咽下去,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竹影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只需要让想动手的人,知道那刀放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