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唯芳的禁足期满,从毓和宫出来往坤和宫去请安的路上,姜染在后头见了她一面。
陈唯芳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了两根银簪,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嘴角连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见人微微低头行礼,不卑不亢,跟从前那个穿石榴红、戴赤金步摇的张扬姑娘判若两人。
此后几日,陈唯芳安安静静地请安、安安静静地回宫,既不跟人来往,也不在任何人面前诉苦。
姜染远远看着,心里知道她这一个月大约把牙关咬碎了咽回肚子里,等着的那一天终于到了。
柳若莞再一次被召去乾元殿的那晚,姜染正好在东厢房练字,灯油添了两次,青杏铺好了床铺在一旁等着。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几个宫女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从窗外飘进来。
青杏跑到门口听了一耳朵,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惊诧。
“小姐,柳美人被退回来了。”
姜染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怎么回事?”
“说是脸突然起了疹子,红了一片,到了乾元殿门口连皇上都没见着,就被管事太监原路送了回来。”青杏咽了口唾沫,“听说柳美人回来的时候捂着脸走的,一路上的宫女太监都瞧见了。传话的人说,皇上皱着眉头摆了摆手,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姜染把笔搁回笔架上,慢慢把写了一半的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不急。”
她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日请安的时候,柳若莞果然没来。
皇后在上首神色淡淡的,只说了一句“柳美人身子不适,特许她在宫里养病”,旁的什么都没提。
可底下坐着的人彼此交换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嫔妃侍寝的时候被退回来,还被那么多人看见脸上起了疹子,这在后宫里几乎是最大的笑柄。
德妃照例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嘴角那点笑意怎么看怎么舒坦。
淑妃拿帕子掩着嘴,也不知道是在喝茶还是憋笑。
惠妃低着头翻自己的指尖,像是这事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姜染站在第三排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地把陈唯芳的名字又往上提了一格。
她能想到用杏仁来动手脚,确实是个狠人。更狠的是她挑的时机——柳若莞风头正盛的时候忽然当众出了丑,这一跤摔得比当初陈唯芳被掌嘴还要难看。
被皇帝当场退回来,往后就算疹子好了,柳若莞再想侍寝,皇上心里也会有个疙瘩。
可姜染的心思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
从坤和宫出来回拾翠宫的路上,青杏跟在她后面小跑着跟上她的步子,声音带着几分着急:“小姐,这都一个多月了。江宝林已经升为美人了,还有孙御女也封了宝林,连那个、那个吴家的御女也侍寝过一回了……可小姐您还是……”
姜染的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还是御女。”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青杏赶紧解释,“奴婢是替您着急,进宫都一个多月了,您还没见过皇上的面呢。小姐您长得又不比她们差,怎么就不……”
“青杏。”姜染打断她,“明早什么时候天亮?”
青杏被她问得一愣:“啊?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明早还要去御花园。你帮我记着时辰,别误了。”
青杏张了张嘴,想劝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小姐您这半个月天天早起去御花园收集晨露,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姜染笑了笑没答话。
她这半个月确实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拎着一只细颈小瓷瓶去御花园采晨露。专挑那些开得最盛的花——尤其是乾元殿附近那片牡丹圃。
清晨露水重,花瓣上凝着一颗一颗剔透的水珠,她用瓷瓶接了,半日才攒得浅浅一底。
青杏跟着去了两回就觉得无聊了,问她到底要做什么,姜染只说“有用”,旁的再也不肯多说。
青杏只当她是闷得慌了想找件事做做,可姜染心里清楚得很,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皇帝恰好路过牡丹圃、恰好看见她在清晨薄雾里小心翼翼地采露水、恰好驻足多看了两眼的机会。
那些被宠幸的御女们,有的凭家世、有的凭容貌、有的凭运气。
姜染知道自己家世不够硬、容貌也不算拔尖、运气这东西她从来不敢指望,所以她只能自己走那条路。
明天早上,她还会去。
后天早上,她还会去。
一直走到那个人路过为止。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姜染就拎着那只细颈瓷瓶出了门。
清晨的御花园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露水重得压在花瓣上摇摇欲坠。
姜染走到乾元殿附近那片牡丹圃跟前,蹲下身子慢慢收集花瓣上的水珠。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指尖捏着瓶口轻轻一斜,露珠顺着花瓣滚进瓶底,叮咚一声清响。
正采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染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回头。等那脚步声近了,她才直起身来,转头看见孙贵嫔带着两个宫女从□□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孙贵嫔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哟,这不是拾翠宫的姜御女么?天不亮就蹲在这儿,做什么呢?”
姜染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回贵嫔娘娘的话,嫔妾早起无事,想着采些晨露回去做点心,不敢打扰娘娘清净。”
孙贵嫔没说话,倒是她身边那个穿绿衣裳的宫女先开了口,声音尖尖的:“晨露?姜御女好雅兴。可这御花园是贵人们赏玩的地方,你一个御女蹲在这儿又是瓶子又是水的,吵了贵嫔娘娘的清净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那宫女说着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掀翻了姜染袖口露出的瓷瓶。
细颈瓷瓶“啪”一声摔在青石地上,碎成了几片,里头的露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姜染的裙摆。
姜染低下头看着那滩水渍,袖子里攥着剩下的半截瓶颈碎片,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却平平静静的:“这位姐姐,娘娘还没说话呢,你就敢动手了?”
那宫女梗着脖子:“我替我们娘娘管教——”
“我是皇上选进宫的御女,位分再低也是正经的主子,轮得到你一个宫女来管教?”姜染抬起头来看向孙贵嫔,“贵嫔娘娘若觉得嫔妾做错了什么,大可以让人带嫔妾去坤和宫,皇后娘娘自会定夺。可您的宫女当众打翻嫔妾的东西,还口口声声说要替娘娘管教嫔妾——这规矩是哪一位娘娘教的?”
孙贵嫔的脸色变了一变。
她原本只是路过看见姜染蹲在花圃边,想起当初选秀那日自己在她袖口上撒了香灰,原以为能把她刷下去,没想到居然让她过关了。
这丫头如今活蹦乱跳地在她面前站着,她心里本就存着几分不痛快,如今又被顶撞了这么一句,面上登时挂不住了。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孙贵嫔冷笑一声,扇子在手里“啪”地合上了,“你以为进了宫就是正经主子了?你自己什么底细你不知道?在乡下待了八年的野丫头,连句整话都说不囫囵的时候,也配在本宫面前讲规矩?”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扬手就把扇子朝姜染脸上砸过去。
姜染偏头躲开了,扇子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去,“啪”一声落在花圃里。
姜染没躲第二下。
孙贵嫔身边的另一个宫女冲上来抬手就要扇她巴掌,姜染一把攥住了那宫女的手腕,反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那宫女捂着脸“哎哟”一声退了两步,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孙贵嫔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反了天了!敢打本宫的人——”
“嫔妾说了,若嫔妾有错,嫔妾自会去坤和宫请皇后娘娘责罚。”姜染松开那宫女的手腕,退后半步站稳了,声音不高不低,“可嫔妾没错之前,谁也打不得嫔妾。贵嫔娘娘若是觉得嫔妾犯了宫规,不妨现在就带着嫔妾去坤和宫当面对质。”
孙贵嫔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姜染的鼻子正要发落,身后□□那头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这儿怎么这么热闹?”
满园的人俱是一震。
姜染没有回头,但余光瞥见身边两个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砖上声音又脆又响。
孙贵嫔的脸色在瞬间白了个彻底,她转身的时候脸上的怒气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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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全换成了委屈和惶恐,福身下去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臣妾见过皇上。”
姜染跟着跪了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心口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傅宸从□□那头走过来,身后只跟着一个太监。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什么都没拿,慢悠悠地走过来的姿态跟选秀那日一模一样,懒散散的,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地上跪着的人个个屏住了呼吸。
“朕在那边就听见有人在吵。”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圃里那柄团扇,又看了一眼地上碎了的瓷瓶和一滩水渍,最后目光落在了孙贵嫔身上,“孙贵嫔,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孙贵嫔立刻哭诉了起来:“皇上明鉴!臣妾早起散步走到这边,看见姜御女蹲在花圃里鬼鬼祟祟的,臣妾不过是问了两句,她就出言顶撞臣妾,还动手打了臣妾的宫女!臣妾做贵嫔的难道连教训一个小小御女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她一口一个‘轮不到你’、‘没这个资格’,当着臣妾的面就敢动手……”
她说着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
傅宸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湿漉漉的裙摆,又看了看那个跪在旁边捂着半边脸不敢出声的宫女,忽然开口:“姜御女,你说。”
姜染伏在地上没抬头,声音又稳又轻:“回皇上的话,嫔妾早起采晨露做点心,孙贵嫔路过,嫔妾便起身行礼。贵嫔娘娘身边的宫女上前打翻了嫔妾的瓷瓶,嫔妾辩解了一句,娘娘便拿扇子砸嫔妾,接着又叫宫女动手打嫔妾的脸。嫔妾躲了一下,又挡了一下,没有不敬娘娘的意思。嫔妾曾对娘娘说,若嫔妾有错,愿意去坤和宫请皇后娘娘定夺。”
她说完便住了口,没有再多说一句。
傅宸安静了片刻,目光从孙贵嫔脸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孙贵嫔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孙贵嫔,你是贵嫔,她是御女,你教训她本没错。”
孙贵嫔一听,眼里立刻有了光:“皇上圣明——”
“可你让宫女打她,自己拿扇子砸她,还同她吵得满御花园都听见了。”傅宸把后半句说完,“这御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不止你们两个,旁人看见了,只当朕的后宫里连尊卑都分不清。你是贵嫔,她就是做错了什么,你带到皇后跟前去处置就是,同她在这儿拉拉扯扯的,好看?”
孙贵嫔脸上的笑僵住了。
“仗势欺人、御前失仪、有失体统。”傅宸不紧不慢地数着,“孙贵嫔降为昭仪,闭门思过半月。回头朕会让人告诉皇后。”
孙贵嫔——现在该叫孙昭仪了——脸白得像纸,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只是——”
“你若是对这个处置不满,那就再降一级,做孙嫔。”傅宸垂眼看着她,语气平平的,“还要再替自己辩两句吗?”
孙昭仪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臣妾……领旨谢恩。”
她咬着牙磕了个头,带着两个宫女灰溜溜地走了。
地上的团扇没人敢捡,孤零零地躺在花圃里。
傅宸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姜染:“起来吧。”
姜染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她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叫什么名字?”傅宸问。
“回皇上的话,嫔妾姜染,静安侯府嫡女,现居拾翠宫。”
“静安侯府的?”傅宸像是想了想,“朕记得你。选秀那天你裙子上沾了灰。”
姜染的耳根微微烫了一下,低声道:“嫔妾粗心,当日御前失仪,谢皇上宽宥。”
傅宸“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慢慢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方才说采晨露做点心,做了什么点心?”
姜染愣了一下,飞快地答:“桂花糕。嫔妾在乡下的时候学会的,用晨露和面蒸出来的糕格外软糯清甜。”
傅宸点了点头:“那改日做好了,也送一盘到乾元殿来。”
他说完便抬脚走了,太监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姜染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朝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跪下去磕了个头:“嫔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