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不是她 > 10. 她
    次日清晨,姜染比往常早醒了两刻钟。

    青杏伺候她梳洗的时候手脚也麻利,两个人谁都没多说话,收拾停当便出了拾翠宫往坤和宫去。

    清晨的宫道上冷清得很,只有洒扫的太监在角落里埋着头扫落叶。

    姜染拢了拢袖口,心想今日坤和宫里怕是不太平。

    到了坤和宫正殿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姜染照例走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站好,抬眼扫了一圈。

    李轻瑶已经到了,站在第二排安安静静地垂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江叙微站在她前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旁边的陈唯芳还没来,原本她站的那个位置空着一块,在整整齐齐的队伍里格外扎眼。

    姜染心里微微诧异了一下。

    昨日陈唯芳被翻了牌子,本该是头一个到的才对。

    她正想着,殿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唯芳走了进来。

    姜染的目光落在陈唯芳脸上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声。

    陈唯芳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杏色衣裳,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也不见了,只簪了一根玉簪子。

    更让人在意的是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下浮着一层浅浅的青黑,像是整夜没睡。

    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昨日慢了许多,走到第一排站定,低着头没抬起来。

    姜染看了她两眼,心里转了几个弯,没想明白是什么情况。

    按理说昨日承了宠,今早不该是这个模样。

    正想着,四妃鱼贯而入,皇后最后落座。

    众人齐齐跪下行礼,起来之后殿内安静了一瞬。

    德妃先开了口。

    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陈唯芳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微微一翘:“陈才人今日脸色怎么这么差呀?本宫听说你昨儿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宫里宫外都忙活了一下午,怎么今早就蔫了?莫不是夜里没睡好?”

    陈唯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德妃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又柔又慢:“哦,对了,本宫倒是想起来了。昨儿晚上侍寝的不是陈才人吧?怎么,陈才人连自己昨夜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姜染的心口猛地一跳。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轻瑶,李轻瑶面上纹丝不动,但指尖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姜染又往第一排的陈唯芳脸上看去——陈唯芳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了,嘴唇在发抖。

    “德妃娘娘说笑了。”陈唯芳开口的时候声音发紧,“嫔妾昨夜……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德妃笑了笑,“安分守己地被人顶了?本宫倒是好奇,昨儿个都传遍了是皇上翻了你的牌子,怎么到了晚上去乾元殿的却是柳宝林?陈才人,你这本事不小啊,牌子翻了还能让人换去。”

    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位分低的御女低低地吸了口气又憋了回去,谁都不敢动。

    陈唯芳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嫔妾不知道德妃娘娘听谁说的,但嫔妾行得正坐得直,皇上昨夜翻牌子的事本就说不准,嫔妾——”

    “说不准?”德妃收了笑,语气冷了下来,“昨儿个是你被翻了牌子,今早来请安的却是柳宝林春风满面,你倒说说不准?陈才人,本宫好歹是个妃位,你一个才人跟本宫说话,就是这个态度?”

    陈唯芳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大概是真的熬了一整夜的屈辱,被德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伤口上撒盐,再也绷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嫔妾敬您是德妃娘娘,可娘娘也不能无凭无据就责难嫔妾!昨夜的旨意是尚宫局下的,嫔妾若有不妥之处自有皇后娘娘处置,娘娘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嫔妾!”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后在上首蹙了蹙眉,终于开了口:“陈才人,慎言。”

    陈唯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从白转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嫔妾失言,求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淡淡的:“你入宫头一日就该知道宫里的规矩,当众顶撞妃位娘娘,御前失仪,本宫若不罚你,往后这宫里还有没有尊卑了?”

    她顿了一下:“禁足半月,抄《女则》五十遍,闭门思过。”

    陈唯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姜染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可德妃显然没打算放过。

    她转头朝皇后微微欠了欠身:“皇后娘娘一向宽厚,臣妾是知道的。可陈才人方才说的那番话,句句顶撞,字字无礼,臣妾若是就这么算了,明日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德妃好欺负呢。娘娘仁慈,可臣妾的规矩总得有人立。”

    皇后看了德妃一眼,沉默了两息,淡淡道:“德妃觉得该如何?”

    德妃笑了:“掌嘴二十,让她记住什么叫尊卑有别。”

    殿内又是一静。

    陈唯芳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看向皇后,皇后却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算是默许了。

    陈唯芳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连求饶的话都忘了说。

    德妃身后的嬷嬷走上前来,旁边两个宫女把陈唯芳按住了。

    那嬷嬷抬手就是一下,清脆的响声在殿里回荡。第二下、第三下……姜染站在后面偏过头去,听见“啪啪”的巴掌声和旁边秀女压抑的吸气声混在一起,头皮一阵阵发麻。

    打到第十二下的时候,陈唯芳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软下去半边,嘴角渗出血丝来。

    打到第十八下,她彻底晕了过去,两个宫女赶紧把人扶着没让她摔到地上。

    德妃挥了挥手:“行了,抬回去吧,让她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抄《女则》。”

    陈唯芳被人半拖半抬地弄走了,殿里留下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皇后在上面抿了抿唇,像是也有些疲惫了,转而看向别处,目光落在柳若莞身上:“柳宝林。”

    柳若莞上前一步:“嫔妾在。”

    “昨儿夜里辛苦了,本宫给你备了些赏赐,回头让人送去清晏宫。”皇后说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好生歇着,往后尽心伺候皇上就是。”

    柳若莞跪下谢了恩,声音不高不低:“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站起来的时候,姜染以为她会退回去,可柳若莞忽然侧了侧身子,朝姜染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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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嫔妾还要多谢姜御女呢。昨儿早上在御花园里碰见了姜御女,说了几句话,嫔妾心里亮堂了不少,这才得了陛下的宠爱。姜御女年纪虽轻,说话倒是通透得很。”

    姜染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柳若莞的意思——这人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从人群里拎出来。至于那句“说了几句话”,旁人只以为她出主意让柳若莞夺了陈唯芳的侍寝,特别还有选秀第一天皇帝特意为她解围的事情。

    姜染下意识地抬头,果然看见德妃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快。

    她稳住呼吸,微微低了低头,声音软软地答道:“柳姐姐抬举嫔妾了,嫔妾不过是那日碰巧在园子里走了几步,说了几句闲话,哪能帮上姐姐什么忙。姐姐这般夸赞,嫔妾实在愧不敢当。”

    几句话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偶遇而已,闲话而已,没有交情,更谈不上“帮忙”。

    可德妃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收回去。她看了姜染两息,才慢悠悠地转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姜染不知道德妃信了几分,但心里清楚,柳若莞这一招已经起了作用。

    从今往后,德妃至少会留意她。

    柳若莞退回去的时候,裙摆轻飘飘地扫过地面,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像是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姜染站在人群里,掌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

    柳若莞这是在报复她。

    柳若莞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派丫鬟去假山后头说的话姜染听了去。

    她没法直接对付姜染,就在德妃面前把她点了出来——一个御女,被一位妃位娘娘“留意”上,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请安结束后众人鱼贯退出坤和宫。

    姜染跟在后面慢慢走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加快了步子往拾翠宫的方向走去。她需要回去静一静,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德妃那边是个隐患,柳若莞那边是个明敌,陈唯芳暂时被压下去了,但等她养好了伤、解了禁足,一样会卷土重来。

    她得想个法子。

    姜染回到拾翠宫换了身衣裳,没歇脚就带着青杏出了门。

    青杏跟在后面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姐,咱们去哪儿呀?”

    “毓和宫,去看看陈才人。”

    青杏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小姐,这会儿去毓和宫?陈才人刚被掌了嘴禁了足,那毓和宫怕是一堆人躲都来不及呢,您怎么还往上凑?”

    姜染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就是因为没人去,我才去。”

    青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老老实实跟着姜染穿过两道宫门,拐了两条巷子,到了毓和宫门口。

    昔日的毓和宫虽然不算热闹,但进出的人总归是有的,送东西的、传话的、请安的,总有些声响。

    可今日的毓和宫门口冷冷清清的,连洒扫的太监都垂着头站在角落里不敢大声喘气,宫门半掩着,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冷院子。

    姜染让青杏上前叩了门。守门的小宫女探出半个脑袋,认出是姜染,有些意外:“姜御女?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陈才人,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