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里好生养了两日,萧善筠的风寒彻底好了,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这日一早,天光大亮,皇后召见她去蓬莱殿。
殿内一角的香炉熏着气味淡雅的香,青烟袅袅,皇后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萧善筠依言行礼落座,安静地等着皇后开口。
“上回你说那些话的意思,我都知道了。”皇后开门见山道,“明日你就出宫去吧。”
善筠极力忍住,才没有当着皇后的面笑出声。
她起身道:“多谢皇后厚恩。”
“你不怪我将你拘在宫里就好。”皇后玩笑地说了一句。
萧善筠摇摇头,真心实意道:“是我该感恩皇后没有责怪我的隐瞒。”
皇后微笑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你走一趟。你一定知道义成大长公主,是圣人的姑祖母辈,向来德高望重,在圣人登基当年曾出言稳定局势。如今她定居在东都洛阳,快到她的寿辰了,她身子禁不起长途出行到长安,我也不便去给她祝寿。去年我请了一位和义成大长公主沾亲带故的亲王妃去给她送寿礼,今年她有孕在身,也是不便。”
“义成大长公主是你曾外祖母的妹妹,论起来也是你的长辈。我想着,你替我去一趟洛阳,送一份贺礼,也替我向大长公主问安。”
萧善筠微微一怔。
她祖母的母亲是出身姬氏皇家的公主,在她出生前就仙逝了。
而这位义成大长公主,是她曾外祖母的妹妹,历经数朝,尊荣无比,在宗室中威望极高。她常年住在洛阳,萧善筠从未见过她,只在长辈嘴里听过一两句。
“皇后想让我去洛阳送贺礼?”萧善筠确认道。
“你是她的小辈,你去送贺礼比旁人更合适。再者,我先前让你闷在宫里校书,也该出去走走了,”皇后顿了顿,“你若不愿,那也就罢了。”
“我当然愿意,”萧善筠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多谢皇后体恤,我一定妥善将贺礼送到。”
她去过兰陵祖宅,去过渤海的外祖家,但还从没有去过东都洛阳呢。没有长辈在身边,更是无拘无束了,届时她停留几天游玩赏景,回来和卢玄玄和李沅说道说道,让她们狠狠羡慕一回。
皇后被她这副雀跃的模样逗笑了。
“好,那你明日回家去歇息几日,届时我会命人备好安排好车马行程。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喜欢年轻女孩儿,你去了,记得多陪她说说话。”
萧善筠应下,又仔细问起大长公主的喜好,贺礼的规制等等,皇后见她不慌不忙心思周到,微微点头,叮嘱一番后,让她告退了。
玉珠上前添茶,道:“皇后现下可以放心了,萧小姐心里有数,必然会办好这桩差事。”
“还不是为了这两个小的。”皇后笑着埋怨,“这两人在折腾什么我是看不懂了。可临真的婢子见过他们在私会,小臻又救了萧小姐,那日我和临真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小臻来给我请安,还不是去看......罢了罢了,他之前也没有那么频频给我请安,若不是为了萧家这个女孩儿,他不会跑来仙游宫,也不会救她了。”
转日一早,萧善筠从出宫起,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过,到了郯国公府,她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仆从不用通报,一路悄悄到了正院。
初夏时节,风里浮着栀子花甜润的清香。时辰还早,这时候她爹应该还没有去上朝,萧善筠轻手轻脚走到了父母的卧房外,想给他们一个惊喜,一旁的侍女都捂着嘴偷偷发笑。
走近了,萧善筠就听见里面传出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男声咏完为夫人今日新妆作的诗,女声就开始严肃品评起来。
善筠扶额。
这么多年,她爹作诗的水平似乎没什么进步,她娘点评的话术却越来越精彩了,一套一套的。
“爹,娘。”萧善筠在外喊了一声。
卧房内,封夫人舒了口气,道:“你听,是不是阿筠的声音?”
“快进来!”
萧善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一路婢子开门掀帘,善筠进了正房,就见母亲坐在梳妆台前,父亲站在一旁,两人已衣冠齐整。
一见到好久不见的女儿,封夫人立刻大步上前,一把将萧善筠抱到怀里,“阿筠!”
“今日并非休沐,你怎么出宫回府了?”萧望之道。
“阿筠,我听——我听说你前阵子落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当时可把我们都吓坏了,你现在身子可好了?”
......
将亲爹亲娘一连串的问题一一回答后,萧善筠宣布道:“我还有一件大事要说。”
萧望之和封夫人对视一眼,萧善筠已经说下去了,“皇后让我去洛阳给义成大长公主送贺礼,我答应了。”
闻言,萧望之捋了捋胡子,“大长公主的寿辰快到了,咱们家因着你祖母的关系,也是每年都送节礼的。”
萧善筠“啊”了一声,“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何时操心过这些事了?”封夫人笑道。
“不过,皇后为什么会让我去呀?”萧善筠偏了偏头,“虽然我挺乐意去的,可宗室里有空暇的小辈这么多,便派一个去不就成了?”
“许是因为往年去的都是宗室,皇后想让大长公主见见她姐妹家的后人。我听说当年你曾外祖母还在世时,两人常有书信往来,姐妹情分极好。皇后如此安排,也是寻常。”萧望之道。
“也是,”萧善筠点头,“何况义成大长公主远离长安多年了,虽然颇有威望,但给她送寿礼在皇后要经办的事里并不是一桩顶天大事,不然皇后也不会想到让我一个无官无职也没有制诰的人去。”
“对了,爹,你和阿兄最近有空时,帮我好好谢谢容侯的救命之恩吧。”
“在我们听说此事的第二天,就登门谢过了。”
不知不觉三人说了许久,萧望之匆匆用了两口早膳就准备去上朝了,这时,萧隽和崔柔仪带着孩子来请安了。
草草几句话后,崔隽也包着一手帕的糕饼点心大步走了。
萧善筠看着父亲和兄长火急火燎的身影,扑哧一笑。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和母亲嫂嫂说,痛痛快快地聊了一早,下午被阿宣阿乔牵着手去园子里疯玩了半日,也不知两个三岁小儿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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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精力,让她玩得精疲力尽。
夜里,萧善筠早早就歇下了。
正院卧房内,封夫人却还没有睡意,倚靠在床头,对萧望之道:“阿筠这趟去洛阳,不会出事吧?”
“有禁军一路护送她去,能出什么事?依我说,让阿筠出远门长长见识也好。”
“皇后上回秘密来我们府上说了一通,你忘了?她说会让容臻护送,还说这件事她会保密,不会传得人尽皆知。若是两个孩子不成,她就认阿筠当养女。””封夫人说起这事,有些发愁,“倒不是我看不上容侯,只是咱们女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恨有人给她的事擅自做主。前两月她知道要入宫,她气成那样,什么竖子混账的都骂了出来......”
“她要是在路上把皇后侄子打了,那可怎么办?!”封夫人越想越怕,身子不禁坐直了。
萧望之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多虑了,咱们女儿只动口不动手的。”
封夫人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还有心思笑呢,容侯年轻气盛,阿筠也是脾气大的,要是两人路上吵起来闹到动手可怎么办?何况,此事还关乎女儿的终身大事。”
“夫人莫急,听为夫慢慢和你说。”萧望之温声道,“皇后将此事安排得如此周全,即周全了阿筠的名誉,也想到了两个孩子不成的后果,我们就当结个善缘。再说了,先前我们为了给阿筠选婿,你要和当家夫人打一遍交道看她们是否慈和,我要看儿郎们的父亲是否清廉忠正会不会卷入官场风波,儿媳妇一个个聊那些嫂子小姑看她们是否好相处,阿隽盯着儿郎们本人品行如何,还要是能留在长安的,这样才选出一个好的,没想到却是身子骨不大好。”
“容侯父母远游,一人独居一府,圣人皇后住在宫里不会时常和他未来的夫人见面。他本人没有贪花好色的名声,骁勇善战自然体格极好,和阿筠也年纪相仿,再好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这两人又有前缘,容侯还救了阿筠。就让他们走这一趟吧,成不成的,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封夫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承认丈夫说得有道理。
“就这样吧。当年我是没想到阿隽会看上来我们府上寄住等着嫁人的表小姐,叫他抢了别人没过门的妻子。”封夫人道,“阿筠的婚事但愿不要有波折,虽说,看着已经有波折了......”
夫妻二人再说了一会儿,就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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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五日,出发洛阳的日子到了。
萧善筠每日亲自看着婢子们收拾行装,她以往出行都有父母陪同,这回她自己做主,想想都觉得迫不及待。
这日清晨,长安城刚刚苏醒,萧善筠就出现在了宫门前。身后是一队青帷马车,装满了奇珍异宝大家书画等等稀世名品,一队禁军侍卫整装待发。
玉珠和她仔细说这次的寿礼规制,萧善筠听得认真,目光忽然定住了。
禁军中有一人的侧脸逆着光,英挺的面容半明半暗,一身禁军打扮,乌犀带勾勒出一截劲瘦的腰身,腰间佩刀,相比别人多了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剑。
他和旁人说话间,转过了脸。
正是容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