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真长公主怎么也没想到才来一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送走给阿宝看病的大夫,看着年幼的女儿安稳入睡后,临真长公主反复叮嘱婢女们好生照看,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到了萧善筠居住的小轩,大夫正好从里头提着药箱出来,见到公主,停步行礼,说萧小姐受了些风寒,好在救治及时,饮了姜汤发了汗后,已无大碍,这两日好生将养就是。
临真稍稍舒了一口气,摆手让大夫去领赏,自己迈步进了屋。
萧善筠正靠在榻上,背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披了一条淡紫色的轻薄绸被子,一头青丝垂在耳后,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瞧着尚可。
见临真进来,她撑着要坐直些,临真连忙道:“你快别动了,好好躺着。”
萧善筠便没有再动,问道:“公主怎么亲自来了?阿宝那边可都安顿好了?”
“大夫说那丫头没事,就是吓着了。”临真在榻边坐下,握住善筠的手,心里一阵后怕。一个不会水的人栽进池子里,若不是有人路过救起,那可如何是好,“今日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一把拉住她,那丫头怕是要受大罪。我和皇后出来散心,路上遇到的婢女连话都快不会说了,说你为了救阿宝落水了,要是你出点事,我真是没脸活了!”
萧善筠道:“公主言重了,我和阿宝都无事,公主就别多想了。”
“那我也会永远记得,你救了我女儿。”长公主起身,面色认真地向善筠行了个礼。
临真长公主如此郑重,让萧善筠有些哭笑不得。
说完,临真又细细问萧善筠身子如何,听她一一答了,临真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松快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会儿闲话。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容侯怎么会在那儿?”
萧善筠是真不知道,摇了摇头,“大约是来行宫给皇后请安的吧。”
“我和皇后到的时候,容侯好像是抱着——”
“公主,”萧善筠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苍白的脸颊浮起两团红晕,“我见公主早上眉目含愁,不知这桩事可妥善解决了?”
临真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叹了口气。
“我也不瞒你了,就是我们现在待的这座仙游宫。是我爹赐给我的,可如今天下是皇兄的,我手里还有这么一座行宫,心里总是不踏实,驸马也劝我还回去。上表太过正式,驸马让我私下里和皇后说,可皇后不肯收,说那是先帝赐我的,叫我安心。可我哪里能安心啊?皇兄就藩的时候我才几岁,一点情分都没有......今日皇后也不肯收。”
闻言,萧善筠略略思索了片刻。
“公主若现在将行宫还回去,反而会让人议论圣人刻薄幼妹。公主下回不如请一信得过的宗室长辈作陪,再提一次此事,请她帮忙掌眼,若皇后真心让公主收着,公主便留着吧。若皇后是客套,公主不如等个合适的时机,譬如太子生辰,将仙游宫作为贺礼转赠给太子。如此,谁也议论不了什么。”
“这个主意好!”临真长公主听了,眼睛一亮。
“阿筠,真是多谢你了,怪不得别人都说你聪明!”临真感激道,忽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在说我不会看人眼色?”
萧善筠没忍住,扑哧一笑。
“好啊你!”临真扑过来想拧萧善筠的脸,又想到她今日为救自己女儿落了水,连忙收住,不情不愿地道,“你说的也是。”
说笑一番,临真长公主拉着善筠的手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叮嘱她好好休息,这才起身告辞。
和来时不同,临真知道了女儿的救命恩人没有大碍,又得了如何归还行宫的法子,愁容一扫而空,脚步轻快。
才走出回廊,婢子上前一步小声对临真说道:“公主你看,那边站着的是不是容侯?”
临真回头,就见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从侧脸她就认出了是容臻。他换过了衣裳,一身崭新的绯红圆领袍,金冠束发,立在不远处的小径上。
临真笑着上前,道:“容侯,你怎的在此?”
容臻向长公主拱了拱手,算是行礼,脸上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我正要去给皇后请安。”
“原是如此,方才太过仓促,还没有谢过你救了萧小姐。”临真道。
“公主言重了。”
临真看着他,想起不久前容臻从身后抱着萧善筠的模样,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容臻脸上滴着水,脸色也不好看,低着头,似乎在听萧善筠说话。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道:“那便不打扰容侯去给皇后请安了。”
临真转身往皇后的寝殿走去,她原本就是要和皇后回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都无事的。
顺便,她倒要看看,容臻是真的绕远路给皇后请安,还是偷偷来看阿筠。
不过片刻,小轩附近就只有容臻一人了。
他走近些许,目光非常不经意地朝小轩的方向瞥了一眼。
隔着几丛花木和一段矮墙,被凤尾竹掩映的窗牖内,纱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朦朦胧胧中,两个身影慢慢走动。
她已经能走,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不久前,他揽住她腰肢时,她浑身湿透,乌黑发丝贴着苍白的面颊,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软得一丝力气都没有,要他撑着才没有倒下,十分狼狈。
甚至有些可怜巴巴。
她当时怎么就敢扑过去拉阿宝的,她自己分明也不会水。
萧善筠平日里总是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即使是在她无理时,也昂首挺胸,从不低头。
可她半倚在他怀中,虚弱无力,轻轻地向他道谢,尽管在此之前,她仿佛不甘示弱般,顶了他一句......
那道瘦弱的身影还在慢慢走动,步子有些虚浮。
“小姐,大夫让你好好歇着的,咱们回去躺下吧。”
“我躺了都快有半日了,骨头都僵了,走几步反倒舒坦些。”
她的声音低低的,嘴上虽这么说,却停下了脚步。
隔着花木,她的身影浮在轻软的纱帘后,纤细婀娜,手撑在桌案上,隐约有几分弱不禁风之感。
“白檀,你说我要不要去......”
小轩内的萧善筠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白檀疑惑地问道:“小姐要去哪里?小姐现在可还不能出门呢。”
“没什么,”萧善筠抿了抿唇,见她一脸疑惑,随口说道,“我方才觉得好像有人在外面,你出去瞧瞧。”
白檀应了一声,推开屋门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番。
廊下空空荡荡,凤尾竹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并无半个人影。
“小姐,外面并没有人呢。”
-
这一日长公主和皇后都亲自来看望她,送来不少名贵补品,萧善筠让白檀收好。
翌日一早,萧善筠醒来时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昨日那股昏沉和虚浮已经退了大半。
白檀见她有了精神,也高兴起来,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道:“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再养两日,又跟从前一样了。”
善筠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苍白褪去后透出些微红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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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嗯”了一声,思绪渐渐飘远。
昨日她张嘴想喊救命却被灌进更多水,手脚扑腾却只是越沉越深,当时她什么念头都没有,事后回想,她应该不会真的交代在那儿,白檀彩蝶会找人来救她。可水没过头顶的瞬间,整个人沉沉地在池水中下坠,她想起来只觉得后怕。
白檀告诉她,是容臻毫不犹豫地救了她。
这是她之前怎么也想不到的。
竟然是容臻!
上回见面两个人吵成这样,她真不想领容臻的情,怎么救她的人偏偏就是容臻呢,怎么就恰好是容臻路过呢,怎么就让她欠了容臻这么大一个人情呢......
以后,她要怎么面对容臻?
可她也不想继续在水里泡着。
萧善筠别扭了一会儿,轻轻叹气。
虽然她觉得他浑身都是毛病,小心眼,说话刻薄,而且喜欢和皇后告状,喜欢和她作对,喜欢背后对她耍小手段。不仅如此,遇到他自己就会倒霉。
可这一回,是他及时救了她。
在生死大事面前,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而皇后显然误会了她和他的关系,她若是再不解释清楚......
临真昨日来探病时说的那些话,萧善筠听得明白,她一定也误解了自己和容臻的关系。不仅是临真,昨天皇后也看到了。
她虽然不急着再次定亲,但皇后这般误会着,也耽误容臻这个好人寻觅一桩好姻缘了!
萧善筠心里飞快比较了一番徐徐图之和直接坦白,迈步走了出去。
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一路走到皇后寝殿前,请宫人通传后便站在廊下等着。
通传的宫女很快出来了,引她入内。
皇后正在翻一卷书,见萧善筠进来,抬眼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的气色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
萧善筠谢过皇后的关切,行礼坐下后开口道:“我有件事想和皇后说清楚。”
皇后放下书卷,温声道:“你说。”
萧善筠定了定神,开了口。
她将两年前在国清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容臻偶遇,容臻在失忆中问她“你可是我的未婚妻”,她如何鬼使神差应下了那句话,又与容臻偷偷相处了三个月,一起在后山闲逛闲聊。而后她下山回家,两人再没有往来,直到今年上巳节,容臻失忆的症状彻底好了,两人在临真长公主的曲江宴上再次相遇。
之后,就是入宫了。
“是我当时太不懂事,不该欺骗容侯的。容侯心里有气,上巳节在曲江池畔说那些话,还有后来在宫里那些事,大约都是那口气没消。”萧善筠没有直说皇后心有误会的话,“可皇后对我极好,容侯也不计前嫌救了我的命,我若是再瞒着皇后不说,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坦然明亮,甚至有点大义凛然的意味。
皇后一直安静地听着,眉头因为惊讶轻轻挑起,看着眼前女孩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昨日你身子受了惊吓,先回去歇着,”皇后温声道,“此事过几日我再和你细细地说。”
萧善筠起身告退,出了寝殿,日光明媚。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
因着善筠和阿宝的落水,一行人在行宫里多住了两日。
启程回宫那日,马车轧轧驶过长街,一路入了明德门。
进城后,皇后不引人查地换了一辆寻常车架,悄悄离了浩浩荡荡的车队,向着崇义坊的郯国公府驶去。